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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她的计划成功了,不但让谢知慧有苦难言,还能把谢知微也拉下水。 祖父最不喜欢品行不良的人,正好这件事可以让祖父看到,大姐姐这个人是多么阴险狡诈。 自己偷偷地学,拉着妹妹们玩,想毁了妹妹们的学业。 谢眺将谢知微的字与画放在桌上,他站起身走了过来,朝谢知慧的桌上看了一眼,问道,“怎么回事?” 谢知慧百口莫辩,若她为自己辩解,她拿不出任何证据,就算拿出来了,一个人不能保护自己,在祖父面前同样显得懦弱无能。 谢知微深知这个道理,她深深地看了谢知倩一眼后,方道,“林先生,学生想请教,您让学生一天写十张字的目的是什么?” 林先生也没想到谢知微会问出这样的话来,有些好奇,“自然是为了提升你们的字。” “一个月,三百张字,若认真写,必然会有很大的进步,我有办法证明二妹妹这一个月来,的确是认真写过了。” “哦,那你如何证明?” 谢知微招手让婆子们过来,将桌上的狼藉收拾干净,再将自己的一套笔墨纸砚放到谢知慧的桌上,道,“二妹妹,林先生这次布置的是哪些字?既然你认真写过了,你应当记得住,只要你一字不落地写出来了,便可以证明,你的确认真写过了。” 谢知慧眼睛一亮,她目光灼灼地看向谢知微,轻轻一笑,她就知道,大姐姐比她聪明,没有任何人,可以让大姐姐处于无还手之力的境地。 谢知慧忙拿起一支毛笔,在砚台上沾上墨,一手抚平了澄心纸,深吸一口气,气定神闲,开始默起来。 第40章 不安 这些字的确是谢知慧写过多遍,她非常熟练,运笔也很娴熟,一笔一划一丝不苟,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对这些字胸有成竹,且有着很大的长进。 林先生让谢家的姑娘们一天写十张字,每张字都只写一个字,也就是说每天只写十个字,三十天便是三百个字,谢知慧写了几个字,人便如入定一般,感觉不到周围人的存在了,她的字遒劲有力,力透字背,与她的性格一般,刚正不阿,如银钩铁画,看得令谢眺不住地点头。 写了一张纸后,谢知慧正要铺纸继续,林先生却抬手喊停,“二姑娘,你不用写了,我已经相信你了。不过,我刚才冤枉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为自己申辩?” 谢知慧看了一眼祖父,抿了抿唇,“无论什么缘故,我拿不出作业来就是拿不出来,先生相信我是先生的事,我没有拿出作业,就是我的错,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好申辩的。” “微姐儿,你怎么说?”谢眺看到谢知微一双明眸,问道。 “祖父,孙女觉得二妹妹言之有理,不过,在面对阴谋诡计的时候,我们若是一味地直面以对,不懂得躲闪还击,令自己陷入危险境地,也不可取。君子,当出污泥而不染,亦当明机巧而不用。” 林先生若有所思地看向谢知微,小小年纪,世事洞明到这般境地,这是令人惊讶。 谢眺点点头,对谢知慧道,“你大姐姐的话,你都明白了吗?” “孙女明白了!”谢知慧到底年幼,抹了一把眼泪,泪汪汪地回答。 谢眺倒也没有再批评谢知慧,反而道,“你性情耿直,深肖我,这没什么不好,但也要记住你大姐姐的话,无端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境地,亦不可取!” 这也是对谢知慧的褒奖了,谢知慧含泪而笑,朝谢知微行了个礼,“多谢大姐姐!” “二妹妹不必客气,你我一府姐妹,血脉相连,原本就该守望相助,只是不该在府中相助。” 因为对付的也是一府的姐妹。 谢知微朝谢知倩深深看了一眼,神色冷淡。 谢知倩双拳紧握,警觉地看向谢眺。 谢眺淡淡地扫过她一眼,与林先生叮嘱两句,无非是传道受业解惑,一定要严厉,方能有成效,若姑娘们有违逆之处,当早早告知自己云云。 谢眺离开后,课堂又回到了往常的秩序,没有人提谢知慧的字画到底是谁污的,但谢知微知道,不管是老太爷亦或是林先生,他们想知道,极容易知道,连自己都知道了,他们能不知道吗? 对这个妹妹,谢知微一向不放在心上,钱氏那样的蠢货,又能养出什么好儿女来? 半天的课上完后,谢知慧和大姐姐一起离开。 谢知倩一个人和丫鬟一起回三房去,看着走在前面的姐妹俩,她恨不得扑上去把她们都撕成碎片。一直到下课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在所有人的眼里就跟跳梁小丑一般。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一盏茶泼在谢知慧的书箱里,把她的字画全部都污了,却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的。 丫鬟荔露一路提心吊胆,今日的事被老太爷知道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太太和姑娘肯定会把她推出去,她还能有什么好后果? “姑娘,老太爷会如何处罚姑娘?”荔露忍不住问道。 谢知倩不耐烦地道,“祖父怎么会知道?你想多了吧?” 每日晨昏定省,谢知倩一直跟在谢知微两姐妹的身后,看着她们进了春晖堂,她也无奈地迈着步子跨了进去。 春晖堂里,各房的人都到了,但人人都没有说话,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三姐妹身上,看着她们不紧不慢地行礼,齐齐地起身。 “给祖母请安!” 冯氏的目光先落在谢知微的身上,看着她瑰丽芳华的一张脸,心头一阵烦闷。 她昨晚,又是一夜没睡,但看这个继孙女儿,倒是睡得很香。 长房占了多少好处?当年卢氏的嫁妆一件都不曾拿出来,如今还捏在老太爷的手里打点,听说所有的收益全部都存起来了,一分都不曾动用。 崔氏的嫁妆,她就稍微用了那么一点,老太爷恨不得吃了她,谢知微这么小年纪,也算计得这般清楚。 冯氏思量着,她得找个什么机会让谢知微知道点厉害,让她知道长幼尊卑四个字该怎么写!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微姐儿,你十岁了,翻过年去,就十一岁了。你生母崔氏留下来的嫁妆,我寻思着也该交一些到你手上,你该学着自己打点一番了。你小姑娘家家的,我也不好把些田庄铺子之类的给你,你年纪小,不懂得经营,就先把一些首饰布料给你先管着。其余的,等你长大了,再慢慢交给你。” 横竖,首饰之类的,冯氏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拿出来用,这些个死物留着还是个祸害。 冯氏歪在罗汉床上,笑眯眯地,手上端着一个黄地绿彩园地戏婴茶碗,另一只手捏着碗盖轻轻地拨弄着里面的茶叶,微垂眸,看上去闲适恬淡,似乎在说今日天气如何云云。 旁人却不是这么想,均是震惊不已,谁也没有料到,冯氏居然会主动提起崔氏嫁妆的事。 谢家如今虽然在朝中为官的不多,谢眺身为九卿之一,也只是一个三品官。看上去,抛开谢家的传承,谢家在朝堂之上,在京中并不显名。可是,嫁进谢家的女人们都知道,谢家传承逾百年的底蕴到底有多丰厚。 但,公中的到底是公中的。谢家崇尚“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是以,嫁女儿的嫁妆非常丰厚,而儿子娶亲也好,还是居家过日子也罢,都崇尚一个“俭”字。 这些年,公中是遵循旧例,节俭不已。但老太太的屋里,春晖堂可不一样,一应的吃穿用度,彰显了“贵”与“荣”二字。 由此可见,老太太靠着崔氏的嫁妆,日子过得奢侈不说,贴补儿孙辈不说,每年往娘家贴补可不少。 虽然大家都明眼人看在眼里,但都是心照不宣,看破不说破。 薛婉霜头上戴着“若木之花”的朱钗,在珠翠阁被谢知微逮了个正着,这事闹得不好看,京中已经传遍了。如今,老太太把崔氏嫁妆中的这些死物拿出来,想必也是想到,这些死物,不能用不说,还会惹不少腥臊。 众人的心思不已,有舍不得的,也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有鄙夷不已,愤愤不平的。 老太太是真会打算,死物拿出来,那些能挣钱的产业捏在手里,暗中挣了多少,谁也不知道。哪怕查账,还能说收成不好,做一笔假账,将来要谢知微反过来贴补都有可能呢。 第41章 没脸 钱氏兴奋不已,巴不得长房和老太太斗个你死我活。 肖氏则冷眼旁观,只觉得这个侄女儿真是个蠢的,有袁氏这个蠢笨的继母在,手上又不是少了花销,非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将来老太太拿捏她的时候多了去了。 就一桩婚事,老太太就能让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谢知微抬起头来,朝冯氏凉凉地看了一眼。 老太太被她看的心里咯噔一下,但事关利益,她半步都不能退让,“微姐儿,你母亲的嫁妆不少,眼下交给你的这份,就已经很多了,如此,我都担心你打理不好。别的,你暂时就不要想了,万一出点差错,如何对得起你母亲的在天之灵?” 谢知微似笑非笑地看着冯氏,冯氏被她看得心里一突一突的,很生气,拍向桌面,“怎么,我的话,你都不听了?” “祖母既是觉得如此很好,那就这般吧!”谢知微抚了抚袖子,起身,慢条斯理地坐到寻常坐的位置上,“我听说前朝首富的孙女儿,身负家财万贯,被外祖家里图谋,那女子性情刚烈,眼见不但家财拿回来无望,连自身也要受钱财所累,一怒之下,将数千万亿家财捐给朝廷,换取朝廷庇护。” 此人便是前朝被载入史册的安阳县主,后来嫁与崔家先祖为妻。 谢知微的意思很明显,她虽然还不至于要把生母的嫁妆给捐出去,换取朝廷的庇护,也绝不会便宜了冯氏。 当年安阳县主父母双亡,孓然一生,而谢知微父亲安在,外祖家这些年从未少了她的节礼,一应的衣食住行都为她准备的足足的,可见庇护得紧。 她自己的小私库连几个婶娘都比不上,令人眼红。 她可不是没什么根基的孤女,以前她不闻不问,一是蠢,二是没有想到这些,以为一个继祖母,没对自己下狠手就已经是慈爱了。 肖氏也闹不明白,为何谢知微如今就跟着魔了一样,非要把生母的嫁妆拿回来,难道说,她与袁氏闹翻了,袁氏现在不肯贴补她了? 想到这里,肖氏站出来打圆场,“微姐儿,你祖母还会害你不成?你这孩子真是的,才多大一点,哪有这么小一点儿,就要打理一大笔嫁妆的?传出去,平白叫外头的人笑话咱们家。快别说这些傻话了,你若是每月的月例不够,就叫你祖母每月贴补你一些。” 冯氏当即拍板,“就把我的月例银子,每个月拿五十两出来给微姐儿吧!” “是!”肖氏当即应下,“微姐儿如今大了,花钱的地方也多了,原该如此。不过,咱们家一向崇尚节俭,姑娘们一个月的月例都不多,微姐儿快赶上我们这些当婶娘的了,手上钱多了,还是要学着节俭才是。” 言外之意,谢知微如今每月的月例已经够多了,不要再不知足了。谢知微之所以非要拿回崔氏的嫁妆,是因为不遵家规,生活太奢侈,这个毛病得改! 谢知微听懂了,旁的人也都听懂了。 “大嫂,微姐儿怎么说也是咱们家里的嫡长女,无论如何,还是不能太委屈了。母亲和我但有想得不周到之处,大嫂要多关照微姐儿一些。”肖氏笑了一下,带着些嘲讽,“小姑娘家家的,为点子零花钱的事,惦记着要生母的嫁妆,这话儿传出去可不好听,没得坏了家里姑娘们的名声。” 肖氏只差说,谢知微没钱花,你们长房为何不补贴一点,一天到晚盯着生母的嫁妆,闹得沸沸扬扬,有什么好? 这都是她的错了? 谢知微的眼神冷了下来,“二婶,如果我没有猜错,你身上这一身天云纱便是我母亲的嫁妆吧?天云纱可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我外祖家三外叔祖出了名的不务正业,不走科举,成日在家琢磨一些古书,琢磨出了天云纱的制作方法,总共得了十匹布,都给崔家的姑娘做了嫁妆,我娘亲当年陪嫁了五匹,属于孤品,连宫里都没有。” 她抬了抬袖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笑非笑,“也难怪,二婶这般帮祖母说话。” 她朝肖氏看了一眼,讥诮之色滚滚而现,似乎说,我原本不想让大家这么没脸面的,既然你们不要脸,那就休要怪我不客气了。 谢知慧坐在一边低着头,脑袋恨不得埋进双腿之间去,她根本就不敢抬头,更不敢看大姐姐。她做梦都没有想到,家里的长辈都是这样一副嘴脸。 她满心里都觉得对不起大姐姐。 所有人都看向肖氏她穿着一件缕金百蝶穿花浅紫色洋缎窄褃袄,外罩天云纱做成的褂子,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她不安地动了动,那纱衣便在光线的折射下呈现出五彩颜色来,暗光闪闪,将她衬得如同神妃仙子一般。 “这,这怎么会是天云纱呢?”肖氏未语脸先红,说完,恼羞成怒,“我不过是好心,想着我做婶娘的,好歹是你长辈,你母亲没了,我管教你几句,早知道你是这么个性子,我就不说了。” “天云纱薄如蝉翼,轻若天云,静若云霞,动若幻彩,一匹花销万金。因造价太高,纵然美若天云,当年先帝也下旨永不许织造。若非如此,也不会成孤品。二婶这身纱衣,若不是天云纱的料子,又是什么?”谢知微冷笑一声,看向冯氏,“我生为儿女,若不能守住我母亲的遗物,又如何配为人子?还望老太太成全!” 成全什么?成全的可不是谢知微这片孝心,而是家里长辈们自己的脸面。 谢知微连祖母都不想喊了。 冯氏倒抽了一口凉气,她的目光狠狠地剜向肖氏,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这风口浪尖上,穿什么天云纱呢?又被谢知微抓了个把柄。 肖氏也懊恼不已,她和婆婆一样,娘家的陪嫁有限,她们谁又能想到,这么个小的,居然还有心气惦记生母的嫁妆。这些年,崔氏的嫁妆,她们不就是想拿就拿,想用就用吗? “天云纱寸纱千金,二婶这一身,应花了一匹吧?老太太,我母亲的嫁妆还剩几何?”谢知微提醒道,“我母亲的嫁妆单子,顺天府留存一份,顺天少尹姓卢。” 冯氏听到“卢”这个姓氏就头疼,她深吸一口气,不得不再次让步,“微姐儿,你二婶想得不够周全,都是一家人,你也不要太计较。她说话虽难听,你就看在她一片心思为你的份上,多担待一点。过完年,你也十一岁了,若你娘亲还在,应是早早地把你带在身边教你掌家了。这样吧,你娘亲在京郊的一个庄子,城里边两个铺面,暂且就交到你的手上,你先学着打理,若有不懂的,你母亲和二婶都可问得。” 第42章 退让 谢知微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她若是撕破脸了要,母亲的嫁妆不是不能要到手。但,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来,冯氏可以不要脸,一心想着外孙女和娘家,但谢知微不能不想到谢家。 谢家将来是要交到溪哥儿手上,不能真的为了这件事闹开而败坏了谢家的名声。 谢知微不看别的,也要看老太爷的脸面,看父亲和溪哥儿的份上,顾全家族的名誉。 有些事,适可而止,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娘亲的嫁妆,她迟早要全部拿回来,冯氏吃进去的,得全部吐出来。 谢家不能没有祖父,可老太太嘛,若老封君这个位置,冯氏坐不住,干脆就别坐了! 谢知微想着,站起身,拂了拂裙摆,像是拂去什么脏东西,“我崔家表哥要来了,我已经让他带着我娘亲的嫁妆单子一起来,祖母手上也应当有一份,这些年,娘亲的嫁妆若是不全了,就请老太太按市价折算,一一补全,省得崔家的老祖宗说,我谢家连娘亲的嫁妆都占,平白让亲戚们笑话。” 谢知微当然知道,崔家的老祖宗若是发了话,连祖父都不得不休妻。 冯氏的脸跟着一阵白,她深吸一口气,不善的目光看向肖氏,“老二家的,你大嫂的嫁妆你打理得多一些,这些日子,家里的事让老大媳妇多看着些,你把崔氏的嫁妆清点清点吧!” 肖氏忍了又忍,但也明白,眼下老太太可得罪不起,崔氏的嫁妆,她也没少沾手。这个家里,也只有老太太才是她的靠山,她平日里从老太太这里得到的贴补也不少,既然拿了好处,总要付出代价,她只好起身,应了一声“是”。 老太太已经没有余力和这些后辈们说话了,骂了钱氏一顿,为的自然是谢知倩陷害谢知慧的事,说若是管教不好女儿,就扶个妾室当平妻,让她来管教几个孩子,钱氏被骂得满脸通红,气得全身发抖,也只敢垂首听着。 谢知微事不关己也懒得理会,明白冯氏不过是把从她这里受的气尽数撒在钱氏的身上,但也不算冤枉,谁让谢知倩行事不端呢? 小时不罚,将来也只会丢谢家的脸面,一个不慎,甚至连累家族。 最后,老太太罚谢知倩跪一个月祠堂,写三千张字出来,说是老太爷的意思,若不能,便送回庐州老家去。 打发了三房后,老太太也没给长房老脸色,让袁氏出去好生照顾谢知微,只留了肖氏说话。 谢知微从春晖堂出来,起了风,院子里的银杏树落下叶子来,在空中打着转儿,如同一只只蹁跹的蝴蝶,在夕阳的余晖里起舞。 谢知倩哭着在前面走,钱氏气哼哼地低声训斥着她,说什么,人既然做了就不要让人知道,没这个本事就不要害人云云,依旧不是一个母亲该说的话。 谢知微和袁氏避开三房,从东西的夹巷,走内仪门,过穿堂,从仪门进了袁氏的院子。 “湄湄!” 袁氏突然停下了脚步,一阵桂花香飘过来,她的头顶正好是一株丹桂,谢知微看着袁氏,她正值桃李年华,却独守空闺五年,等父亲回来,很快就会遭受背叛。 “母亲?”谢知微被触动心事,眼圈儿有点发红。 “湄湄,方才你祖母说以后家里的中馈都由我来管。我自己也有很多嫁妆,平日里要花不少心事,我这人又笨,好多帐都算不过来。正好,前些日子,我发现有家茶坊的帐总是不准,湄湄,你打小算学就学得好,要不,这家铺子,我转到你的名下,给你打理,可好?” 袁氏讨好地问,看谢知微的眼神小心翼翼,生怕她不同意。 谢知微的心里如吃了蜜一样地甜,她本就冰雪聪明,如何不知,袁氏这是怕她难过,在安慰她,也在告诉她,她自己本就有很多嫁妆,若娘亲的嫁妆要不回来,以后还有她呢。 谢知微上前两步,挽起了袁氏的胳膊,“母亲,我每个月的月例本就有十两银子,其实已经够用了,再加上老太太每个月还要给我五十两,前些日子母亲给的四千多两银子,我都没怎么花,眼看我手上又要有一个庄子,两个铺子,我的钱都够花了。” 谢知微感觉到袁氏的全身有点僵硬,她有点想笑,眼中却不由自主地就有些潮润,笑道,“不过,若母亲想把铺子提前给我做嫁妆,我就先收下来吧!” 袁氏只觉得这女儿体贴得跟小棉袄一样,她轻轻地抚着谢知微的后辈,“湄湄,你今日真好!你放心,你娘亲的嫁妆,等你爹爹回来了,也会帮你要回来的。” “母亲,我不担心!”谢知微深吸一口气,看着天上滚滚而来的乌云,起风了,未必会下雨,“我娘的嫁妆我自己会要回来的,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越是拖得时间长,难受的不会是我!” 袁氏深以为然,她也听说了,崔氏嫁妆的事,如今外头都在议论,连永昌伯府都跟着没脸。 谢知微转过脸朝袁氏嫣然一笑,她自信洒脱,越发明艳动人,袁氏日日看她这张脸,也难免晃神,真不知这样好的女儿,将来会便宜了哪个傻小子。 她一下子就好舍不得了! 于嬷嬷和宋喜福家的,被打了五十大板子之后,在老太太的恳求之下,没有被送官,而是被罚到庄子上去了。 如此一来,冯氏是再也不敢动崔氏嫁妆里的那些物什儿了。 谢知微在扶云院用过晚膳后,检查了溪哥儿的功课,又新教了一些功课,被溪哥儿努力的精神感动后,自发地提出,等休沐的时候,教溪哥儿射箭。 溪哥儿学得越发有劲了,而谢知微不得不想着,她得提前把弓箭准备好,溪哥儿可以用她小时候用过的弓箭,但保险起见,她得拿出去让刀剑铺的工匠检查一番。 天擦黑,谢知微才回到绮照院,还没来得及卸下钗环,紫陌就进来禀报,“大姑娘,老太太派了金嬷嬷来了。” 金嬷嬷年岁已经很大了,原是老太太乳母,这次,要不是把于嬷嬷给折了进来,老太太也不会让金嬷嬷跑一趟。 第43章 算账 金嬷嬷一脸精明,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红润气色,进来之后,一双眼睛四下里扫射谢知微屋里的一切,大姑娘一个人住了个三进正院。 入门小小三间抱厦,一色雕镂新鲜花样隔扇,沿着墙因地制宜地打了两溜儿榻,平日里供上夜的婆子们用。 五间上房,中间一间是堂屋,用来会客。西边用一个紫檀木雕的格子架隔开,上面放着各种摆件,青玉活环耳盆红珊瑚盆景,碧玉雕云龙纹瓮,黄玉雕佛手花插,一对孔雀绿象耳弦纹尊尤其显眼,真是样样珍贵,件件不凡。 中间一个琉璃穿衣镜做成的活门,穿过活门,便是西次间,南窗下设了个炕,后檐下是床。次间与梢间用碧纱橱隔断,里头是小小一张红木竹节架子床,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蚊帐挂在银钩上,两只金镶珠石累丝香囊悬在帐面上,散发出清幽的香。 大姑娘这屋子,神仙也住得了! 谢知微坐在镜前,紫陌正在帮她卸钗环,金嬷嬷一抬头,从镜子中看到谢知微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金嬷嬷心里咯噔一下,忙收回目光,垂下了眼行礼,“奴婢见过大姑娘!” 于嬷嬷才被撵走,如今老太太身边连个得用的人都没有,她暂且忍下这口气,待日后再说。 “嬷嬷免礼!”谢知微坐着纹丝不动,坦然地受了这个全礼,并未把金嬷嬷放在眼里。 金嬷嬷也无奈,若是其他府里的晚辈,就冲着她是老太太屋里服侍的,也不会这么大剌剌地受这个礼,反而会对她以礼相待。 但面对谢知微,金嬷嬷半点怨怼都不敢有,反而恭敬地道,“老太太命奴婢把嫁妆单子上的一些金玉首饰,器皿玩物,字画书籍之类的,先给先姑娘送过来,还有庄子和铺子的契纸和账册也都在这里,请大姑娘过目。” 金嬷嬷亲自从小丫鬟的手里捧过了一个金檀木方匣子,露出里面一份手抄的嫁妆单子、契纸和账册。 谢知微没有动,秋嬷嬷上前去,接过了匣子,翻看了一番,朝谢知微点点头。 金嬷嬷又捧上了一个小漆木匣子,“这里面是五万两银票,昔日先大太太的一些嫁妆,这些年因老太太身子骨不好,都是交给二太太在打理,二太太也是忙中馈上的事,没有细心打理,折损不少,老太太的意思,这五万两银票就补给姑娘,请姑娘一家人不要说两家话,一些事能带过且带过。” 这话,谢知微不敢信,娘亲当年的陪嫁,值钱的都是些庄子和铺子,这些才是挣真金白银的产业,老太太会交给二太太打理? 二太太也不过是老太太这会儿拿出来的一个幌子罢了。可谁让二太太是老太太嫡亲的儿媳妇呢?想必也没少从中得到好处。 “秋嬷嬷,你带人去瞧瞧我母亲的嫁妆,与单子上对一对。”谢知微拿出一份自己手抄的嫁妆单子,递给秋嬷嬷,“我也不求多,但凡能带过,我也不追究,想必老太太也不会做得太难看。” 金嬷嬷抹了一把冷汗,她没想到谢知微居然还留了一手,她手上竟然有崔氏的嫁妆单子。 当年,嫁妆单子一式三份,崔家一份,谢家一份,顺天府存了一份。谢知微这份是从哪里来的? 秋嬷嬷拿过嫁妆单子,扫了一眼,除了字迹和纸张不同,这嫁妆单子与当年的竟是不差分毫。 大姑娘立起来了,以后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用太担心了。太太在天之灵想必也能安心了。 秋嬷嬷满心欣慰。 崔氏的嫁妆安放在库房里,往日里,这里是冯氏和肖氏予取予夺之所,今日,钥匙都交了上来,守库房的站在门口,等着秋嬷嬷与金嬷嬷盘点。 老太太到底长了点心,没敢糊弄谢知微。一些死物全部都还回来了。有些破损的,也折算成银钱补上了,多是一些器皿和布料之类,字画书籍倒是没有动,想必也是冯氏和肖氏出身缘故,只一味爱慕虚荣,不知道崔氏陪嫁的这些孤本书籍的贵重之处。 盘点完毕,已经是天交二鼓了。 谢知微没有睡,沐浴过后,歪在榻上,拿着一本书在看。 旁边一尊和田籽料饕餮纹香炉尽显尊贵,其中升起袅袅轻烟,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清逸的香味,闻之如绝脱尘境。 帘笼被挑起来,服侍在一旁的紫陌轻声地喊了一声“姑娘”,便接过了谢知微手中的书。 谢知微坐起身来,居家穿着一身浅粉色牡丹芙蓉梅花绫袄裙,一头鸦羽般的长发散在身后,烟眉黑眸,朝人看来时,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威压。 谢知微伸手,紫陌忙将一个青花缠枝莲纹压手杯送到她的手边,谢知微端起来,轻抿了一口,什么话没说,只看着。 “大姑娘,奴婢与金嬷嬷一块儿把帐核了一遍,损掉的东西奴婢都记录在册了,姑娘请过目!”秋嬷嬷恭敬地将一本册子递上来。 谢知微伸手取过,翻了一遍,“损的这些,我算着,是不止五万两银的。少了五六千两是有的,金嬷嬷,你觉得呢?老太太那里应当也有一笔账吧?” 金嬷嬷噗通一声,她算是知道,于嬷嬷是怎么折损的了,大姑娘才多大一点,这短短的不到一盏茶功夫,她就能估算得八九不离十。 “大姑娘,不瞒您说,老太太那里确确乎是有一本账,不过,眼下老太太也只能拿出五万两银子来添补了。眼看年关近了,老太太手边也不阔绰……” “不是还有二婶吗?”谢知微半步都不肯退,“亲兄弟尚且明算账呢,既是五万两都拿出来了,这六七八千两,也不是什么大数字,嬷嬷把我的话带到,这些话,我不说第二遍的。” 谢知微说完,一双乌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金嬷嬷,不到一会儿,金嬷嬷满脑门冷汗,她磕头道,“奴婢一定把话带到。” “嬷嬷也是老太太身边的老人了,老太太年纪大了,嬷嬷该劝着些还是要劝着些。于嬷嬷当初便是因为不能起到规劝的作用,才让她回去荣养的,大家主仆一场,想必老太太也愿意大家临到头了,落个好。” 一股凉意从金嬷嬷的尾巴骨慢慢地爬上来,她实在想不到,大姑娘才多大一点,行事已有这般手腕,不由得浑身打颤,“奴婢多谢大姑娘指点。” 第44章 出城 谢知微努了努嘴,秋嬷嬷便明了,她从地上把金嬷嬷拉起来,亲自送金嬷嬷出去,临去,塞了个荷包,打点了二十两银子。 金嬷嬷不敢不接。 次日一大早,老太太那边又派了金嬷嬷来,送了一张万两的银票,不过老太太病了,连带二太太也说身子不利索。家里的中馈一下子落在袁氏一个人身上,她忙得脚不点地,只派人把那间茶坊的契纸和账册送过来,连带两千两银票,说是给大姑娘零花用。 谢知微连着两日,除了上闺学,给溪哥儿启蒙,便是在屋子里算账。 崔氏在城郊的庄子原是个温泉庄子,谢知微估摸着是这庄子太显眼了,都知道是崔氏的陪嫁,老太太和肖氏这些年也不敢来住,索性拿出来给了谢知微。 庄子一共带着五百亩上好的水田,四十多户人家,庄头姓赵。 这庄子一年产出约有两三千两,不多也不算少。 倒是京城的两间铺子,一间豆腐铺,一间绸缎铺,豆腐铺的收益稍微少些,一个月不到五十两,绸缎铺利润高,一个月有近二百两收益。 如此一来,谢知微一个月的收益,有近五百两。 这还不算她手中如今六万多两的银票。 庄子,三间铺子,厚厚十来本账,谢知微的算学不错,两天时间账算得差不多了。 老太太算是做事周全,居然也没有太多错漏,虽然银钱略有出入,谢知微不打算在这种小钱上计较。 紫陌在旁边看着,问道,“姑娘,这豆腐铺子还在马行街呢,好地儿,两间的门面不算小,一个月才五十两收益,是不是少了点?” 谢知微纤细的手指拨动着算盘,在烛火的映照下,透亮纤细,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般,指甲粉红剔透,同珠贝一般闪着光,看得紫陌都舍不得收回目光了。 姑娘真是无一处不精细,无一处不完美。 “当年这两间豆腐铺子的前身原本是一间当铺,外祖母盘下来后之所以换成豆腐铺子,一来崔家祖训不许后世子孙开当铺,二来娘亲喜欢吃豆腐。”谢知微说到这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色变得有些幽暗,“挣不挣钱的都不打紧,只不亏本就行了。” 紫陌有些好奇,自家姑娘怎么会知道这些往事? “明日,你拿二百两银子,我院子里的上下都打赏一遍吧,你们几个贴身服侍的一百两,其余的,看着赏!” 紫陌一听高兴了,忙谢恩道,“奴婢就替绮照院上下多谢姑娘赏赐了!” “让人备车,明日一早我要去看看庄子。”谢知微道,五百亩水田,眼看过完年就要春耕了,她得去瞧瞧才行。 第三日,宁远伯府,薛式篷不等天亮就出发了。 谢明溪听说姐姐要去庄子上,他差点原地打滚地耍赖要跟着去了。 袁氏最近忙得连吃饭都没时间,也没工夫搭理这熊孩子,谢明溪养了快一个月病,憋得也要抓狂了,谢知微瞧着他可怜,便带着他一同前往。 庄子在城外西边十里地,蔡河的上游,洪涝的时候,水淹不着,干旱的时候,可以从蔡河引水灌溉,是实实在在的良田。 若非庄子就在京郊,太过醒目,冯氏无论如何都不会舍得拿出来。 老赵头是原先从崔家跟来的陪嫁,是崔家的家生子,这十多年来,一直是老赵头在管理庄子上的事,他年岁已经大了,好在两个儿子很得力,平日里帮衬不少。 庄子被管理得井井有条,也未出现压榨庄户、欺瞒主家等事。 谢知微临时起意去庄子里,秋嬷嬷也只提前了一个时辰派人前去通报,等谢知微的马车出了城门,路上便遇到了老赵头派来接的人,是他的大儿子赵铨。 马车抵达庄子的时候,老赵头已经领着满庄子的人分列两路,等在门口了,不等谢知微下车,老赵头便领着人跪下,齐声道,“给大姑娘请安!” 谢知微在紫陌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老赵头,方脸膛,晒得紫红,穿一身半新不旧的莲青色长袍,弓着身子,神色间很是恭敬。 谢知微点点头,“赵管事是跟过外祖父和母亲的老人了,不必多礼!” “大姑娘总算是来了,这些年,小的们都盼着大姑娘过来看看。”赵管事弓着身在前头带路,“大姑娘,前边就是院子,大姑娘和五少爷是先去歇着,还是去田间看看?” 谢明溪乖巧地跟在谢知微的身边,姐弟俩手牵手,谢明溪四处张望,他第一次出城,第一次来田间,对什么都感到很好奇。 院子背靠香山,面向蔡河,从风水的角度上讲,前有靠后有望,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这便是传承逾百年的世家大族,比起朝中的权贵,底蕴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知微让前来迎接她的佃户们都回去后,让老赵头领着她在屋子前后转了一圈,院子一共五进,正房面阔五间。后边的大院子里种满了果蔬,据说,后山上还能打猎。 一听说,后山能打猎,谢明溪便欢喜了,“姐姐,你什么时候教我学骑射?等我学会了,我帮你猎小兔子。” “赵管事,带我们去后山转转吧!” 虽然没有带弓箭和马匹,不过,先去熟悉一下环境,下次来,做好准备,也能进山。 这时节,山上可不一定只有猎物,能够采摘一些野果,也不枉小家伙这一趟。 谢明溪一听,满足了,牵着姐姐的手,步履轩昂,雄赳赳气昂昂,一副能与龙虎斗的模样。 路上,谢知微过问一些庄子上的事。 “每年,庄户们以收入的三成作为田地的租金,这是老太爷定下的规矩,不得改。”老赵头一面说,一面小心地看着谢知微的表情,见她无有不虞,接着道,“田地里,春夏季节种稻子,秋冬节种小麦豆类,收成虽不高,但在附近的庄子里,已经算很好了。” 谢知微走在田埂间,正如老赵头所说,地里多半种了小麦,不到一指高,但绿油油的,长势极好。 冬麦耐寒,几场瑞雪下来,来年又是好收成。 “我听说南边有人种占城稻,耐旱,产量也比咱们这样的稻子高些。”谢知微道,“田里的地力就这么多,若是能够改变稻种,提高产量,收成是不是会高些?” 第45章 昳丽 老赵头很惊讶,大姑娘一个闺阁中的姑娘,居然还知道占城稻,忙道,“是有占城稻,朝廷还刻意推广过,小的当年在崔家的时候跟着老太爷看到过占城稻,颗粒比咱们这种稻子大些,若大姑娘愿意试一试,小的可叫小的儿子往南边走一趟,运一些稻子回来做种,来年选几块靠山的田地种着试试。” 不拘好不好,只要稻种改良了,这也算是他的一桩业绩。 这些年,这上面因没有主事的人,老赵头也不敢擅自做主,只因循守旧,不出差错就行。 占城稻这种事,是伪帝在的时候,曾经推广过的一桩农事,后来,当今坐上了这个位置,将伪帝主导的几项国政全部否定了,占城稻只在南边由农人们私下推广,北边没有人种。 但占城稻的产量比现今的本地稻子产量要高近三成。 “可!”谢知微道,“就要劳烦赵管事安排了。” 说话间,一行人进了林子,赵铨在前带路,朝一处山坳里走,“大姑娘,五少爷,前边有几棵野栗子树,这时节,可以打些栗子,烧鸡或是烤着吃,都很香甜。” 谢明溪哧溜了一下口水。 走进山坳,果然,看到前面十来棵高大的野栗子树,树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毛栗子,压低了枝头,成人拇指般大小,挂在枝头,一簇簇,金黄色,如同小猴儿一般,让人看一眼便食指大动。 正是采摘的季节,因来采摘的人很少,地上掉落了不少。 就低下枝头的那些就能摘上好几篮子了。 老赵头说要让人搬梯子来,谢知微拦住了,只让人拿来了几只篮子,带着弟弟,戴了厚厚的兽皮手套,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树丛间,择那些色泽金黄的采摘下来。 谢明溪做起这些活计来兴致很高,很快,两人就摘了满满几篮子,累出了一身汗。 “溪哥儿,这些都够了吧?”谢知微看看日头,已经当空了,也到了午饭时间。 “好啊,姐姐,栗子糕也很好吃呢!”谢明溪一面答应着,一面又摘了好几个栗子,装在篮子里。 嘎吱! 踩断树枝的声音从北面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其中还隐约传来一道声音,,“萧老爷,属下记得前面有个庄子,兴许有大夫。” 紧接着便是一道威严的声音,“楚易宁,你到前面看看!” “是!” 声音越来越近,谢明溪吓得呆住了,谢知微将他提着的篮子拿下来,递给紫陌,将谢明溪拉到了身后。 一个身穿皮甲的男子,手里提着一把刀,朝这边走过来,他一头乌黑的头发用一根黑带子简单地束在脑后,未戴盔,额头上一根约有一指宽的抹额勒住,一双虎目朝这边看过来,浑身杀气腾腾。 谢知微倒抽了一口凉气,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将弟弟挡在身后,面上冷静,“这位官爷,敢问遇到什么事了吗?我是这庄子的主家,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 说话间,男子身后的一行人已经上来了,为首的约莫四十来岁,一身锦袍,腰间玉带,脚底朝靴,面容俊朗,谢知微第一眼看到这人,便吃了一惊,微微垂下眼帘。 是寿康帝,居然在这种地方遇到了皇帝。 他身后,一匹白马,马上伏着一人,摇摇欲坠,随时都会从马背上跌落下来,背上扎着一根箭,箭羽巍巍,黑色的血从那人的背上蜿蜒而下,将雪白的马毛都染黑了。 箭上有毒。 待人走近了,谢知微才发现,这行人中,不仅有沐小王爷、萧恂,大皇子和二皇子,还有令她意想不到的人,宁远伯府的大老爷薛式篷。 一行人都穿着寻常衣服,打扮也很低调,想必是陪着皇帝四处走走。 除此之外,还有锦衣卫指挥使罗纲,礼部尚书曾士毅,御史大夫张远,均是跺一脚,朝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只是,没有那个人! 他怎么没有跟着皇上? 谢知微想到了什么,目光锐利地朝马背上看去,一身月白色云鹤杂宝暗花绸长袍,一头乌发,插一根玉簪。 会不会是那人?他一向得皇帝器重,随侍左右。 谢知微想到这个可能,却没法问,一双桃花眼因为着急而微微泛了红。 “你们是什么人?” 楚易宁看着就女人和孩子,还有两个丫鬟下人,没有什么危险。但事关重大,他们才被袭击,陆大人为了救皇上,身中毒箭,容不得他不小心翼翼。 楚易宁正要拔刀相向,萧恂已经一步上前拦住了,“伯父,是大理寺卿谢家的大姑娘,之前侄儿在南书房与谢大姑娘约过一局,结果输了。”” 即使萧恂不提醒,寿康帝也记起来了谢知微是谁,他脸色稍微好一点。 谢知微也聪慧,连忙邀请道,“萧老爷,前面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庄子,萧老爷和诸位老爷少爷,不妨去庄子上歇一歇。” 寿康帝点点头,问道,“我们这一行中,有人受伤中毒了,这附近有没有大夫?” 谢知微朝老赵头看了一眼,老赵头也不知道这些都是些什么人,但横竖是主家认识的,忙殷勤地上前行礼道,“最近的镇上有家和善堂的药铺,坐诊的秦大夫有一手好医术,平日里小的们有个伤风咳嗽都是找秦大夫。” 寿康帝一听这话,没戏,治伤风咳嗽的大夫怎么解毒?他忙吩咐楚易宁,“你快马加鞭赶回去,把王世普找来。” 王世普便是太医院任职,当日侍奉皇后在法门寺,与谢知微针锋相对的那个太医。 楚易宁领命而去,其余的一干人则在谢知微的指引下很快来到了庄子上。赵管事领了几个人在外面维持秩序,将前来看热闹的庄户们都劝回去。 两个锦衣卫的人上前来,将马背上的人卸下来,看到熟悉的脸,谢知微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身子微微发抖。 受伤的人是陆偃,他双眸紧闭,满脸乌青,唇色黑紫,已是出气多吸气少了,即便如此,谢知微也依然能看出眼前这青年的昳丽之色。 第46章 钩吻 而前世,她看到陆偃的时候,他形容枯槁,鹤发鸡皮。 谢知微后来才知道,陆偃是为寿康帝挡了一箭,箭上涂钩吻之毒。他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体内的毒没有清干净,形销骨立,不成人形,身体每况愈下,寿康帝依然要他陪侍左右,委以重任。 谢知微每每忍不住想,若非陆偃英年早逝,她或许不至于落到那般地步。 她至死也不曾想明白,陆偃为何对她那么好,死前,将手上的势力全部交给她,她才有了与萧恂谈判合作的资本。 才能在临死前报仇,不留遗憾。 萧恂的目光锁住谢知微,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头也充满了疑惑。 谢知微的指甲壳深深地扎进掌心里,刺痛传来,她才能勉强克制自己的情绪。 她本非慈善之辈,这辈子唯一的念想便是护好家人,护佑友人,而陆偃,正是她想要保护的人之一。 萧恂缓缓靠近,谢知微抬起头朝他看去,虽然萧恂什么话都没有说,她竟然福至心灵,看懂了萧恂眼中未言之意。 只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和自己做这笔交易? 即便萧恂不提条件,她也会想办法保住陆偃,不让他遭受前世毒蚀之苦。 哪怕,她或许会因此而暴露在萧昶炫的眼前,也在所不惜。 她与萧昶炫本就有不死不休之仇。 陆偃被安置在次间的榻上,屋子里的气氛非常压抑,皇帝坐在一把官帽椅上,手边握着茶盏,压抑着火气,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这支箭分明是朝他射来的,若不是陆偃,此时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人就是他了。 “楚易宁走到哪里了?还有多久?”寿康帝狂暴的声音传出来。 谢知微将弟弟推了推,让紫陌领着弟弟避到后院去。 萧恂递了个眼神给沐小王爷。 沐小王爷走了出来,站在门槛边上,看似漫不经心,问道,“谢大姑娘乃崔家的外孙女,崔家世代出名医,听闻谢大姑娘自幼饱读诗书,不知是否也略通岐黄之术?” “略通一二!” 一二,一向都是自谦之说。 皇帝在里面自然听到了,吃了一惊,“让谢大姑娘进来!” 不需要人传,沐小王爷侧身让了一下,谢知微进来了,行过礼后,皇帝问道,“你可看得出,陆公子中的是什么毒?” 虽然彼此的身份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既然皇帝依然想掩耳盗铃地隐瞒,谢知微也无所谓,微微一屈膝,“钩吻。” 伤者流了一路血,血气也蔓延了一路,身为医者,谢知微早就闻出了血气中夹杂的毒味。 “钩吻做何解?金青冰莲能否解这毒?” 皇上居然知道金青冰莲!谢知微的心头突了一下。 她不知道此时萧恂是什么表情,更不敢偷看,微垂眸,“萧老爷,若钻研《九章算术》,高手们均知,一道筹算题,可有多种解法。医道亦然,金青冰莲自然能解钩吻之毒,不过,钩吻之毒,并非只有金青冰莲一种解法。” 皇帝点点头,谢知微便明白,这是允许她为陆偃解毒了。 薛式篷在旁边急躁不安,他好不容易才搭上了陆偃这条线,据他女儿算来,陆偃这次虽然凶险,但最终还是能保住性命,再活个十来年没有问题。 这十来年,足以让薛家从陆偃那里谋算些好处了。 一旦陆偃被谢知微给治死了,薛式篷几乎不敢想象,好处肯定是没有了,搞不好还要受谢知微的牵连。 想到这里,薛式篷也顾不上了,张嘴就反对,“萧老爷,楚公子既然已经去请王大夫了,要不还是等等吧,谢大姑娘毕竟年幼,万一有个失手,陆公子恐会性命不保。” 谢知微淡淡地瞥了薛式篷一眼,不明白,什么时候薛式篷也有了伴驾的资格? 真是根搅屎棍子。 谢知微心中嫌弃,不得不上前道,“萧老爷,再晚上一盏茶功夫,毒素攻心,即便陆公子能够救回一条命,也会有损寿数,将来也只会是个废人。” “你有多大把握?”萧恂问道。 “八成!”谢知微想说十成,但她怕把话说得太满了,会遭受上天嫉妒,她自己无所谓,可陆偃不能出事。 “伯父,让谢大姑娘试试吧!” 寿康帝几乎没有多思考,便答应了。他不是信任谢知微,而是信萧恂,萧恂从不做无把握之事,恐怕上次在南书房,谢知微赢了萧恂的棋,才会让萧恂对她如此信任。 寿康帝爱好琴棋书画,是个性情中人,也深谙棋品如人品的道理。 他点点头,算是允了萧恂的请求,薛式篷还要据理力争,寿康帝一个凌厉的眼神看过来,他不得不闭上了嘴,顿时冷汗淋漓,生怕今日这大好的形势被谢知微给坏了。 只觉得,女儿既然在法门寺把这小姑娘推下了池塘,怎么不索性淹死算了?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紫陌安顿好谢明溪后,很快就回来了,她依着谢知微的眼色行事,很快拿来了谢知微随身携带的医箱。 原本一个十岁的孩子给陆偃治病,随行的这些人都觉得荒唐。但眼下,他们也没有选择的余地,要么眼睁睁地看着陆偃毒发身亡,要么让谢知微死马当活马医。 况且,既然皇帝都发话了,没有人敢提反对意见。 萧恂站在南窗下,少年锦袍箭袖,玉带青靴,背手而立。 秋日高阳透过冰裂纹琉璃窗照在他如玉一般的脸上,一头鸦羽般的黑发用一根紫色的丝绦绑着,垂落在脑后,在阳光下,折射出绸缎般的光芒。萧恂的目光锁定谢知微,他的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墨,如同有个旋涡,能吞噬世间所有的光亮与色彩。 她果然懂医,而且看这模样医术精湛。 谢知微感觉到了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但此时,谢知微什么都顾不上了。 紫陌已经服侍谢知微穿上了自制的罩衣,她撸起袖子,露出一小截雪白的手腕,沉声道,“打开针包。” 紫陌有些慌,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凭着本能,将针包展开后,众人看到,针包上一溜儿上百根金针,闪闪发光。 第47章 拔毒 紫陌有些慌,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凭着本能,将针包展开后,众人看到,针包上一溜儿上百根金针,闪闪发光。 一共一百零八根! 皇帝的瞳孔微缩,他眼熟这是崔氏的一百零八针,可与阎王抢命。 谢知微双手取针,左右手齐动,瞬间同时朝陆偃的心脏处刺了下去。 薛式篷只觉得这针似乎插向了自己的心脏,谢家是巴不得他们薛家不好吗?这分明是要把陆偃治死的节奏。 薛式篷瞬间怒了,顾不上皇帝在场,“荒谬,真是荒谬,这哪里是在治病,这分明是在谋命!” 谢知微侧目朝薛式篷看了一眼,冷声道,“闭嘴!” 薛式篷论起来,是谢知微的姑父,长辈,被她这么吼一声,顿时气得老脸通红,但若他此时上前去与谢知微理论,搞不好,陆偃丢命丢得更快,说不定,到时候谢知微还会把过错扯到他身上。 权衡再三,薛式篷气出的一口老血,又不得不自己咽下去。 而几乎同时,谢知微又是左右手齐出,两根金针分别刺向了陆偃的左右太阳穴。 此时,沐小王爷沐归鸿也绷不住了,太阳穴是人体死穴啊,这小姑娘胆子也太大了吧,还是说,她是无知者无畏? 谢知微拂手之间,陆偃的几处大穴死穴上都被插上了金针,随着她最后一针落在陆偃头顶的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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