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手匆匆画就,但看得出画手的画工极佳,且对画中人十分熟悉,连他抿唇时嘴角几丝纹路都纤毫毕现。线条流畅,不知到底曾在心中描摹过千遍还是万遍,才能如此一挥而就。 “是……你画的?” “哎呀,”沈乘月做作地抢过琴谱,“我胡乱画的,你别看!” 这就是你眼中的我?总是对你一脸淡漠?萧遇心下浮起一丝愧意,但不爱就是不爱,他合上琴谱起身:“沈姑娘,我……” “你可不许说出去,若知道我一个闺阁女子不知廉耻地给男子作画,还不知道外面那些轻狂人要嚼什么舌根呢?”沈乘月略显霸道地扯住他的衣袖,“不过,好在、好在我们有婚约在身,想来没什么大碍,是也不是?” 沈乘月和沈瑕虽是姐妹,性情却截然不同。 沈乘月从不示弱,哪怕是央求,也定要用霸道来掩饰。 他向来并不喜欢她这份被宠坏了的霸道,如今看出她那被霸道掩饰的些许失措,才忽然觉得自己以往可能是有些误会了她。 萧遇点头安抚道:“是,没有大碍,沈姑娘还请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沈姑娘,我今日……” “萧哥哥这就要告辞了吗?”沈乘月皱了皱鼻子,“说好了要请你吃茶点的,我亲手做的,你可不能不给面子!” “好。”萧遇拈起一块冰果子,咬下一口,原以为此时心里有事,定然食不知味,却不料一口下去,汁水和香气一同在口中迸发开来,这冰果子用面皮裹了薄薄一层,咬下去感到了牛乳的香气漫延,馅料里有嫩滑的鲜果肉,经过冰镇,越发甘冽香甜。 他已经数不清这是进入月华院后第几次感到惊讶了:“这是沈姑娘亲手所制?” “萧哥哥喜欢的话,我让人再呈一盘上来,你带回去,给萧姨也尝尝,”沈乘月不由他拒绝,“孙嬷嬷,吩咐下面再送些冰果子过来!” 如果是沈瑕,她会说“萧公子若不嫌弃”,而沈乘月只会说“萧哥哥喜欢的话”,然后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沈乘月会更霸道一些,哪怕喜欢一个人,也鲜少会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太低。 她是曾痴缠了萧遇许久,但那与其说是“痴缠”,不如说是她试图强迫他围着自己转,缠着他陪自己逛街、游湖,她一不高兴,常常还要附带一句“我去告诉萧姨!” “多谢,”听她提起母亲,萧遇也不好推拒,“家母也很惦记你。” “改日我一定去府上拜访萧姨。” 有丫鬟捧着一盘冰果子送过来,经过萧遇时,左脚被右脚绊了一下,整个人倒了下去,慌乱中准确地抓破了萧遇的衣袖。 动作略显刻意了,不过萧遇倒也没起疑。 丫鬟连声道歉,萧遇自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发火,摆了摆手:“无妨。” 沈乘月吩咐:“孙嬷嬷,取我的针线来。” “是。” “沈姑娘,”萧遇猜到她的意思,连忙拒绝,“万万不可。” “萧哥哥就别和我客套了,你刚刚帮了我,我这也算是投桃报李,”沈乘月对他笑笑,“再说若是让你这般出门,外面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子呢?” 他们这些官宦人家的子女,出门饮宴、做客时常常会备一件衣袍在马车上,以防弄脏了衣服,无处更换,失了体面。但萧遇今日满怀心事前来拜访,又没打算多停留,准备得便没那么周全。 “那也不该由沈姑娘亲手……” “这有什么?”沈乘月接过孙嬷嬷递过来的针线,“萧哥哥今日穿月白色,那我给你绣一只仙鹤好不好?也正配你的折扇。” “这不妥当。” “萧哥哥就别和我这般生分了,能为你做点事,我心里欢喜得很,”沈乘月调笑道,“怎么?怕我技艺不精,把绣花针扎进你的手臂里不成?” “自然不是。” 沈乘月拉着他坐下,自己坐在他身侧,示意他把手臂搭在桌上:“一会儿就好,萧哥哥别急。” “……好。” 沈乘月手下拈针如飞,红白黑三色彩线交织,从无意义的线条一点点变得灵动,凝成一幅仿佛随时可以振翅高飞的仙鹤,简直像是在用针线作画。 沈乘月并不只是为了展现自己的绣工,也是趁机与萧遇拉进距离。 从萧遇的角度看过去,女子微垂双眸,认认真真地为他缝补衣袖,仿佛这是此时此刻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往日娇蛮任性的女子,今朝忽然为他亲手做针线,竟让他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他的语气有些干涩:“我竟不知沈姑娘绣工如此精妙。” 沈乘月娇嗔地看他一眼:“你知道什么?” 她分了神,手下针尖一颤,扎破了自己的指尖,她随手用帕子擦拭掉血迹,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沈姑娘,你受伤了!” 沈乘月轻描淡写:“习惯了。” 萧遇垂眸:“是在下对沈姑娘了解太少。” “其实你对我的印象也没错,我就是很懒散啊,若不是知道萧哥哥喜欢琴棋书画,我才懒得去学呢!” 先让他惊艳,再让他生出愧意。 萧遇呼吸一窒:“……为我?” “嗯,你这是什么表情?有空一起下棋好不好?不过我的棋艺肯定是比不上萧哥哥你了,你得让我一让。” 萧遇终于动容:“你为了我……付出了那么多努力?” “不然这世上还有哪个男子配让我为他刺破手指仍甘之如饴?谁叫我喜……啊!”沈乘月半句话出口,似觉不妥,面色微红地掩了唇,一时娇艳不可方物。 “……” “对了,萧哥哥,你今日……” 沈乘月顿了一顿,心底忽然生出些胆怯,没敢把话问完。 她把她能做的都做了,通过长久的练习和构思把自己的惊艳和才华都展现给了他,甚至还有绣花时勉强装出来的温柔小意。 她没有办法做得更好了,再过度讨巧,对她而言就快到了卑微的程度了。 那还不如直接跪下来,求他把退婚二字咽回肚子里,至少还省时省力。 “你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 “我……”萧遇注视她,沈乘月的眼底太过清澈,他似乎能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说,我一直在听。”她面上笑得甜蜜,但袖子里的双手已经握成拳头,在等待宣判的时间里,她破罐子破摔地想,这次若再不成,至少给他一拳发泄一下吧。 “我只是……过来看看。”萧遇面上不忍,面对这个为了他付出了太多努力的女子,终于没有忍心就这样把退婚的话说出口。 再斟酌一下如何能不伤人地开口吧,他想。 蒙他恩赦,沈乘 ???? 月仿佛听见自己麻木已久的心底抽枝发芽的声响。 第9章 第 9 章 绝处 转眼,又是一个晨间。 沈乘月像疯子一样,仅着里衣,披散着长发,赤脚跑过回廊。 地上的小石子划破了她娇嫩的皮肤,她却犹若未觉,一步一个血印跑过沈府——最温暖的家,亦是如今困住她的囚笼。 萧遇还是穿着那袭月白衣袍,握着折扇在假山下来回踱步,翩翩佳公子,皎皎世无双。 沈乘月的心却一个劲地往下坠。 昨日明明成功了不是吗?萧遇已经收回了退婚的决定,她兴奋地几乎无法入眠,盘算着要去看明日七夕节的花灯会,要去温泉山庄玩,要央求祖母带她坐船下江南看看那些与京城截然不同的风景…… 直到拂晓时分她的意识坠入黑暗,今日再一睁眼又一切如昔,为什么、凭什么? 难道这样还不够,得要萧遇真心爱上自己才行? 可是……真心哪里是那么廉价的东西? 对自己而言那是无数个日月,可对他来说始终只有一天,要在一日之内让他改观、让他对退婚产生迟疑、让他不忍开口,她尽力而为做到了。可想要他的真心,怎么可能? 如果他的真心真的那样廉价,也许他反而失去了配得上让沈乘月心动的魅力。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一字一顿地开口:“萧哥哥,你此来所为何事?” 萧遇见她衣衫不整,连忙移开眼:“沈姑娘还请先穿戴整齐……” 沈乘月浑身泛起战栗,忽然失控地大吼了一声:“你快说!” 萧遇被吼了一句,面上也并无怒色,昨日的动容已经不复,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淡漠的石头人,他一拱手:“萧某今日来访,有要事相商,是……关于我们的婚事。” “……” “沈姑娘,我想……退婚。” “好,我答应了。” 萧遇并未料到如此痛快的应承,面露惊愕。 “我答应了,我错了,我不再执着了,放过我吧……求你,放过我吧……” 萧遇蹙眉:“沈姑娘,你还好吗?” 追过来的孙嬷嬷和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给她披上外袍:“姑娘,怎么可以穿成这样乱跑?” “怎么不可以?谁会记得?”沈乘月神色怪异地反问,“我做了好事还是坏事,风光还是丢脸,过了今夜,一切都毫无意义。” “姑娘!”孙嬷嬷打眼注意到地上血迹,发现她的脚受了伤,惊呼一声,“兰濯,快去叫大夫!” “你走吧,”沈乘月连哭闹都没了力气,“萧遇,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 “我无能为力了。” 她毕竟只是一个不知世事的少女,要任何人来评判,大概都会说她已经做得够好了。 在这个无尽的盛夏,沈乘月终于学会了什么叫做无可奈何。 “还有你们,不必叫大夫了,别再管我了。” 她不理一院子神色各异的人们,神色麻木地晃悠过沈府的一道道回廊,漫无目的,不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想去做什么。 大喜大悲后,便是木然。 她看起来很平静,大概是清楚了自己已经无计可施,只能任由天命摆布。 “姑娘!”一群丫头嬷嬷追在后面,惶惑地说着什么,却一句都入不了她的耳。她的灵魂仿佛在半空中飘飘荡荡,梦游般对眼前一切都做不出任何反应。 她的背影逐渐没入回廊的阴影当中。 从此,每一次日出,都是一场足以将她吞噬的深渊。 她在盛夏里,开始了一场悄无声息的崩塌。 她不梳头、不洗脸、不吃东西、不肯踏出房门半步,只在床上呆呆躺着,日复一日。 有时候她会想,不如就这样饿死自己也好,但每一次时间重置,都会将她的体力恢复。 她再也找不到前进的方向,只能在时光一隅慢慢腐烂。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沈乘月记得有一次曾听到萧遇在读诗,她歪了歪脑袋,甜蜜且天真地问她的萧哥哥:“是什么人能写出这样痛苦的词句?活着多开心啊,可以天天出门去玩。” 如今想来,煞是讽刺。 她拥有了无尽的时光可以活着,却再也找不到活着的意义与乐趣。 每一天,孙嬷嬷都会担心地不行,小心翼翼地问她:“姑娘啊,你这是怎么了?” “你看到窗外开得半遮半掩的那朵海棠花了吗?” “自然。” “午时,它开得会比清晨弧度稍大一些,等到了申时三刻,会有一只黄纹黑背的蝴蝶落在上面,停留片刻,又毫不留恋地飞开,然后被空中一只雀鸟掠食。雀鸟的羽毛,是深灰夹杂着浅白,左爪受了一点小伤。” “……” “我看够了,看腻了,看得要吐了,我想看雪、看雨、看春夏秋冬,想去京城外面玩,想看不同的风景……” “这有何难?”孙嬷嬷不解,“每个人不是都能看到下雨下雪、看到春夏秋冬吗?” “是啊,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事,于我已是奢求。” 所有人都在向前走着,只有她被困在原地,世界上一切鲜活都与她无关,这种想法终于将她击溃。 沈乘月眼神空洞:“我什么都试过了。我离开过京城,在京郊我睡了过去,然后醒在芙蓉花帐之中……我甚至拜访过巫祝,没用的,都没用的。” “姑娘,我这就去叫大夫来!” “我没得失心疯,”沈乘月阻止了她,“孙嬷嬷,你是真正的孙嬷嬷吗?” “什么?” “我想,会不会我已经过世了,在萧遇第一次提出退婚那天,我气急晕过去了,就再没有醒过来,而这里,只不过是无间地府一隅,是困住逝者的幻梦。” 孙嬷嬷的手在颤抖:“姑娘……” “我只是……想不通我做错了什么。” 孙嬷嬷急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姑娘你到底是怎么了?你遇上什么事了啊?是不是因为萧公子?不过是一个男人,咱们去找新的、找更好的好不好?” 沈乘月神色恍惚,勉强挤出来个笑:“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 孙嬷嬷坚持请了大夫来,须发皆白的老大夫给沈乘月把了脉,除了心思郁结、忧思甚重,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给她开了一副安神的药,沈乘月灌了几大碗,喝不好,也喝不坏。 后来她就学会了伪装,省下了这个环节。 有时候她揽镜自照,发现铜镜里映出的容颜鲜艳如昔,眼神却已不复清澈,它们空洞荒芜得一如她的内心。 好在她还有时间,无限的时间。 据说时间能冲淡一切,化解一切痼疾。 不知过了多久,某一天,沈乘月觉得自己似乎好些了,心底有了些力气,大概可以迈出房门,去院子里走走。 她站在院子中央,迎着烈日,抬头盯着太阳看,直到双眼发酸,眼前出现黑斑。 一名洒扫丫头提着扫帚和簸箕从院子边缘经过,被她叫住:“你说,如果你被困在了一成不变的一日,你会做些什么?” 她以为这是天底下最难的问题,但丫头甚至没有思考,只是毫不迟疑地回答:“扫地。” “……” 不知为什么,这两个字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10章 第 10 章 逢生 不知多久以来,沈乘月第一次好好穿了衣服、梳了头发。 她找借口支开了所有人,只身离开了月华院,溜出了沈府。 经过紫藤花架时,那群丫鬟小厮还在说闲话。 几句断断续续的“大小姐院子里撵出去的那个小桃”、“谁叫她手脚不干净”、“话不能这么说,都是可怜人”传进她耳朵里。 一成不变得令人厌烦。 大街上人群熙攘,不知多少人与她擦肩而过,有人撞到她,她却懒得闪避,被撞得歪歪斜斜。 她从热闹的街市上穿行而过,他们的鲜活与她无关,反而让她觉得格格不入。 街边有商贩的叫卖声,但她已经懒得多看一眼那些早已看过不知多少遍的物件,连摆放的方位都依然如故。 她用脚步丈量着这条长街,三步之外卖杏仁糕,五步之外是羊脂饼。她闭着眼睛都可以把距离掌控得准确无误,但她无意去光顾其中任何一家。 这么久以来,沈乘月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目的地。 ?????? 宣德楼位于京城中心,坐北朝南,筑于高台之上,站在楼顶几可俯瞰整个京城。其乃前朝皇室所建,画栋飞甍,雕梁绣柱,曾是皇家大典时用来敲钟的钟楼。到了本朝,才对百姓开放观览。 沈乘月一路攀登至楼顶,她一向疏于锻炼,好在年轻且活泼,平日喜欢到处去玩,体力保持得还不错。 她在楼顶站定,俯瞰京城,地上行走的人群微如蝼蚁。 沈乘月最爱热闹,平日宁愿呼朋唤友去游湖玩耍,也绝不会一个人来攀登高楼,她还没到会一个人品味忧伤的年纪。 所以,这其实是她第一次登上宣德楼。 这里风景意外得好,似乎伸手就可以触碰到白云,高处风大,因此也少了几分闷热。 因此沈乘月也露出了数日以来唯一一个笑容。 “祖母,对不住了……” 好一个山重水复柳暗花明,世上哪有那么多柳暗花明? 死亡,已经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一个破局之法了。 也许从这里跳下去后,能破解循环,回到原本的生活中;也许是一死万事空。 但她已经不知该如何坚持下去了。 沈乘月颤颤巍巍地爬过围栏,站在了楼顶边缘。长发与裙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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