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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穴上,一直死气沉沉的陆偃,哇地一声,开始呕吐,浓腥味顷刻便弥漫在屋子里。 “萧老爷,不若出去等吧?”薛式篷不想再看了,再看下去,躺下去的就是他了。 皇帝嫌薛式篷聒噪,他冷冷地横了一眼,薛式篷不得不再次闭嘴,想捏着鼻子,但不敢。 老赵头亲自带着儿子过来打扫,谢知微一手板着陆偃的肩膀,她力弱,好在萧恂极有眼力劲儿,赶紧过来搭一把手,谢知微的手指轻轻地捻在银针的尾端,银针发出轻微的呜咽声,一声声就跟催吐一样,直到陆偃的黄疸水都吐出来了,谢知微方才停下来。 此时,陆偃脸上的青乌已经消退了大半,原本青紫的唇瓣,透出一股冷白色,但依稀可以看到一抹生机正滋长出来,众人不由自主地就松了一口气。 只见谢知微再次取过一根最粗的金针,另一只手捏着陆偃的左手的无名指指尖,轻轻地捻着,捻着,突然一针下去,一滴黑色的血液渗出来,一股腥臭味便扑鼻而来。 “这是毒血?”沐归鸿在一旁忍不住闻道。 “嗯!”谢知微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她松开陆偃的手指,开始弹陆偃左胸处的两根银针针尾,她每弹一次,陆偃身上所有的银针似乎都在与之共振,随之一起颤动,而陆偃指尖便会渗出一颗黑色的血珠子。 如此,约有一盏茶功夫。 仲秋时节,已是秋寒乍起,谢知微的额头上却密密地布满了汗珠,她的中衣已经全部湿透了,但这只是个开始。 等陆偃无名指上的血渐渐地转为红色,谢知微才长舒了一口气,她松开金针,用帕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对萧恂沉声道,“我要为他拔后背的箭伤了,他身上的这些金针,一根都不能碰到,你有把握吗?” 还从来没有人质疑过自己,萧恂抬起眼,朝谢知微看去,黑沉沉的眸子里,似乎蕴藏着无所不能的力量。 谢知微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萧恂,才发现,他生了一双如墨如画般的眼睛,凤眼威严,眼尾上翘,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少年意气。 谢知微知道,这个人不能光看他的表象,他永远都不会让人知道,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谢知微也不想知道,如果可以,这辈子,她希望和萧恂离得越远越好,希望这次救下陆偃后,萧恂能够遵守诺言,不再惦记她。 金青冰莲虽然能够解百毒,但对钩吻其实没有太多效用,若无前世,没有当过皇后,谢知微是死都不会知道,金青冰莲对皇室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短短几个念头转过,也就是一个呼吸之间的事,谢知微已经再次全神贯注地投入到救人之中。 陆偃的呼吸虽然还很急促,但总算是有了呼吸,谢知微的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约有两息时间,便有了把握,“开始吧!” 屋子里的气氛虽然依然很压抑,但此时,明眼人一眼,便可以看出,陆偃的毒大约是解得差不多了。 “紫陌,备刀!”谢知微就如同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老将,她气定神闲,一面指挥萧恂和沐小王爷将陆偃固定住,一面拿起刀包里的刀。 一共十多柄形式不一的刀,刃约有小手指头般大小,一指长的柄,崭新明亮,刀刃闪着寒光。 张远这些武夫还好,薛式篷看到谢知微的手指间,刀刃寒光闪现,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谢家这还是士族门阀吗?什么时候改当屠夫了? 好在,薛式篷惜命怕死,已经学乖了,知道闭嘴,不敢再吱声。 谢知微左手按住了陆偃箭伤处的一处穴位,出手如电,也不知道她怎么划拉了一下,泛着黑色的箭簇便露了出来,谢知微握住箭杆,左右轻轻一晃,箭便离体。 整个过程中,不曾溅出一滴血。 “紫陌!”谢知微从刀包里居然拿出了一根针,上面引着线,只见她飞快地在陆偃的伤口上飞针走线,一面报着药名:“地榆六钱、三七六钱、白及四钱、蒲黄三钱、刺猬皮三钱、蒲黄六钱,抓好之后,捣碎,即刻送过来!” 老赵头在外头听到了,紫陌出来,他赶紧跟上,问道,“紫陌姑娘,老朽让老朽儿子去镇子上抓药吧?” “不必了,姑娘的车上,这些寻常的药都备了的。” 幸好姑娘出门前,备了一些常用的药在车上,本来是预备突发事件的,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谢知微将陆偃的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原本翻起可见白骨的伤口被捋得平平整整,针脚细密齐整,而整个过程中,也不知道陆偃是不是感觉不到疼痛,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紫陌捧着一个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是称好并捣碎的药材。 第48章 活了 谢知微让紫陌凑近,她细细地看了一遍,又嗅了气味,方才道,“放好!” 上药,包裹,拔针,全部处理完之后,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谢知微累得快要趴下了,她年纪小,精力有限,也多亏了意志力强,才勉强支撑柱。 王世普被楚易宁从马背上拉下来,一屁股墩摔在地上,顾不上爬起来,又被楚易宁拎起来,往屋里拖。 皇帝也不管,只冷眼看着。 王世普只匆匆给皇帝行了个礼,这才在楚易宁的示意下,在陆偃榻边的凳子上侧身坐下,凝神静气了好一会儿,才伸出颤抖的三根指头搭在陆偃的手腕上。 谢知微坐在桌边稍许歇息,端了一盏茶在喝,她冷眼看着,见王世普诊脉略诊了数十息功夫,拿不定主意,皱起眉头,不得已又换了一只手诊脉。 “王大夫,如何?”薛式篷急得不得了,他的前程可都系在陆偃的身上。 皇帝这一次微服出巡,起因是听说附近的祥瑞县出现了白虎,便趁着休沐,一行人去祥瑞县看白虎。谁知,才出城走了不到二十里地,便遇到了流民围攻。 薛式篷本来是领着家丁等在附近,准备找准机会,对陆偃施救。女儿说得非常清楚,救皇上没有用,哪怕救了皇上的命,若不能入陆偃的眼,将来不但无福,说不定还会有祸。 而入了陆偃的眼,就相当于是得到了一道免死金牌不说,还是丹书铁篆类的。 皇上带了不少侍卫,将流民冲开时,有几个流民还与陆偃围斗在一起,侍卫们都保护皇上去了,陆偃身边连个护卫都没有。 这时候,薛式篷顿觉,连上天都在帮自己。 他连忙带领家丁冲出去,帮陆偃将流民打跑。 原本事情到这里就应该圆满结束,但女儿也交代了,回去的途中,会遇到埋伏,让他小心。届时,若有冷箭射出来,薛式篷若想拼个大的,可以以身犯险,帮陆偃挡上一挡,否则,到了这时候,薛式篷在陆偃跟前的功劳也差不多了。 就在薛式篷纠结不已,不知道该如何选择的时候,冷箭已经射出来了,原本薛式篷担心,他带几个家丁帮陆偃一把,未必能够挣一个世子的爵位回来,此时已经不用纠结了。 那箭居然是朝皇上射过去的,而陆偃当时正走在皇上的身后,他猛地朝前扑去,将自己变成了一个人肉盾牌,挡在皇上的身前,而箭,也射穿了陆偃的后背。 薛式篷不知道女儿怎么就没有算准,她不是说,那箭是对着陆偃来的吗? 不管怎么说,薛式篷自己也算是保住了一命,他也不敢想象,若是这箭射在自己的身上,挨上这么一下,他还能不能活到现在? 皇帝也紧张地等着。 王世普站起身,朝皇帝拱了拱手,“萧老爷,陆公子虽然凶险,但好歹保住了性命。不知这位解毒的圣手是谁?属下能否讨教一二?” 王世普倒也不是谦虚,他只是不敢欺君。 陆偃中的是钩吻,钩吻是什么毒? 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楚易宁前往太医院带他来的时候,王世普把楚易宁祖上十八代都恨上了,好在,他命硬,就晚了一步,陆偃的毒居然解了。 王世普因太过匆忙,是以,没有看到谢知微。 王世普的话,屋子里的人都听懂了。 陆偃活了! 萧恂朝谢知微看去,正好对上她雪亮的眸子,漂亮的一双桃花眼,充满自信,如同冬日里的晨星一般,璀璨绚烂。 萧恂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被灼了一下,很快收回了目光。 皇帝朝谢知微看了一眼,谢知微意会,站起身来,走到王世普的跟前,“王大夫,陆公子的毒解了一大半,但体内还有些余毒,他的伤口也颇深,今日夜里难免风险,还需开药剂,我说,您来写吧!” 王世普呆愣地看着谢知微,怎么又是她? 倒也不是谢知微托大,而是她方才一番施救,臂力已经用尽了,连端茶都在微微发抖,朝皇帝屈膝道,“萧老爷,小女五指用力过猛,已经不能捏笔,是以不得已而为之。” 陆偃的呼吸已经平息下来,绵长而匀和。 屋子里的气氛也变得轻松下来,众人都抹掉了额头的冷汗,松了一口气。 寿康的脸上浮现出了笑意,他看着谢知微的目光变得柔和,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也算是给王世普面子,“你们商量着开张方子出来。” 说是商量,实则,是谢知微说,王世普写。 王世普却并没有半点不愿意,他老早就领教过谢知微的手段,只是没想到,这小姑娘居然还能解钩吻,可见医术不一般。能给这样的高手打下手,是他的荣幸。 也不知道谢知微愿不愿意收徒?崔家肯定是不会收他当徒弟,若能得谢知微指点一二,他一生也受益无穷了。 王世普乐颠乐颠地铺纸,磨墨,提笔,听药方。 薛式篷看得一阵眼角抽动,他完全难以理解。 “人参六钱、官桂五钱、茯苓三钱、白术六钱、附子(制)两钱、甘草六钱……” 王世普写到这里,忍不住抬头朝谢知微看了一眼,眼神变得狂热,如同仰望一座高山。 谢知微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也懒得理会,只当没有看到,继续道,“山楂五钱、木通三钱、荷鼻六钱、紫草三钱、苏木五钱、连翘七钱……金银花七钱。” 她最后加了一味金银花。 王世普写好方子,双手恭敬地递给谢知微,忍不住问道,“敢问姑娘,为何要加一味金银花?” 谢知微扫了一眼,见无误,便递还给王世普,“王大夫,您是否知道钩吻这味毒药的配伍?” 王世普愕然,他为什么要知道钩吻的配伍? “欲解毒,须知毒。”谢知微提点道。 王世普如醍醐灌顶,只是当着皇帝的面,他实在是不好直言表达自己对谢知微的敬仰之情。 “萧老爷,陆公子今日晚上还有一道难关要过。一时半刻,陆公子也不宜移动。不若让陆公子现在小女这庄子上过一夜,待明日看情况再说。”谢知微的意思很明显,陆偃肯定是动不得,皇帝可以自便。 第49章 发难 天色也不早了,皇帝也的确要回宫去了,要不是陆偃很凶险,他老早就走了。 “楚易宁留下,领一千禁军保护好庄子,王世普留下……”皇帝看了谢知微一眼,“好好协助谢大姑娘。” 王世普迫不及待地领了皇命,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给谢大姑娘打下手了。 太阳已经西下,众人终于可以踏上归程,谢知微让赵铨跟着皇帝一行人回府去给大太太禀报一声,她和谢明溪今日要留在庄子里过夜。 薛式篷恋恋不舍地离开,如果可以,他也很想留下来服侍陆偃,但皇帝没有发话,他不敢擅自做主,以免弄巧成拙。 唉,好好的一场谋划,半路里杀出了谢知微这个程咬金,真是叫人郁闷得无以复加了。 回到薛家,薛式篷来不及梳洗一番,便去了薛婉清住的院子关雎院,这是当年谢氏住的院子,薛婉清跪完祠堂出来,便住了进来。 这是一处主院,若非庞氏嫌弃是谢氏住过了的,又被大火烧过,原本轮不到薛婉清住。 地段好,面积也很大,三进院落,面阔五间。 修葺一番后,虽然不够精巧,但也是薛家难得的几处好院子之一了,这也是薛婉清与薛式篷这一次交易提的条件之一。 薛婉清正伏案写字,她深知,当今皇上爱好琴棋书画,写一手好字,一手好丹青,她若想出人头地,少不得要走皇帝这条线,要想入皇帝的眼,那就一定要博个才女的名声。 按照书中的剧情走向,开年之后,大约三四月间,江南那边会有一个女大家进京,届时,她会筹集一些资金,在皇后的资助下在京城里开一家女学,总共只招收十个学生。 因是第一届,这一届的招生考试主要考琴棋书画,名声大噪,朝野震动,而入选的十个女学生,也将获得才女的称号。 书中,这十人就有谢知微的一席之地。 原本也有薛婉清的名字,但,薛婉清担心自己穿越过来后,剧情会发生变化,毕竟,她前世并没有学过书法,她只会写硬笔书法,一手毛笔字,实在是拿不出手,偏偏这个世道,封建糟粕特别多。 “姑娘,大老爷来了!”翠香挑起帘子,进来说道。 薛婉清忙将写的字收起来,实在是,穿越这种事,只能接受前身的记忆,没法接受前身的技能,而偏偏前身还是个有才学的,琴棋书画都拿得出手。 而她,幸好穿来前,上过培优班,书画不怎么样,但围棋有所涉猎,学过古筝。 这样一来,捡起来也快。 薛婉清净完手,便从东次间的小书房里出来了,薛式篷已经坐在明间的主位上,丫鬟们给他上了茶,他渴狠了,一阵牛饮,连饮三杯才缓过气来。 “给爹爹请安!” 薛婉清对这个便宜父亲没有任何感情,但也深知,唯有父慈女孝对自己才有好处,她恭敬地行礼。 “清儿,快坐!”薛式篷迫不及待道,“清儿,陆大人果然中箭了,不过,那箭是朝着皇上射过去的,为父本来想舍身救驾,只可惜,离得太远了。” 薛婉清也略有些惊讶,书上只说这次出事,陆偃命悬一线,倒也没有写明,对方是冲着皇上去的。不过无论如何,她这个便宜父亲怕死又怕疼,别说不可能贴身伴驾,也幸好没有,她还担心,危急时刻,父亲拉着皇上挡箭,祸及九族呢。 “父亲可将今日事情的经过一一说来!”薛婉清道。 薛式篷将自己如何埋伏在附近,如何亲眼看到流民攻击圣驾,侍卫们如何保护皇帝,陆偃如何被流民围攻,他如何趁机出现,救了陆偃,皇帝败兴之后,没有去成祥瑞县,打道回府的时候,在半路被伏击云云。 最后,薛式篷担忧地问道,“也不知这次,陆大人到底能不能活过来,听说中的是钩吻之毒,若是活过来了,还不知道能不能记得起为父这次拼死相救?” “父亲这次运气不好,的确是与清儿的预想要差一些,不过也没关系,陆大人向来恩怨分明,无论如何,父亲在关键时候搭救了陆大人一把,有了机会,陆大人必定会知恩图报。” 薛婉清想起书上,陆偃在得知谢知微的身份后,终其一生都对谢知微守护如神,只是因为,谢知微三岁的时候,曾经救过陆偃一命。 赵铨将谢知微和谢明溪姐弟俩要留在庄子里过夜的事,禀了进去。因事涉皇上,他没有说真实缘由,只说庄子上好玩,要在那里多玩一天。 袁氏的手段到底还是差了一点,这件事,她才知道,还来不及反应,春晖堂那边就知道了。 老太太传人来唤袁氏,袁氏匆匆地赶过去,刚刚进了春晖堂,还没有来得及请安,老太太便厉声呵斥道,“跪下!” 袁氏深吸一口气,她不由得想起谢知微说过的话,“母亲,无论我们做什么,老太太都不可能善待长房,与其如此,我们又何必多做呢?留点面儿情罢了,别的,不必多做,该争还是要争。” “母亲,不知儿媳做错了什么?”袁氏不解地问道,她肩背挺得很直,神色间透着少见的倔强。 这个儿媳出自武将之家,父兄都是征战沙场的猛将,但进谢家这五六年来,冯氏只觉着她性情很面,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几乎从无忤逆她的时候,现在是跟着谢知微那不孝的逆孙,有样学样了吗? “做错了事,不知道错,就是错上加错!”冯氏气不打一处,对肖氏道,“你来说,你大嫂到底做错了什么?” “大嫂,大姑娘今年几岁?”肖氏听从婆婆的话,站起身来,问道。 “大姐儿的生辰是五月初八,今年十岁。” “一个十岁的孩子,不知大嫂的心怎地就如此大,居然敢放她一个姑娘家在外过夜。若一旦出什么差池,谢家的脸面何在?谢家的姑娘们是不是都该一根白绫了结性命?”肖氏义正严词。 袁氏气得脸发白,“二弟妹,湄湄出门,丫鬟婆子还有府上的护卫,一共十多人护送,又是在京郊不远的庄子上,庄头原是崔家的家生子,庄子上还有不少庄户,天子脚下,皇城跟前,能出什么事?” 第50章 救兵 “若大姑娘出什么事了,大嫂如何说?”肖氏毫不退让,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若自己不能把握这个机会,那真是年龄都活到了狗身上了。 “湄湄是我的女儿,她若出什么事,我会一直陪着她,死,我也领着她走黄泉路。”袁氏双眸圆瞠,“二弟妹,你还是不要在这里诅咒湄湄了。” 肖氏还要说,门口传来丫鬟的声音,“二姑娘来了!”又说,“四爷来了!” 谢家四爷谢季柏是冯氏的老来子,是冯氏除了薛婉清捧在手心里的宝,挂在心头的肉,一听说老四来了,她摆摆手,让两个儿媳不要吵了,忙道,“还不快请进来!” 谢季柏年方十五岁,生得面白如玉,一身莲青色圆领长袍衬得他长身而立,快步走到老太太跟前,先行礼,“给母亲请安!” “快到我这里来!” 冯氏向儿子招手,谢季柏却并不着急,给袁氏和肖氏两位嫂嫂见礼之后,才在下面的椅子上,规规矩矩地坐下。 冯氏有些无奈,她这个儿子,别的什么都好,就是太重规矩了。 要怪,也只能怪老太爷,儿子不到五岁,就被老太爷带到前院养着,非逢年过节,不得到后院来,后来大些了,老太爷又把他送到崔家的家学里去读书,若非这次要进太学,她都不知道多久才能见到儿子一面。 “母亲,听说微姐儿去了城外的庄子上,今日回不来了,不如我出城一趟,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吧,若真回不来,我就在庄子上陪她一晚上,明日带她和溪哥儿回来。” “这怎么行,你才回来多大一会儿,又要骑马出城,不行!”冯氏一口拒绝,狠狠地瞪了谢知慧一眼,她不傻,当然知道,是谢知慧去把老四请来的。 不过,老四来了也有来了的好处。 “清姐儿回了薛家,老四,你明日去一趟薛家,多带些礼物去,把清姐儿接回来,这孩子,我让她二舅母去接,她还不肯回来。”冯氏心疼得不得了,若非这次实在是伤了那孩子的心,她会跟家里这么见外吗? 还说什么,薛老太太和薛大老爷不答应,这母子二人什么时候把清姐儿放在心上过? 说起来,也是她这个当外祖母的没有尽心,把好好的孩子给伤着了,但她也是没办法,她若是不让步,谁知道谢知微会怎么在皇后娘娘跟前嚼舌根,若皇后娘娘发怒了,只会让清姐儿更加难堪。 这件事,她得好好儿跟清姐儿说清楚,掰开了说,让清姐儿明白,她也是迫不得已。 “母亲,外甥女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她终归是薛家的女儿,薛大老爷还活着,薛家的人也没有死绝,现下,外甥女如何,跟咱们也没有多少关系。”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说,她是你姐姐留下来的唯一的血脉。当年你姐姐是何等疼爱你,有好吃的给你留着,得了点好的,都惦记着要给你,你怕是都忘了吧?” 谢季柏嬉皮笑脸地道,“母亲,我最小,几个哥哥姐姐对我都很好,我都没忘。外甥女在咱们家的时候,儿子对她不也很疼爱,可再疼爱,她也是薛家的人,内外有别,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冯氏再如何,也舍不得骂儿子,她叹了口气,“同是在家里长大的,你当娘看不出,你待你几个侄女儿就不一样些。” “母亲,谁叫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来呢,将来这些侄女儿们出阁了,回娘家的时候,少不得给儿子买几斤好酒回来,外甥女就未必指望得上了。” 谢季柏嘻嘻一笑,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看向袁氏,“大嫂,还烦请大嫂安排人备一些衣服用度,我这就启程赶往城外,今日恐是回不来了,少不得要在庄子上住一晚,微姐儿应是用不惯庄子上的东西。” 袁氏忙不迭地应下,迫不及待地给冯氏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肖氏眼巴巴地看着,冯氏气得两眼都快翻白了,但她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季柏潇潇洒洒地出了门,他从来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倒是老太爷一个眼神,就能把他唬得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这个混账东西,我早晚要被他气死。” 金嬷嬷可不会把这话听进心里,多少年了,冯氏前脚骂,后脚看到四老爷,还不是疼得肉一阵儿一阵,她笑着忙将一杯消火茶送到冯氏的手边,道,“老太太消消气,俗话说,儿女都是债。” 冯氏不能拿老四怎么样,一横眼,看到安坐在椅子上的谢知慧,“你把你四叔喊来的?” 肖氏一听急了,她可不能让老太太对女儿不喜,更加不能因为谢知微而对女儿不喜,忙问道,“慧姐儿,你怎么和你四叔一起过来的?” 谢知慧虽然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但也不傻,她明知道冯氏是打算找她麻烦了,不紧不慢地道,“回祖母的话,孙女来给四叔请安,路上遇到了四叔就一道来了。” 横竖,老太太也不会去直接问四叔,就算问,四叔也不会出卖她,谢知慧也不怕。 把四叔搬来当救兵,是她让丫鬟去给四叔说的,也不是她说的。 冯氏虽然不大信,但一直以来,这个孙女儿,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小时候教她撒谎,她也会义正严词地说什么“人无信不立”“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之类的,性子比她祖父还要端方,常常把人气死。 冯氏也觉着,自己今日怕是被谢知微气糊涂了,竟然跟这个孙女儿计较起来了,这不是找气受?想到这里,她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吧,我乏了,不必立规矩了。” 肖氏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福了福身,“既是如此,媳妇就带慧姐儿先下去了,母亲好生歇着。” 出了春晖堂的门,肖氏将谢知慧好一顿责怪,“你四叔是不是你搬来的救兵?你当老太太不知道?你这孩子真是的,你大姐姐如何,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也不怕你祖母恼上你。” 肖氏说完,就知道自己错了,果然,谢知慧惊恐地看着她,“母亲这是说什么话?大姐姐是我姐姐,怎么就与我没有关系?” 第51章 四叔 入夜时分,陆偃便起了烧。本来,有谢知微开的药方,药也是早就备好了的,王世普看着,但谢知微依然不放心,还是亲自来看一遍。 保险起见,谢知微忍着身体的疲累,又给陆偃施了一遍针,脉象再次好转,瞧着无大碍后,谢知微才彻底放下心来,叮嘱王世普,“虽说不会再有什么凶险,还是让人好生看着,若是大意了,有个差错,皇上肯定会降罪。” “是,谢大姑娘说的事,在下今晚亲自盯着。”王世普也是觉得不可思议,中了钩吻的人,就算能活下来也会九死一生,可谢大姑娘竟是没让陆大人受半点罪。 看陆大人的气色,虽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唇色已经转好了,瞧着就像是个白弱书生睡着了一样。 才把针收好,谢知微已是累得不行,百灵匆匆地进来,“姑娘,四老爷来了!还给咱们带来了一些姑娘的用具,秋嬷嬷带人收拾去了,让奴婢过来跟姑娘说一声。” “四叔在哪里?” 谢知微忙往外走,她已经好些年没有见到那个风流不羁的四叔了,正走到门口,跨门槛的时候太急了点,差点一头撞在人身上。 谢季柏忙扶了人一把,看到是自己的小侄女儿,不由得嗔怪道,“走路怎么不小心些,这么慌做什么?” “四叔!” 谢知微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泪眼朦胧中,看到眼前的四叔,面如冠玉,眉眼如画,儒雅如仙,一双原本带笑的眼,渐渐地转为惊愕,呆愣了一下,“微姐儿,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吗?” “没什么,四叔,我就是想你了。” 想到她这个四叔,前世姻缘路坎坷,好端端一个未婚妻,被老太太给逼死了,后来总算是肯娶妻了,偏偏又是老太太不满意的人,跟老太太抗争了快三年,才终于把人娶进门,三年无子,老太太念叨了三年,数次给他屋里塞人。 谢家被满门抄斩的时候,四婶生的弟弟和大弟生的侄儿都还在襁褓之中,她听说萧昶炫和薛婉清连她襁褓中的孩子都没有放过的时候,她坐在冷宫的门槛上,听着午门外传来的哭喊声,一口血喷出来。 谢季柏被侄女儿闹得哭笑不得,“你这是在怪四叔没怎么回家看你吧?你看,我一到家,听说你没有回来,这不,连夜就赶来了,老太太在家还念叨我呢。” 谢知微忙问紫陌,“去厨房里看看,四叔应是还没有用晚膳,看还有什么,赶紧弄些来给四叔填肚子。” “哎呀,几日不见,微姐儿都能张罗事儿了,不错不错!” 小花厅里,谢季柏坐在桌前吃一碗鸡汤香菇面,香喷喷的,让人闻着就食指大动。谢知微坐在他的对面,就那么盯着他吃。 谢季柏被侄女儿盯得有些不自在,他挑了一筷子送到谢知微的面前,“要不,这碗给你吃?” “不用!”谢知微摆摆头,“四叔,海家姐姐该进京了吧?你有没有得到什么消息?” 谢季柏的手顿了一下,一抹红晕悄然就爬上了脸颊,“好端端的,进什么京?” “海家伯父去世之后,海家如今当家的应当是二房,海家原先长房与二房不合,两家政见不一,如今海家当家的肯定是二房。长房的海公子和海家姐姐在海家地位也尴尬,再加上,前日听说海公子中了今年的秋闱,也不知会不会试一下明年的春闱?不论如何,海公子肯定会带海家姐姐进京。” 谢知微还有一点没有说,就是四叔与海家姐姐有婚约,那是两人还没影儿的时候,海家老太爷与祖父订下的婚事,两家交换过婚书和信物,海家这一辈的嫡女嫁到谢家为媳,本来是一件好事,偏偏海家老太爷过世后,长房这一脉没了什么话语权,而老太太好攀龙附凤,死活不认这门亲事。 前世,海家姐姐死于非命。 四叔未及弱冠,一夜之间,两鬓就添了白发,不愿娶妻便因此而来。 “四叔,若是海家姐姐进京了,你准备怎么安置海家公子和姐姐?”谢知微提醒道。 “两家本就是通家之好,这还需要我操什么心?你祖父肯定会让他们住到家里来,也好对海大哥指点一二。我说,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怎么操这些心呢?” 不过,谢季柏不是个蠢的,他常年不在后院走动,也不代表他不食人间烟火,想到了什么,凑近谢知微问道,“你听说什么了?” “没有。”谢知微摇摇头,好奇地问,“四叔,你见过海家姐姐没?是不是生得很好看?” 原来是为了这个,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谢季柏抬手就拍在谢知微的头上,当然,只是轻轻的一下,还不如说是抚摸,“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谢知微看出了她这个一向从容淡定,潇洒自如的四叔有些不自在,想到四叔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外出,就是前往江宁,那还是海家老太爷过世,四叔前往奔丧,肯定是见过海姐姐,也一往情深。 “我就好奇嘛,想知道未来的四婶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对我好。” 谢季柏一向疼爱这个侄女,除了她玲珑剔透之外,也是怜惜她生母早逝,不由得心肠一软,“她必然会对你好的。” 溪哥儿早就困了,谢知微让人他安置在碧纱橱里,谢知微回来的时候,正睡得香甜,也不知做了个什么样的美梦,竟还在笑。 谢知微看着弟弟灯下的笑容,一时间竟是看得呆了。 “姑娘,热汤已经备好了,先去沐浴吧!”紫陌拿了一件外衫,轻轻地披在谢知微的肩上。 谢知微拢了拢肩头,收起目光,跟着紫陌去了后面的耳房,她累坏了,跨进浴桶后,靠在桶壁上,头枕在桶沿,闭上眼。 不大一会儿,紫陌就发现,自家姑娘已经睡着了。 “这是造的什么孽哦!”秋嬷嬷心疼得不得了,帮谢知微通身擦洗一番后,包裹好,找了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进来将谢知微抱到床上。 第52章 醒来 谢知微睡梦中,感觉到有人在帮她全身抹香脂膏子,一面在帮她按摩,她呢喃着喊了一声“嬷嬷”,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去。 一夜好眠,次日,谢知微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听到谢明溪在外面不耐烦地问,“我姐姐怎么还不醒?她会不会病了?” 竹娘哄着谢明溪吃粥,“好少爷,可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大姑娘昨日累了一天了,得好好休息,要是休息不好,才会生病。” “哦,可是,姐姐还没有给我烤栗子吃呢。” 谢明溪言语中很是失落,谢知微听到后,摇了床边的小铃铛,谢明溪竖起耳朵听了一声,欢呼道,“姐姐醒了。” 竹娘跟在后面,“少爷,您慢点,大姑娘的闺房,您不能这么闯进去。” “为什么?”谢明溪不高兴了,嘟起嘴,“我就是要姐姐。” “少爷是男子,大姑娘是女子,男子不能随便出入女子的闺房,这是规矩呢。” 竹娘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讲道理,谢明溪听不懂也很不高兴,但他也怕姐姐不高兴,站在谢知微房间门口的帘笼后面,沉着脸,不高兴,不吃粥,也不搭理竹娘。 谢知微心疼不已,很快穿戴梳洗一番,挑开帘笼,蹲下身,将谢明溪拢在怀里,“姐姐起来迟了,溪哥儿不高兴了吗?” “才没有。”谢明溪扑进谢知微的怀里,“竹娘不好,她不让我找姐姐。” “竹娘的话是对的,溪哥儿是男孩子,姐姐是女孩子,男孩子一般不能进女孩子的卧房,特别是女孩子还没有起床的时候,这样的行为很失礼,也是对女孩子的不尊重。” 后面三个字谢明溪听懂了,他转过头,朝竹娘看了一眼,似乎在说,好吧,我原谅你了。 竹娘松了一口气,很感激谢知微为她说话,若是少爷果真不喜欢她,她这个奶娘的活也干不久。 谢知微正要用早膳,谢季柏来了,他也没有用膳,叔侄三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用膳,早膳虽然简单,但都是一些山村野味,两碟酱菜还是老赵头的媳妇自己腌制的,味道极好,很催食欲。 谢季柏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天气又好,便想到处走走,正好也可以带一下谢明溪。 谢知微还有圣命在身,虽然前院已经有婆子来传了王世普的话,说陆大人无碍,但谢知微还是放心不下。 陆偃已经醒过来了,倚在床头,一个小太监在喂他喝一碗青菜粥,看到谢知微进来,忙停下,看过来。 十七岁的青年,生了一张绝世好容颜,他眉如墨染,目若晨星,唇若粉桃,昳丽无双,真正是倾城绝色。 看到谢知微,陆偃的唇角高高翘起,大病未愈,显得很虚弱,但一双眸子波光潋滟,像是盛着世间最美的景致,一颦一笑,优雅绝胜。 谢知微福了福身,“见过陆大人!” “谢大姑娘免礼,说你是我的救命大恩人,我该向你道谢才是,只是我现在起不得身。”陆偃示意汤圆赐座。 汤圆忙端了个凳子过来放在床边,谢知微并没有把陆偃当外人,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坐了下来,看着小太监继续给陆偃喂粥,顺便欣赏这病美人的风姿,端端是养眼无比。 陆偃吃了几口,实在是吃不下,挥手让小太监退下。 他看过来,正好与谢知微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对上,并没有介意她这般看自己,而是轻轻一笑,“谢大姑娘!” 谢知微忙回过神来,她掩饰地摸了摸鼻子,这样直直地看一个人,非常失礼,忙道,“我方才瞧着陆大人的精神还算好,陆大人中的是钩吻之毒,毒性很大,这次的身体受损也严重,一定要吃好,休息好,把身体养起来,要不然以后有得罪受。” “谢大姑娘说的是,我会谨遵医嘱。” “那就好!”谢知微挪到了陆偃床边,示意他伸手,“容我给陆大人把把脉。” 陆偃竟毫不怀疑,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能够给他解毒。他醒来后,听王世普说过,他这命是谢知微救下的,他也毫不诧异。 此时,他伸出手腕,看着谢知微三根手指头搭在他的脉搏上,约有三四次呼吸,谢知微收回了手,让他换了一只胳膊,再次凭了一会儿,就见谢知微脸上露出笑来,“毒素清理得差不多了,伤口只要养着,十日之内不要碰水,按时换药,也没有大碍了。” 王世普趋近前来,用请示的口吻问道,“谢大姑娘,药方要不要做些调整?” “自然是要的,我一会儿再写张方子,内服的药要换一换,外用的就不用了。”说完,谢知微歉疚地向陆偃道,“陆大人,你那伤口,因为太过情况紧急了,箭伤又深,我急着救命,也没有注意太多,用的伤药没有除疤的功能,可能会留下疤痕。” “无碍。能够捡回一条命,我已经很知足了,也很感激姑娘。留不留疤的,我又不是姑娘家,纵然在脸上,又何须在意?”陆偃慢条斯理地道,他说话的时候,眉眼温和,声音轻缓而有些阴柔,听得让人很放松,想瞌睡。 谢知微心说,可不能在脸上,那样就不好看了。当然,若是在脸上,她也会想办法帮他祛疤。 陆偃说了会儿话,便精神不济,谢知微也不好在这里继续打搅他,正要离开,陆偃道,“我听说谢四老爷来了?” “是,昨晚我托人给家里带信,家里长辈不放心,四叔便赶过来了。” “是我扰了谢大姑娘了。”陆偃客气地道,“我的伤势已经无碍,有王世普在,谢大姑娘不用担心。若有反复,我也必然会派人向谢大姑娘求医。既然贵府四老爷来了,谢大姑娘若是回京,就请便,不必顾忌我。” 谢知微没有说话,她在沉思。照理说,陆偃到了此时,已经没有大碍,但她只要想到前世陆偃那方及弱冠,便形同老朽的模样,便一阵心痛。 陆偃朝她看了一眼,不及她说话,便喊道,“汤圆,你进来!” 第53章 回府 谢知微叹了口气,知道他在顾忌自己,也知道自己今天无论如何是非要回京不可了。毕竟,父母不在身边,女儿家无缘无故不该在外面逗留。 况且,家里还有老太太在,自己一直不回去,母亲恐怕会扛不住。 谢知微也就只好作罢,王世普若没点本事,也当不了太医,单纯的箭伤,应当还难不住他,更何况,药方自己都斟酌好了,若还出差错,王世普也不用混了。 陆偃的脑海中,似乎浮现出那个三岁的孩子,穿着一双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罩了雪帽,一张小脸粉雕玉琢,将一件大貂裘盖在自己身上,温温软软地说,“大哥哥,你穿的太少了,会冻死的。” 小丫头走的时候,将腰间悬着的一个荷包,荷包里的碎银子一并塞给自己,“我是谢家的大姑娘,大哥哥,你要是没钱花了,就去找我。” 陆偃看着谢知微,一晃眼,小丫头长这么大了,可惜,他并没有那样的机会站在她面前,而那件貂裘,温暖了他所有的冬天。 谢知微从来没有想到,一个人眉眼含笑的时候,竟然能够美到这般境地,令谢知微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不由得脸一烫,连忙瞥向一边,心想着,幸好自己只有十岁,要不然,实在是太失礼了。 陆偃倒是没有察觉,他吩咐汤圆,“你让曲百户亲自领一队人,护送谢大姑娘回去。” 谢知微来庄子之后,还没有好好玩,便遇到了陆偃受伤这档子事,说好了今天回去,但谢季柏玩心也很大,带着谢明溪进了山,谢知微后跟进去,正是仲秋时节,一路遇到了好些药材,她贪着挖,不知不觉,从山里出来的时候,都已经晌午了。 谢知微再次给陆偃把脉,确定他无碍之后,叔侄三人这才启程回去。 曲承裕乃东厂百户,领着一群戴尖帽,着白皮靴,穿褐色衣服,系小绦的东厂番子,骑着高头大马,飞扬跋扈地前后奔跑在谢知微的马车前后,一路挥鞭扬尘,神鬼莫近。 到了城门口,日落时分,正是人多的时候,排着队进城,急着出城的众人,看到这场面,远远地就四散开来,将偌大的城门让了出来。 谢知微挑开窗帘,看着外面,她还第一次遇到这种被人避之若蛇蝎的场面,一时间百感交集。 谢季柏却看呆了,都说东厂横行霸道,草菅人命,令人闻风丧胆,他还是第一次领教,只不过,对方如此,也是给他行了方便。 谢季柏硬着头皮,被东厂的人围着,低着头,骑着马,从两行行人的夹道中经过,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滋味。 曲承裕率领人将谢季柏叔侄三人送到谢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东西两边的角门紧闭,谢季柏让人上前去拍门,结果,里面的人问了一声得知是谢季柏等人,便隔着门说道,“老太太说,要进门,也只能四爷一人进门,大姑娘和五少爷不遵家规,在外留宿不归,有辱门楣,须得在外头跪一个时辰后,方才可入府。” 拍门的是跟谢季柏的小厮,名叫取禾,听得目瞪口呆,还以为自己幻听了,直到里头没了动静,他才痴傻地回来,做梦一样把原话一字不落地说了一遍。 谢季柏顿觉有一道充满了杀气的目光朝自己看过来,他一个文弱书生,面对一群阎王一样的杀将,只觉得全身汗毛倒竖,身体僵硬,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怎么会!”谢季柏此时才深深体会到了父亲的为难,他拍马上前,“微姐儿,你和溪哥儿先在马车里等一会儿,四叔进去找老太太说话。” “好!”谢知微答应一声,谢明溪今日疯狠了,回来的路上在她的怀里睡着了。 谢季柏一进去,原本准备一脚把守门的婆子给踹开,谁知,换了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在门口守着,就等着他呢。 强行开门,应是不可能了。 见形势不对,谢季柏便往春晖堂赶,他快步过去,少说也有一盏茶的功夫,才到门口,金嬷嬷出来说,老太太的身子不爽利,已经歇下了,四老爷往返这一趟应是累了,先回屋歇着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这是在给他吃闭门羹? 谢季柏恨不得一巴掌拍在金嬷嬷的脸上,他反而冷静下来了,对金嬷嬷道,“你进去跟老太太说,就说,微姐儿是奉了皇命才会留在庄子上,若是不想明日宫里来人,今日就让微姐儿在门口等一晚上好了。” 金嬷嬷一听这话,她也作不了这个主,便忙进去跟老太太说。 老太太自然不敢以为是儿子在诳自己,谁敢拿皇命来说事,但心里总是不甘,“皇命,她一个十岁的丫头片子,有什么能耐领皇命?哼,小小年纪,倒是会狐媚子勾搭人。” 约莫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老太太再愤愤不平,也不得不发话,让门房把门打开,把人迎进来。 毕竟,幺儿子再跳脱也不会拿皇命这种事开玩笑。 东角门缓缓地打开了,两列各排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婆子,谢知微先下车,朝里看了一眼,方才走到曲承裕跟前,福了福身,“多谢曲百户夜里相送,回去路上,还请万分小心。” 曲承裕忙下了马,朝谢知微拱手道,“谢大姑娘救了我家督主的命,但有吩咐,我等随时待命!” 曲承裕的声音不低,足以让门内的人都听见。 谢知微听得心头一热,她只是报恩而已,“曲百户言重了,不论是谁,遇到这种事,但凡有能力都不会袖手旁观,曲百户请先行,我先进去了!” 婆子抱着谢明溪进门,袁氏得到消息已经赶过来了,看到二人先跑到谢知微跟前上下看了一遍,这才松了半口气,“吓死母亲了,还以为你们俩在外头怎么样了!” 第54章 掌印 春晖堂也来了两个婆子,看到谢知微,两手往小腹前一搭,高昂着头,眼睛长在额头上俯视谢知微,“大姑娘,老太太发了话,大姑娘平日里最重规矩,这次犯了家规,就自觉地去祠堂领罚吧!” “我犯了什么家规?”谢知微嗤笑一声,“我和溪哥儿之所以留宿未归,乃是有皇命在身。且昨晚,四叔不是赶过去了吗?有长辈在侧,我又是在自家庄子,敢问,怎么就给谢家的门楣抹黑了?倒是老太太,今日不让我进门,就不知宫里知道了,会如何说话?” 谢知微说完,就催着袁氏,“母亲,我们先回去吧,我累了!” “走,先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曲承裕留了个心眼,让人好生打听了一番谢家的事,方才出城。东厂办事,自然没有说半夜进出城门的话,一行人很顺利地出了城,跑了大半个时辰,便到了谢知微的庄子上。 陆偃一大堆公务在身,醒过来后,就一直在处理事情,可把王世普这个太医给急坏了,劝阻的话说了一箩筐,最后不得不把谢知微搬出来,说明日一早就去请谢知微来给他探脉,他身家性命都挂在陆偃的身上云云,陆偃这才收敛了一点。 但听说曲承裕回来了,又忙让人进来。 曲承裕一个大老粗哪里懂得心疼人,直言把谢家老太太不让谢知微进门的事说了,又啧啧两声,“这没娘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啊,也难怪谢家大姑娘好好的闺秀不做,学治病救人,约莫着是怕被自己祖母一碗毒药药死了,才会学着辩药,一不小心就在这条道上走远了。” 陆偃靠在大迎枕上,沉吟不语,只一双乌黑的眼睛里,眸色如水,似乎冰冻着千年寒冰,却也叫人察觉不出分毫,良久才温声说道,“安排一下,本座明日一早就要回京!” 他说完,闭上了眼睛,如黑曜石般的光芒被切断,如画的一张脸隐在黑暗中,如潜伏在暗处的妖魅,带着无尽的诱惑又危险无比。 陆偃回京的事,自然是瞒不过皇帝的。 早朝过后,几个天子近臣陪着皇帝在冬暖阁里说话,这次遇刺,锦衣卫虽然当场抓住了两个人,但还没等审讯,就咬破了藏在牙缝里的毒药,毒发身亡了。 寿康帝震怒不已,听说陆偃要回来,他松了一口气,吩咐道,“传朕的话,让阿偃把身体养好一点再来见朕。” 陆偃进宫面圣,是在次日,虽然身体还很虚,但谢知微的药的确不错,他除了脸色差了点,其他的还好。 皇帝看到他就很高兴,细细地瞅了他几眼,“阿偃,你的伤口还没有愈合,什么事这么急,让你非要进宫?” 陆偃接过了小太监手里的一碗玉春茶递到了皇帝的手边,他垂着眼帘,一张脸依旧妖冶迷人,“皇上,行刺的事,臣已经查清楚了,是高昌人干的,只不过,恐怕背后还有人,暂时,臣还没有眉目。” 锦衣卫查了两天了,也还没有眉目呢! “阿偃,还是你厉害!”皇帝端起茶喝了一口,清冽的茶香瞬间安抚了皇帝急躁的心,“这么说,是捉到凶手了?” “是,皇上。”陆偃顺手整理榻几上的奏折,将一份永昌伯府请立的奏折压在了最下面,一面道,“请皇上再宽允臣两三日时间。” “不急,你不要急着办事,先把身体养好。”皇帝看着陆偃突然想起了什么,“这次,你是立了大功了,只是,朕赏你什么好?” 陆偃的动作稍缓,微微一笑,“皇上,臣什么都不缺,一身荣辱都系于皇上,为皇上效命原本是该份该当的事。臣这次能够死里逃生,于臣,皇恩浩荡。” 闻言,皇帝龙心大悦,脸上的笑容更盛,“说起来,这次幸好遇到了谢大姑娘,朕倒是没想到谢眺养了个好孙女。阿偃,你说,朕赏点什么给谢大姑娘才好?” “皇上,臣也不知道盖赏谢大姑娘什么才好,这两天也一直在想,也没想出个好的来。” 是啊,谢大姑娘出身高贵,一个姑娘家,钱财于她没有用处,这还真是为难。 陆偃想了想,道,“皇上,谢大姑娘乃女子,即便赏赐,也应当是由皇后娘娘出面妥当。” 也是,皇后乃后宫之主,女子知道女子的心思。 皇帝觉得这主意不错,正要起身去后宫,看到陆偃推到手边的奏折,习惯性地问道,“可有什么要事?” 陆偃这两天没有在边上伺候,皇帝案桌上堆了好些奏章,他看着就烦了。但军国大事,除了陆偃,他谁都信不过,原本打算慢慢看,陆偃一来,三两下,便帮他分门别类地处理好,送到手边来的,自然是一些紧要的。 陆偃虽然在养病,但天下事没有逃脱他耳边的,单看奏折的条款,便知道里头的人禀的都是些什么事,更何况方才他把挑出来的几个,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 陆偃捡重要的说了说,比如御史弹劾义武侯之子洪言珵擅骑御马,兵部侍郎上奏设火器营…… 说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条分缕析,皇帝很快就对一团糟的朝政做到了心中有数,陆偃方才略歇,从最底下抽出了一封奏折,恭敬地双手呈给皇帝,“皇上,这次遇袭讯查一事,请皇上亲自过目。” 皇帝接过了奏折,是锦衣卫指挥使呈上来的,他一目十行地看过了,扔到一边,瞧着不满,“人都死光了,还查什么?罗纲办事,越来越不成体统了。” 陆偃知道,皇帝对罗纲的不满,远不是这次没有查出个所以然,反而让东厂查出了眉目,而是祥瑞县出现白虎的祥瑞这件事就是锦衣卫报上来的,当日的安防也是锦衣卫所领,结果出现了皇上遇刺的事。 若非锦衣卫那是第一亲卫,罗纲被皇帝信任了这么多年,皇帝肯定早就降罪了。 “皇上,看到兵部侍郎的这份奏折,臣突然想起,东倭人据说从西番那边弄来一种火器,比咱们的高明,只需要两个人就可以扛着跑,射发之后,装弹丸的时间也只需半盏茶的功夫,这火器虽然暂时上战场能够立下的功劳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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