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水袖进来了,轻盈的舞姿,美妙的腰身,如梦如幻的红纱,将殿内的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文臣武将们分别开始给皇帝敬酒,连饮数杯之后,皇帝本有些虚浮肿胀的脸上,浮上了红晕,陆偃不动声色地向内侍打了个手势,那内侍忙将一壶准备好的“酒”送上来,将皇帝桌上的酒换了。 宫女给皇帝斟了一杯,皇帝端起来闻了一下,不满地朝陆偃看了一眼,陆偃忙上前来,躬身道,“皇上,您昨日答应了畹嫔娘娘,要陪畹嫔娘娘守岁。” 皇帝的眼睛一亮,眼角余光朝坐在席末的畹嫔看去,见她一身奇装异服将妖娆的身形展现得完美无瑕,一下子令皇帝想到了一个画面,顿时,身上有些发热。 “阿偃,幸好你提醒了朕!” 这时,皇子们开始给皇帝敬酒了,父子满饮一杯后,萧昶炫没有回到位置上,对皇帝道,“父皇,儿臣以为,值此岁末,君臣共乐之时,不若饮酒填词,也好过听这些没有点新意的歌舞。“ 皇帝有了畹嫔,只觉得满世界都是庸脂俗粉,他顿时就允了。 陆偃再次打了个手势,歌舞班子便偃旗息鼓,舞女们依次退下,殿内便安静多了。 萧昶炫又道,“儿臣以为,填词饮酒也不拘于诸位大臣,女宾那边,颇有几个才女,谢府端宪县主,薛家大姑娘,还有一些在幽兰会上一展才华过的姑娘们,也都可以参与。” 谢知微听到自己被点名,忙抬头看去,萧昶炫正好朝这边宴席上看过来,不过,目光是落在门边上那一块,薛婉清因身份地位的缘故,也只能坐在殿门的角落边,此时,起身福了福身,当仁不让地道,“臣女正好有一首‘黄绢幼妇;外孙齑臼’,要献给皇上,以贺当今盛世!” 皇帝愣了一下,“‘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是何意?” 薛婉清起身来到了阶前,先行过礼,再目光倨傲地扫过殿两边神色茫然的宾客,“皇上,臣女以为,可以给在场的大人们各分发一份笔墨纸砚,谁若是猜出来了,可以写出来,若猜不出来的,皇上可以罚酒,这也是一大乐趣。” 的确好玩! 皇帝当即吩咐下去。 十张书案被抬了上来,案上各放着一套笔墨纸砚,书案旁边各站着一位美妙宫女,宣纸被裁成一尺长半尺宽,谁若是写了,便被收上来,交给皇上,最后统计看谁猜对了,谁猜错了?“ 十张书案,女宾这边两桌,男宾这边八桌,谁想到了,便上前去写。既然是皇帝发话了,又兴头这么高,自然不会有人扫皇帝的兴。 “微妹妹,你猜出来了吗?”郑靖霜紧张地问谢知微。 谢知微捉住她的手,正欲写,好几个脑袋凑了过来,两眼冒星星地看着她,自然是谁也不愿在这种场合下猜错,只是这“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到底是什么意思,也着实太难猜了点,与传统的谜底不太一样。 薛婉清正盯着谢知微这边呢,看到之后,笑了一声,对皇上道,“皇上,若有人透露答案,该如何处罚?” 第283章 婚事 闻言,谢知微忙抬起头来,看向皇帝那边。 皇帝高高在上,自然对底下的所有动静都了如指掌,他知道谢知微聪慧,便问道,“端宪县主,你若是有了答案,就写上去,朕若是看到你传答案,朕可不答应。” 谢知微顿时羞得满脸通红站起身来,挨到了桌边,正要提笔,一个脑袋凑了过来,她偏头一看,正是萧恂。 “快写,我瞧瞧,看你猜对了没有?你要是写不出来,我告诉你。”萧恂一双黑黢黢的眸子,滴溜溜地转,眼中盛满了笑意。 “宸郡王,你是想抗旨,明目张胆地作弊?”薛婉清背着手走了过来,与宸郡王对峙,她享受着当监考老师的优越感,只是,面对萧恂这种刺头,她也不敢逼得太厉害。 萧恂置若罔闻,就好似没有看到薛婉清也没有听到她的话,兀自催着谢知微,”别怕,有我在,皇伯父不会罚你,他要是罚你,都落在我的身上。“ 还有比这更加胆大妄为的吗? 宁德妃的眼中闪过一道阴鸷的光,她笑着对旁边的襄王妃道,“王妃,看来襄王府不日就有喜事了,瞧着这一对小人儿,本宫想起了当年自己年轻的时候儿,时间过得真快啊!” 襄王妃不置可否,缓缓勾起唇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萧恂一个庶长子,哪怕被封了宸郡王,也是个庶长子,谢家会把嫡长女嫁给一个庶长子?大庭广众之下,萧恂坏的是谢家嫡长女的名声,又有宁德妃这番话,众人再看谢知微,眸光都不太一样了。 谢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只是,他这样的人看问题,不会只看表面,宁德妃是拿襄王作伐,可也不该拿自家孙女做刀。 萧恂如箭一样的目光扫向宁德妃,他平时并不觉得这女的有多可恶,此时,却是恨上了,也连带地看薛婉清越发不顺眼,“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幼妇;少女也;于字为妙;外孙;女子也;于字为好。齑臼;受辛也;于字为辞。所谓绝妙好辞也。很难吗?就算这字面意思猜不出来,从你的那什么有什么话里,也能猜的出来,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拿到这大庭广众之下,想考究一干文臣武将,真是不知所谓!” 萧昶炫顿时怒了,“五弟,这主意是我出的,你要生气就冲着我来!” “呵呵!”萧恂一把夺过了谢知微手中的笔,指着她的位置,“赶紧的,回到你位置上去!” 谢知微如释重负,提着裙子,一溜烟地就回到了位置上。 萧恂捋起袖子,走到萧昶炫跟前,“你成天眼睛不离这女的,给人做牛做马当走狗,你还有点皇子风范吗?天底下的女人都死光了?人家会作诗作词,你就赶紧的铺路安排好,你想讨好女人,你别拿这满殿的人当傻子啊,四哥,不是我说一句,我自己的婚事我都做不得主,就别说你的了,你且问问你母妃,你娶这么个破落户,她答应不?” 宁德妃腾地站起身来,脸上一片煞白,怒道,“萧恂,你满口胡说八道什么?” 萧恂看着她的眼神满是杀意,“你且问问你的好儿子,我是胡说八道吗?我一片好心提醒你,你居然不知好歹!” 宁德妃起身从位置上下来,她气得胸口起伏,又突然发现,她拿萧恂没办法,转身便朝皇帝扑了过去,“皇上,请皇上为臣妾和炫儿做主,炫儿绝无此意啊!” 萧昶炫站在原地,他脸上神色数变,起先担心极了,待看到薛婉清脸色不变,神色自然,他的一颗心突然就慢慢地平息下来了,是啊,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就是喜欢薛婉清了,又能如何? 此时,他恨不得扑上去,求父皇,他就是有这个意思。 只是,他终究还是不敢,只呆呆地站着,最后低下头来。他是父皇的儿子,可惜他不是萧恂,他没有萧恂那样的底气,无论萧恂做了什么,只要他不起兵谋反,没有任何人敢动摇他的地位。 他也知道,方才母妃不该拿萧恂和谢知微说事,萧恂此举,说白了就是在拿他攻击母妃。 又闹起来了,又是萧恂! 皇帝气得快吐血了,皇后笑道,“德妃,这事儿可不能光怪阿恂呢,你若是不拿阿恂和谢家大姑娘开玩笑,阿恂必然也不会把四皇儿的这点心事宣之于口。他虽然顽皮了些,一向面皮薄,你又何必大庭广众之下,非要说他呢?” 宁德妃为何对萧恂不喜?皇后可看得一清二楚,这是因襄王才帮她说了话呢。 皇帝一听,还有这茬,顿时不高兴了,“你一个长辈,拿两个小辈开什么玩笑?你难道素日不知道阿恂最不喜人把他和女孩子扯一块儿的吗?他向谢大姑娘讨要谜底,这事儿也值得你拿出来说三道四的?” 宁德妃无端被训斥,她气得全身发抖,也明白,这事儿到这一步,虽说没见到半点好,可她不得不收手了,若再闹下去,襄王一出面,她就越发下不得台面了。 “臣妾也是一片好心,翻过年阿恂都十四岁了,也该到了议亲的时候了。臣妾是瞧着他与谢大姑娘郎才女貌,真是天仙一对儿,才好意朝襄王妃提了一嘴,没想到皇后娘娘倒是耳朵尖,听到了。” 这是在明晃晃地说皇后听壁根了。 皇后笑了一下,也懒得搭理她,她因有孕在身,不耐烦久坐,便朝皇帝欠身道,“皇上,臣妾去更衣。” 皇帝摆摆手,妻妾争吵什么的,最是烦人了,皇后避一避正好不过了,“你去吧,多带些人,仔细些!” “是,臣妾会小心的。” 皇后朝宁德妃看了一眼,正好,宁德妃也朝皇上斜眼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一片火光四溅。 皇后冷睨宁德妃一眼,转身便提着裙子在青雉小心的搀扶下离开。 走出了大殿,皇后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她的手里捏着谢知微给的那枚药丸,想了想,将其抿在口中。 大战前的短兵交接之后,便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了,这一次若不能将宁德妃踩到尘埃里去,她腹中的孩儿也难保。 青雉见此,忙招手让身后的宫女去拿了一盏茶过来,递给皇后。 第284章 谋划 谢知微见皇后离席,心里正有些不安。 今日,这殿上一片刀光剑影都算不得什么,暗潮涌动下的暗箭才是最致命的。 宫里的厮杀,杀人不见血,刀光剑影,丝毫不逊于战场,残酷至极。 没有哪一次的交手不用人命来填。 “啊!” 一声尖叫声从殿外传来,紧接着便是青雉的大呼声,“皇后娘娘,您怎么了?皇后娘娘,来人啊,皇后娘娘!” 谢知微猛地朝宁德妃看去,她的侧脸上,是狰狞的笑,无论是不是她出手,皇后娘娘出了事,宁德妃便是赢家之一。 皇帝腾地起身,大步朝外冲去,他身后,是宫人太监们,瞬间,便将殿外的廊檐下围了个水泄不通。 “太医呢,快叫太医!”奚嬷嬷惊慌地喊道。 皇帝看着躺在地上的皇后,一颗心七上八下,他连忙俯身,将皇后抱起来,朝最近的偏殿跑去。 大殿之中,此时人人面面相觑,一片寂静。 皇后出事,皇帝离席,这场冬至日的宫宴自然无法再继续下去了。不一会儿,一个小太监来传皇帝的口谕,宫宴结束,众人才静悄悄地离席出宫。 从宫里出来,谢知微和妹妹还有袁氏一起坐上了马车,她一路心神不宁,双手紧紧地抓住裙摆,一面为皇后担忧不已,一面又为元嘉难过,也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复仇计划。 如果皇后这次失手了,腹中的皇子没了,她该怎么办? 皇帝如今年过十岁的皇子一共四位,大皇子萧昶远性格耿直,嫉恶如仇,根本不适合当皇帝,前世若非云贵妃在前挡着,他斗不过皇后一个回合,贵妃殁了之后,很快,大皇子便被圈禁了。 就这样的人,把他推出来和宁德妃斗,只会死得更快,这不是害人性命吗? 二皇子萧昶曜母族地位卑微,母亲方嫔原是太后身边的婢女,服侍了皇帝,生下二皇子后,还是皇太后看不过眼了,亲自下懿旨提了方嫔的嫔位。 三皇子萧昶烨为荣妃所出,或许是书读得太多了的缘故,满肚子花花心思,前世倒是和宁德妃母子斗了个旗鼓相当,但因为身为荣妃母子的对手,谢知微对这对母子不感冒,能够棋逢对手,自然都是好东西。 前世,萧昶烨为了保命,将岳父一家推出来保命,为了掌控兵权,将元配休掉,欲续娶云贵妃娘家侄女,可谓没有底线。 谢知微正沉思着,马车突然停了一下。 “发生什么事了?”袁氏问道。 朱叔在外道,“太太,是义武侯府的马车。“ 袁氏本来见女儿心神不宁,想早点回去,马车才到了西角楼,被拦住,她掀开帘子,没好气地道,“什么事啊?” 就看到,对面,义武侯府的马车帘子也被掀开了,露出洪夫人那张洪福齐天的柿饼脸,笑着对袁氏道发,“袁夫人,等得了空,一块儿去法门寺上香?“ 袁氏听到法门寺头都疼,随便打发了一句,便放下了帘子。 马车再次辘辘地朝前走,谢知倩忍不住好奇地道,“大伯娘,义武侯夫人为什么总找您说话?“ 谢家乃是文臣,而义武侯妥妥的武将,文武素来分属不同的阵营,居然还约着一块儿上香,这说出去真是把人笑掉大牙了。 “谁知道呢,这义武侯夫人真是一点儿都不讲究,今日什么日子,居然还穿一件破衣裳,一双磨破了的鞋子进宫,哎呀,我真是为她捏了一把冷汗啊,要是被人看出来了,这脸可就丢尽了。” 谢知微猛地惊醒过来,问道,“母亲,您说什么?义武侯夫人穿一件破衣服?” “可不是,她身上那身诰命服就不说了,横竖是朝廷发的,她一摆动,我看到了她里头的那件衣服,上面一个明晃晃的补丁,这就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了。还有她脚上穿的鞋子,今日这种日子,谁不是穿双新鞋子进宫,偏偏,她那鞋子边缘都磨破了。” 谢知微垂下眼帘,掩住了眼中翻滚的情绪,为心里浮起来的那个念头感到愤怒。 听说义武侯父子好赌成性,十赌九输,家里一度穷得揭不开锅,欠下一屁股债。义武侯夫人甚至亲口说过,家里备不出一百二十抬嫁妆的人家,不要与她家议亲。 前世,义武侯府偏偏拿冯家做法,对谢家步步紧逼,非要娶二妹妹进门,其用意何在? 照理说,既然是前世的缘分,这辈子,义武侯夫人应当也盯上二妹妹才是,为何要盯上她呢?其用意简直是昭然若揭。 义武侯家的马车里,洪歆婷也很是不解,“母亲,谢大夫人对母亲分明就不热络,母亲又何苦非要贴上去呢?” 汪氏亲自动手给自己斟了杯茶,“眼看你也长大了,家里这些年没有给你备出什么好嫁妆。若谢大姑娘能够与你哥哥成就好事,以后给你备一份体面的嫁妆自然不是问题。” “娘,您就不能好好劝劝父亲?”洪歆婷羞得脸都红了,“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父亲竟然去户部把一年的俸禄都支出来赌输了,哥哥更是奇怪,把祭田都卖了,家里以后不过日子了吗?“ 洪歆婷想到别人家的姑娘都是仆妇丫鬟成群,自己在家里还要做绣活挣几个零花钱,眼泪都落下来了。 “快别说你爹了,他也就这个爱好,不像别家的人,要是给你弄出几个庶出的弟妹来,你那时候就哭吧!”汪氏想到丈夫这些年就自己一个人,如今都老夫老妻了,还每晚歇在自己的房里,夫妻恩爱,蜜里调油,也觉得很知足。 “无论家里如何,你也是堂堂的侯府嫡出小姐,何必和别人比些有的没的。你也别说你哥哥了,等他给你娶个有钱的嫂子回来,你就不会怨他了。” 谢知微在西角门下了马车,一路踩着芝麻桔梗,步步高升地回到院子里,一应的热水衣服都准备好了,她只让把身上那沉重的诰命服换下来,也不沐浴,将银针药丸准备好,拿了一本书在灯下等着。 第285章 命悬 “姑娘怎地不休息?”紫陌将烛火挑得亮了一点,“是不是肚子饿了?要不要奴婢让厨下煮一碗面条送过来?” 谢知微摇摇头,看书看得眼睛有些疼,便放下书本,”今日夜里守岁呢,你们在家里都吃了什么?“ 谢知微进宫,不能带宫女进去,她心疼自己身边这些姑娘,索性一个没带,省得回头在马车上枯等,又冷。 百灵进来了,“姑娘,奴婢今日和紫陌姐姐和杜沚杜沅几个摇骰子,赢了两吊钱呢。” “这敢情好,赢了钱要拿出来买好吃的,姑娘我想吃五福斋的糕点,就在这儿等着你了。”谢知微笑道。 她一说,屋里的姑娘们都笑起来了,紫陌点着她的鼻子道,“看你还乐不乐,你请姑娘吃糕点,总不能少了我们的吧?” 百灵“哎呀”一声,扶着谢知微的胳膊,“姑娘,您就可怜可怜奴婢吧,总共才两吊钱呢,五福斋的糕点一盒就是好几钱银子,奴婢可真请不起啊!” 百灵拖着哭腔,只为了讨谢知微开心,谢知微果然被她逗得开心起来了,眼见子时的更声敲响了,她吩咐紫陌道,“去把压岁钱拿来吧,我也是瞧出来了,今日这压岁钱不拿到手,你们是不肯去睡的。” 整个倚照院里,欢呼起来,连外头守着的婆子也都露出了笑容,谁不知道大姑娘一向大方,只要肯用心做事,从来少不了打赏,早就听说这过年里的红包不是个小数目,一年到头,就等着这一天呢。 这才是真正的过年。 凤趾宫里,进出的宫女蹑手蹑脚,不敢弄出任何声响,气氛无比压抑,如同暴风雨来临的前夕,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母后到底如何了?”元嘉急切地道,“你们还不快点给母后开方子,母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本宫要你们的命!” 元嘉泪流满面,鬓发散乱,面白如纸,偌大一个皇宫,唯有母后最疼她,而此时此刻,真正担忧皇后的也只有元嘉而已。 床榻上,原本养得珠圆玉润的皇后,此时面白如纸,她双眸紧逼,额头上冷汗暴出来,时不时全身痉挛,眼看就出气多,进气少了。 “母后!”元嘉瞬间崩溃,扑倒了床边,跪在床前,“母后,您睁开眼睛看看儿臣啊,母后,您不能光顾着弟弟,您要多想想儿臣,母后!” 地上,太医们跪了一排,彼此商量一番后,都只是对视一眼,便摇摇头。 殿里,渐渐地弥漫起一股血腥味了。 方才,太医们都一一给皇后诊过脉了,脉象凶险自然是毋庸置疑,关键是,皇后分明是中毒了,若这毒解了,便是得罪了另一方。 皇后原本就有孕在身,即便皇后救回来了,她肚子里的龙子也必然会没了,没有人敢面对一个失去了最后一丝希望的皇后,救不救皇后,且看皇帝的态度了。 在宫中行走,救命倒是其次,首要的便是审时度势,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说。 “大公主殿下,请恕老臣等无能,皇后娘娘腹中的龙子实在是保不住了!” 皇后并非毫无意识,听到这话,她挣扎着醒来,一张脸成了金纸一般,见此,奚嬷嬷也稳不住了,扑上来抱住大公主,“大公主,快想想办法啊,让太医们好歹想想办法!“ 若是皇后真的薨了,凤趾宫上下,没有一个能活命。 大公主腾地站起身来,朝为首的太医院院判踢过去,“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就知道求饶,我母后要是不好,本宫和你们没完!王世普,你,你上来,给我母后用针。” 王世普如何敢,“大公主,臣无能!” “皇上来了,皇上驾到!” 皇帝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脚步匆忙地走了进来,一干人等连忙行礼。 大公主扑到了皇帝跟前,“父皇,求求您,救救母后吧,您不是天子吗?您不是富有四海吗?您为什么不能救救母后?父皇,下旨吧,让太医们救救母后吧!” 皇帝看着皇后,眼前也恍惚出现了曾经皇后年少时候笑靥如花,他们少年夫妻,相携着走到如今,难道如今她就要这样去了吗? “王世普,皇后如何了!” 王世普战战兢兢,将方才的一番话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他前额贴在地面,“请皇上降罪,臣等无能!” 皇帝的脸色瞬间也不好了,一脚朝离他最近的太医踹过去,”没用的东西,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朕养你们何用?“ “皇上!”其中一人抬起头来,“臣许意,举荐一人,定能保皇后娘娘一命!” “谁?” 许意垂下眼帘,他声音悲怆,“皇上,请宣端宪县主进宫,有她在,皇后娘娘或许能度过此难关!” “你说什么?端宪?她不过一个孩子!”皇帝只觉得许意是疯了吧,“你们这些废物,自己没有本事,想拉个人垫背?” “父皇!”元嘉的眼睛亮了,“让微妹妹来试试吧,父皇,之前在法门寺的时候,是微妹妹救了母后和弟弟一命,让她进宫来吧,兴许她有办法!” 许意也在一旁道,“端宪县主乃是崔家的外孙女,臣听闻崔家的女儿均需学识毒和解毒之法,端宪县主曾经在崔神医身边学过两年,请皇上下旨让端宪县主进宫。” 皇帝沉吟片刻,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她扭头对门外的陆偃道,“阿偃,你亲自跑一趟,请端宪县主进宫,若她能救皇后一命,朕重重有赏!“ 陆偃恭敬地应了一声“是”,他妖魅的眼尾微挑,目光不着痕迹地划过许意,转身离开,大红彩绣麒麟袍的袍摆在夜风中飞扬起来,如同盛开在忘川河畔的一朵彼岸花。 床上,皇后似乎变得平静了些。 谢家,倚照院里,谢知微歪在榻上,看小丫鬟们分钱,便是院子里负责洒扫的小丫鬟也拿了二两银子,这是平日里月例银子的四倍了,而紫陌这等大丫鬟,由谢知微专门发了红包压岁钱,里头是二十两银子的票,杜沅和杜沚特殊一些,和紫陌四个大丫鬟一个档次。 第286章 宫里 二十两银子,对一个丫鬟来说,快有一年的月例了,整个倚照院的丫鬟婆子媳妇们都兴奋得睡不着觉,人人就跟喝了一碗百年老参汤一样,劲头十足。 不光是院里的丫鬟,前些日子,谢知微把几个大管事也都叫进来敲打了一番,将两个大管事送了官,其余的,根据耿文清报上来的各家账面上的收益,封了大小不等的红包,老赵头拿的那一个一共是二百两银子,激动得他当场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院子门被拍响了,院子里负责看门的何婶喊了一声,“谁呀,姑娘都睡下了。” “快开门,宫里来了旨意了,陆督主亲自来了,请姑娘尽快到前头去。”二门上的婆子在门口急急地道。 一听这话,何婶也不敢怠慢了,连忙进去回了谢知微。 “紫陌和杜沅跟着,其他人早些休息吧,我约莫天亮就回来了。”谢知微指示杜沅将收拾好的医箱提着,起身便出了门。 众人这才回想起来,姑娘回来到现在,快半个时辰了,一直都没有休息,这会儿说走就走,竟然像是预料好的。 陆偃由谢眺陪着在瑞春堂里坐着,谢眺给陆偃沏了一杯好茶,正是陆偃给谢知微的大红袍。 “这是我孙女儿孝敬给我的,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就给了我小二两,督主觉得如何?” 陆偃端起茶盏,掩饰住了忍不住弯起的唇角,轻轻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已是一脸平静,点点头,“尚可!” 谢知微如风一样刮进了瑞春堂,她穿了一件凤穿百花两色缎狐皮披风,脖子间一圈风毛出得极好,衬得她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光彩照人。 谢知微的目光在陆偃身上停留片刻,青年一双妖魅的双眸里闪着星星一样的光芒,流光溢彩,明眸生辉。 她忙上前去,在谢眺跟前行礼,“祖父!”又转而朝陆偃福了福身,“陆大人!” 陆偃已经站起身来,对谢眺道,“谢大人,本座先带县主进宫了!” 谢眺担忧不已,方才,他旁敲侧击,陆偃也不说宫里是何人召谢知微进宫,所为何事。此时,孙女儿在眼前,他又不敢抗旨,又不敢让孙女就这么进宫去。 “祖父,您不用担心了,我不会有事的,约莫天亮时分就会回来。弟弟昨日写了不少福字,回头您让家里人帮他贴上,我院门上也给他留了两个位置。” 她扭头看到陆偃,忙道,“对了,祖父,您让我院子里的杜沚送几个福字去陆大人的府上。” 谢眺心说,别人送个金福过去,陆大人都未必肯收,就谢明溪写的那鸡爪子扒出来的福字,不是一般人,谁敢往门上贴? “这,不太好吧?”谢眺没舍得在陆偃面前下谢知微的面子,便结结巴巴地道。 陆偃朝身后的汤圆点了点头,汤圆忙上前道,“这倒是巧了,正好这几天宫里忙,宅子上的事没怎么下功夫,门上正好少几个福字,县主可得让人多送几个过来。” 谢知微抿了抿唇,“若是少了,回头我再写几个,杜沚给你们送过去。” 说完,匆匆出门,陆偃陪在身边。 宫里已是一阵人仰马翻,谢知微才到了凤趾宫门口,奚嬷嬷就在门口张望,盼星星盼月亮般地将谢知微盼来了,忙迎上去。 天已交四鼓,宫里一片灯火通明,大公主守在床边,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到谢知微,终于哭出声来了,“微妹妹,救救我母后!” 谢知微抓了一把她的手,便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皇后的手垂在一边,她也顾不上礼节,直接便三根手指搭了上去了,凝神屏气,足足十息时间,她已是满头大汗。 “紫陌,备针!” 谢知微说完,她揭开皇后身上的锦被看了一眼,她的身下已经泅了一滩血迹,血腥味便越发浓了。 紫陌备针的同时,谢知微吩咐奚嬷嬷端了一碗温水过来,她将一枚药丸塞进了皇后的口中,亲自扶起了皇后的头,轻声道,“娘娘,放轻松,会没事的!” 说完,她将温水喂进了皇后的口中,皇后配合着咽了下去,只觉得一阵温凉,涌遍全身,小腹处的绞痛也缓和了很多,此时,她的心才总算是稍微放下来,脸色也好了很多。 若到了此时,不用保住皇后腹中的胎儿,谢知微的使命也算是完成了。只是前世,深宫寂寞,她一直盼着有个孩子,夜夜空房独守,她并没有这样的机会,也幸好没有。 皇后腹中,四个月的胎儿,已经成型了,谢知微无法无视这个已经有了生命的小东西,也无法放弃她报仇的希望,若没有皇后的这个嫡子,她报仇的路,会更加艰难一些。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想,谢知微都没法坐视不理。 医者仁心,她虽然不是医者,可既然有了这一身本事,无视人命,即便报仇成功了,她还算是个人吗? 紫陌将针包放在了谢知微的面前,她才挽起了袖子,正要下针,殿内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她听到陆偃轻声喊了一声“皇上”,忙扭过头来,见皇帝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太医。 “皇上,皇后娘娘凤体要紧,端宪县主纵然天纵奇才,也不过是个稚子,眼看皇后娘娘稍微好些了,若任由端宪县主胡乱作为,恐出人命!” “闭嘴!”大公主亲眼看到谢知微喂了皇后一粒药丸,她母后才好似活过来了一番,此时若这些太医怂恿得父皇不让微妹妹诊治,她母后还能活过来吗? “你们自己无能,还不让端宪县主为我母后诊治,你们分明就是图谋我母后和弟弟的刽子手!” “元嘉!”皇帝厉声呵斥一声,元嘉不敢违逆龙威,哪怕这个人是她的父亲,她也只能委屈得低下头来,低声啜泣也不敢多嘴。 “端宪县主,你确实有把握保住皇后吗?”皇帝此时哪里还敢奢望皇后还能保住腹中的胎儿,能保住皇后一条命都不错了。 第287章 无悔 皇帝一身衮服,身上的龙袍在明亮的灯火下闪闪发光,那一条条张牙舞爪的龙似乎要朝谢知微扑过来,他负手而立,面沉如水,龙威压顶。 谢知微先给皇帝行礼,待皇上叫起后,利落地起身,在皇帝跟前立定,略微低头恭敬地道,“回皇上的话,端宪能保住皇后,也能保住皇后娘娘腹中的龙子,请皇上允许端宪用针!” “皇上,这简直是无稽之谈,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就算是神医附体,皇后娘娘这般光景,也无回天之力。端宪县主居然还敢大放厥词,欺骗皇上,请皇上明察秋毫,不要被这不懂事的女子给蒙骗了,耽误了臣等对皇后娘娘的诊治。”一个生着三角眼,留着山羊须的太医佝偻着背道。 “你才是无稽!”元嘉再次愤怒,“胡太医,方才是谁说母后无救了的?还不是你们!方才端宪县主没来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给母后用药?” “大公主息怒,臣等诊脉,用药也需要合计合计,这都需要时间,反而是端宪县主,初生牛犊不怕虎,无知者无畏,不知人命关天,才敢胡乱用药用针!”胡太医道。 皇帝盯着谢知微看,谢知微淡淡地扫过胡太医一眼,没搭理他,转向皇帝道,“皇上,端宪幼承庭训,还是懂什么叫人命关天,端宪有把握治好皇后娘娘,也有把握保住皇后娘娘腹中的龙子,请皇上允许端宪用针!” 端宪再次恭请! 大公主在一旁用哀求的目光看着皇帝,喊道,“父皇,求父皇成全!“ 她说完,缓缓地屈膝下跪,“求父皇允许端宪县主救治母后,只要父皇同意,无论出现什么,儿臣都无怨无悔,母后也无怨无悔!” 床上,皇后艰难地扭过头来,对皇帝道,“皇上,臣妾无悔!” 事到如今,皇帝也没有办法,他转过身去,慢慢地朝殿门口走去。 谢知微松了一口气,二话不说,走到了床边,吩咐人架起了屏风,屏退了闲杂人等,将火盆靠近些,掀开了皇后身上的锦被,将外面大衣服脱了。 端宪跪在床边,她的手在针包上一靠,五根手指上,一共贴了五根针,同时朝皇后身上的几处大穴扎去,根根针尾晃动,有规律地发出阵阵清鸣声。 “这是……崔氏神针?”奉命留在殿内的院判惊得两眼圆瞪,看着谢知微令人眼花缭乱的行针动作,行云流水一般,没有二三十年的功底绝对达不到这种水准,不由得呆了。 “崔氏神针?”那三角眼的胡太医不敢置信地看着谢知微,见她的尾指轻轻地在皇后气海穴上轻轻地勾动着,针轻轻地,有节奏地晃动,每晃动一次,谢知微额上的汗水便密一层,脸色便苍白一分,而皇后娘娘的气息便稳一点。 元嘉跪坐在一边,紧张地看着谢知微,只见她气定神闲,眼神坚定,信心十足,待皇后沉沉地睡去,她这才将最后一根针轻轻地刺入了列缺穴中,她的指尾轻轻地拂动针尾,那针阵阵震颤,一道道气流似乎顺着针进入到了皇后的体内,皇后的呼吸也逐渐平缓下来了。 时间慢慢地过去,留守的三个太医,眼神渐渐从质疑、不屑和轻蔑,变得专注,充满了钦佩。 哪怕亲眼所见,这三个年过半百的太医也难相信,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居然能够有一手如此出神入化的针法,也难怪,她有如此大的把握说能够保住皇后母子。 崔氏神针,起死回生! 换了他们三人,若是能有这手针法,他们也敢在皇上面前打包票啊! 约有三刻钟的时间,谢知微才将皇后身上的针全部拔下来,她两手如穿花蝴蝶一般,三个太医哪怕聚精会神,凝神双眼,也没有看清,一个呼吸间,她是如何把皇后身上密密麻麻的针全部都拔出来的。 皇后一声长长的呼吸,便沉入了梦乡之中。 谢知微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对上前来的奚嬷嬷道,“麻烦备笔墨纸砚,我要开方子。” “哎,奴婢这就去办!”奚嬷嬷眼中含着热泪,赶紧吩咐人把东西都拿上来。 谢知微拉过锦被,帮皇后盖好,吩咐人将火盆挪远一点,屏风撤了下去,整个殿内的空气也流动起来,皇后脸上的死气散尽,此时渐渐地换发出生机来。 谢知微先给皇后把了脉,约有一息功夫,她的手指挪开了,正要将皇后娘娘的手腕塞进被子里去,院判过来了,敬重地道,”端宪县主,下官奉皇上的命留在这里,也有职责,还请允许下官为皇后娘娘请脉!“ 谢知微自无不可,她起身,将位置挪开,精神实在是不济,脚步虚晃,眼前一花,一头栽了下去。 杜沚抢上一步,一把扶住了谢知微,紧张不已,道,“县主,您没事吧!” 旁边两个小太监也抢了过来,只不过慢了一步,忙从王世普的手里接过了谢知微,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了椅子上,“县主,奴才去给您端碗参汤来!” 他说着时,门外已经有小太监端了参汤过来了,谢知微接过来,只闻了一下气味,便能断出,这是百年以上的老参汤了。 眼下,皇后娘娘在床上躺着,元嘉年幼是绝对想不到给她熬参汤,而皇帝九五之尊怎么可能会惦记她一个小姑娘,奚嬷嬷没这么大能耐弄一支百年老参出来,究竟是谁,不言而喻。 谢知微捧着参汤小口小口地喝着,问旁边的小太监,“识字吗?会写字吗?” 那小太监激动得快哭了,只觉得此时此刻被神佛关照了,他今天抢了这个近身服侍县主的机会,就是因为才服侍过县主的小桩子,他本来是直殿监负责洒扫的太监,就因为机灵,巴结了端宪县主一次,便入了司礼监,从一个不入流的,进了正九品。 可谓是前途远大啊! “奴才刁路,会,会写字!” “行,我说,你写。”谢知微端茶的手都在颤抖,旁边的小太监恨不得抢过茶盏,喂到她嘴边喝,也很羡慕刁路这机灵鬼,竟然也在县主跟前露了脸。 第288章 无碍 如今,二十四衙门里头,谁不知道,巴结端宪县主就能轻而易举地入督主的青眼? 谢知微略一沉思,报了一个药方,“党参三钱,黄芪三钱,炒白术三钱,白芍六钱,菟丝子三钱,杜仲三钱,黄芩二钱,苏梗二钱……“ 谢知微初时,眯着眼睛缓慢地报着药名和份量,待察觉不对,忙朝那小太监看过去,见他在咬笔头了,不由得好笑,伸手道,“来,我瞧瞧!” 那小太监紧张不已,噗通一下跪在谢知微的面前,“县主息怒,奴才有两个字不会写,奴才有罪!” 谢知微看着,见错了好几个字,黄芪写成了“黄骑”,菟丝子写成了“兔丝子”,黄芩写成了“黄琴”,这最后的苏梗,他估摸着是真不知道“梗”字怎么写,才会咬笔头。 刁路看上去约有七八岁,虎头虎脑的,满脸都是机灵样儿,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看着谢知微,充满了哀求。 谢知微的心头顿时一软,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赞道,“写得挺好的,你起来吧,我这会儿好多了,我自己写,我习惯自己写方子,别人写的,我总是不放心。” 刁奴方才放心,诚惶诚恐地站起身来,站在谢知微的身侧。 谢知微正要提笔,旁边,王世普过来了,躬身道,“县主,下官可否代劳?” 谢知微点点头,道,“是我想得不够周到,那就辛苦王太医了。” 虽然,不管是谁写了这方子,她都要看一遍,不过,自然还是由医者来开方子更为稳妥。 谢知微复述了一遍方子,又加了几味药,“狗脊三钱,桑寄生三钱,炙甘草二钱,阿胶二钱,仙鹤草三钱,苏叶二钱,姜竹茹三钱……” 她想了想,继续加了一味药,“生川乌六钱。” 殿内,响起了倒抽冷气的声音,王世普忙起身,“县主,使不得,生川乌有大毒。” 谢知微道,“我知道,王太医以为,皇后娘娘是怎么回事?脉象如何?” 王世普答不上来。 谢知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继续道,“地黄二钱、芍药三钱、当归身五钱。就这些。” 她话音方落,院判便赞叹一声“妙啊!” 皇后娘娘本就中毒了,若不用大毒,不出疗效,而用大毒,又太凶险,可若是用地黄、芍药和当归身来解生川乌的毒性,则有护心腹的功效。 实在是妙! 王世普也是羞愧满面,回到了桌前,将最后四味药材添上去,吹干墨迹后,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呈给谢知微。 谢知微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方才递给奚嬷嬷,“嬷嬷,安排人煎药,半个时辰后,皇后娘娘会醒过来,喂给皇后娘娘喝。再,药到了之后,给我过目一遍,就在门前的廊檐下煎,不得离开我的视线。”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大公主这才走了过来,牵着谢知微的手,“微妹妹,我母后她……无碍了吧?” “暂时无碍了,你弟弟也暂时没事,不过,也要等娘娘醒过来,喝过药了,我再看看。” 虽然如此,大公主还是很高兴了,她展颜一笑,眼中依然有泪,“微妹妹,你两次救我母后,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元嘉姐姐,凭你我的情分,我也不可能袖手旁观,况且这是医者本分,元嘉姐姐不必过意不去。” 福宁殿里,畹嫔在跳舞,舞姿婀娜,皇帝举着茶碗,正心不在焉地喝着,目光没法长时间停驻在畹嫔的身上,毕竟,老婆和嫡子现在生死未卜。 “阿偃,你说,谢家那大丫头,有这个本事将皇后和朕那未出世的嫡子救过来吗?” 陆偃打了个手势,李宝桢便上前去,请畹嫔离开。畹嫔不甘心地朝皇上投去勾魂的一眼,谁知,皇帝这会儿实在是没有心思,她的媚眼当抛给瞎子看了。 偏偏,她也不敢得罪陆偃,她又一次在皇上面前状作无心地抱怨了陆偃一句,皇上便三天没有来。 薛婉清也警告过她,招惹谁都不要招惹陆偃,暂时她们没有实力和陆偃对上,先巩固位置再说。 门外的小太监适时地进来了,跪下来道,“皇上,吴院判求见!” “让他进来吧!”皇帝有些累了,陆偃将一碗浓茶送到他的手边,皇帝摸了过来,喝了一口。 窗外,城里的烟火照红了半边天,一抹朝霞慢慢地爬上了天际。 新的一年即将开始! 吴院判进来就在皇帝跟前跪下,“臣有罪,臣才疏学浅,忝居院判之位,有负圣恩!” “说重点吧,皇后如何了?朕的嫡子如何了?”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后娘娘已经转危为安,脉象平稳,胎象也稳住了,暂时无虞。端宪县主不愧为崔家传人,一手针法出神入化,一手好脉息臣自愧不如,用药神出鬼没,臣等拍马难及!” “崔家传人?”陆偃眸光闪动,不着痕迹地看了吴院判一眼,笑道,“皇上,臣不曾听闻。臣倒是听说,崔家神医这一辈的传人是崔亭渭,东崔长房的老三,不知什么时候,崔家神医竟然改了继承人?” 吴院判看似在褒奖谢知微,没有一句不好的话,可陆偃是谁?能听不出这话里面的陷阱? 士农工商,“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谢知微若是男子也就罢了,巫医不巫医的也就算了。崔家士族门阀,代代出神医,说出去谁不高看一眼,连皇上都求而不得。 但谢知微是女子,若落一个巫医的名声,于她将来议亲自然有妨。 皇帝也听出了这里头的陷阱,今日,他哪怕是对着这番话点点头,明日,谢知微乃崔家神医传人的巫医身份便坐实了,一传十十传百,京城之中,求医上门的趋之若鹜不说,将来她走到哪里,指指点点的更是数不胜数。 好好的一个女儿家的名声,也就废了。 皇帝怒而朝吴院判一脚踹过去,“狗东西,你忝居院判之位,皇后与朕的龙子危在旦夕,你只知道推卸责任,这时候你居然还敢算计朕!” 皇帝这一脚正好踢在吴院判的胸口,吴院判顿时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血欲喷出来,却不敢,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第289章 背主 四处的窗户被打开,数九寒冬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吴院判趴在地上,不得动弹,不多时,便冻成了一座冰雕。 凤趾宫里,地龙烧得很旺,皇后服用过药之后,精神好了很多,谢知微凝神为她诊过脉后,将她的手推进了被子里,松了口气。 宫里,察言观色是本事,见谢知微的神色,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皇后就知道自己无碍了,她也宽下心来。 “微妹妹,我母后……” 谢知微连忙起身,按下了元嘉的手,元嘉扭过头去,便看到,皇帝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脸喜色。 看来,皇帝已经提前知道了皇后的情况。 “微丫头,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皇帝说着,越过了行礼的谢知微二人,走到床边。 皇后挣扎着要起来,皇帝忙按住了她,道,“你别起来,才好些,现在感觉怎么样?” “臣妾好多了,肚子里的皇儿也保住了,才太医都诊过脉了,皇上,是微丫头救了臣妾和臣妾肚子里的孩子一命。”皇后气息很微弱,说这些话,费了很大的劲。 谢知微在一旁便没有阻拦,知道她的目的不在于此。 “皇上,臣妾这次死里逃生,差一点就再也见不着皇上了。” 话已至此,皇帝自然不得不问,“微丫头,你说说,皇后这次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如此凶险?” 谢知微跪了下来,正要说话,陆偃进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慎刑司的太监,擒着青雉,青雉的嘴里被塞着一个布团,披头散发,身上血痕累累,眼见是受了重刑。 见此,谢知微猛地吃了一惊起身退到了一边。 陆偃一个侧身,将谢知微挡在了身后,他躬身对皇帝道,“皇上,青雉姑娘正准备投缳自尽,被臣拿到了,她已经招了。” 说完,陆偃刻意地朝身后的谢知微看了一眼,皇帝自然明了,对元嘉道,“你和微丫头下去吧,朕有要事处理。” 谢知微求之不得,忙谢恩,与元嘉出了殿门,临出门前,她忍不住朝后看了一眼,谢知微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青雉身上,心头也为之一痛。 皇宫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地方。 殿内,陆偃打了个手势,其中一个太监便将青雉口中的布团摘了出来,青雉朝地上吐了一口血水,目光狠厉而又绝望地看向床上的皇后。 皇后闭上眼睛,别过了头。 奚嬷嬷上前去,将床上的幔帐放了下来,呈守护之势站在床前。 “说吧!为什么要谋害自己的主子?”皇帝也大为吃惊,丝毫也不忌惮皇后在此,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忍着一口怒气,重重地放在桌上。 那太监一脚踢向青雉的膝盖窝,她双腿狠狠地磕在地上,依然倔强地不肯低头,”要是我不这样做,我爹娘,哥哥嫂嫂还有侄儿就都会死!“ 青雉说完这些话,猛地哭起来,“皇后娘娘,奴婢也不愿的,可奴婢不能一个人苟活着,奴婢上有爹娘,有哥嫂,下有侄儿。有人逼奴婢,奴婢不得不这么做。“ “你就不怕,你这么做了,武安侯府,皇上也不会放过你吗?谋害本宫,皇子,岂是轻罪,你不怕皇上灭你九族?”皇后的话幽幽地从床上传出来。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皇后咬牙切齿地道,她抬手掀开了帘子,激动之下,腹部有些不适,连忙调整呼吸。 青雉从怀里摸出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放在地上,朝皇后磕了三个头,便猛地起身朝柱子上冲了过去。 那慎刑司的太监岂会让她如愿,连忙一把抓住了她,青雉的头虽重重地撞在柱子上,却并没有致命。 “说吧,说了少受些罪!”陆偃阴柔的声音带着安抚的作用,青雉呜咽一声哭起来,最后道,“是景福宫庄嬷嬷找到奴婢,给了奴婢七星草,让奴婢将七星草的毒下在皇后娘娘的饮食中。“ 七星草?用来炼制七星蛊毒的主药材。 皇帝顿时大怒,猛地一掌拍在桌上,“你说的可都是事实?” “奴婢不敢欺君,无一字虚言!” 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你都敢谋害本宫和皇儿的性命了,还有你不敢做的事?本宫待你如何?你跟着本宫这么多年,本宫连手指头都不曾弹你半分,你却能背叛本宫,到现在,本宫都不知道,到底哪一点让你记恨本宫至此!” 皇后道,“你说是庄嬷嬷让你来的?你胡说,本宫和宁德妃情同姐妹,这么多年相亲相爱,她为何要害本宫,即便本宫生出了嫡子,四皇子已经长大成人了,于他又有何妨碍?你说是宁德妃让你来的,本宫不信!” 皇后幽幽叹了一声,“皇上,青雉跟了臣妾一场,现今臣妾与皇儿都安好,臣妾想为她求个恩典,让她安心上路,也不必牵连她家人,为皇儿积福!” “这件事既然与景福宫有关,阿偃,你去宣宁德妃来此见朕!”皇帝明显没打算放过此事。 “皇上!”皇后的声音微弱如蚊蚋,“臣妾已经特别疲乏,又是年关节下,皇上,不能因为臣妾一人,让后宫不得安宁。” 皇帝想到这些年来,皇后为了嫡子,吃尽了多少苦头,接二连三地流产,想到她这一次也几次凶险,之前有孕不敢对外公开,好不容易养胎养到了四个月,被他说漏了嘴,几日功夫,几乎把命都丧了。 到了这会儿了,她还在顾全大局。 皇帝腾地起身,“阿偃,给朕彻查,过不好年就过不好年,齐家治国平天下,朕若是连朕这个家都齐不了,朕如何治国如何平天下?” 七星草,他的后宫居然出现了七星草这种东西! 幔帐之内,皇后缓缓地勾起了唇角,眼中闪现出刀锋一样的冷芒。这后宫之中,如果她想,没有瞒得住她的东西,自从知道景福宫有红花果这种东西后,知道庄嬷嬷来找过青雉后,她就决定将计就计。 只不过,她绝不会傻乎乎地真的去喝红花果,而是提前服用了谢知微给的那枚药丸,那个小宫女手中端的加了红花果的茶水也被她安排人换了。 第290章 留下 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宁柔珍这个贱人,居然如此狠毒,除了红花果的毒之外,还有别的毒,她这一次,棋行险招,差点要了自己的性命。 也可惜了青雉,她跟了自己这么多年! 皇后伸手摸向自己的腹部,她似乎能够感觉到孩子在里面生长,虽然生命力微弱了一点,但不怕,越是能够闯过狂风暴雨,越是坚韧不拔,将来越是了不得。 七星蛊毒便是用七星草炼制而成的,七星蛊毒可以说是萧氏皇族的荣耀与羞辱,这一次,不怕宁柔珍这个贱人,不栽一个大跟头。 原本,她身为武安侯府的嫡长女的,当年被先帝选为皇子妃,她不屑于和这些阿猫阿狗斗,她的不屑于却让她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孩子,属于你的,母后一定会为你好好守护,属于你的,谁也夺不走!”皇后的心里充满了昂扬的斗志,就好似回到了当年,那时还只是王爷说他想那九五之尊的位置,她拼尽全力,为他去争取。 哪怕,皇帝与先帝的嫔妾苟合,她也觉得理所当然。 出了凤趾宫的正殿,陆偃吩咐李宝桢服侍皇上回麟德殿歇着,另让慎刑司的太监前往景福宫拿庄嬷嬷。 景福宫的大门被拍得震山响,惊天动地,外面的声音叫喊着,“奉皇上口谕,请庄嬷嬷去慎刑司说话!” 若此时,庄嬷嬷死了,那宁德妃的嫌疑便再也洗不清了,若把庄嬷嬷交出去,没有人能够扛过慎刑司的酷刑。 宁德妃本来就没有睡,她在等凤趾宫那边的消息,今晚上是皇后的死期。若她只有元嘉一个孩子,不生儿子,也就算了,她还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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