第10章
他抬腕看表,时间是早晨十点十五分。索朗措姆校长教的是地理物理和化学,再有个十来分钟他们就要下课了。许南珩得回去了,他想跟方识攸打个招呼。 “这么多啊。”一个警察走过来看他们医生装了三大包药,“后备箱里有东西,未必放得下诶。” 一位医生说:“那我们抱着。” 警察想了想:“抱6个小时呐?” “6小时就6小时吧。”方识攸说,“咱们轮流抱,没事儿。” “开我车呗。”许南珩说,“我这阵子用不着车。” 方识攸偏头看看他,又看看奔驰,说实话方识攸是有点舍不得的。三百多万,2022款奔驰G去跑山野土路,刮一截儿漆方识攸都觉得可惜。 而许南珩似乎看懂了方识攸的眼神,掏出车钥匙,说:“奔驰当年做G级越野车,是打算军用,就是为了跋山涉水,没成想订购G级的伊朗王室内部出了岔子,新王室不认这桩买卖,G级越野车才流向民用车市场。” 许南珩把车钥匙递到他手里:“就当帮我遛遛狗,随便开。” 方识攸接过钥匙:“你台词说的,我都不知道该叫你许老师还是叫你许总。” “随便叫。”许南珩潇洒一笑,“爱叫什么叫什么。” 第 14 章 这礼拜就剩两天了,周五下午许南珩布置完作业,和各科老师们以及校长开了个会。 由于学校里没有投影仪,许南珩只能把他的笔记本给老师们传阅一下,让老师们看看北京本校针对支教岗的摸底考试试卷。 老师们看完试卷,起先觉得试卷难度有点高,但一番讨论后还是决定就考这一套。接下来许南珩又转述了一些和其他支教岗老师讨论的内容。 开会的地方是教师办公室,两张办公桌并在一块儿,好让老师们坐一圈。 许南珩说:“最后一点是,我们这次支教岗老师们反馈了一个统一的问题,就是学生基础太差,那么在初三阶段补基础需要太多时间,需要大量的习题和大量的背诵。但我们一致认为,可以采用高三艺术生补文化课的方式,在支教岗教初三。” 次仁老师看着他:“艺术生补文化课?你的意思是在初三这一年,把初一初二的也带着一起教?” “艺术生补文化课,”许南珩笃定地看着他,“只为了文化课高考。所以不是带着一起重新教一遍,而是针对性的去对付考试。” 这话说出来其实有点过分了,因为初中的教材不仅是知识点,还有许多塑造学生三观的内容,甚至生理卫生课也是必要的。 许南珩这么说,是因为许南珩有着明确的目的。三千五百多公里的路,一人一车开过来,紧赶慢赶四五天就到了。三千五百多公里的路,要学到什么程度,山区的孩子才能到北京? 索朗措姆有些犹豫:“这样学生压力会不会太大了?” 许南珩脱口而出:“他们目前的学习压力并不大啊。” “他们放学回家之后要做很多事情。”索朗措姆耐心地说,“做农活和家务,像达桑曲珍,她在学校里自己吃完饭之后,回家要给她卧病的爷爷做饭,还要做猪食、挤牛奶,现下要九月了,马上就要秋收,他们……” “等一下,抱歉校长。”许南珩打断她,“我明白这里的孩子会分担家务和劳作,但现在都初三了,关系到未来啊。” 索朗措姆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她说话总是温声的,也没有因为许南珩理想化的发言而急于反驳。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许老师,我很感激你的教学热情,我也很理解,你是北京来的,你看到这里的条件之后,你唯一的信念就是让孩子们出去。” 这话没错,许南珩教养很好。这些日子里无论是教学楼打扫卫生还是厨房帮忙打下手洗锅刷碗,即便干活不那么利索,但从没露出过嫌弃的神情,哪怕是下意σw.zλ.识反应。 索朗措姆也是真心感激他,她接着说:“但转变需要时间,他们的父母,会说汉语的大多出去打工,不会说汉语的,就在山下的施工队做苦力,他们十三四岁、十五六岁,种土豆、挖虫草、放牛羊,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 许南珩沉默了良久。 在这段沉默的时间里,他萌生出了一丝悔意,昨天训周洋是不是训得有点过了。可能周洋只有那个时候是放松的。 而索朗措姆就是留着时间给许南珩沉默,她更明白许南珩需要消化这些信息,首都来的年轻教师,可能大数据都不会推送这些内容给他。 所以很多时候人会进入一种困境。 这种困境通常可以看做是“死胡同”,父母外出务工,是为了家里有生活费,父母不在家,子女就要照顾老小。别看周洋那样吊儿郎当,他家里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全靠着他照顾。 周五下午的会议最后也没开出个所以然,许南珩怅然地躺在宿舍床上,垫了好几层的床软乎又温暖,随着时间走到八月末尾,西藏渐渐冷了,就像方识攸说的那样。 许南珩这晚很久睡不着,他开始不确定自己在这里支教的教学意义。 那些有关“未来”的字眼好像在这里没办法作为学生学习的主要驱动力,因为有一个更强烈、更具象的驱动力它叫做“活着”。 许南珩这么躺着,悠长地叹了口气。 大少爷很少这么无力又无措,可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金字塔,它就是这样运转的。 手机震动了下。 许南珩举到面前,解锁。 方识攸发来的微信:[忙完了吗?] [刚开完会,躺着呢。] [方便下楼吗?] “嗯?”许南珩坐起来,随后想起来方识攸之前说的,过两周回来。所以下周方识攸会在村庄小医院轮值一个礼拜。 许南珩回:[方便啊,你在学校楼下?] [现在在了。] 许南珩赶紧穿上鞋,顺便用前置摄像头看了眼自己头发有没有躺炸毛。 方识攸是刚刚从小医院走路过来的,他没上楼,就在1班门口的前廊下站着,手里拎着个看着挺重的袋子。 见他下楼,笑了下:“县医院今天发了水果,拿了点儿给你。” 许南珩这个人,一旦他接受了另一个人作为朋友,就会无比坦然,坦然得像在家里。他一听方识攸给他带了水果,一笑,说:“嗐搞这么客气!——都有啥呀让我看看。” 然后手指头去勾着方识攸拎的塑料袋,往里看。 西藏地界由于海拔过高以及气候条件问题,从前种不活几种水果,后来有了更好的种植技术,以及从四川新疆等地运输过来,市区和县城的水果种类丰富了许多。 但村庄就没那么好的条件,许南珩到这儿以来,吃的水果主要都是苹果。 “有火龙果、甜瓜、橙子。”方识攸拎着袋子的另一个把手,说,“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但这边水果挺少的,等天冷了就更少了,每样都拿了点。” “都爱吃。”许南珩说着就从里面捏了个橙子出来,因为他发现这不是那种需要刀切的橙子,可以手剥,简直完美。 方识攸起先还担心他不好意思收,这会儿算是安心了,许南珩手指往里一抠,开始剥橙子。 边剥边说:“晚上开了个会。” “嗯。”方识攸转过身,从1班里拎了俩凳子出来。许南珩扭头看了眼,一点没客气,一屁股坐下。 许南珩接着说:“这边孩子回家还要干农活呢?” 方识攸点头:“对,他们家里大多上有老下有小,哎对了,差点忘了。” 方识攸从他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扁盒子,递给他:“达桑曲珍是你们班上的吧,你周一上课帮我把这个交给她,活血化瘀的膏药,她爷爷贴后背的。” “好嘞,记着了。”许南珩把剥好的橙子掰一半给他,“你直接放水果袋子里。” 方识攸就放进去了,然后问:“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别提了。”许南珩咬下来一瓣橙子,边嚼边抬头看星星,“傍晚开会,我透露出了一丝加大教学强度的念头,他们底子太差,想用高三艺考生补文化课的节奏来带这年初三。” “那不成。”方识攸没有索朗措姆半点委婉,“他们忙不过来的。” “可是不学怎么办呢,方大夫。”许南珩扭头,一双眼睛和他对视,“怎么办呢,不学,不考出去,这后面大几十年,就、就在这儿过了吗?还是说,出去打工,初中毕业,没学历,能打到什么工?” 方识攸低了下头,他明白许南珩是个教育工作者,能理解许南珩。甚至方识攸能猜到,这番话他也就在自己面前说说,开会的时候绝对没这么说。 “许老师。”方识攸微侧了侧身,他说,“我给你说个我们义诊的事儿吧。” 方识攸:“之前有一回,去一个挺偏远的村子里义诊,那村子的路还没车宽,是牛车拉着药上去的。他们村里有个藏医,就是你说的那种无证行医的大夫,他们落后到什么地步呢,还在用‘石砭’,那是干嘛呢,打个比方,你这儿不舒服,我把一块光滑的石头烧热了,往你那儿烙。” 许南珩下意识蹙眉,有些难以置信。 确实是难以置信,即便没什么医学常识,也知道这法子古朴得有点过分。 “但‘石砭’是他们能做的,最好的了,早几年生病的治疗方法是,驱邪。”方识攸说,“那个村子里的人普遍有严重的关节病、皮肤病以及妇科病,你记得我们聊过卓嘎的事情吗,这边医保很高,但村民们还是不愿意去医院检查,因为他们是主要劳动力,他们如果走了,去看病,孩子、田地、牛羊怎么办。他们之中很多人,连热乎饭都没时间做,吃糌粑、酸奶或者生的风干牛肉。” 许南珩大致明白了。 这说到底,就是困境。 许南珩想要孩子们只管学习,方识攸希望病患们去医院看病,他们都希望自己负责的对象能够走出村子。 但事情往往没有那么简单,这世界就没有几件简单的事情。 索朗校长的“理解”是能够明白许南珩的动机,方识攸的“理解”则是真实的感同身受,他们是同频的。 “我太理想化了。”许南珩叹气,叹完又吃了瓣儿橙子,“挺甜的。” 方识攸见他心态还挺好,也放松了些,说:“总之,这些事情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一两个人能改变的。这里的人们,要先‘活着’,然后才是‘好好活着’。我没法劝你什么,我们只能尽力而为,许老师。” “嗯。”许南珩点头。 两个人分享了一颗橙子后,无言地在星空廊下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凳子放回教室,互道晚安告了别。 方识攸以为这一番对话之后,许南珩就能看开了。 结果是,周六早上九点整,许南珩到医院找他来了。 他吓一跳,以为许南珩出了什么事儿,毕竟这是休息日闷头睡到下午的人。“怎么了你?”方识攸在医院走廊撞见他了。 “打印机借我,我打套卷子。”许南珩说,“校长说打卷子都在医院打。” “噢。”方识攸说,“去护士台,那儿有。” “好嘞。” 方识攸又问,“怎么这么一大早的来打卷子?” 许南珩也不遮掩,跟着他走进诊室,反手把他诊室门一关,在他办公桌旁边的凳子坐下,掏出手机给他看。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他和谭奚老师的聊天记录,方识攸便看了眼。 许南珩扼腕:“大凉山都开始补课了,喜马拉雅山的怎么睡得着!我得卷死谭老师啊。” “补课?”方识攸问,“教育部不是禁止补课吗?” ——还有就是为什么你们支教老师都要卷一卷对方,这是什么大城市特产吗。 许南珩眼睛一眯,凑近,笑得有点狡黠:“我问过谭老师了,谭老师也打听过了,禁止补课,是禁止有偿补课,教育部文件写的是《严禁中小学校和在职中小学教师有偿补课的规定》,我们无偿,没问题。” “至于学生们家里的事情,我再想办法。” 许南珩凑得更近,又说:“再说了这天高皇帝远的,谁举报我,我回头在二楼教师宿舍我那门板贴上‘教导办’三个字,我倒要看看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方识攸:“……” 这年头支教老师已经这么嚣张了吗。 第 15 章 许南珩早上过来医院不仅是打卷子,还有他定制的校服,方识攸昨天回来的时候一起装皮卡里了。 许南珩没着急看校服,卷子打完后抱着卷子跟方识攸打了声招呼就溜了。方识攸还想问一嘴他吃没吃早餐,他人都已经跑出二里地了,火急火燎的。 先把试卷放去三楼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没人,他慢吞吞地走下楼,心里有点烦。 秉承着不在校园抽烟的原则,许南珩到院子外面点了根烟。今天早上他醒得很早,生生急醒的,非常切身地感受到了自己念书的时候老师说的那种“我真替你们急啊我急得都睡不着觉”。 那会儿许南珩觉得哪儿就这么夸张了。 现在的许南珩:我急得睡不着觉。 结果一觉睡醒八点四十,看见了谭奚老师发来的微信。谭老师在微信上告诉许南珩他这周开始每周单休,周六正常上课。 许南珩当即对其进行严厉地控诉:你怎么能补课呢,大凉山彝族地区没有教育部门吗! 谭奚这才说,他和几个老师仔细研读了教育部当年禁止补课的文件,抓住了关键词“有偿”。他在大凉山本来就不收课时费也不领工资,所以不存在收费问题,且他发了邮件到教育部,说明了情况。 谭奚在微信上说,他那儿的学生底子太差了,许多学生连小学的东西都没学明白,学初三的知识实在是灾难,不补真不行。 许南珩这边何尝不是,但他又顾虑着索朗措姆说的情况,如果周六也补课,那么作为家庭主要劳动力的这些学生又如何两头兼顾——两头兼顾,许南珩脑海里浮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真是一阵唏嘘。 补课这个事儿还是要经过校长的同意。 一根烟抽完,他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他给索朗措姆打了个电话过去,对方半晌才接起来。 许南珩:“索朗老师!您在哪儿呢,我想到了个办法让孩子补课,您今天方面吗,咱聊聊?” 索朗措姆那边的环境音挺安静的,她讲话还是一贯的柔和,好像天大的事情都能泰然面对:“许老师,今天不太方便,我带卓嘎在医院复查,不过你可以微信上打字和我说,等卓嘎做核磁的时候我会看看。” 许南珩赶紧说:“那,那您先忙,周一开会再聊也不迟。” 他站的方向就面对着1班前门,昨天晚上他和方识攸就坐在那儿聊了好一会儿。原本他以为自己想开了,就像方识攸说的那样,尽力而为就行。 许南珩确实听进去了,“尽力”就是“拼尽全力”。 周一例会。 三楼办公室。 许南珩先说了校服的事儿,关于校服,他和索朗措姆交流过了,今天会以学校的名义发放给学生。还有摸底考试,全科两天考完。 最后一件事,许南珩提出了补课。 补课的话题一说出来,索朗措姆有些无奈。许南珩又说:“我明白您的顾虑,但我想了个平衡的办法,分组补课。” 许南珩说:“比如我们2班,32个学生,分三组,这周六第一组补课,不参加补课的老师,去帮这组同学家做农活,另外两组的学生忙完自己家里的,也一块儿帮忙。我们有五个老师,足够轮换。还有,晚自习我也希望……能提上日程,也分组上晚自习,老师去组员家里帮忙。” 在北京的话,许南珩这个法子是得罪同事的,他凭什么让其他老师在休息期间干活,但这儿是贫困山区,他顾不上这么多。 但这方面他也有打算,同样准备通过索朗措姆的手,给其他老师发放些补偿。譬如再过两个礼拜就是藏历七月十五,届时他再托方识攸从县城或市里多买点水果吃食,让校长发放给老师们。 无偿补课嘛,总不好发钱。 然而许南珩心里打着算盘的时候,其他几位老师直接赞同了。 尤其次仁老师还有些担忧地看向了许南珩,问:“许老师能行吗?” “我?”许南珩不解,“我当然行,我提出来的我肯定行啊。” 次仁老师摆手:“不不,是这样的,我们都没问题,因为原本我们就会帮助学生松土牧羊背牛粪,这些活,你在大城市肯定碰都没碰过。” 次仁老师讲话很直白,因为现实就是这么直白。然而许南珩笃定地看着他:“原来您指这个,这方面我也想到了,没事儿,我这四肢健全的,十三四岁孩子能做的活我还能做不来吗。” “很脏很累的。”次仁老师说。 “只要能补课。”许南珩说,“能补一点是一点,就算……”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和呼吸,最后目光看向校长,和她对视,说:“就算初中毕业,不读了,外出务工,最起码学点英语,薪酬说不定能……高点儿。” 这是一个教育工作者最后能做的了。 校长同意了补课计划,两个班级分组补课,第一节课的时候跟学生们讲了这件事情。原本许南珩想说卓嘎那个小身板就别补课了,结果卓嘎还挺开心,她开心的点是礼拜六可以跟同学们一起干活。 周一这一天都在考试,许南珩监考。晚上熬夜把三科卷子改了出来,也喝掉了他最后一袋速溶咖啡。 周二许南珩跟次仁老师换班监考,又考了一天。 午休的时候发微信给方识攸,问他那儿有没有多余的咖啡,方识攸说给他送过来,他阻止了,走路去医院,顺便抽烟。 许南珩照例不掏火机,准备跟他要火的时候,方识攸直接摁住火机帮他点上了。 “这黑眼圈。”方识攸咬着烟自己点,然后打量他。 许南珩深深吸了一口,仰头往天上吐烟:“哎,没辙,没时间了,每天都要紧迫起来,拿初三当高三带。” 方识攸夹下烟:“那你这趟回去带高三的话也是有经验了。” “确实。”许南珩点头,摸摸兜里揣的速溶咖啡,问,“你给我这么多,你自己还有剩的吗?” 方识攸没答,只说:“你看着需求量比较大。” 上回在县城买了不少咖啡,方识攸算着这还不到一个月就空了。 许南珩无奈:“速溶其实功效不太行,我都一杯水泡两三袋,哎主要我觉得我可能咖啡/因有点耐受了,有这说法吗?咖啡/因耐受。” 方识攸点头:“它主要是刺激中枢神经,你要是长期大量的喝,肯定会耐受。” “是啊,速溶不够劲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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