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份笔墨纸砚。” “前日我听说,州桥街新开了一家从南边来的铺子,卖的首饰好看又新颖。你难得上一趟街,别光想着你弟弟,你也该添些新衣首饰了。”袁氏上下打量谢知微,这下好了,以后自己就有借口给女儿添置新衣首饰了。 袁氏给田嬷嬷使了个眼色,田嬷嬷忙去了内室,很快出来,手里捧着个黑檀木雕花匣子,袁氏将匣子接过来递给谢知微,“今日一早铺子里送过来的,女儿家手上不能没有银钱用度,你拿着用,别省着。” 谢知微打开匣子看了一眼,厚厚一叠银票,少说也有三四千两。 她这个继母啊,嫁妆丰厚,生财有道,待她一向大方。 “多谢母亲!”谢知微知道,若是拒了,母亲肯定会难过,不如大大方方地接着。 袁氏顿时后悔不已,早知道,就应该多给一点啊,铺子里送来的上个月的收益,也不知道有多少,她担心女儿拒绝,原本只试探一下的。 既然女儿要,这点钱,能做什么用? 谢知微走后,袁氏进去看了儿子,才知道,今日,谢知微已经教了他两句话,“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小家伙把书翻来覆去,得意不已,炫耀道,“娘,姐姐说这本书,是爹爹亲笔写给姐姐用来启蒙的,姐姐居然送给我了。” 是爹爹亲笔写的呢,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到过爹爹。 袁氏也吃了一惊,她忙拿起那本书看了一眼,虽然她读书不多,但当年,为了嫁进谢家,她下过一年苦功读过几本书,也临过几本字帖,还有两分眼力劲儿,看得出,这字的确与相公写来的家书上的字一般无二。 微姐儿竟然把相公亲笔写给她启蒙的书,拿来给儿子启蒙。 她待儿子,一母同胞也不过如此了。 袁氏眼眶都发热了,她越发觉得,方才才给女儿那么点银票,实在是不该。 “田嬷嬷,你说,我若是把州桥街上的那间铺子送给湄湄,她会不会觉得我瞧不起她?” 田嬷嬷沉思片刻,“以前的话,怕是大姑娘会这般思忖,如今,奴婢也不知道了,只那铺子进益不少,若太太拿给大姑娘练手,会不会可惜了?” “不可惜,一来我会在旁边看着点,二来湄湄这般聪慧,怎么会亏本呢?” 第28章 算计 谢知微怀里揣着四千三百多两银票去逛街,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竟然是这般壕人。 上了马车之后,谢知慧喜滋滋地对她说,“大姐姐,我昨日夜里向母亲讨要了一百两银票,一会儿大姐姐想要什么,都算在我头上。” 紫陌缩在马车一角,目光深深地朝谢知慧看了一眼。 她越发把怀里的钱袋捂得紧紧的,方才,她说要把银票送回倚照院收着,大姑娘却说不必了,怕时间来不及,万一又让二姑娘等着了不好,现在好了,四千多两银票啊,万一被人抢了,她哭都来不及了。 马车从东角门出,慢慢地走远了。 从照壁后面转出一道身影,身量娇小,粉面含怒,她目光凶狠地看着空荡荡的仪门门口,唇瓣被牙齿咬出血来,“哼,大姐姐也太偏心了,平平都是姐妹,大姐姐什么时候把我这个三妹妹放在心上过?” 青衣丫鬟低声道,“三姑娘,这怨不得大姑娘,二姑娘也太会巴结人,昨日在老太太跟前,二姑娘都快把大姑娘捧成神了。” “别看她平常一副清高自持的样子,还不是个贱胚,把大姐姐巴结得这么紧,不就是看到大姐姐得宫里喜欢。” “三姑娘小声些,被人听到就不好了。明日,停了一个月的闺学里就要开课了,以后,二姑娘想和大姑娘出门都出不成了,姑娘且忍这一天。” 想到先生这次回乡之前,布置的作业,谢知倩眼睛一亮,让谢知慧这般得意,明日,有她哭。 谢家的马车到了州桥街,就行得非常缓慢了。 今日天气好,出门逛街的人很多。 街上玩杂耍的,卖糖葫芦的,挑货郎担的……看得谢知微姐妹俩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耳边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嘈杂喧嚣,带着十足的烟火气息,与记忆在骨子里的那份冷宫的清冷,相去甚远,令谢知微恍然若梦。 “大姐姐,那边有一家书店,我们过去瞧瞧!” 谢知慧牵着谢知微的手,两人进了街边的一家名叫“集贤堂”的书坊,门口摆着一张大桌子,掌柜的不在桌子后面,里面的书架间传来争吵声。 “你说你这部《抱朴子内篇》是前朝的刻印本,要二十两银子,你有什么证据?” 谢知微一听《抱朴子内篇》五个字,便驻足。 这本书乃是一部道家经典,为道家老祖宗葛洪所作,虽然诸多道家炼丹方面的理论,但医道本就不分家。 谢知微手上有一部《抱朴子内篇》手抄本,是崔家老祖宗默下来的版本。其中有一句,她一直觉得有点问题,如果有不同版本的书,便可以核对一遍正误。 “公子,众所周知,前朝京城南迁之后,荣六郎书铺以专刻经史书籍闻名,其刻印发行的《抱朴子内篇》书后印有‘牌记’文字:旧日东京大相国寺东荣六郎家,见寄居临安府中瓦南街东,开印输经史书籍铺。今将京师旧本抱朴子内篇校正刊行,的无一字差讹。请四方收书好事君子,幸赐藻鉴。这部是刻印在绍兴壬申岁六月旦日。” 这一点,对于爱书的人来说,都知道。荣六郎书铺在前朝大名鼎鼎,南迁之后,壬申岁六月旦日一把火把书铺烧了个精光,虽然抢救出来了一些书,但寥寥无几,若这部《抱朴子内篇》果然是是幸存的话,二十两银子的确也值了。 “掌柜的说众所周知,这事儿小爷怎么不知道?” 说话的人慢条斯理,谢知微甚至能想象到这人,大冷天里兴许还摇着一柄折扇在说这话,能把人气死。 果然,掌柜的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可见被气着了。 “你就说吧,这部医书上,有没有那种可以把一种很香的香料,变得很臭的法子?” 谢知微的心咯噔了一下,理智让她应该现在就赶紧出门离开,不让里头的人发现自己来过。可是,好奇心让她忍不住想知道,这人是谁啊? 若不是自己闯进来的,她都要怀疑,这是一个专门等着她的局。 “这个,公子说笑了,小的虽然卖书,平日里不爱看书,看看话本子还行,这种医书,小的可看不懂。”掌柜的赔笑道。 “敢情说半天,你是在骗我买下?我又不是大夫,我买这医书做什么?” 掌柜的心里骂人了,分明是这位公子进门就问,他这里有没有医书,有的话拿出来看看,越有年头的越好,他才把这本镇店之宝拿出来,原以为还能挣个大钱。 “小的愿瞧着公子是个读书人,不是有句话说,不成良相便为良医吗?” “那是崔家的人说的,小爷可没这志向。” 声音透着一股子熟悉的味道,越是熟悉,谢知微越是应当早点离开,不能让里头的人出来看到自己。她朝二妹妹打着手势,正转身朝门口走去,里头的人已经一脚迈出门外,喊道,“谢大姑娘!” 谢知微全身一阵僵硬,她就知道是这人。 “怎么,一日不见谢大姑娘不认识本王了吗?” 谢知微只好缓缓地转过头来,朝萧恂道,“郡王爷,好巧啊!” “不巧!本王是来买医书的,听闻崔家世代出名医,想必谢大姑娘应当也略通医理,不知有没有听说过,有些香经过调制之后,会不会变得很臭?” 萧恂穿着一身蓝底如意云寸蟒织锦缎长袍,因未及弱冠,一头鸦羽黑的头发用一根亮紫色的缎带束起,甩在脑后,少年意气风发,如夏日旭阳,灼灼逼人。 谢知微对着这张足以令人神魂颠倒的脸,却无论如何都生不起欢喜来,目光朝萧恂的腰际扫了一眼,有点可惜,这人不爱佩戴香囊。 萧恂很应景地,也很夸张地在自己的腰上摸了一把,捏了一下悬着的汉玉,眉眼含笑,似乎在说,可惜了! “还有这等奇事?”谢知微惊讶地问道,她有点牙疼。 “是啊,是啊!”永新伯世子许良一身月白色锦袍,摇着折扇从里面走出来,谢知微两姐妹蒙着面纱,他也不好奇二人是谁,自顾自地说道,“两位姑娘不知道,昨日宫里出了一件奇事,四皇子殿下好好的香囊里面被人动了手脚,熏香居然变臭了,污了皇上的龙鼻。” 谢知微震惊地看向萧恂,微微眯眼,眼中神色危险,这不可能,她计算得非常精准,不可能留下痕迹。除非……,难道说,她动手的时候被萧恂发现了,萧恂通风报信了? 看到萧恂似笑非笑的一双凤眼,谢知微的脊背上突然窜起了一股凉意,她上当了。 这人,一叶落而知秋至,自己的反应落在他的眼里,已经不打自招了。 好厉害的算计,他分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稍微诱导一下,她和许良便成为了他盘中的棋子,自发地按照他的意图,对弈了一局。 第29章 碰瓷 所有的解释、掩饰,在这个人的面前,只会起到欲盖弥彰的作用。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笑了一下,“郡王爷,虽然崔家世代出名医,我对医术也略知一二,但也仅能做到照本宣科,不敢尝试。毕竟,天底下的药材,君臣佐使,四象平衡,错一不可,我虽年幼,也知性命攸关。” “谢大姑娘言之有理。”萧恂微微点头,一副非常赞同的样子,他欲抬脚,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谢大姑娘想必是来买书的吧,方才,我们看到了一部医书,前朝留下来的,谢大姑娘不妨看看。” 谢知微道了一声谢,横竖她手上有钱,遇到了好书,当然会不吝金钱,忙不迭地进去了。 “哎呦!” 身后,传来一道痛呼声,谢知微还没来得及跨进门的脚缩了回来,扭头看去,见原本好好的许良靠在书架上,身子缩成一团,正朝地上委顿下去,似乎痛不可支,而二妹妹一脸煞白地站在一边,吓得浑身发抖。 “怎么回事?”萧恂皱着眉头问道。 “痛,痛,我要死了,五哥,我中毒了,她给我下毒,我要死了。”许良面色红润,却伸出一根指头颤抖着指着谢知慧。 “你,你,你胡说,我哪里来的毒?” 看起来,谢知慧这个施害者,比许良这个受害者的脸色还要难看。 碰瓷碰得如此肆无忌惮,如此熟稔,看来许良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掌柜的缩在一边不敢说话,苦着一张脸,心里直呼倒霉,一桩生意都没有做成不说,还摊上这种无赖,他就说,天底下的公子哥儿,有几个是愿意好好读书的? 分明,这位公子,就是赖上这两位小娘子了。 看这些人穿戴气质就知道,不管哪一方,他都惹不起。 “谢大姑娘,你方才说你对医术略通一二,不如,你帮许良看看,这毒到底重不重?会不会妨碍性命?” 谢知微深深地看了萧恂一眼,她走过来,蹲下身,许良已经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腕,撸起袖子,露出了一小截手臂。 许良在京中是出了名的纨绔,文不成武不就,倒是养出了一身好皮肉,这肌肤比一些姑娘家的还要好,肤如凝脂。 谢知慧上前一步,从桌上捏了一块抹布搭在许良的胳膊上,许良吓得胳膊一抖,那破布落在地上,幸好没有沾在他的胳膊上。 这姑娘,居然想把抹布往他胳膊上搭,这是要害死他吗? “喂,你做什么?你看不见这布有多脏吗?”许良骂完,又用手捂着胸口,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哎呦,我要死了,我中毒了! “大姐姐,他,他耍无赖,他分明就是无赖。” 谢知慧委屈极了,她算是长了见识了,天底下居然还有这种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谢知微轻轻地拍了拍二妹妹的背,让她稍安勿躁,觉得今日带她出来见这个场面,也不是没有用。 “掌柜的,麻烦您借一根丝线给我。”谢知微道。 掌柜的忙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比绣花线稍微粗一点的线给谢知微,问道,“姑娘,可能用?” 原本就是个道具而已,谢知微点头道,“可以!麻烦掌柜的帮忙把这根线系在这位病患的胳膊上。” 萧恂背手而立,看着掌柜的将丝线的一端系在许良的手腕上,谢知微一手牵着丝线的另一端,另一只手,三根指头搭在丝线上,凝神屏息,一副诊脉的样子,倒像那么回事。 悬丝诊脉?许良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这真不是在耍他? 谢知微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约有十息功夫后,她深深看了许良一眼,这一眼,让许良的心头咯噔一跳,忍不住问出声来,“我,我不会真的病了吧?” 谢知微没有搭理他,而是慎重地对掌柜的道,“麻烦您帮忙给他换根胳膊。” 许良很配合地伸出另一只胳膊,掌柜的再次将丝线系在他的手腕上,这一次,掌柜的都有点紧张了,一不小心,把丝线打了个死结。 崔家的传人啊,哪怕只有十岁,也未必没有真本事。 崔家的切脉和针灸那可是享誉天下。 谢知微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眯眼,花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许良浑身都要冒冷汗了,方才看到她叹了一口气,“少阴动甚,尺脉滑利,滑疾不散……此乃滑脉。” 掌柜的正蹲着,一听这话,一跤摔下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什么意思?”许良这下子急了,跳了起来,“能不能说明白点,我真的得了重病?” 谢知微似乎对许良质疑她的医术很不高兴,没好气地道,“按之流利,圆滑如按滚珠,如此明显的脉象,我怎么可能会诊错?此乃不治之症,若许世子不信,可另请高明!” 许良见掌柜的都吓成这样了,想着,掌柜的年纪大了,见识多,知道轻重,这才会受惊如此。他后悔死了,早知道就不碰瓷了,好好的,碰出这不治之症来,他年纪轻轻的,还没成亲,这要是死了,岂不是可惜? 许良倒也没有怀疑谢知微,对方一眼就看出他的身份,听五哥的意思,这谢大姑娘还与崔家有关,说自己对医术略知一二,应当只是谦逊的说法。 到底是谁在害他?莫非是家中的那些姨娘们?绝对有这个可能,他死了,世子位置就让出来了。 身为纨绔,天天逗猫遛狗,打听些奇闻八卦,权贵家里的那些腌臜事,他知道得太多了,自家有,也不稀罕。 “五哥,我怎么办啊!果然,坏事做多了,还是要遭报应的!”许良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哭得稀里哗啦的。 萧恂黑沉着一张脸,恼怒地看了谢知微一眼,掉头就出了门。 他丢不起这个人! 许良一见萧恂这架势,以为萧恂是听说他眼看没命了,心情不好,想到还有人怜惜自己,许良心情稍微好一点。 “五哥,你说,我家姨娘到底给我下了什么毒?我这世子之位不要了还不行吗?我都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了,她们怎么还是没完没了呢?你说我爹,多大年纪大的人了,一个一个往家里抬,永新伯府多大一点地方,一个院子里都快住十个姨娘了,我爹每晚要睡哪个姨娘,还要同屋子里的姨娘让位置,何苦呢?现在好了,把亲儿子都要坑死了……” 许良把满腔悲愤都宣泄到了亲爹头上,萧恂被他絮絮叨叨地叨叨逼逼烦了,正好前面是回春堂,他冷着声音道,“前面就是回春堂,你要惜命,就去看看吧!” “多谢五哥,五哥提醒得是,谁还不怕死呢?”许良擤了一把鼻涕,往身上一抹,也不嫌脏了。 他都要死了,还穷讲究个什么劲儿? 第30章 不治 回春堂里,今日是小陈大夫坐诊。 看到萧恂和许良来,小陈大夫连忙迎了出来,“二位,里边请,请问哪里不舒服?” 许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才遇到个大夫,她诊出我得了不治之症。” 小陈大夫昔日是认识许良的,也知道萧恂和许良关系较近,许良这人虽然纨绔一点,但因在五城兵马司任职,这一带都归他管,也很照顾回春堂。 一听这话,小陈大夫慎重不已,忙拿了引枕,搁在许良的手腕下边。 他挽起自己的袖子,细细地凭了一会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水平不行。 毕竟,一般大夫,怎么会随便下“不治之症”的断论呢? 许良看到小陈大夫这般模样,一下子心如死灰。如果说一个大夫说他得了不治之症,那有可能是误诊,可若是接连两人呢?难道都是误诊? 萧恂也有点重视了,他不信谢知微,悬丝诊脉什么的,故弄玄虚,一看就是忽悠许良的。 偏偏许良这个缺根筋的信了,若不让他找信任的大夫再诊一次,“不治之症”四个字说不定就会成为他的心病。 没病也要吓出病来。 要不然,萧恂哪来时间陪他玩? 可小陈大夫若是也诊出不治之症,那就不好玩了。 “许公子,换只手吧!”小陈大夫不敢怠慢。 换了一只手,小陈大夫又凭了快半盏茶的功夫,许良浑身都冒汗了,他才收回手,问道,“许公子,能不能把那位大夫的话,说一遍给小的听听?” “她那一堆掉书袋子的话,我哪里记得住?不会是真的吧?难道说,我真的得了绝症?”许良越想越怕,喊了一声“我的娘啊”,捂着脸就哭起来了。 萧恂的记性好,他沉吟片刻,将谢知微的话原原本本,一个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见小陈大夫的脸上的笑意绷都绷不住了,他才知道,果然是被那丫头给涮了。 “公子说,那位大夫还会悬丝诊脉?”小陈大夫问道。 “嗯。” 许良此时也觉察出异样来,止住了哭声,看着小陈大夫,眼中充满了期盼。 “若果真是滑脉的话,许公子就真的得了不治之症了。两位公子均未娶妻,也难怪没有听说过滑脉。” 萧恂心头升起了不好的预感,许良傻乎乎地问道,“滑脉到底是怎么回事?” “滑脉主痰饮、食滞、实热等证,又主妊娠。妇女无病而见滑脉,可判断为妊娠,也就是俗称喜脉。” 小陈大夫可以肯定,这位大夫一定是戏弄两位公子的。许公子身体好得很,而那位大夫又说“少阴动甚,尺脉滑利,滑疾不散”分明就是喜脉的脉象。 “喜脉?”许良跳了起来,他听不懂滑脉,难道还听不懂“喜脉”吗?“她,她,她真的在耍我,好啊,小丫头片子,我跟她这梁子算是结下了,看我下次遇到她了,我怎么收拾她!” 许良捋着袖子,急不可耐地要冲出去找回场子,好在他还有点理智,萧恂还在呢,他问道,“五哥,我们不能就这么放过她。” “所以,你为什么要找她妹妹碰瓷?” 小陈大夫让回春堂的伙计给二人上了茶,萧恂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问道,“我让你找她妹妹碰瓷了吗?” “五哥,天地良心,我也是想帮五哥。她死活不承认自己懂医术,我就故意逼着她露一手。” 谁能想到,那姑娘也太狡猾了,装模作样,差点没把他吓死。 “要去你去,我不去。不过,我把话放在这里,你若是被她整狠了,你不许找帮手,也不许你伤害她,否则,我不依。” “不是吧,五哥,我不能伤害她,我还怎么报复回去?她对我下手可不留情,今日你也看到了,我冷汗流了一身又一身,今日不喝两碗鸽子红枣汤我都补不回来。” 萧恂不说话,只凉凉地看着许良,许良可架不住,拱手道,“五哥,我认栽总行了吧,以后我躲着她还不行吗?” 许良眼尖,他朝外看了一眼,看到谢知微两姐妹朝这边过来了,忙拉起萧恂,“五哥,快,快,躲一躲,我实在丢不起这人啊!” 让人知道,他居然信了那喜脉,还跑到回春堂来再诊,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萧恂也丢不起,他二话不说,端起茶杯就朝回春堂的里间去了,嘱咐小陈大夫,“不许说我们在这。” 小陈大夫也不傻,方才就听出来,捉弄两位公子的是位姑娘,看到谢知微两姐妹进来,他忙迎了上去,“两位姑娘是来抓药的?” 才花了二十两银子,淘到了一本前朝医书。 当年荣六郎书铺将《抱朴子内篇》刊印出来后,还没来得及售卖,临安便被攻破,一场战火,将荣六郎书铺烧得干干净净,《抱朴子内篇》连原本都被烧了,原以为这刊印本也要绝迹,没想到,居然还被她淘到了。 更重要的是,这部《抱朴子内篇》和崔家老祖宗写的那篇,竟然不差一字,想来是自己没有理解透彻。 得到这部书的喜悦,冲淡了方才被萧恂算计的郁闷,谢知微的心情很好,姐妹俩边说边笑地走进来。 谢知微将拟定的药方递给小陈大夫,“麻烦照着这个方子抓。” 小陈大夫接过方子,细细地看了一遍,越看越是心惊,这分明是一张药膳方子,配伍非常高妙。 俗话说,是药三分毒,可这药膳方子四象平衡,对人体没有半点危害,可以平心悸,壮肺气,对于一些中老年人来说,简直就是延年益寿的好方子。 小陈大夫一面让店里的伙计抓药,一面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敢问这药膳方子是何人所开?”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谢知微知道,回春堂是一对父子所开,眼下这人应当是儿子,老子老陈大夫曾受过她外叔祖指点,医术和医德都很不错。 “不,不,没有,没有!”小陈大夫连忙摆手,“这张药膳方子,高明之极,其中这味半边莲更是妙到了极致,不知姑娘能不能让我们借用这张方子?” “药方本来就是用来治病救人的,若能于人有用,又有何不可?”谢知微笑道。 “多谢姑娘高义!”小陈大夫拱手行礼,“以后,姑娘但凡来回春堂抓药,一律免费。” “大姐姐,还有这等好事啊!” 谢知慧还是年幼了些,只看到了小陈大夫给出的好处,不明白小陈大夫这一招背后的深意,是以,只觉得好。 谢知微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只静静地等在一旁。 第31章 周旋 小陈大夫内心不由得感叹一声,这位姑娘看似年幼,却是个极聪慧的人,竟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不愿上钩。 他送上门的好意,对方不愿领,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药材配好后,小伙计正要包起来,谢知微道了一声“且慢”,她上前来一一检查。 小伙计们等在一边,第一次看到这等细致的人,虽值得敬佩,但到底是对他们活计的不信任,彼此面面相觑,均有些不虞。 药膳方子虽然高明,谁也不会以为,这方子是谢知微开的。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哪怕娘胎里学医术,到了这个年纪,能够开一张腹泻伤风的方子已经不得了。 这药膳方子,也唯有小陈大夫才能看出其高明之处,他们这些小伙计,可看不懂。 谢知微从其中一包药中,捻出了一枝“半边莲”,举起来仔细看,“这药材,是不是不对?” 半边莲入药是用干燥全草,不需炮制,性辛、平,归心、小肠、肺经。 “这就是半边莲,姑娘放心,我们这回春堂已经开了一二十年了,从来没有卖过假药。”小陈大夫凑上去看了那半边莲一眼,恨不得拍着胸脯保证。 “那可否再添一株半边莲给我?” “这,没问题,不过,一包药里不能随便添减药量。” “那没关系,我把这株拿出来就好了。”谢知微顺便要了一张纸,小心地将这株半边莲包起来了。 屋内,许良听到了外边的动静,他看到萧恂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忍不住,翕动唇瓣,用气音问道,“怎么了?” 萧恂没有说话,外边,谢知微已经吩咐丫鬟结账了。 待结算完毕,小陈大夫还没有任何察觉,萧恂忍不住了,他虽然与这丫头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但知道她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相反,聪明狡猾得紧。 萧恂从里面出来,他朝谢知微手上的半边莲看了一眼,问道,“谢大姑娘,敢问这株药有什么问题吗?” 谢知微看了他一眼,就像猫儿偷到了腥,笑得很开心,也很不怀好意,“郡王爷还是不要知道得好,若是知道了,我怕你气得睡不好。” “臭丫头,到底怎么回事?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呢,你刚才给我诊脉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说我是滑脉,哼,天底下哪有男子怀孕的道理?” 许良一看到谢知微,气的七窍冒烟,哪里还记得住刚才是怎么答应萧恂的。 “天底下也没有男子找姑娘家碰瓷的,哦,原来你是个男子啊,我大姐姐看错了,以为你是个女的呢,看到你一言不合就往地上躺,才给你诊出了喜脉。”谢知慧冲上前去,将谢知微拦在身后,不许许良冲撞了大姐姐。 许良就跟一头斗鸡一样,要跟谢知慧理论个高低,萧恂抬手拦住了他,“你再多说一个字,就给本王滚出去!” “嘎!”许良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了。 他不敢! 萧恂继续盯着谢知微手上的药材,谢知微只觉得,老天爷真是长眼啊,她举着半边莲,在萧恂的眼前晃了晃,“很不幸,郡王爷,这其实是一株金青冰莲。” 金青冰莲与半边莲在未晒干的时候,虽然相似,但一般大夫都能分辨出来,是因为金青冰莲的叶片一圈呈金色轮廓。可晒干之后,颜色变成深褐色,那圈金边也跟着变色,隐藏在褐色中,想要再次分辨就极难了。 但也不是不能,原本金色的一圈轮廓,颜色相较叶面,要暗沉一些,不细看,看不出来。 此时,经过谢知微的提示,小陈大夫已经看出这的确是一株金青冰莲,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金青冰莲解百毒,而最重要的是,金青冰莲是治疗七星蛊毒的主药。 若父亲知道自己把金青冰莲当做半边莲卖出去了,买主再三提醒,自己都没有警觉,他会被父亲打死。 谢知微勾唇一笑,她显然没有要还回去的意思,将药材收起来,用帕子擦了一把手,正要离开,萧恂问道,“姑娘可否告知,金青冰莲能解什么毒?” 谢知微再次警觉,若她说能解七星蛊毒,萧恂会不会杀她灭口? 而谢知微这么一闪神的功夫,萧恂的眼眸便沉了下来。他身中七星蛊毒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谢知微居然知道! 所以,萧恂身中七星蛊毒的事,她怎么能知道呢?还拿这件事威胁萧恂,谢知微想死的心都有了。 其实,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任何一个只要不是萧恂的其他人身上,谢知微可以轻松应付,又或者,如果前世谢知微没有与萧恂合作,不清楚萧恂的为人,她也不至于会如此紧张。 萧恂是什么人?算无遗策,智近乎妖。 现在还给萧恂还来得及吗? 虽然她并没有想要霸占这株金青冰莲的意思,甚至,发现这株金青冰莲,她也是欣喜若狂。 金青冰莲生长在高山雪峰之巅,乃一年生草本植物,数量稀少,极为罕见。 前世,萧恂正是因为缺少这样一味药,一直到最后,七星蛊毒都解不了,蛊毒在他的体内作祟,他生不如死。 而她,也曾默默地在心里询问过上天,若有来世,她该如何报答萧恂? 是萧恂帮她报了仇,谢家满门被灭的血海深仇。 或许是她这番默默的祷告感动了上天,谢知微也没想到,她竟然轻而易举地就拿到了金青冰莲。 萧恂的毒,有解了。若她能帮萧恂把七星蛊毒解了,她就不欠萧恂什么了。 从此,这个“骏马骄行踏落花,垂鞭直拂五云车”的少年,便可以肆无忌惮地活着,佩剑温酒历千帆,归来仍是少年。 对上萧恂这双眼睛,谢知微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萧恂就不是人。 萧恂微微含笑,极有趣味地看着谢知微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她除了与萧恂周旋之外,也别无选择了。 现在金青冰莲在自己手上,除非萧恂不想要这条命了,否则,他应当不敢轻易对自己出手。 萧恂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中了七星蛊毒的事,而自己若是因为金青冰莲而丢了性命,一旦被追查,七星蛊毒的事便瞒不住。 暂时先把命保住,其他的,只能以后再慢慢图谋。 “金青冰莲解百毒。”谢知微笑道,“当然,也并不是非金青冰莲不可,据我所知,黄精芝就有这等功效。” 黄精芝虽然比起金青冰莲来说,用于解七星蛊毒的药效差了一点,但黄精芝对于解其他寻常的毒,完全没有问题,更重要的是,黄精芝易得,宫里就有一株。 萧恂笑了一下,这下,他是真的可以确定,谢知微应是知道他中了七星蛊毒的事,他也很好奇,她是如何知道的? 据他所知,崔桑朴近些年并未进京。 即便进京,以崔桑朴的人品,也绝不会将他中七星蛊毒的事告诉谢知微。 她太小了,才十岁。 她倒是个聪明的,还知道用黄精芝转移人的视线,只不过这点小伎俩,在他面前,着实不够看。 谢知微也知道不够看,眼下,多说多错。回春堂的小伙计们将药材包起来之后,她让紫陌提起药材,赶紧离开。 眼看谢知微离开,小陈大夫急了,欲追上去,萧恂抬手止住了他,“无妨!” 他敢肯定,谢知微知道他要金青冰莲,既然如此,谢知微就必定会为他好好保存这株草药。 第32章 遗物 接连出了两档子和萧恂有关的事,谢知微再好的兴致也没有了。 谢知慧自责不已,要不是她被许良碰瓷,也不会让大姐姐陷入这种危险的境地。 她也没想到,宸郡王生得那么好的人,就完全是个修罗。 她又不傻,怎么会看不出,宸郡王盯上了大姐姐? 那人的眼睛是好看,那眼神那么吓人,谁敢看? 真是白瞎了那张脸。 两人兴致都不高了,逛了不远,谢知微看到一家名叫“一得阁”的墨店,便信步走了进去。 “大姐姐想买点什么?”谢知慧想说,大姐姐想买什么,她付钱好了。 “五哥儿要启蒙了,我想给五哥儿买点笔墨纸砚。” 掌柜的一看这两个姑娘都不是寻常人家,忙殷勤地上前来,“姑娘,我们这有才从南边进来的好墨,拿给两位姑娘看看?” 小二连忙捧了一托盘各式各样的墨过来,谢知微一一看,并闻了墨香,这墨既不能差了也不能太好了,她选了两块上好的油烟墨。 墨香清雅而轻,墨色乌黑有光泽,墨质细而轻,上面雕着两个雄狮头,小孩子应当会很喜欢。 “姑娘真是好眼光,这是徽州的油烟墨,那边一向出好墨。这里还有有一方歙砚,姑娘不妨看看。” 上好的油烟墨可不便宜,这姑娘一买就是两块,掌柜的一看高兴了,连忙拿了一块价值不菲的松段砚拿出来。 这松段砚约成人巴掌般大小,形若松段,纹理如丝绸般旖旎,给人一种晶莹、素雅之美,石质优良,色泽曼妙,莹润细密。歙石素有有“坚、润、柔、健、细、腻、洁、美”八德,四大名砚中,谢知微恰好也很喜欢歙砚。 谢知微又选了澄心纸,一套宣州紫毫。 总共要五两多银子。 谢知慧看中了一块龙尾砚,要一两银子,谢知微索性买了,送给她。 “大姐姐,我屋里有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等我回去后,送去给五弟弟贺启蒙之喜吧!” 谢知微笑道,“他今日是启蒙之喜,就不知道过些天发现读书是件苦差事,还会不会觉得喜。” 谢知慧想象着五弟弟皱着一张小脸,坐在窗下临摹的苦闷样儿,也忍不住笑起来了,“自古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以后我若得了空,我也会督促五弟弟好好学习,争取早日金榜题名。” 这想得有点远吧,谢知微想到二妹妹一向说到做到,方正的性子想必是遗传自祖父,以后五弟弟有得苦头吃,她笑道,“好啊!五弟弟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买到了心仪的笔墨纸砚,谢知微和谢知慧的心情才算好一点。谢知微揣了一大把银票逛街,若不多买点东西,都对不住自己,两人便一起去逛锦绣坊,又去了珠翠阁。 珠翠阁便是袁氏介绍的那家从南边来的新开的银楼,因卖的首饰新颖,精美,生意极为火爆。 “什么时候京城又开了一家银楼,我都不知道呢。” “我也是今天听母亲才说的。” 看到门口的人进进出出,进去的人充满了期待,出来的人一脸满足,谢知微两姐妹也被感染了,觉得幸好来了,要不然,不知道错过多少精美的首饰呢。 女孩子就没有不爱美的。 姐妹俩被店小二迎了进去,一楼的大堂里一阵衣香鬓影,令谢知微有种满京城的贵妇贵女们全都聚集在这的错觉。 转了一圈,姐妹俩没有看到动心的,便在店小二的带领下上了二楼。 二楼的人稍微少一点,一圈柜台,柜台里摆放的首饰比起楼下来,档次自然更加高一些,大堂的一端,隔了一些雅间,供客人休息,谈买卖。 两人沿着柜台看了一圈,看中了好几样首饰,店小二一面安排人取,一面将姐妹俩往雅间带,“请两位姑娘往里面坐一会儿,喝点茶,两位要的首饰马上送过来。” 两人也不急,相携着走过去,楼梯上响起了噔噔噔的上楼声,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也没看到什么好看的,还没有我头上戴的这根朱钗好看。” 谢知微扭过头来,一个身穿红衣裙的少女缓步走了上来,她的手扶在鬓边的朱钗上,那朱钗红若火,三朵连瓣花并排而列,花瓣呈晓月状,微微弯曲,露出细密的花蕊,徐徐如生,似乎能够闻得到花的芬芳。 东极扶桑,西极若木,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 谢知微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全身紧绷,死死地盯着那少女头上的若木之华朱钗。 似乎感觉到了谢知微尖锐的目光,那少女惊讶地抬眼看了过来,微微扬起下巴,菱唇微抿,露出挑衅的一笑,“原来是谢家大姑娘啊,真是抱歉,谢大姑娘,本姑娘头上的这根朱钗可不卖。” 和少女一起上来的姑娘,身穿一件百蝶穿花玫瑰紫二色缂丝对襟褙子,葱黄底凤穿百花两色锦月华裙,头上一支八宝攥珠子飞燕钗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悠,听得这话,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朝谢知微看过来的目光中明显带着鄙夷。 红衣少女是薛家二姑娘薛婉霜,庞氏所出。和她一起的姑娘,谢知微也认识,前世的老熟人了,随王府华阳郡主萧灵忆。 谢知慧顿时怒不可遏,今日怎么回事,怎么尽遇到这些扫兴的人? 谢知微拉了她一把,自己走上前去,“薛姑娘,你头上这根朱钗,我的确想要,因为这是我母亲的嫁妆,也是她的遗物。” 薛婉霜双目圆瞠,气愤得全身都在抖动,她似乎看到整个二楼所有的人都朝她看来,“不可能!” “不可能?”谢知微讥诮一笑,“敢问薛二姑娘,你头上这根朱钗从何而来?名叫什么?” 谢知微的声音不大,但也绝对不低,她一说薛婉霜头上的朱钗乃是她母亲的遗物时,已是语惊四座,很多雅间的人都出来了,一面假装看柜台上的首饰,一面竖起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谢知慧想到了什么,脸色特别难看,死死地盯着薛婉霜头上的朱钗,愤怒不已。 可想而知,大伯母的遗物是如何到了薛婉霜的头上。 薛婉清在谢家住了近四年,仗着祖母的宠爱,这些年,没少和谢家的姑娘起矛盾。 第33章 朱钗 萧灵忆震惊地看向薛婉霜头上的朱钗,她第一次看到薛婉霜戴着这根朱钗,第一眼也的确惊艳了,这三朵朱色的花用一块极品红翡雕刻而成,是极为罕见的鸡冠红,颜色浓淡相宜,晶莹剔透,不见一点杂色。 萧灵忆还在想,这等宝物,薛家怎么会有? 薛家虽然还有个宁远伯的爵位,但这爵位是第一代宁远伯,薛婉清的曾祖父拿命换来的,与薛家后面几代子孙都没有太多关系了,家中没有一个出色的子孙,薛家当今伯爷薛式篷是个只知道斗鸡遛狗之辈,嫡妻死的时候,还差点为嫡妻的嫁妆与谢家对簿公堂。 薛家最辉煌的时期都不可能拿得出手这等成色的朱钗,更别说现在穷得都快要当裤子了。 萧灵忆不由得朝薛婉霜的头上看了一眼,难掩艳羡。但无论如何,薛婉霜与她是姨表姐妹,谢知微当着众人的面让薛婉霜没脸,也同样是让她没脸。 “谢大姑娘,这朱钗不管是从哪里来的,也与你无关,朱钗就是朱钗,哪里还有什么名字,又不是人,还有父母帮忙取名不成?” 谢知微瞥了萧灵忆一眼,一步一步朝前走去,她在离薛婉霜三步远的地方立定,“薛二姑娘,这根朱钗在我母亲嫁妆单上的名字叫‘若木之花’,取自《楚辞·天问》中‘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天下只此一根,中间那朵花的背面有个‘崔’字。偷我母亲的朱钗送与你的人,大约是没有过告诉你,我母亲所有的首饰都是独一无二的,上面都有崔家的铭字。” 整个珠翠阁的二楼,一片寂静,所有人此时都盯着薛婉霜头上的那根朱钗,只见它闪着如火一般的光,红艳欲滴,根根纤细的花蕊上,一点点嫩黄,随着薛婉霜发抖的身体,轻轻颤颤,花香似乎溢出来,散逸在天地间。 薛婉霜算不得多漂亮,若木之花的光将她一张原本平平的脸,添了三分颜色。 谢知慧冲了上来,她一把拔下了薛婉霜头上的朱钗,翻过来,果然看到,第二朵花的背后,细若头发丝刻成的一个“崔”字,因红翡晶莹剔透,这个“崔”字不难看清。 原本在二楼大堂里看热闹的几个贵女也连忙围了上来,眼尖地看到之后,均惊诧地看向薛婉霜,就好似,谢知微口中的那个“偷”,就是薛婉霜。 众人议论纷纷,声音虽小,也不妨碍整个二楼的人听得到。那些没有机会凑上来的人也不再怀疑,想必这真的就是崔氏当年的嫁妆之一了。 怎么会戴在薛婉霜的头上呢? 居然会被谢知微给发现了! 这可真是一场好戏啊! 薛家是穷疯了吗?居然光明正大地把人家亡母的嫁妆戴在头上招摇过市,也不嫌丢人。 眼见形势不好,萧灵忆虽然嫌丢人,可也不得不想办法挽救一二,连忙问道,“霜表妹,这朱钗既然是谢大姑娘的,怎么到了你这里了?” 薛婉霜不是傻子,形势陡转之下,她也知道,此时撇清自己是最明智之举了,她落下泪来,柔柔怯怯地道,“是,是我大姐姐送给我的,我哪里知道,这朱钗是怎么来的?想必是谢家的长辈赐给她的。” “你胡说,这朱钗既然是我崔大伯母的,我崔大伯母既然不在了,她的嫁妆必然是封存好将来要给我大姐姐的,谢家的长辈怎么会动,更不会赐给清表姐。”谢知慧气怒道。 这意思就是薛婉清偷了先谢大太太的嫁妆了?若果真如此,她薛家的姑娘们还有什么好名声? 薛婉霜是死都不会认的。 “听闻贵府老太太对我大姐姐疼爱得不得了,比疼亲生孙女都还疼,把我大姐姐接到贵府上亲自抚养,既然如此,把先谢大夫人的嫁妆赐给她又有何不可?”薛婉霜抹干了眼泪,看到谢知慧气得双眸瞠圆,方才觉得总算是搬回了一局。 “薛二姑娘,饭可以随便吃,话不能随便说,你说这朱钗是我祖母赐给清表妹的,你有何证据?”谢知微淡定地道。 在看到这根朱钗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了谋算。 她那日故意当着祖父的面,提了娘亲的嫁妆后,祖母没有任何表示。若非前世,她还不知道,母亲留下来的嫁妆如此丰厚,最后竟然成了薛婉清用来对付她的资本。 当她后来,看到娘亲的嫁妆单子的时候,气得肝疼。但那时候,谢家已经没了,而她身在冷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薛婉清每天戴着母亲的嫁妆,接受内外命妇们的朝贺与赞美。 她在薛婉清的头上看到过这根朱钗,若木之花,若华,她的娘亲闺名就叫若华。 这若木之花据说是外祖父亲自设计画图,亲手雕刻,送给母亲的及笄之礼。 谢知微从谢知慧的手中接过了若木之花,她翻来覆去地看着,眼眶渐渐变得湿热,冥冥中,娘亲在帮她吗?知道她想拿回娘亲的嫁妆,所以,在天上看着,借这根若木之花在帮她? 那么前世呢?前世,母亲在天上看到她那么蠢,那么傻,是不是伤心了? “我当然有证据,是我大姐姐亲口说的,说这朱钗是令祖母赐给她的。”薛婉霜着急了,口不择言地道。 谢知微点点头,“若果真如此,那就不是薛二姑娘的错了。不过,这件事,我谢家还有待查证,待日后,若果真如薛二姑娘所言,我将登门向薛二姑娘致歉。” 毕竟,若这若木之花果真是薛大姑娘送给薛二姑娘的,而谢知微也敢肯定,这若木之花一定是冯氏给薛婉清的,那就是谢家自己的事了,反而牵连了薛二姑娘。 谢知微今日趁势而为,也的确是想把事情闹大,好给冯氏施加压力,拿回娘亲的嫁妆。 届时,她也不介意登一趟薛家的门,除了为今日的事向薛二姑娘赔礼之外,她还有别的目的。 好戏看到这里,这些贵妇贵女们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人人看谢知微的目光都带着怜悯,若是亲祖母的话,还会贪孙女的嫁妆吗? 恐怕,不但不会,反而还会贴补一些吧! 当年,谢家大爷好好的探花郎不当,弃笔从戎,去了边疆,里头到底有什么故事? 薛婉霜冷哼一声,拉着萧灵忆转身就噔噔噔地跑下楼了,身后似有恶犬在追。她气恼不已,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如此丢人过呢,她要回去好好质问薛婉清,薛家穷成这样了吗?穷到要贪别人母亲的嫁妆了吗? 谢家还是什么世家大族,啊呸! 谢知慧恨不得把脸皮子扯下来往地上扔,她盯着谢知微手中的朱钗,想到那个可能,无地自容的同时,也万分心疼大姐姐。 贪崔大伯母嫁妆这件事,她的母亲有没有份? 第34章 耳光 “二妹妹,无论事情的真相是什么样的,这件事,都与你没有关系。” 马车上,谢知微握住谢知慧的手,冷静地道,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怜悯。 但,一个人在世上,若能决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都已经很了不起了,断然无法决定,身边的人都是什么样的人。 “大姐姐……”谢知慧紧紧地握住了谢知微的手,她看着大姐姐的眼睛,很想问,大姐姐是不是都知道,也很想问,她的母亲有没有,但她不敢,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谢知微也知道谢知慧想问什么,即便谢知慧问出来了,她也什么都不能说。 马车进了仪门,姐妹俩屋里的嬷嬷丫鬟们已经等着了,迎了姐妹俩回院子里去。 谢知微先去了扶云院,她这一趟出门,想必母亲和弟弟都在等着她。 “湄湄,你快来,你爹爹来信了。” 谢知微一听这话,高兴坏了,忙走过去,接过母亲手中的信,看着爹爹熟悉的字迹,谢知微的手在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信中,爹爹说上次母亲写去的信,他已经收到了,说自己在边疆一切都好,问她和弟弟如何了?信虽然很短,但父亲对她和弟弟的思念之情却跃然纸上。 谢知微将信来来回回地看了三遍,方才还给母亲,她看到母亲小心翼翼地将信叠起来收好,珍之重之,想到日后父亲会对母亲的背叛,心头如同刀刺一般地疼。 “姐姐,姐姐,你总算回来了!” 屋子里,盼姐姐进去看他的谢明溪实在是忍不住了,一溜烟地从屋里跑了出来,抱着谢知微的腰身就开始蹦跶,“姐姐,你给我买的东西呢?” 谢知微的心情瞬间就雀跃起来了,她环手抱着弟弟柔柔软软的身子,“溪哥儿,姐姐教你写字,等你会写字了,就跟爹爹写信,让爹爹早点回来好不好?” “好,姐姐教我骑射,等我练好了骑射,我也要去边疆,和爹爹一起打坏人!” 谢知微想着,前世,爹爹要到明年才回来。眼下快到年关了,白梅芷也快要来投奔老太太了吧! “好!”谢知微打了个手势,让紫陌把她买给弟弟的笔墨纸砚还有吃食拿过来,屋子里顿时,便满溢着一股子香香甜甜的点心的味道。 谢知微的肚子都饿了,谢明溪已经爬到炕上,摆弄礼物去了,袁氏忙吩咐丫鬟们开始摆饭,“湄湄饿了吧?怎么没在外头吃了回来,听说潘楼又推了好些菜品呢。” 说起潘楼的菜品,袁氏口水都快要出来了,“有八宝竹荪扣蟹肉,葫芦鲍鱼,还有莲花肉饼……我都没有吃过。潘楼的爆肉做得特别好吃,羊肉切成薄薄的片,投热油中爆炒,闻到肉香之后,放入酒、花椒、葱翻炒爆香即可。这个季节,吃拨霞供最好!群仙炙也百吃不厌。” 谢知微光听着,也要流口水了,心想着,她这个继母,可真是个妙人。 若非是身在谢家,很多事做不得主,母亲想必是吃遍京城的大吃家吧! 袁氏虽然身在内宅,外头新开了银楼,酒楼里新推出了菜品,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呢。 “若得空,母亲带我和弟弟一起去吃吧,我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呢?” 袁氏眼睛一亮,“湄湄说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我什么时候都得空。” 谢知微一笑。 “好啊,好啊!”谢明溪拍着手道,“姐姐,我什么时候才能出门呢?” “你既然已经开始读书了,自然要等休沐才能够出门啊。” 谢明溪的脸瞬间垮下来,谢知微看着忍不住笑了,“溪哥儿这么快就不想让姐姐成为满京城最幸福的姐姐了吗?” “当然不会,我一定要好好读书,让所有的姐姐们都羡慕姐姐。” “嗯,姐姐好期待。”谢知微摩挲着弟弟的发顶,问道,“今日有没有好好喝药?” “好好喝了,不信你问竹娘。” 莲娘和秋痕被卖掉后,袁氏重新给谢明溪挑了奶娘和丫鬟。 竹娘年约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青缎掐牙褙子,一条藕荷色绫裙,方脸,头发在脑后绾成髻,插一根银鎏金錾花扁方,看着朴实本分,谢知微瞧了她一眼,见其眸色纯正,也放下心来。 “大姑娘,五少爷今日喝药都没有喊苦呢。”竹娘笑道。 谢知微搂了弟弟一把,“那真是太好了,等用过膳,我们歇个午觉,姐姐再教你写字,好不好?” “好啊!”谢明溪把谢知微带回来的点心一样尝了一点,又捏了一块狮子糖塞到袁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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