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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后绕堤大片的丹桂,揉破黄金万点轻,剪成碧玉叶层层,金黄在绿叶间发出万点光芒,形成了一副浓墨重彩的画卷,连秋阳都似乎温柔下来了。 谢知微站在曲折游廊上,望着眼前的少年,被这一幕惊艳到,嘴巴微张,都忘了合拢。 萧恂看着站在阳光里的女孩子,微风轻轻地吹拂着她的裙摆,身侧的佩环也发出叮当脆响的声音,一缕头发轻轻地抚着她的脸颊,柔嫩白皙的肌肤如初生的婴儿,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盛着懵懂,显得有些无措。 他不由得想起谢知微朝萧昶炫身上扑过去的一幕,眉头紧锁,虽然最终她还是稳住了身形,那一扑,只不过是她的一种手腕,但依然让他感到一阵烦躁。 还有她的医术,面对淋漓的鲜血,黑色的毒血,垂危的生命而稳若泰山,好似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自信得只要她愿意,连阎王也都不能与她抢夺性命。 那么,金青冰莲,她知道多少? 萧恂看着谢知微的眼眸中,暗潮汹涌,此刻的他好似一头凶猛的猎豹,虎视眈眈地看着与他夺口中食物的仇敌。 谢知微惊骇地朝后退了一步,她的后背紧紧地贴上了游廊的栏杆,看着萧恂一步一步地逼近。微风从他的身后拂过来,他飞扬的长发从脑后扬起,抽打在谢知微的脸上,阳光将他修长的身形投射出一道影子,将谢知微娇小的身躯密密地笼罩着。 他这个人,压迫感是如此强,谢知微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如此急促,如此忐忑。 “郡王爷,陆大人他身上的毒已经解了,端宪今日看陆大人的气色尚可,他的伤势恢复得应当不错。”谢知微说完,咽口口水,只觉得嗓子眼发干。 谢知微明亮如黑琉璃般的眼睛,勇敢地与萧恂对视,她那懵懂的眼睛似乎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误会。 她如山间小鹿般纯真无害的表情,向他展示自己无私的胸怀,对他没有任何恶意。 但萧恂也听懂了,他们在城郊庄子上的那一眼对视达成的契约,她做到了,而他眼下是在违约。 萧恂不由得气笑了,他勾唇一笑,少年的笑明艳如三春桃李,如杏花在枝头闹,也有着执花仗剑的意气风流。若非他此时极具侵略性,谢知微倒是愿意好好欣赏一番。 在谢知微的印象里,萧恂是沉稳的,喜怒不形于色,一双深邃如古潭般的眸子里埋藏着他所有的心事,绝不叫人窥探半分。 他筹谋如鬼神,智近乎妖,步步算计,叫人防不胜防。 而绝不是眼前这般,剑眉星目,一袭英气扬首,青丝不染哀尘过,此去佩刀提酒,敢笑天公朽。 何等的意气风发! “陆大人身上的毒是解了,我瞧着你信手拈来,似乎信心满满,你能解多少毒?”萧恂似乎什么都不怕,问得如此肆意。 谢知微却害怕地四处瞧瞧,见附近无人,也的确无人偷听,才乖巧地点点头,依然仰头望着她,后脖颈有点僵硬。 “那株金青冰莲,能解百毒?所有的毒都能解吗?”萧恂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眼中任何一抹神色。 谢知微不敢瞎猜,她毫不怀疑,只要她说错了话,萧恂敢一把将她推进身后的池塘里。池塘很深,此地人烟稀少,她或许会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谢知微一脸懵地点点头,“金青冰莲解百毒,也需要配伍,不过,一些罕见的毒,也只有金青冰莲能够压制。”谢知微见萧恂的脸上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笑意,忙讨好地道,“我那株金青冰莲,随时都可以送给郡王爷。” 萧恂听了这话,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难得的笑容,深深看着她,“你先帮我保留着,等哪天,我快没命了,拿着它来救我。” 说完,他一转身,衣袂拍打在谢知微垂下的手背上,而他,已经背着手,如流风一样地离开。 谢知微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脚步,看着他从丹桂树下经过,一阵风过,丹桂如雨一般洒落,贴着他的脸颊扬下,轻抚着他如繁花一般的脸,有匪君子,皎如玉树。 直到萧恂的身影在丹桂林的尽头消失,谢知微才醒过神来,她眨眨眼睛,依旧不敢相信,萧恂就这样放过她了?也没有把金青冰莲要回去,难道说他根本没有中七星蛊毒? 她来不及细想,紫陌匆匆走过来,她快哭了,“大姑娘,您怎么样了?郡王爷有没有把您怎么样?” “能怎样?他不过是找我说两句话而已,你不是一直在旁边看着吗?” 紫陌泪如雨下,她很想过来救姑娘啊,可是郡王爷比老虎还可怕啊,她才挪动了一下脚步,郡王爷一个眼神扫过来,那一瞬间,紫陌以为自己的腿断了。 正在谢知微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紫陌的时候,百灵如鸟儿一般飞了过来,“大姑娘,表姑娘来了,老太太让姑娘去春晖堂。” 谢知微只当老太太放了个屁,带着两个丫鬟回到五漪楼。 五漪楼里,绢画已经被收起来了,大皇子正在用五漪琴弹谢家一位老祖补的残谱,因为有些生疏,是以不太熟练,但丝毫不影响弹的人和听的人的情绪。 “大表姐!” 谢知微站在楼梯上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薛婉清,她鄙夷地笑了一下,“表妹,别来无恙?” “大表姐,我还没有恭喜你呢!” 薛婉清上下打量谢知微,见她穿着一身红地莲花芙蓉织金妆花缎对襟褙子,一条暗彩玫瑰花卉金宝地百褶裙,脚上一双满绣绣花鞋上各缀着两颗硕大的珍珠,她梳着垂挂髻,戴着一对红宝石珠花,端的是华贵。 第87章 愚蠢 也唯有这一身装扮才配得上谢知微的身份。 只可惜,谢知微也是个蠢的,生于内院之中,一生的眼界也就只有这个后院,永远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也永远都只会围着相公转,最后落得个惨死冷宫的下场。 谢知微看到薛婉清眼中的神情,敢肯定,薛婉清变了,只是不知道她的改变来源于哪里? “多谢!”谢知微懒得与她多纠缠,甚至都懒得问,她今日怎么有空来谢家,转身朝楼上走去。 “大表姐,外祖母病了,你知道吗?”薛婉清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楼里的人都听到。 连大皇子的琴音都跟着受到了影响,明显就顿挫了一下。谢知微虽然没有回头去看,也能想到,此时的楼阁中,人人都竖起一双耳朵在听这边的动静。 若没有前世的经历,或许今日的这个场面,会让谢知微感到很难堪,而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但此时,谢知微笑了一下,道,“表妹,老太太生病这件事,不知你是从何而知的?” “我刚刚从春晖堂过来,还以为你们都知道呢。” “既然老太太病了,你怎么没有在一旁侍疾?”谢知微惊诧地问完,吩咐百灵,“你跑一趟,去问问二太太,老太太的身体到底如何了?今日一早,我和二妹妹去请安的时候,老太太还好好儿的,是不是被谁给气着了?” 谢知慧在阁楼中,薛婉清问完那句话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彼时的她真是尴尬极了。 此时,她连忙站出来,走到楼道口,对着下面道,“大姐姐,你不用担心,我晌午时分还去看过老太太了,挺好的,午膳还用了一碗碧梗米饭和三个菜。” 薛婉清并不觉得尴尬,她笑着问道,“既然如此,今日家里这么热闹,老太太为何没有出来,反而把自己关在春晖堂里?” 谢知慧顿时大恼,她纵然柳眉倒竖,也依然知道控制情绪,“听说皇恩浩荡,皇上封薛大老爷为宁远伯世子,薛家的爵位又能多传一辈了,我还没有恭喜表姐呢!” 谢知微盯着薛婉清的脸,“表妹,天底下哪里有家里的长辈出面为晚辈贺喜的道理?今日虽然是我的好日子,但我还没有福气让老太太出面为我张罗,就连母亲和几个婶婶们出面我都已经倍感不安了,岂能劳动老太太呢?” “就是啊!刚才我去看祖母的时候,祖母还说今日家里热闹,让我们好好热闹,不要惦记祖母。” 谢知慧的话,倒也不是人人都信,大公主和三公主对视一眼,三公主凑到大公主的耳边低声道,“大皇姐,我听说,原来这薛大姑娘住在谢家,谢家的这位老太太,一味只宠爱外孙女,对微妹妹可不好了,微妹妹的父亲不是老太太亲生的。” 阁楼里的人都隐约听到了一些,恍然大悟,心里明白,这是寻刺儿来了。 正好大皇子一曲终了,大公主很生气,吩咐木香,“你出去瞧瞧,是谁这么不长眼在下面吵闹,都影响皇兄弹琴了。” 木香知道自家公主是在为谢大姑娘撑腰,也跟着狐假虎威,走到楼前,朝薛婉清藐视一眼,“这是哪家姑娘,如此不懂规矩,听不到有人在此弹琴吗?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不成体统,就打出去呗,准备留着过年吗?” 萧恂背着手,一步一晃地走了过来,少年精致的脸庞在秋日暖阳下熠熠生辉,薛婉清只看了一眼,就呆了,她茫然地看着萧恂从她的面前经过,少年精致的侧脸在这一瞬间,刻进了她的心里面。 萧恂! 书中那个将来会将已经当了皇上的萧昶炫踩在脚下,让萧昶炫和原身在谢家牌位前跪了整整十年,一日不少的新帝。他真正的身份并不是襄王府的庶长子,而是另有身份。 “宸郡王殿下!”薛婉清忙欢喜地福身行礼。 萧恂停下脚步,扭头看了她一眼,只看到她一个头顶,也不想知道这人是谁,转身对谢知微道,“怎么不打出去?要不要我帮你?” 谢知微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有些愕然,今日是什么日子,她能把上门的客人打出去? 要是把老太太惹毛了,在家里耍泼,谢家的脸就真的丢尽了。 萧昶炫不知何时出来了,站在楼道口,对萧恂道,“五弟,不得胡说,这位姑娘想必是谢家的亲戚,方才应是有点误会才会起了争执。” 谢知微扭头淡淡地扫过了萧昶炫一眼,抬步朝楼上走去。 众人都朝她看过来,目光中充满了关切,谢知微嫣然一笑,用笑意安抚众人。她走到大公主跟前,大公主和三公主忙一人拉了她一只手,上下打量她,活像她方才是出去和人打了一架。 “我没事!” “没事就好!” 三人正说话间,薛婉清也上来了,萧昶炫与她并肩,两人不知道低声说了什么,薛婉清低头莞尔一笑,小小年纪的她,竟然有着一抹别样的风情。 “薛大姑娘要抚琴吗?”萧昶炫在琴前立住了脚步,“这是五漪琴,我们都试弹过了,薛姑娘不妨试试,这里有很多残谱,薛姑娘可以挑一个喜欢的。” 大公主皱起眉头,纵然他们是皇家子女,也不该如此失礼。这琴是谢家的琴,谁能弹谁不能弹,不是他们说了算的,三皇兄如此这般是怎么回事? 只可惜,薛婉清看不懂琴谱,不过,她对施展自己的才华,还是很有激情的,跃跃欲试,在琴边坐下来,正要开始弹琴,萧昶炫吩咐丫鬟服侍她净手。 焚香净手是弹琴前必要的经过,否则,就显得太不恭敬了,太没有诚意,也太失礼了。 “你别紧张!”萧昶炫温柔地一笑,安抚薛婉清道,“我们也都是弹着玩而已,这里的谱子很多都是不流传的残谱,高深玄妙,非我等能及。” 三公主绫华忍不住了,道,“四皇兄,那是因为微妹妹没有弹,这些残谱都是她家里的,难道她也不熟练不成?” 萧昶炫是不信的,看向谢知微,“县主,这些残谱,你都弹过吗?” 第88章 相逼 谢知微微微眯了眼,从今日,萧昶炫进谢家的大门开始,到现在,她极力想忽略掉他的存在,平息自己的情绪,却没想到,眼前这两人要一再地刺激她的情绪。 谢知微不愿意表现得很失礼,落下话柄,但只要想到前世种种,谢知微就无法平复心情。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回答,便听到萧恂不耐烦地道,“要弹就弹,这么多废话!” 薛婉清瞧不起萧昶炫,书中,这个男人也有杀伐果断、重情专义的优点,颇会笼络人心,但有了萧恂,萧昶炫就显得不中看了。 一听到萧恂发话,薛婉清也不再多话,净手之后,便坐在琴前,温婉一笑,谦逊地道,“我本就弹得不好,残谱更加不敢尝试,就为大家献上一曲《秋窗风雨夕》吧!” 谁也不会知道《秋窗风雨夕》是四大名著《红楼梦》中的曲子,是林黛玉在秋雨黄昏写下的词。 新词旧曲倒是无所谓的,令众位姑娘觉得讶然的是,大家聚在这里试弹五漪琴,品鉴残谱,是一种乐趣,并非是谁为谁献曲,结果,薛家大姑娘一上来,就献曲。 伯府的姑娘,又不是乐伶,怎么说这样的话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谢知慧顿时一张脸羞得通红,纵然别人不记得薛婉清在谢家住了五年,她不能自欺欺人,觉得薛婉清与谢家无干。谢知慧不由得求助地朝谢知微看去,见大姐姐微微勾起双唇,似笑非笑,眼尾都是嘲讽,不由得释然,一种米养百样人,薛婉清到底姓薛,与谢家何干? 还是大姐姐想得通透。 只听见一阵缠绵的琴声从薛婉清的指尖飘出,催人泪下的音调顿时调动起所有人的心,紧接着便是如诉如泣的唱词从她的唇间溢出: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蓺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纱窗湿。 众人的眼前似乎看到了寄人篱下,不胜罗衾寒的姑娘,歪坐在床榻上,她娇弱无力,身世凄苦,日未落时,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来,秋霖脉脉,雨打秋窗,那天渐渐的黄昏,阴冷黑沉,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 有些姑娘,竟然感动得落下泪来了,看着琴前娇弱的姑娘,眼中也渐渐地浮上些同情来,又想到薛婉清曾经在谢家寄居了五年,若非亲身经历,又感触极深,又如何能写得出这样愁绪满怀,无边伤感,感人泪下的词来呢? 秋风秋雨愁煞人,到底是怎样的境遇,才能让她写得出如此孤寂凄苦的情怀呢?再想想方才,薛婉清只问了一句外祖母的病情,谢家的两姐妹便对薛婉清一番打压,可想而知,她当年在谢家过的是怎样愁苦、压抑的生活。 谢知慧当然也听懂了这首《秋窗风雨夕》,也看懂了好多闺秀的目光,她气得满脸通红,怒发冲冠,正欲拍案而起,谢知微及时地拉住了她的手,朝她轻轻摇头,让她稍安勿躁。 谢知微的一言一行有着魔力,很快就安抚了谢知慧的心,她深吸一口气,安坐下来,只冷冷地看着薛婉清,看着她手指按住琴弦,一缕尾音渐渐地消失在阁楼的窗外。 “这是谁在弹琴?听着可非有福之音啊!”一道阴柔的声音传了上来,似乎带着不悦。 几个皇子是知道这声音的,以大皇子为首,忙起身下楼去,不知何时,谢眺和几位大人陪着陆偃过来了,看样子他们是在游园,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听到琴声,便驻足听了一会儿。 方才说话的人就是陆偃。 谢明澄忙上前去行礼,看了一眼谢眺道,“方才弹琴的是宁远伯府薛家大姑娘。” 照理,谢明澄应当说是“谢家表姑娘”,但谢明澄并没有这样说,而是把薛婉清和谢家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可见,谢明澄对薛婉清弹的这一首曲子相当不满。 谢家有什么对不起薛婉清的?凡府中姑娘们有的,没有少了薛婉清一丝一毫,凡府中姑娘们没有的,老太太都贴补给了薛婉清。原本薛婉清是伯府的姑娘,家里的人也没有死绝,薛婉清过得好不好,与谢家没有半点关系。可现在就因为薛婉清在谢家过了五年,作出一番唱词来,倒在宣扬,谢家亏待了薛婉清。 谢明澄如何不恼? 他也是故意这样说的。 谢知微却心中暗道不好,越是如此,越是让人家以为,谢家是恼羞成怒了,她不由得上前道,“陆大人,宁远伯府薛大姑娘正是端宪的表妹,端宪姑母仙逝之后,家中老太太怜惜外孙女无人教养,便接回家里,自不久前表妹回家,薛大姑娘在谢家一共住了五年,与我姐妹朝夕相处,一同在老太太膝下承欢。” 谢知微的意思便很明白了,纵然家中的舅母亏待了表姑娘,可表姑娘是老太太嫡亲的外孙女儿,难道也会亏待吗?而谢知微自己本来就不是老太太嫡出的孙女,哪怕亏待了谢知微也不会亏待薛婉清。 此时,那些被感动的姑娘们也都纷纷冷静下来,更何况,方才一起听曲子的大人们,虽感叹这首词写得用韵隽永、多变,情感真挚,两者相互辉映,珠联璧合,乃大家风范,但也并没有为其迷惑,直觉其乃隐射谢家对其苛待。 萧昶炫深深地看了低着头的薛婉清一眼,今天这样的日子里,谢家的兄弟姐妹尚且对薛婉清威威相逼,她一个孤女,就算在谢家有老太太维护,可老太太也有照看不到的地方,那时候,薛婉清又该如何自处呢? 谢家的兄弟姐妹还会放过她吗? 第89章 兄长 萧昶炫上前一步,拱手道,“督主,自古心有所感,方不禁发于章句,方才薛大姑娘这首《秋窗风雨夕》,写尽了秋天时节,百花杀尽,一片肃杀之景,字字珠玑,才华横溢,实在是难得的篇章。” 萧昶炫是想将薛婉清的这首词,从意境转移到才华上去。 他一开口,其他的人也有一说一,对这首词不乏溢美之词,“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以对草木葱茏的盛夏来衬托秋风秋雨的凄苦,确确是手法独到,非浸淫词章数十年,难以做到”“,“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以景衬情,词章绝妙!”,“情感层层递进,落叶萧萧,寒烟漠漠,最后空留下冷风凄雨,令人叹息!”“薛大姑娘年纪小才高八斗”云云。 能入内阁,位列九卿,无一不是寒窗苦读,金榜题名的两榜进士,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才华横溢,钻研经文,有着独到之处,将来能够在史书上占据一席之地的名士高人? 能够得这样的人一番高论评点,无论这个过程是怎么来的,薛婉清都满足了,她微微垂眼帘,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得色,也并没有看到谢眺一张俊朗儒雅的脸上僵硬阴沉的神色。 “让陆大人见笑了!”谢眺拱手道,他没法装傻,薛婉清纵然姓薛,可以与谢知微姐妹兄弟无关,却不能不和他这个抚养了她五年的外祖父撇清关系。 他就是陆偃? 陆偃大名鼎鼎,在书中是仅次于萧恂的人物之一,他容貌绝美无双,每一次出场都被人惊为天人,只可惜了,他是个阉人。 薛婉清自然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她原本就想找个机会结交陆偃,若有这么一个人在皇上身边,将来她做任何事都能事半功倍。而且,今日陪在陆偃身边的均是朝中权臣,若让这些人知道,宁远伯府走的是陆偃的门道,将来还愁宁远伯府拿不到实权? 这就是借力打力! 谢眺说了什么,薛婉清并没有在意,她款款上前,向陆偃行礼道,“宁远伯府薛氏婉清见过陆大人!” 陆偃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薛婉清,阴柔的声音平淡无波,“免礼!” 薛婉清抬起头来,“家父在家念叨陆大人的恩德,能得封世子之位,全在于陆大人的提拔!” 陆偃似笑非笑地看了谢眺一眼,抚了抚袖子,漫不经心地道,“爵位乃国之重器,封赏废黜全在于皇上,薛大姑娘莫非以为本座能左右皇上的意志?这这可真是对皇权的蔑视。” 薛婉清绝没有想到,这天下居然还能有把自己做下的功劳否认的人,她一下子惊呆了,看着陆偃一双妖魅的眼中闪过一道轻蔑,顿时怒不可遏,区区一个阉人居然也敢对她如此无礼,不过是皇上身边的一条走狗而已,若非如此,谁还会上赶着巴结他? 真是给脸不要脸! 萧昶炫自然知道陆偃得宁远伯世子相救,父皇才会为了帮陆偃还恩情,允许宁远伯爵位再承袭一代,他也没想到,陆偃否认这份恩情的同时,居然还会踩薛婉清一脚。 而薛大姑娘原本是真心诚意地感谢陆偃的。 萧昶炫见薛婉清实在下不了台,或许还会背上一个藐视皇权的罪名,忙上前道,“薛大姑娘本非朝堂中人,对朝中大事了解不多,才会无意中冒犯了陆大人,还请陆大人看在今日是县主好日子的份上,不与计较!” 陆偃柔和的目光落在谢知微的身上,他轻晒一声,眼尾轻轻一挑,“谢大人,前面锣鼓敲响了,我们过去听两折戏吧!” 陆偃平时可是个大忙人啊,今日居然还有心情听戏,可见他是真心诚意来庆贺的。谢眺自然是求之不得,暂且先把这些糟心事都放下,忙伸手作请状。 而此时,所有人都明白了,陆偃之所以没有惩治薛婉清的胡言乱语藐视皇权之罪,并不是四皇子求情,而是真正看在今日是端宪县主的好日子的份上。 一时间,薛婉清的脸色特别难看,她双手紧握成拳,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费了多少劲才维持住现在冷静不失态的样子,这算什么?为了谢知微,陆偃竟然这样踩她的脸? 谢知微救过陆偃的命,可她爹也救过陆偃的命,何必重此轻彼呢? 待陆偃走远了,薛婉清才缓缓地回过头来,她好似没有看到周围姑娘们的异样的目光,而是充满鄙夷地看向谢知微,“大表姐,实在是没想到,陆大人对大表姐如此……特别!” 陆偃是什么人?是个阉人! 若换了其他的姑娘,与一个阉人牵扯上,或许会羞得无地自容,但谢知微因为前世得陆偃的照拂,感念他的情谊,淡淡一笑,“或许是缘分吧?陆大人于我而言,就好比大哥哥一般,如果可以,我愿敬陆大人是大哥哥!” 谢知微如此坦然,倒是出乎人意料! 陆偃是什么人?炙手可热,权倾朝野! 谁不想有个这样的哥哥?一时间,姑娘们都很羡慕。 这完全不是薛婉清要的效果,她嘲讽一声,“大哥哥?” “有什么不可以吗?”谢知微反问一声,唇角微微勾起,也同样是一抹嘲讽回敬给了薛婉清,“就是大哥哥!是兄长!” 不待薛婉清再回击,大公主笑道,“微妹妹,你可真行,天底下大约也只有你敢说陆大人是你的大哥哥,换我,我是不敢的!” “我也不敢!”三公主深感恐怖地吐了吐舌头,什么都没说,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啊,那个人,谁敢和他套近乎啊? 开席尚早,不知道是谁提议,大家也都说去看戏,到底是什么戏,居然让陆大人都动心了,一行人便边说边笑,朝戏台走过去。 方才,五漪楼下的这场闹剧,好似不曾发生过,越是走近,那戏台上的锣鼓声,咿咿呀呀的唱腔被水风吹得飘了过来,带着一种别有的清脆悦耳的韵味,一下子勾起了人的兴趣。 第90章 勾魂 “隔着水波听戏,原来会更好听一点啊!”大公主停下来听了一耳朵,感叹道。 “是啊,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戏台子还能搭在水面上。” 公子姑娘们已经能够清晰地地看到不远处的水波楼,楼上,武生正打得热热闹闹,一把花枪使得密不透风,引得一阵喝彩声,热闹喧阗。 不少人已经听说了方才五漪楼前发生的事,看到姑娘公子们过来,都纷纷看了过来,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在薛婉清的身上,眼中无一例外地露出鄙夷的神色,有的甚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议论什么。 而走在最后的薛婉清,似乎并没有关注这些,或者说,她也并不在意别人议论什么,边走边和萧昶炫讨论着那些她看不懂的古琴曲,将现代社会中所了解的那些琴曲大谈特谈。 萧昶炫静静地听着,只觉得,果然谢家的教养就是不一样,薛大姑娘一个女子,竟然有这般见识。 薛婉清的见识不凡,她的才华横溢,她的谦逊感恩,一样样,全落在萧昶炫的眼中,一样的米养百样人,同样都是吃谢家的米面长大的,谢大姑娘就远没有薛大姑娘的磊落大方。 走到戏楼前,薛婉清就提出只能陪四皇子殿下走到这里,不能陪四皇子看戏了,外祖母的身体的确不如从前,她要去看看外祖母,若是可以的话,她想请外祖母出来看戏,外祖母最喜欢看这种热闹的戏了。 萧昶炫难免朝安坐在大公主和三公主身边的谢知微看去,见她正巧笑倩兮地陪三公主说话,不由得皱起眉头,点点头,“薛大姑娘一片孝心感人,何来失礼之说?” 薛婉清便起身,款款离开,临走前,她别有深意地回头朝谢知微看了一眼。 她并没有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一双深邃的凤眼之中。 沐归鸿坐在北楼上,他一直在关注萧恂,见萧恂的眼中闪过一道杀意,不由得庆幸,今天幸好跟着过来了,要不然他还真不知道,阿恂居然会存了这样的心思。 “阿恂,你说,薛大姑娘和谢大姑娘之间到底有什么生死大恨?这薛大姑娘可是不遗余力地给谢大姑娘戳刀子啊!” 萧恂的目光落在谢知微的身上,她正侧头在听大公主说话,一双黑琉璃般的眸子里流光溢彩,倒是令萧恂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神,染上了一点别样的温情,不知不觉间,他的眉眼也跟着温和起来。 “阿恂,你到底知不知道啊?照理说,一个府里长大的,多少应当有点感情啊!” “一个月前,在法门寺的时候,薛大姑娘趁着无人看见,将谢大姑娘推进了池塘,差点把谢大姑娘淹死了。”萧恂冷笑道,“你说是不是生死大仇?” “不是吧,这也太可怕了!”沐归鸿也不怕冷,一把折扇摇啊摇的,审视地看着薛婉清的背影,也的确看出,这女子浑身上下好像都长满了心眼。 沐归鸿想了想,又道,“那谢大姑娘还真是良善可欺啊!” 良善吗? 明明此地弥漫着桂花的香味,萧恂的鼻端却又闻到那一股臭味了,他相信自己的眼睛,当日,他亲眼看到谢知微将一种什么粉末拍进了萧昶炫的香囊中。 可问题是,无论他怎么调查,都调查不出,萧昶炫和谢知微结下过仇恨。 若非深仇大恨,谁会这么算计人呢? 君不见,如今皇上一听到有人提萧昶炫就皱眉头,若非亲自闻到,也绝难想象,那臭味会是如此刻骨铭心。 而今日,那小狐狸虽然一直在被薛婉清挑衅,可是小狐狸也一直不动声色,她应当也是算计到,薛婉清这样的性格,在这样的场合,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吧? 谢知微感觉到两道灼热的目光几乎令她浑身都要着火了,对上目光,先是看到了沐归鸿,这种怜悯的感觉是几个意思?沐小王爷为何会同情自己?再看到萧恂的,谢知微就有点不淡定了,这种猛虎捕食一样的眼神,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都说了要把金青冰莲拱手相让了,萧恂为什么还不肯放过自己? 谢知微不由得想到,如果前世,有人告诉自己,欠下一笔大债,或许会把命都搭上,自己还会不会接受萧恂合作的提议? 如今想来,那时候的自己其实也明知道,萧恂未必一定要找自己合作,那简直就是一份送上来的大礼,可自己还不是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下来了,别无选择的滋味难尝,欠下大债恩情不还的滋味也难尝! 沐归鸿将两人之间的这点眉眼官司看在眼里,他从穿开裆裤就认识萧恂了,他五六岁的时候就能为了和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抢一颗糖,和人打一架还从不手软。 萧恂可不是个会怜香惜玉的人,向来视女子为蔽履,难道说,现在也到了少年慕艾的时候,所以开窍了? 幸好今日来了,居然还发现了这样的新鲜事。 “这小姑娘还是挺有意思的,对不对?”沐归鸿试探地问道。 “呵呵!”萧恂白了沐归鸿一眼,扭过头去,“我这小命捏在她的手里,你说呢?” “不,不是吧!”沐归鸿收住了扇子,凑过去,认真地道,“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连魂儿都被人勾没了? 三个人各怀心思,彼此之间相互猜测,也难猜出个一二三来。 谢眺看到薛婉清离开,朝春晖堂的方向走去,他心中难免又怨上了他那老妻,今天这样的日子,冯氏不露面不说了,居然还让薛婉清出来丢人现眼。 薛家的姑娘,跑到谢家来丢脸,谢眺简直是比吃了一只苍蝇还叫他恶心。 也幸好,今天谢家的姑娘们都还得体,行事为人也非常大度,若当场与薛婉清起了争执,那今日这场宴会,就会成为满京城的笑柄,而得不偿失了。 袁氏是懒得多看薛婉清一眼的,肖氏想得难免多一些,只觉得老太太真是老糊涂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几位皇子公主们都在,自己的女儿儿子们都陪在几位殿下身边,正是长脸的好时候,结果,老太太把薛婉清这条疯狗放出来咬人,要是误伤了慧姐儿和澄哥儿,自己儿女的好前程就都毁了。 她越想,越是觉得以后不能再让薛婉清随意进出谢家了,要不然,谢家的脸面迟早要被薛婉清给撕下来往地上踩。 一时间,她看着薛婉清的眼神也就渐渐地不善了。 第91章 督主 戏台上还在咿咿呀呀地唱个不停,陆偃坐着听了两折戏,一个圆脸小太监便匆匆而来,凑到他跟前说了什么,陆偃便提出告辞,说是宫里有事。 谢眺自然不敢留,亲自将他送到了仪门,目送着他上了马车,转过街角不见了,才返身折回。 马车行驶在京城里宽阔的大街上,正是申时时分,比起平时来,这时候街上的人并不多,车速不紧不慢,陆偃靠坐在车厢内壁上,看着车窗帘子轻轻飘荡,不时将路边的街景送一些入他的眼。 “汤圆。” 一个随侍的圆滚滚的太监,连忙灵活地从车辕上爬了进来跪在车里,应声道,“督主!” “封谢元柏为指挥佥事的邸报可以出了。” “是!”汤圆应了一声,马车稍作停留,汤圆便跃身而下,一匹马牵了过来,他翻身上马,很快便策马离开,而马车依旧速度如常地朝着宫城驶去。 回到宫里,陆偃先去自己的住处换了一身衣服,大红彩绣麒麟袍穿在他的身上,他顷刻从一个翩翩世家公子变成了威名赫赫的东厂厂督兼掌印使,汤圆的事情也办妥了,低声回禀后,忙上前来服侍督主。 陆偃的眼眸幽深漆黑,宛若冬夜最遥远的星空,冰冷而深邃,遥不可及。 麒麟袍打理好之后,陆偃站在镜前,正了正衣冠,他侧目朝镜中看了一眼,便转身走了出来,门口,一个小太监怀里抱着一叠奏折,等他出门离开,也一小跑着,无声无息地跟在他的身边。 麟德殿正在当值的太监们看到陆偃来,头越发低了,李宝桢从里面迎了出来,请了个安,低声道,“陛下正等着督主呢!” 身穿夔龙万字宋锦常服的皇帝,头上戴着一顶寻常的四方平定巾正坐在九思堂的炕上看一幅字。 陆偃一进门,哪怕没有看到字也能猜出,皇帝看的是什么?他的眼眸猛地一沉,但也几乎是瞬间便又恢复如常,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过去。 皇帝抬起头来,看到陆偃,眼睛一亮,忙招手,“阿偃,你快过来,和朕一起再次品鉴这副字,沈芒这副《晚亭赋》素有天下第一狂草之称,朕真是百看不厌。” 寿康帝眉清目秀,面色清润,气质儒雅,看似君子如兰,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爱书法,曾经亲自当总裁编过一部《寿康书谱》,收集了历代帝君中,书法精湛者。寿康帝也曾提议,要在科举考试中增加“画作”,但遭到了以谢眺为首的大臣们的反对,而不得不作罢。 尽管如此,寿康帝也不愿放弃这个想法,于一年前,在京中举行画试,前三甲可以入翰林院担任画师,可谓是千古奇举。 沈芒作为书画大家,一手狂草独步天下,曾被建元帝请进宫来,为皇子们开笔。这副字,曾被建元帝誉为“天下第一狂草”,后来由建元帝赐给时任太子的伪帝,伪帝被寿康帝兵围自刎之后,这副字便一直被寿康帝收藏,时不时地拿出来观摩,品鉴。 陆偃走到了案边,目光落在了左侧右下角的一枚小印上,眸光微深,很快便收拾了异状,不由得微微一笑,道,“沈书圣的字,笔势飞动,神态自如,每个字往往一笔呵成;绝众超美,无人可拟,一泻千里的壮美气势。” 皇帝边听边点头,“阿偃的眼光独到,与朕曲意相通。” 皇帝将字推到一边,陆偃顺手接了过来,将字卷起来,仔细用丝绦缠好后,用明黄色的绫布袋子装起来,收进黄檀木雕龙纹地柜里去。 皇帝只扫了一眼炕桌角上的奏折,漫不经心地问道,“折子里都说了些什么?” 陆偃拣几件主要的事情一一说了,又把处置意见对奏了一遍后,将最上面的一个奏折拿起,放到了皇帝的面前,“陛下,祥符县的县丞奏上来的折子,据说又有村民在山上看到了白虎。” 自从上次遇袭之后,皇帝没想到,祥符县的县令还敢拿“白虎”说事,他眉头紧锁,不悦地道,“这是要再把朕诳过去的意思?” 萧恂才来奏报,说那白虎是前朝李二太子勾结朝中不知道是谁,布下的一个阴谋。 只是若真有白虎的话,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是仁君。 “事关祥瑞,臣不敢不奏。”陆偃从容不迫,道,“臣已经派人核实了折子里头说的事,当地的白石村不止一个村民亲眼看到过白虎,且是在青天大白日。臣以为,好事多磨,白虎之事,应当不是祥符县县令杜撰而来。” 白石村位于铁围山的南山脚下,村子不大,村民均是猎户。 祥符县县令第一次上奏,有人看见铁围山上有白虎,便是白石村的村民看见的。 白虎乃天之四灵之一,《淮南子》中记天之四灵与黄龙,又称为天官五兽。说白一点,白虎乃是天上的神兽,自古以来,神兽临世,均是因为人家有圣王。 王者德至鸟兽,则白虎动。王者仁而不害,则白虎见。白虎者,仁兽也。虎而白色,缟身如雪,无杂毛,啸则风兴。 寿康帝也比较谨慎,祥符县的县令上奏有白虎后,皇帝也并没有兴师动众,而是带了几位近臣,微服私访去祥符县看个究竟,谁知,刚刚出城便遇到了劫匪,若不是陆偃挺身而出,寿康帝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驾崩了。 寿康帝怀疑有人故意用白虎作为幌子,引他出宫,行刺杀之事。 此事因陆偃受伤,一开始的调查,是由锦衣卫来负责,但消息还没有传出去,祥符县县令便畏罪自杀,吊死在衙门,行刺的那些人要么畏罪潜逃,难寻踪迹,被捕的也都服毒。 若非陆偃,寿康帝可以肯定现在自己对这件事还是两眼一抹黑。 照理说,县令已经畏罪自杀,一应亲眷全部下狱待审,县丞应当是避之不及,如何还会再次上折子坚持村民们看到白虎之事? 皇帝将折子一目十行地看完,未置可否,将折子扔到一边,问道,“阿偃,你是怎么看这件事?” 第92章 举荐 “皇上,祥瑞的事,乃是大事。若有人利用这件事图谋不轨,一来陷害忠臣,二来好好的祥瑞将被化为乌有,恐惹上天震怒。依臣之见,皇上不妨委派人前往白石山,若真有白虎,则恭迎白虎还朝,若无白虎,也可彻底调查此事到底是何人为奸。” 皇帝深感惊诧,漆黑的眼眸中流露出迷惑之意,目光落在折子上,似在思考什么? 陆偃无奈一笑,“陛下,因为事关祥瑞,白虎乃王者仁寿,无论是锦衣卫和东厂,都不宜着手处理此事。” 陆偃说完,便躬身而立,似乎没有察觉皇帝猛然抬起来的眼,只静静地等待着。 “阿偃,你对朕这片赤诚之心,实在叫朕感动,也唯有你处处为朕想得周到。若朝中人人都如你一般,又如何会有这么多事?” “皇上,臣一身荣辱均系于皇上,臣对皇上的忠心不敢稍有怠慢。” 锦衣卫原本的职能是“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但自从伪帝自刎于宫门前,寿康帝登基,特令其掌管刑狱,赋予巡察缉捕之权,下设镇抚司,多行阴诡之事。而东厂更是不必说,但凡进昭狱的,少有能活着出来。 这些均非仁君所为。 虽说锦衣卫和东厂所为,均是出自皇帝的旨意,但,事关仁君名声,寿康帝在这种时候才不会把厂卫作下的孽算到自己的头上。 皇帝认真地想了想,问道,“阿偃,派谁负责这件事比较合适?你可考虑过合适的人选?” 陆偃躬身而立,“皇上,臣举荐宁远伯世子薛式篷。” 这又是皇帝不曾想到的人,他愣了一下,手指头轻轻地敲在曲起的膝盖上,稍瞬,忽儿笑道,“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朕瞧着,那薛式篷也是个机灵人儿,既然懂得投机取巧,办这件差事,应当不在话下。这旨意你寻个人去传达就是了。” 说着,皇帝起身下了榻,忙有小太监上前来帮皇帝穿鞋,整理了他身上的常服,皇帝背着手,朝外走,“阿偃,你陪朕去御花园走走吧!” 陆偃将折子交给了趋身向前的李宝桢,朝他递了个眼色,自有李宝桢安排人去办这件微不足道的事。 谢家的庆贺宴至晚方歇,酉时初刻,席散了之后,客人们才纷纷离开。 谢知微送走了大公主三公主和要好的手帕交后,也是累得浑身酸痛了。 她回到倚照院,左边的厢房里摆了满满三间房的贺礼,不由得愣了愣,“贺礼怎么没有归公中?” 今日紫陌和幺桃一直跟在她的身边,院子便交给了雨晴,也有考研她的意思,此时,她忙上前来,“姑娘,老太爷发了话,宫里下来的赏赐都不归公中,姑娘自己留着。本没有这么多,今日襄王府送来的礼一共两车,三套头面首饰,一架金漆点翠琉璃屏风,一架紫檀嵌玉插屏,二十匹各色贡缎……” 雨晴还在念着礼单,见谢知微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百灵笑着在一旁道,“姑娘,这哪里是在送贺礼?奴婢瞧着,这分明是在送聘礼。” 谢知微倒也没有多想,毕竟,的确也没有人这么送礼的,可想而知,这礼一定不是襄王府送的,多半是萧恂自作主张送过来的。 萧恂那样的人也多半就吩咐一嘴,他手底下做事的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都不打听打听,就胡乱把礼送过来了。 幸好,礼单是送到了她的院子里,要不然叫人看到了,真的是会笑话。 “浑说什么呢?”紫陌用手指头点了点百灵的额头,“什么聘礼不聘礼的?仔细叫秋嬷嬷听到,撕烂了你这小嘴。” 百灵也知道自己造次了,害怕了,吐了吐舌头,缩着肩膀在一旁不吭声了。 “还有陆大人的礼单,请姑娘过目。襄王府和陆大人送来的礼,大太太也都让拉过来了,说太太会用同等的去补上,让姑娘自己留着。” 谢知微接过了礼单,看到上面写着“珍珠一斛,宝石一匣,字画一副,,谢知微顿感兴趣,“是什么字画?” 见雨晴答不上来,谢知微道,“我去瞧瞧!” 画卷被展开,灯光下,只见画的留白处是好几位大家留下的墨宝印鉴,崇山峻岭,飞瀑流泉间,几间茅屋掩映在深山之间,屋前的庭院里有在洒扫的仆人,蜿蜒的山路上,一个道士骑着一头牛,手中拿着一卷书在看,另外一头黑牛上,一个妇人胳膊抱着一个襁褓,怀里趴着一个稚儿,背后坐着一个大童。 前后均有挑提行李的仆人,还有一仆人赶着一头羊正在上山。 这分明是失传已久的《稚川移居图》,描绘了东晋人葛洪携带家眷移居罗浮山修道炼丹的故事。 整幅画,从布局上看,多采用重山复岭,萦回曲折的体势,山高林密、涧曲谷深,一派宏深俊伟的气象,画面运用焦墨,间浅赭色,画面显得生动细腻,笔墨沉酣。 不愧是前朝山水画巅峰大师王蒙的扛鼎之作。 如此珍贵的画,陆偃居然送给了她,谢知微看着这卷画,心里头除了欢喜之外,还有深深的感动。 珍珠一斛是一等的南珠,颗颗都有拇指般大小,珠珠圆润,颜色粉嫩,珠层厚,晶莹剔透。 而那一匣子宝石,匣子是一个黄花梨嵌玉多宝匣,里头装了各色玉石、玛瑙和罕见的金刚石,匣子一打开,哪怕是在昏暗的烛火下也闪着璀璨耀眼的光芒,令谢知微震惊不已。 或许是前世受陆偃的恩惠已经受习惯了,陆偃送来的这些礼物,贵重固然贵重,谢知微倒也没有太多的心理负担。只是,萧恂为什么也要送这么厚的礼来? 三套头面,均是用极品玉石、精湛的工艺打造而成,且每一套都是内造,精美不已,也同样价值不菲。 “先收起来造册入库吧!” 暂时,谢知微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不可能把这些给退回去。总归以后会少不了和这人打交道,但谢知微倒也不怕,她一贯秉承的是自己不惹事,事情来了也不必怕,该如何就如何。 第93章 事发 谢知微正要回屋里去,甘棠进来了,福身后道,“姑娘,二太太来了,正在屋里等着,非要见姑娘。” 终于来了! 烛火下,谢知微精致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意,她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裙,扶了扶头上的珠花,原本有些疲色的眼睛一下子囧囧发亮,“走吧,去会会二婶。” 肖氏正坐在屋里不安地喝着茶,手边的斗彩团花果纹茶杯洁白细致,青花淡雅,色釉鲜丽,肖氏喝完一盏后,倒扣过来看到器底青花书“大周武德年御制”,乃是前朝皇室所藏的珍品,这小小的一只,要是拿出去卖的话,少说也要一千两银子吧。 肖氏素来都知道,家里这个大姑娘的所吃所用均是供养精致,却也没想到,她这里随随便便的一个茶盏都是前朝遗物。 她连忙将茶杯放到桌上,生怕一个不慎失手摔了。 “二婶来了?” 谢知微上廊檐的时候,就看到了肖氏,打了声招呼后,忙上前来行礼,“不知二婶来我这里,有什么吩咐?” 谢知微心知肖氏来这里所为何事,倒也不客气,她刚一落座,甘棠就给她端上了一碗茶,粉彩紫藤花鸟纹蓝地盖碗,碗盖刚刚一撇开,里面浮着绿叶红镶边的茶叶,清香浮动,和方才肖氏喝的不是一种茶。 “怎么这会子把这个泡来了?”谢知微微皱起眉头,但还是享受地喝了一口。 紫陌忙上前来,“才雨晴那小蹄子忘了和姑娘说了,晌午后,陆大人又让人送了些这个来了,说是才到的。原先的不多了,就没有多给姑娘,以后姑娘想喝可以随便喝。” 极品大红袍也是她能随便喝的吗? 谢知微这才没有说什么。 今日她在宫里给陆偃诊脉的时候,汤圆公公上的就是这个茶,出宫的时候,有个小太监匆匆赶来,给了一个纸包给她,约有二两,她自然知道这大红袍有多珍贵,哪里舍得喝? “是什么好茶,给二婶也尝尝。”肖氏笑着巴结道。 谢知微盖上了茶碗,笑了一下,不置可否,道,“今日为了我的事,让二婶受累了。这大半夜的,二婶还没有说来是为了什么?” “大姑娘,二婶今日来,也是想问问,不知二婶那陪房媳妇金瑞家的,犯了什么事?我今日有事要吩咐她,让人寻了她好久都没有寻到,还以为这蠢物躲到哪里偷懒去了,寻思着要是找到了,定饶不了她,后来才知道,说是从前两日就被大姑娘押在了柴房,也不知道她犯了什么事?” 不等谢知微回答,肖氏就忙自己把话接上了,“想必她是怎么冒犯了大姑娘,大姑娘放心,她行事素来有些癫狂,我是知道的,大姑娘把她交给我,二婶一定为你做主,定饶不了她。” “二婶说这话已经迟了。”谢知微朝紫陌瞥了一眼,紫陌忙进了东次间的书房,拿了一张纸出来,递给谢知微。 谢知微扫过一眼,才递给了肖氏,“二婶,这是四宜阁里头被损坏的物件,后头我已经让人估了价,里里外外加上门窗要修葺,总共合起来要二万多两银子。这等刁奴,不知二婶准备如何处置?” 肖氏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她看到里头有一对青花八仙过海葫芦瓶便估价五千多,一对粉彩菊花纹直颈瓶也要七千多两银子,不由得惊叫道,“这两对瓶就要一万多两,这怎么会?” “怎么不会?”谢知微朝肖氏方才用过的斗彩团花果纹茶杯扬了扬下巴,“二婶方才不是在看个斗彩茶杯吗?觉着是不是也值几钱银子?那天那四宜阁里摆的摆件均是从库房里调出来的珍品,哪一件都代表着谢家祖上的荣耀,不说别的,只说那一对青花八仙过海葫芦瓶,是谢家第三代老祖当年考中状元的时候,大邺朝的太宗皇帝所赐,传到如今,也有好几百年了,二婶觉得五千两银子是多了还是少了?” 肖氏的脑中一片空白,她着实没有想到,就两对瓶子,也不过是瓷器,碎了也就碎了,哪里想到,真是寸片寸金啊。 汤嬷嬷上前来福了福身,笑道,“大姑娘说笑了,这不过两对瓶子而已,摆在家里也就好看,哪里就值这么多银子?” 谢知微笑了一下,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将碗盖揭起来,让汤嬷嬷扫了一眼,“嬷嬷且看,我这碗里是茶叶,外头老百姓的粗茶碗里也是茶叶,都是茶叶,可嬷嬷若是去买我这茶叶,是买不到的。” 肖氏的脸色不好,方才她说让谢知微给她也冲泡一碗,谢知微没有说话,这会儿反而拿茶叶来说事。 “以后嬷嬷可别说这种让人贻笑大方的话了,咱们家是什么人家,和那些破落户还是不一样,日常自己用,讲究个实用,可若是待客,一应的器具用度还是要讲究个精致,方显大气。” 她只差没说,这才是世家风范。 肖氏朝汤嬷嬷看了一眼,汤嬷嬷会意,忙道,“大姑娘,方才是奴婢见识短,着实不该说这样的话。奴婢是瞧着这银子也太多了些。” 肖氏在旁边道,“也不知道大姑娘怎么就如此笃定,四宜阁是金瑞家的破坏的?” “我不能笃定,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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