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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叉小姐讲述着,声音暗沉沙哑,如同翻阅着古老的经卷,上面记载着某些曾经熟悉的面孔以及他们的故事。 “那同样是一个已经被掩埋在历史尘埃中的古国,在那个故事里,那位公主名叫做盖妮娅特。 她并非王国正统的继承人,她的母亲一开始只是一位不受宠的皇女,而她的父亲则是卑微的男奴。” “她生有异象,背生龙鳞,被视为不祥之兆,自幼被遗弃在旷野,由车夫抚养成人。 以卑贱的身份长大,但很快就凭借高尚的品格和出色的武艺在战场上崭露头角。” “后来她的母亲登上皇位成为女皇,她也因此成为公主被召回皇宫。出身卑微的她自知无法与其他姐妹争夺皇位,于是早早地离开了皇宫四处游历。” “她为人慷慨,乐善好施,随着她一路游历,她在王国的威望与日俱增。” “有一日,盖妮娅特路遇一位乞讨的老妇人,老妇人开口向她索要衣物,盖妮娅特便脱下了身上名贵的衣袍为她披上遮挡风雨。” “老妇人开口向她索要美酒,盖妮娅特便取出自己珍藏多年的美酒供其独自畅饮。” “最后,老妇人开口向她索要那枚与她一同降生的龙鳞。” “盖妮娅特闻言,掀开自己的衣裳,用锋利的小刀割下那枚龙鳞,因那龙鳞生在背上,因此连带着她背上的皮肤也被一同割下。” “老妇人接过鲜血淋漓的龙鳞,心生愧疚,于是在盖妮娅特面前显露出祂真正的模样。 祂正是爱神阿莫尔,祂对盖妮娅特许诺,她将得到这世上最美之人的爱意,并预言她们会拥有一场无比盛大的婚礼。” “盖妮娅特牢记着这个预言,继续着她的游历。 她离开了王国,去往强盛辉煌的亚斯兰帝国,当她看到亚斯兰帝国那位沉睡公主的画像时,她明白这就是爱神向她许诺的人。” “后面的故事就像人们熟知的那样,她爱上了那位睡美人,但是她的求婚被公主的母亲,亚斯兰帝国的女皇拒绝。” “于是她回到了自家的国家,打败出身高贵的姐妹们登上皇位,随后起兵攻打强大的亚斯兰帝国。 这一路上她如有神助,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无论身处何等险境都能化险为夷。” “强盛的亚斯兰帝国因为这一场战争而由盛转衰,最后迫于无奈,答应了盖妮娅特迎娶公主的请求,并为她们举办了无比盛大的婚礼。” “遗憾的是,盖妮娅特和公主也并未迎来幸福的结局,在大婚之后的第二天,盖妮娅特便遇刺身亡。” “而这就是睡美人故事的结局,怎么样小主人,这对你有什么启发吗?” 洛尔沉思了很久,隐隐间像是把握到了什么,眼眸一亮,突然开口。 “预言,爱神的预言。” 洛尔深深吸了口气,有些振奋地说道。 “是那个预言支撑着盖妮娅特实现她的功绩,当预言未曾实现时,盖妮娅特可以说是逢凶化吉,战无不胜。” “但当她走到预言的终点时,那个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女皇转眼间就死在了刺杀之下。” “这是不是暗示着阿莫尔可以操纵凡人的命运?” “……可爱的小主人,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这毕竟只是个故事。” 夜叉小姐幽幽说道。 “关于神明的故事,我们往往不能太过较真。” 第33章 爱画画的女爵 “关于神明的故事,我们往往不能太过较真。” “因为真正的事实可能要比想象的更为荒谬。” …… 纸鸢城,纸鸢女爵城堡门口。 此时已经是人声鼎沸,许多衣衫褴褛的人们聚集在女爵的城堡门口,秩序井然地排着长队。 她们大多面黄肌瘦,看起来似乎长期被饥饿所困扰,身上的衣服也都破破烂烂,看起来就像流浪许久的乞丐。 洛尔用兜帽遮盖住自己的面容混在排队的人群中,四周尽是饥饿的呼声。 “好饿……” “这次该轮到我了吧,我家里还有两个小孩……” “我三天没有吃东西了,没有人会比我更饿。” “别吵了,你们都比不过我,我饿了足足四天!” “你们还能说话,我姐已经饿得说不出话了!” “饿啊,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 洛尔蹙起秀眉。 这是在排队领取食物吗? 洛尔有些困惑,他曾经在黑城见过类似的画面,那是血奴按时给领地内的人类分发食物。 对血族而言,人类的食物没有意义,所以她们会很大方的提供,以确保人们能有足够的营养供给血液,就像是喂给家禽足够的饲料一样。 人们只需要承担血税,按时供应血液,就不会饿肚子。 而纸鸢领地这些人看起来像是已经饿了很久一样,一开始洛尔还以为是这位血族女爵不愿意足额提供食物。 这就相当于又要吃家禽的肉,又不喂养饲料,哪怕是最严苛的血族都很难做出如此过分的行径。 血族自诩是领地的主人,至少不会让自己的食物饿死。 但混在队伍中听她们的对话之后,洛尔却觉得自己更加迷糊了。 这些人好像在攀比着谁更加饥饿。 而且洛尔发现,她们的眼神里并没有饥饿带来的绝望和疲乏,反而带着一种希冀的光芒。 每个人都伸长脖子朝着城堡大门的方向张望着,透露出诚挚的饥饿和渴求,等待着那位血族女爵出现。 “那,那个……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洛尔观察了好一会,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困惑,轻轻抬手碰了碰前面两位大姐。 其中一人已经快要饿晕过去了,嘴巴一张一合,双目无神的看着上方。 而另一位是她的妹妹,她的精神看起来还很好,正搀扶着已经快饿晕的姐姐,她回过头,看了看洛尔。 “你是第一次来纸鸢城吗,你多久没吃饭了?” “……啊,有一天了吧。” 洛尔一时间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么个问题,小脑瓜停转了一下,好一会才回答道。 “才一天,那不行,你不够饿的话,纸鸢女爵肯定不会选你担任她的模特。” “什么,模特?!” 洛尔兜帽下的表情一脸茫然,眼睛里充斥着大大的困惑,模特和血族这两个词是可以联系在一起的吗? 这个吸血鬼的画风好像跟别的不太一样…… 不要说其他血族,哪怕是在她领地管辖内的人类,都觉得纸鸢女爵是一位相当特别的血族女爵。 她的领地并不收取血税,凡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自由往来,相应的,她也不向凡人无偿提供水和食物。 生活在领地中的人们想要生存所需的食物,则需要自己耕种作物,或者是出城寻找食物和水源,以及长途跋涉到其他血族的城池交易食物。 这并不简单,血族的领地坐落在一片巨大的沙漠上,水源匮乏,没有光照,能耕种的作物很少,可供人类食用的野兽也并不多见。 人们如果想要离开血族的城池去往其他地方,还需要冒着被沙漠中魔物攻击的风险。 但哪怕如此,依然有很多人选择留在这里,对她们来说,宁愿忍受短暂的饥饿也不愿意承担严苛的血税。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渠道可以获得食物,那就是担任这位血族女爵作画时的模特。 纸鸢女爵对人类的艺术有着无比浓厚的兴趣,尤其钟爱绘画,传闻她的城堡里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绘画作品。 而她本人,甚至曾经多次向领地内的凡人征求创作的灵感和创意。 似乎是因为自身受到猩红渴望的控制,会陷入无法抵抗的饥渴,所以这位纸鸢女爵尤为喜爱以饥饿为主题的画作。 每过十日,她就会出现在城堡门口进行挑选,她会邀请她觉得最为饥饿的一位或数位凡人担任她画作的模特。 不论是否胜任,她都会在绘画结束之后赏赐给模特们大量的食物。 传说如果纸鸢女爵画出了令她自己感觉非常满意的画作,她甚至会答应模特提出的愿望。 这个愿望包括但不限于让对方成为血族。 也因此,领地内的凡人会以十天为周期,自发性地挨饿,已期待能被对方选中—— 哪怕无法实现愿望,至少也能获得大量的食物。 原来是这样…… 在大概了解这位纸鸢女爵的事迹之后,洛尔也理解了为什么汉娜会说,这位血族女爵是一位对人类抱有同情的血族。 虽然她本身或许并不在意,但她懒散的管理理念和独特的兴趣爱好,反而让她领地内的人们要轻松一点。 甚至还有做模特之后实现愿望这样一个盼头。 只是有一点洛尔没搞明白,猩红渴望驱赶着每一名血族,越强大的血族越需要进食大量的血液。 这位女爵她难道不需要进食吗? “快看,门开了!” “来了,来了!纸鸢女爵要出来了!” “……” 队伍的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人群沸腾起来,不少饿得有气无力的人都支棱起来,望向那扇被从里缓慢推开的城堡大门。 方才与洛尔聊天的那位大姐也振奋起来,撑起她那已经快要饿昏头的姐姐硬是往前面挤。 一时间前面人头耸动,洛尔被孤零零落在人群后面。 城堡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位有着一头银色卷发的少女走了出来。 她头上戴着一个蓝灰色的小贝壳帽,浑身穿着纯白色的,完全没有任何其他装饰的布袍。 能看见其上七零八落地沾染着各色的颜料,将纯白的布袍涂得有些花里胡哨的。 腰间系着的腰带上,则挂着一排大小型号各不相同的画笔,甚至她的右手指间还夹着一只修长的毛笔。 此时她正笑眯眯地看着城堡门口拥挤的人潮,猩红的双眸中似乎也蓄着笑意。 这幅装饰与其说是一位领地的女爵,不如说更像一位流浪的画家。 洛尔只觉得这位血族女爵身上充斥着一股满满的违和感,而对方似是也心有所感,抬了抬眼,目光越过前面汹涌的人潮。 径直投向孤零零站在远处观望的洛尔,似是透过布料的遮挡直接看到了隐藏在兜帽下的容貌。 那猩红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饥饿和渴望,只有毫不掩饰的欢愉笑意。 第34章 城堡里的画廊 洛尔自来到血月照耀之地,也算是见识到了不少血族,但从未有一名血族给他带来这样的感觉。 就好像她缺乏了某种血族共有的要素,因此显得十分特别。 戴着贝壳帽的女爵笑眯眯地看着饥饿的人群,猩红的眼底掠过一道道渴求的目光。 右手握着的毛笔对着其中几人隔空虚点着,毛笔的笔尖上闪烁着淡淡的昏黄色光芒。 人群中很快就传出惊喜的喊叫。 “噫,是我,我被选中了!” “我,我也中了!” 更大的喧哗声响起,被女爵选中的饥民身上衣服会出现一抹昏黄色的标记,有点像是一团柠檬色的果冻泼在身上留下的痕迹。 就像是女爵用手中的毛笔,隔空将颜料涂抹在她们身上一样。 纸鸢女爵自饥饿的人群中挑选出四人,与往常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并没有带着幸运儿返回城堡中。 而是走向外围,人潮在她面前自觉地分开,她径直朝着在远处观望的洛尔走去。 洛尔见此,警惕地引导神性,想要看看对方想做什么。 然后洛尔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觉得这名血族十分特别。 其他血族因为受到猩红渴望的影响,永远燃烧着旺盛的食欲,这是一种铭刻在血脉之中,永不止息的饥饿。 但纸鸢女爵不同,洛尔在她身上看不到象征强烈食欲的红色火焰,应该说,她身上几乎没有什么欲望。 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匪夷所思的澄净和干净。 这种气质上的差异将她与其他血族完全区分开来。在她身上,洛尔甚至无法感觉到那种位于食物链顶端的侵略性。 这简直不可思议,她真的是血族吗? 纸鸢女爵来到洛尔面前,她要比洛尔高上一个头,但是身材却纤细苗条,胸前稍微有些残念。 看得出来她有些懒散和不拘小节,身上白色衣袍沾染上了颜料也并没有更换。 她将手中的毛笔系回腰带上,向着洛尔伸出了干净白皙的右手,做礼貌的邀请动作。 “你好,美丽的先生。” “我是此地的领主,你可以称呼我为奈莉尔,我可以雇佣你,成为我的模特吗?” “呵。” 洛尔心底陡然响起夜叉小姐的冷笑声,他有些讶异,他能够感觉出,夜叉小姐笑声中蕴含着的完全不加掩饰的刺骨杀意。 他隐晦地低下头,看向身下的影子。 果然,脚下的阴影已经开始逐渐沸腾,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发起攻击。 洛尔抬起头,清脆悦耳的嗓音自兜帽之下传出。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 与此同时,纸鸢城堡中。 “吱呀——” 米洛拉打了个冷颤,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巨大的吊灯在头顶摇晃着,散发着摇摇欲坠的微弱光亮。 这光芒照亮了米洛拉此时身处的环境。 她正走在一条狭长的走廊中,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数不尽的肖像画。 画中男女老少皆有,都用一种诡异的目光看着她。 米洛拉咬了咬舌尖,让自己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镇静下来。 她继续朝前走,走廊两侧则不断出现新的肖像画,随着她走过,她身后的画作开始出现某种古怪的变化。 一直走,不要回头—— 米洛拉谨记着反抗军那位神秘的军师教给自己的信条。 如果她回过头,就会发现,墙壁上的画作全部变成了正坚定地走在长廊中的米洛拉自己。 此时的她衣衫褴褛,身上遍布伤痕,面容憔悴,浑身乏力,唯有眼神坚定不移。 身后墙壁上挂着的无数画框好似变成了无数面镜子,每一面都映照出她憔悴枯黄,带着恐惧又坚定不移的脸庞。 直到她终于来到道路尽头,眼前,同样是一面镜子。 米洛拉怔怔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同样也看到了镜子里倒映的,身后走廊墙壁挂着的无数个镜子和镜子中无数个自己。 与她现在狼狈不堪的模样相反,镜子中的自己身姿挺拔,笑容张狂,神采飞扬,浑身都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那是不论去到何种场合,都会成为全场焦点的耀眼。 那双眸子中流露的目光凛冽而张扬,竟然让镜子外被注视到的米洛拉感到隐隐的刺痛感。 还有最关键的,那竟然是一双猩红的眼眸。 这是自己吗…… 米洛拉愣在原地,还是说,这是成为血族之后的自己? 出身卑微的自己,也能有如此耀眼的一天吗…… 镜子中那道张狂自信的影子看着镜子外有些失神的米洛拉,脸上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她抬起手,自镜子中走了出来。 …… 在米洛拉找到反抗军之后,她并未立刻被对方接纳。 反抗军那位神秘的军师对她说,想要对抗血族,救回自己的爱人,你需要让体内的神性萌芽,绽放出力量的光辉。 同样的,也只有觉醒神性,反抗军才会接纳她成为她们的一员。 想要让神性萌芽并觉醒,你需要忍耐数日的饥饿,忍耐的时间越久越好,然后前往纸鸢城,成为纸鸢女爵作画的模特。 在她为你作画之后,你会进入一道画廊,如果你能一路走到画廊的尽头,你就能看到自己心中所幻想出来的,更好的自己。 打败她,你就能以此觉醒属于自己的神性。 …… 第35章 美神的信徒 比起贵族更像流浪画师的血族女爵带着洛尔和其他四位被选中的模特进入城堡中。 传闻的确是真的,这座城堡几乎就是一座巨大的画作展览厅。 随处可见挂着的琳琅满目风格各异的画作。 一行人自大厅穿过,顺着螺旋的扶梯一层一层往上,来到城堡的第四层。 应该就是这位纸鸢女爵的画室。 这里铺着厚且暖和,图案精致的豪华地毯,有着暖色调的沙发和家具。 随处摆放着不少架起的画板,地上则散乱着七零八落的颜料瓶和调色盒。 画室的一侧墙壁被一席厚厚的红布遮住,奈莉尔带着众人来到大厅的茶桌,回过头来,看向除了洛尔以外的四人,脸上带着优雅从容的微笑。 “你们应该也听说过我这儿的规矩……就是你们来帮我画一幅画,我会请你们洗一个热水澡,并照顾你们今日的饮食。 等到画作完成之后,我会再赠予你们一批粮食,足够你们供养各自家庭一个月的份量。” “如果你们之中有人具有特别的天赋,同时也特别幸运,或许我会考虑让他担任长期的模特,当然,我会开出更高的报酬。” 洛尔安静地听着,心中那股违和感愈发强烈。 这样的条件,太过优厚了。 作为一名血族,她对于作为食物的人类未免有些太过宽待了,也难怪外面那些人会那么狂热的想要担任她的模特。 如果她真的能兑现她的承诺,并且不伤害这些饥饿的人们,那么她或许真的是对人类抱有同情。 前提是……她真的没有耍什么把戏。 面对如此优厚的条件,其他四人自然没有异议,其中一位瘦削的妇人犹豫着开口说道。 “可,可是……尊贵的女爵。” 她哆哆嗦嗦地说道:“我不会画画,不知道该如何配合您……” “请放心,这是很简单的,你只需要站在画布面前一动不动,我会很快画完的……大概只需要一个,嗯……半个小时。” 画家女爵温和地笑着,态度温和可亲,让四位既兴奋又战战兢兢的饥民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那么现在,想必诸位已经饿坏了,我们事不宜迟就直接开始吧,只要画完我会安排仆人带你们去吃饭和洗漱。” 说罢,她看向洛尔,脸上的笑意变得浓郁,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氤氲着清澈的喜悦。 “美丽的先生,有兴趣参观我的作画吗?” “……十分荣幸。” 洛尔并未掀开兜帽,依然将面容藏身在阴影中,这在一位血族女爵的城堡中显得十分失礼。 但对方似乎并没有介意,反而非常亲切热情地邀请洛尔参观她的作画——这让洛尔反而更加警惕。 大多数画家并不会喜欢让她人旁观她的作画,甚至有人把这当成一种非常逾越而无礼的行为。 只有非常特别,或者身份尊贵者才能有机会旁观她们的创作。 事实也的确如此,她招呼着那位瘦削的妇人留在大厅里,之后就让其他三人到一旁的会客室里等候,并没有给她们旁观作画的机会。 随着她走到墙边,将厚厚的红布向两边扯开,露出其后挂在墙上的大大小小的画框。 画框中清一色的皆为人像,她们都是纸鸢领地的领民,每一个都是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眼睛饿得几乎发绿。 她们的姿势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将饥饿的目光投向画框之外。 光是看到这幅画,洛尔就心神震撼,而那位瘦削的妇人更是两股颤颤,想要移开目光,却难以做到,仿佛灵魂都被画框摄了进去。 “如你们所见,我很钟爱绘画这门艺术,在我看来,我要比我的同胞们更能发现生活中的美。” 女爵侃侃而谈,向洛尔介绍着她的作品。 “也因此,我发现了你们人类身上所具有的不同寻常的美,并将它记录了下来。” 洛尔看着墙上大大小小的画作,一度有些难以呼吸。 画面上描绘的人类形象远远算不上美丽,甚至可以说十分丑恶。 恍惚之间,洛尔仿佛看到墙壁上无数画作中的人们眼珠微微转动,嘴角流下涎水,眼神已经因为饥饿而完全疯癫,死死地盯着自己。 那已经不是画框了,更像是一面窗户。更准确来说应该像是电影荧幕一样的东西。 每一个画框都像是一个封印的窗口,其内居住着一头被封印的饥饿的恶鬼。 光是凝视着这些挂满这片墙壁的肖像画,洛尔就觉得仿佛要窒息一样。 “饿啊……” “我好想……” “只要到那个地方……” 无数饿鬼正同时对着自己哭诉着,哀嚎着,让他几乎头皮发麻,感觉到一股连灵魂都要被淹没的窒息感。 这股剧烈的冲击几乎让他以为自己遭受了攻击,下意识就想要让夜叉小姐进行反击。 他不再犹豫,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瞬间的痛苦让他清醒了过来。 他趁机引导自己体内的神性,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强行驱散了这股足够将他淹没的窒息般的凝视感。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旁的奈莉尔微笑地注视着他,见他缓过神来,赞叹道。 “真是惊人,能从我描绘的美丽中苏醒过来,你果然正在承受着美的眷顾。” 这就是你说的美?! 洛尔口腔中弥漫着鲜血的芳香,他用力地咽下了带着铁锈味的口水,警觉地后退一步看着她。 这次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再看着那片挂满画作的墙壁。 “不加掩饰的旺盛食欲当然是美,生命的意义在于延续,而延续最核心的要素则是进食和分娩。” “进食获得养分,而分娩孕育子嗣。” 似乎猜到了洛尔想要说什么,奈莉尔温和地说道,一边引导着那位瘦削的妇人站在墙壁前。 此时妇人已经如被吓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奈莉尔将她摆成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 而在她身后,那整片墙壁上肖像画上的人物似乎都在用饿得发绿的眼珠注视着她,近在咫尺。 “还请安静地看我完成这幅画作,相信你会对美,有新的感悟。” 这位古怪的血族画家将红布拉上,遮住墙壁上的画作,走到自己的画架前,洛尔就站在她的斜后方,看着她抬起笔,凝视着站在墙壁前的妇人。 明明只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妇人,甚至因为过度的惊吓而显得有些痴傻。 但当奈莉尔正式开始作画时,她脸上的神情陡然变得鲜活起来。 从原本那胆怯而懦弱的妇人形象,一下子变得贪婪,刻薄,她的动作开始变得真实起来,眼神饥饿而凶狠,好像看到眼前摆着一桌饕餮盛宴。 她的嘴角开始淌着涎水,乌黑的瞳孔涌现着剧烈的渴望,几乎就要整个人扑进去。 在洛尔的视角中,奈莉尔身前画布上的画作正在飞速完成。 她不需要线稿,也不需要停顿,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就好比胸有成竹的典故,她并非在对着这个瘦削的妇人在作画,而是在把脑海中已经想好的形象搬到画布上。 洛尔看得几乎惊呆了,这可以算得上是神乎其技。 但突然间,他感觉到一股隐晦地杀戮的欲望,这让他心里一凛,以为是这位血族终于想要动手。 但很快他就察觉到,这股杀意并非是来自正在作画的奈莉尔,而是来自自己脚下。 那藏在阴影之中的夜叉小姐。 就像是藏身在暗处的毒蛇,正在暗中窥视着猎物,随时可能发出致命的攻击。 这股杀意是如此隐晦,秘而不发。如若不是洛尔刚才恰好引导神性,也无法察觉到这股毁灭的欲望。 自从夜叉小姐见到奈莉尔开始,她就一言不发,暗中汹涌着冰冷的杀意。 这是洛尔第一次看到夜叉小姐如此压抑着杀意,就像是面对着非常棘手的猎物,要无比谨慎,生怕无法一击毙命。 “啊……已经可以了。” 随着奈莉尔停下画笔,开口说道。 那位瘦削的妇人仿佛如梦初醒,她猛然一惊,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脸上的神情仍然带着一抹残留的凶狠和饥饿。 “你要看看我给你画的画吗?” 奈莉尔温和地说道。 “……不,不需要了。”那位妇人怯懦地说道,此时的神情与方才画中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奈莉尔也并不失落,她将画装进画框,已经在画室外等候的仆人则将妇人带走,去享受许诺给她的热水澡和一顿丰盛的晚餐。 洛尔则看得到那幅画,那位妇人不看它是正确的。 她如果看到画中自己那副凶狠饥饿的模样,或许会被直接吓疯也不一定。 那画中的形象既像扑向猎物的恶狼,也像渴求血食的厉鬼。 唯独不像是人。 之后的另外三人也是依此复刻,很快三张惟妙惟肖的画作就诞生了。 画像中的人物无不充盈着嗜血的饥饿感,那股狠戾和残忍的意味与她们真实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有点像为了达到特定的艺术效果而刻意丰满了其中的抽象情感。 终于,画室中只剩下洛尔和奈莉尔两人,奈莉尔将画框挂好,拉上红布,回过头看向洛尔。 “感觉怎么样?” 连续完成四幅画作之后,时间至少也过去了数个小时。 但奈莉尔却丝毫不见半点疲乏,那猩红的瞳孔似乎变得更为澄澈,脸上永远挂着温和的笑意,却不沾染一丝一毫的情感。 她好像变得更加干净了…… 洛尔心中突兀地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他有些犹豫得组织着措辞。 “十分震撼。” 奈莉尔闻言,脸上似乎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似乎得到洛尔的认可对她来说十分重要。 她礼貌地询问着洛尔。 “那么,能让我看看你那美丽的容貌吗?” 洛尔心中一直有个疑问,这位女爵为什么没有看见自己的面容就称呼自己为美丽的先生。 她似乎很笃定自己长得很好看。 他沉默着将兜帽掀开,奈莉尔却似乎早有意料,只是赞叹着点点头。 “果然是被美所眷顾之人,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 洛尔不愿意开口,而奈莉尔也并不介意,只是温和得说道。 “拥有这样的美丽,那么你会被她盯上也就不奇怪了。” “被谁?” 洛尔脱口而出,与此同时身下的阴影之中那股杀意几乎要喷薄而出,让近在咫尺的洛尔胆战心惊。 “当然是深渊中的秽物,窃取了美神之名的小偷……” “美神的信徒应该已经被我杀光了,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漏网之鱼?” 幽深刺骨的话语如同自九泉之下传出,画室各个角落中的阴影开始沸腾,某种不祥的东西正从其中慢慢钻出。 洛尔心中涌现出巨大的不安和困惑,夜叉小姐此时的声音干枯死寂,如同被剥离了所有情感的机器,从中听不出半点人性。 美神的信徒,可夜叉小姐不就是美神维纳斯吗? 奈莉尔眼神中既看不到恶意也看不到善意,洛尔从她身上无法感知到丝毫欲望。 她平淡地开口说道。 “用闇之神性吞噬了太多驳杂的神性,你现在已经连自己真正的名字都已经忘记了吧。” 此时被奈莉尔点破,洛尔才突然记起,夜叉小姐并非从一开始就是美神。 夜叉只是一类深渊中的魔物,夜叉小姐是因为占据了美神陨落的尸体,才逐渐被称作堕落的美神,拥有了凡间的信仰。 成为名副其实的邪神。 难道说,对方是那位已经陨落的,真正美神的信徒? “……” 狰狞的恶狼自阴影中钻出,朝着奈莉尔扑去,画室里的光线在这下扑击中扭曲,恶狼的身躯如同流动的黑色液体。 像是黑洞一般吸纳着全部的光线。 奈莉尔拉开一旁的红布,一整片墙壁的肖像画再度展现出来,她俯身朝着墙壁一钻,钻进了角落中摆放着的空白画框中。 那画框的中心如同漩涡般扭曲,将她整个人吸附进去。 夜叉小姐一击扑空,同样朝着空白的画框钻进去。 “等一等,可能是陷阱——” 洛尔企图阻止夜叉小姐,甚至引动了自身的神性,眼中有金色光芒流转。 但他的呼喊声尚未落下,就看着夜叉小姐化身的恶狼也一同消失在画框中,空白的画框如同被墨水浸透,慢慢变得漆黑一片。 “怎么会……” 洛尔怔怔地看着消失在画框中的两人,这是自从契约达成之后,夜叉小姐第一次失去控制。 而墙壁之上,那挂着的密密麻麻肖像画中的人物一点一点活了过来,它们注视着孤零零站在画室中央的洛尔,一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饿啊——” 第36章 神笔 “饿啊……” 随着画中的肖像一个个发出惨然的嘶吼,洛尔知道情况不妙,回身跑到门口想离开画室,却发现木门不知何时被关上。 他用力地拉着门把手,木门吱呀一声,隐隐被打开一条小缝,但洛尔马上又松开手,任由房门再度紧闭。 因为他非常清晰地听到了门后传来咀嚼的声音。 咔嚓咔嚓。 听得出来对方牙口很好,食物在她口中嘎嘣脆,鸡肉味,甚至还听得到咂嘴和嘟囔的声音。 似乎在嫌弃食物的味道。 洛尔回过头,发现墙壁上的饿鬼们有的已经将半个身子探出画框,他深吸了一口气。 狠狠一脚踹在门上。 木门被他踹开,但随着门被打开,外面的声音也一并消失。 看到的已经不再是来时的道路,看不到通往城堡下层的旋梯。 洛尔甚至无法确定这是不是还在城堡中。 眼前是一条十分狭长的走廊,走廊的地面铺着纯红色的地毯。两侧墙壁挂满了各种各样的肖像画。 每隔一小段距离,头顶就有一盏明亮的吊灯,散发着明亮的光芒,照亮这个仿佛无限延伸的画的长廊。 洛尔往前一脚踩出房间,身后的木门轰然紧闭,洛尔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发现身后的房间已经不翼而飞。 自己正站在这条好似无限延伸的画廊中间,两侧墙壁上挂着的肖像画由远及近,仿佛无穷无尽。 “这,这是什么……” 洛尔有些慌张,夜叉小姐失去控制离开了自己身边,现在只剩下他这个战五渣孤零零应对这种突发情况。 哪怕是位于欢场之中自己也没有这么孤立无援过。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突然传来一种踩到某种液体的感觉,洛尔微微一窒,缓慢地蹲下身子,伸手轻轻一摸。 是一种还温热着的红色液体。 是血…… 这是谁的血,是刚才那四位模特吗? 洛尔还在思考,却突然感觉到某种凝视,似乎有谁在背后注视着自己。 他猛地回头,身后依然是空空如也的长廊,但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愈发强烈。 就像被很多人盯着,那种目光凝结成犹如实质般的泥潭,让被注视者被窒息感渐次灭顶。 是这些画! 洛尔抬头,发现墙壁上的肖像画,其中人物的眼珠不知何时开始慢慢转动,正偷偷朝自己这边看来。 该死。 洛尔只觉头皮发麻,下意识沿着走廊朝前面跑去,随着他的跑过,墙壁上的肖像画中的人物眼珠纷纷朝他移动,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洛尔已经有些气喘吁吁时,终于看到了前面尽头处的大门。 洛尔赶忙跑到门前,伸手想要握住带有浮雕的门把手,却一把握空。 他愣了一下,眼中浮现出惊骇之色。 这竟然是一扇画在墙壁上的假门! 只是因为作画者的水平太过高超,画出了足够以假乱真的东西,让人根本看不出端倪。 坏了,视觉,这里的视觉是乱的,这扇门是一个陷阱…… 洛尔心里咯噔一下,漂亮的小脸上满是惊慌,他回过头,却发现远处的吊灯正在一盏一盏的熄灭,由远及近。 “……” 还没等洛尔反应过来,整个画廊陷入了黑暗之中,两侧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像潜入家长卧室想要偷拿手机的小孩一样,尽其所能地压低脚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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