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 几个男生大呼小叫,邓芳大吼一声:“都给我闭嘴!” 她问蒋赟:“你不能口空无凭说人家是故意的,蒋赟,你告诉我,就算他们是故意的,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给我个理由。” 蒋赟觉得好笑:“为什么?那你去问他们啊,我哪知道是为什么。” 邓芳一拍桌子:“你这是什么态度?有你这样和老师说话的吗?!” “我态度哪儿不对了?”蒋赟毫不畏惧地瞪着她,“他们组团欺负我,还不准我反抗了?你要听事实,我说了,你又不信。他们现在是踩我几脚,下次说不定捅我几刀呢?” 萧亮脸色都发白了:“你放屁!” 邓芳血压飙升:“你这人、你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行,我得叫你……” “叫家长吗?”蒋赟唇边泛起一个嘲讽的笑,“别忙了,我没家长。” 邓芳:“……” 她让蒋赟向萧亮道歉,蒋赟“嗤”了一声,像听了一个笑话:“开玩笑,他向我道歉还差不多。” 萧亮一直忍着,这时候真忍不了了,冲过来推了蒋赟一把:“你是不是有病?” 蒋赟一把格开他的手臂,食指指着他:“别碰我,傻逼,有本事单挑啊。” 萧亮看着他充满戾气的眼睛,明明两人有十来公分的身高差,萧亮却没来由得心里一紧。之前打架时他就发现了,蒋赟看着瘦小,力气却很大,揍他的那几拳重得要死,要不是他们人多拦得快,他可能早就被蒋赟揍趴下了。 臭小子们在办公室里都这么嚣张,邓芳简直脑壳疼,赶紧站起来分开他们。 她也算是知道学生们性格上的多样性,明白现在这局面,让蒋赟道歉是不可能的,让萧亮道歉更没道理,于是她只能搬出校纪校规给几个男生讲大道理,直讲得他们昏昏欲睡,每人答应写一篇一千字的检讨,才放他们回教室。 邓芳严肃地下总结:“这是念在你们初犯!下次再打架,就不是写检讨这么简单了!听明白没有?蒋赟!” 蒋赟打了个哈欠,困得要死,拖长音调回答:“听明白啦——” 几个男生鱼贯而出,萧亮走在最后,邓芳叫住他,低声说:“你是班长,大度点,蒋赟家里情况比较特殊,家教方面可能有点问题,所以你不能用常理去对待他。逼着他道歉,万一他心里不痛快……做出什么极端的事呢?所以这事儿你就吃点亏,回家和爸妈好好解释一下,有事就让他们来找我,好吗?” 萧亮原本就心虚,这时候自然顺水推舟地应下。邓芳觉得这孩子真懂事,想到蒋赟又开始头疼,这种没有家长可叫的学生,究竟该怎么教啊? 一群男生回到教室,语文课已经开始了。蒋赟在座位上坐下,章翎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无动于衷,翻开了语文书。 章翎的烦恼并不比邓芳来得少,她从未和蒋赟这样的男生打过交道,总觉得这人特别难沟通,好好对他,他也不领情,讲话总是夹枪带棒,仿佛对所有人都抱有敌意。 体育课的事,章翎总觉得不简单,因为冲突的对象是萧亮。 如果不是因为萧亮把那些陈年八股的事情传得人尽皆知,蒋赟在班里的处境也不会差成这样。 章翎偷偷瞄了蒋赟一眼,正好看到他左脸颊上的伤,还有后脑勺上那道醒目的伤疤。 她想,这个人,究竟是在怎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上午的课结束,学生们去食堂吃饭,蒋赟依旧做独行侠。章翎打完饭菜找座位时看到了他,抿着唇想了想,打算再和他聊聊,刚迈出脚步,就看到另一个人坐在了蒋赟对面。 她没再向前,孙妙岚和李婧过来叫她:“章翎,晓蓉找到空桌了,我们过去吧。” “哦。”章翎只能跟着女生们去了另一个方向。 蒋赟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对面的姚俊轩阴沉着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蒋赟嫌他碍眼,“装什么装?” 姚俊轩终于开口:“你就不能低调点吗?” “啥?”蒋赟抬头看他。 “因为你的鞋子。”姚俊轩说,“勾牌的,他们一开始猜是山寨,笑半天,后来发现是真的,所以才去针对你。他们说你是贫困生,一边领着助学补贴,一边穿名牌鞋,太嚣张。” 蒋赟的眼神晦暗不明,一口饭咽下肚,反问:“你没穿过别人不要的鞋啊?” 姚俊轩:“……” “报到那天,你穿的那件红衣服,不是哪个老头穿过的吗?” 姚俊轩:“……” 蒋赟嗤笑道:“姚俊轩,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我偷了还是抢了?他们傻逼你也跟着他们傻逼?” 姚俊轩说:“你没偷没抢,但挡不住他们认为你偷你抢,所以,你低调点不就行了吗?” “神经病。”蒋赟都搞不懂他的逻辑,“什么叫低调?是不是我要在后背贴张大字报,说我全身除了校服,都是别人不穿了的垃圾,说我就是个贫困生,低保户,连饭都吃不饱!是要这样吗?” 姚俊轩冷冷地看着他:“我不管你怎么样,蒋赟,我告诉你,我只想安安稳稳上完三年学,然后考上大学,离开这里。你如果要发疯,不要连累我,像我们这样的人,在班里就该老老实实,等以后高考结束,就那群傻逼,你爱怎么弄他们随便你,但,不是现在。” “我们这样的人?哈。”蒋赟把最后几口饭都扒进嘴里,“腾”地站了起来,“搞半天你是怕他们呀,那就离我远点儿。我也告诉你姚俊轩,你怕他们,老子可不怕。” 第12章 “喏,给你吃。” 顶灯亮着昏暗的光,李照香戴上老花眼镜,给蒋赟缝补校服的衣领,一边缝一边唠叨:“这才开学多少天,又打架!你老师不说你啊?把人打坏了我们也没钱赔,到时候把你抓去蹲大牢,看你怎么办。” 蒋赟在台灯下写作业,连着几道数学题都很难,他正在绞尽脑汁地想题,李照香却不肯让他清静:“你瞅瞅这新衣服,才穿几天就破成这样,叫同学怎么想你?我把你送去学武是为了让你锻炼身体,不是叫你去学怎么打架……” 蒋赟打断她,语带讥诮:“你不是把我送去学武,你是把我卖给了武校。” 李照香愣了愣,哼哼唧唧地说:“奶奶没文化嘛,那时候又不懂,后来不是把你接回来了?就这么点事儿记恨多少年呢,说得好像我不要你一样。你要搞清楚,是你妈不要你,不是我,我一把老骨头了还要养活你,要是没有你我不晓得多快活……” 蒋赟把笔一丢,起身就出了门,椅子都被他碰倒在地上,“砰”的一声巨响。 “这狗脾气随的谁呀?”李照香看着甩上的房门,嘀咕了一句,又低头缝起了校服。 蒋赟漫无目的地走在袁家村的窄巷中,指望夜晚的凉风能吹熄心中的怒火。 在武校的那几年就是一场噩梦,去的时候他还没满五岁,回来也才九岁,直到现在,蒋赟偶尔都会在睡梦中被魇醒,想起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 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绕来绕去走了好久,蒋赟停在一片小空地前。 空地原本是社区弄的健身设施区域,后来被附近几户人家当成了停车场,几个年久失修的健身器材七零八落地竖在角落里,早就无人问津。 蒋赟双臂拉着一根单杠,用力一撑,人就上去了。 他高高地坐在单杠上,晃着脚,抬头看向前方。 暮色中的袁家村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窄巷里时不时有人骑电瓶车路过,还能听到从一扇扇窗户里传出来的各种声音:电视节目、打麻将、炒菜、狗叫、骂孩子…… 是蒋赟难以理解的一种热闹。 李照香说,他们的家一直都在袁家村。 姚俊轩说,三年后,他考上大学,要离开这里。 “这里”是哪里?是姚俊轩的家,还是钱塘? 蒋赟很少想到未来,他的现状不允许他做太长远的打算。 他不知道姚俊轩家里是什么情况。 贫穷,要么是因病,要么是因祸,要么是像他这样,压根儿就没有家。 长大以后,无论去哪儿,都是无牵无挂。 —— 萧亮听从了邓芳的话,不知道怎么糊弄了家长,总之,他的父母没有来找蒋赟麻烦。 蒋赟知道自己实打实地得罪了班长,但他并不怵萧亮给他穿小鞋。 被排挤、被欺负伴随着他整个童年到少年时期,随着年纪增长,他有了反抗的能力,这些反倒越来越不算个事儿。 蒋赟习以为常,反正,那种呼朋唤友的快乐时光,他原本就从未拥有过。 他在班里彻底边缘化。 前座的汤子渊再也不喊他“弟弟”; 薛晓蓉的椅背离他的桌子足有二十公分远; 姚俊轩当面路过都对他视而不见; 女生们远远看到他就会躲开,接着就凑到一起说小话; 以萧亮为首的后排男生每次看到他,一个个都会露出鄙夷的表情,好像在看一个垃圾。 …… 唯一例外的是章翎,连蒋赟自己都有点儿吃惊。 她会主动对他说话了,频率竟比以前都高。 但这种例外却触动了少年敏感的神经,事出反常必有妖,蒋赟自动将章翎的善意屏蔽,只觉得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暗含讽刺。 九月的最后一个上学周,各门学科陆陆续续迎来单元测验。 这次考的可不是初中知识了,蒋赟使尽浑身解数,想打个翻身仗,结果却是——十六中状元二战又折戟。 语文差强人意,数学马马虎虎,英语因为花的时间着实不多,差点儿不及格,化学比想象中好,物理……物理不提也罢。 距离上次被请进办公室还没过一周,蒋赟又一次被邓芳抓过去挨训。 “你上课到底有没有在听?这道,还有这道!我看你是根本没听懂,瞎七搭八写的什么鬼?” 邓芳手里扬着他的物理试卷,本来就是长脸,这会儿拉得更加长,近乎于咆哮,“你不参加晚自习我也没来说你,那你回家作业总得好好做吧!你看看你平时的作业!敷衍我啊?你每天晚上到底在干啥?还想不想学了?不想学早点说!别来拖我们班的平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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