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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能感受到那掌心的温暖和柔软。 “回家?你家在哪?” 菲忒娜蹙着眉问道。 “我的家,就在那片冰原的深处。” 少年轻声说道,神色落寞。 家……菲忒娜愣住了:“等等,你是夜民?” 传说夜民长期生活在极寒之地,缺乏光照,她们的肤色会更加白皙,呈现一种毫无血色的透明,在冰天雪地中瞧见夜民,总会疑心自己遇到了雪中的精怪。 菲忒娜仔细打量起少年,确实肤白胜雪,修长脖颈处裸露在外的肌肤在黑夜里透出诱人的光泽,让她的喉咙轻微滚动了一下。 少年点点头,眉眼低垂,那模样乖巧极了,哪有先前半分灵动狡诈。 “我的确自幼生活在永夜边境,也算是无忧无虑,只是后来有人抓了我,想把送给这边的大人物。” “哪些人,谁。” 菲忒娜的声音一下子失去了情绪,如同车厢外呼啸的寒风。 “我的姨母,她想将我送给一个大贵族。” 少年求助般地望向菲忒娜:“那个贵族对我又打又骂,我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现在只想要回家看看……” 这模样简直我见犹怜,但菲忒娜依旧不为所动,这个小可爱简直是天生的演员,又有这么一副动人心魄的皮囊,轻而易举就可以牵动人们的心弦,把她们耍得团团转。 更何况他还是一位爱之神性的巫师,那就更不值得信任了。 似是瞧出了菲忒娜的怀疑,少年认真地说道:“我可以向斯提克斯河起誓,我所说的句句属实。” 只是没有发生在当前的时间节点。 少年心中哎嘿了一声,表面却委屈似地看着菲忒娜:“你不相信我吗?” 这下轮到菲忒娜犯迷糊了,她的目光肉眼可见地变得柔和。 毕竟就算是神明都无法忤逆向憎恨之河立下的誓言,她不由得有些内疚。 “我并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永夜边境很危险,最近更是不太平,你……” 菲忒娜终于败下阵来,无奈地说道:“你要保证待在我身边。” “好嘞!” 少年脸上落寞的神情顷刻间不见踪迹,只见他单手撑着两人中间的桌子,轻盈地半周转体跃了过去,直接坐到了菲忒娜隔壁的位置。 他蹭了蹭菲忒娜,毫无身为男人的矜持和内敛,对着她命令道:“让一让,我想要靠窗的位置。” 菲忒娜紧盯着少年,内心开始后悔,自己究竟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神智,竟然会相信这家伙的鬼话。 列车向着永恒的冻土疾驰而去,凄厉的汽笛声盖过了夜里鸟儿的鸣叫,它们呢喃着,这趟旅途的宿命—— “永不复返。” “永不复返。” 第十五章 雪域极光 一开始的时候,很少有人在意这个预言。 能实现愿望的圣杯,能瞧见未来的魔镜,能画出前世今生的流浪画家……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这些带有魔幻色彩的传说,再多一个能够治愈一切伤痛的神药也不足为奇。 直到……米芙朗琪罗,通天塔先知学派的首席巫师,一位可能已经臻至尽头的大巫师,用自己的生命为它做背书。 先知学派的徽记是一枚灿若星辰般的眼眸,而通天塔的标志,则是一枚眼睛和一条通往穹顶的道路。 这足以得见先知学派在通天塔的超然地位,而大巫师,是哪怕亚斯兰王室都要给予尊重的存在。 于是这个由米芙朗琪罗大师亲自背书的预言,在辛西娅平原掀起轩然大波。 “我已得见,时间尽头归来的光芒,在那永恒的,没有日照的冻土上,治愈一切伤痛,成全太一的奇迹。” “那是足够拯救世界的药,无论是谁,将它带回通天塔,她将继承我全部的衣钵。” 米芙朗琪罗大师的学生对外宣布了这位大巫师的死讯,并展示了最后遗留的手稿。 在这个世界上,遇到无法理解和想象的事物,只需要归结于神祇的力量,奇迹也只不过是祂们行走过的倒影。 但很少,很少有如此清晰的预言。 无论是那被称为奇迹的药,亦或者是一位大巫师全部的传承,都足够让众多有志于成就伟业的神性驾驭者为之疯狂。 在这样的诱惑下,就连那片不见天日的永恒冻土,也变得如此让人着迷。 …… “菲忒娜,你变得迟钝了。” 冥冥之中,好像有人在耳边呢喃,轻如羽毛,轻轻刮蹭着耳膜。 “你还没察觉吗,那近在咫尺的真相……” 像是在嘲笑,又好像是为她着急,那若隐若现的声音变本加厉,愈发凄厉,愈发清晰。 “你所找寻的,渴望的,梦寐以求的事物,它就在——” 女人猛地睁开了眼,幽邃的眼眸中仍然残留着翻涌的阴霾,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在那梦境的最后,那个声音仿佛在她的耳畔愤怒的咆哮。 哪怕醒来,仍然能回忆起那种癫狂的意味,她知道那是什么,是的,她知道。 那是她背负的诅咒,这短暂一生中一切不幸和痛苦的根源。 蒸汽列车轰隆隆地前行,菲忒娜凝视着眼前哐哐晃动着的桌面,视野里的图像一点一点对焦。 在长途列车上,暂时的休憩是很正常的,望一眼窗外,目光所及已经尽是白茫茫的雪原。 现在应该是白天,但天空阴郁得像是暴雨前的午后,车厢内的温度显著降低,似乎也正因此,某人正在扯着自己的风衣外套。 菲忒娜叹了口气,目光下移,在她内侧靠窗的位置上,少年正把自己蜷成一团,穿着白袜的双腿都缩在了座位上,脑袋倚靠着菲忒娜的肩膀,拉着她的风衣充当自己的小被子。 他似乎也才刚刚睡醒,仍然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揉了揉眼睛,又将脑袋枕在了菲忒娜修长圆润的大腿上。 菲忒娜深吸了一口气,在这种近距离的接触下,她不可避免地嗅到了来自少年身上那清冷的幽香。 如同绽放在雪原的花朵,可又有什么样的花朵能在冰天雪地里盛开呢?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少年身上,只觉有些口干舌燥。 该说他大胆还是不谙世事呢,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对于女人来说有多大的吸引力。 菲忒娜的视线不断游弋着,在少年身上逡巡,同时感受大腿被压迫的重量。 她知道自己可以做一些很过分的事情,但这是一种放纵,对于欲望的放纵。 长久以来,菲忒娜都用严苛的教条约束着自己,即便是身处最艰难的绝境下,她都坚守着自己的理念。 唯有这样,才能抗衡那种来自深渊的引力,不让自己堕落成真正的邪魔。 菲忒娜察觉到少年呼吸频率的改变,于是收回目光,开口说道:“醒了?醒了就给我起来。” “……唔。” 少年换了个仰躺的姿势,修长的睫毛一眨一眨,懒洋洋地说道:“这样舒服。” 菲忒娜将风衣扯回,骤降的温度让少年不悦地睁开双眼,他睡眼惺忪地爬了起来,正准备抱怨一句,却瞧见了窗外的风景。 在黯淡天光提供的那一点点照明下,少年看见了一片仿佛没有边界的苍茫雪原,它是如此壮丽,又如此沉默。 只有日复一日的飞雪述说着时间的流逝。 “……” 少年看得入了神,在那雪原的深处,好像有什么事物在呼唤着他。 菲忒娜的心情有些烦躁不安,或许是因为先前古怪的梦境,她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自己疏漏了。 它非常关键,关乎自己这一趟旅途的安危。 会是他么? 菲忒娜隐晦地看了少年一眼,他正蹲坐在座位上,双手搭在车窗沿上,那发呆的模样好像第一次出远门的小猫咪。 乖巧,又无害。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吧,但不论如何,菲忒娜已经下定了决心。 比起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纠缠,她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在这场盛大的夺宝之旅中,就连她都无法保证自己能够存活到最后一刻。 少年只是想要回家,兴许不在自己身边会更加安全也说不定。 至于少年能否在雪原上回到自己的家……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在他踏上这辆列车,就应该有所觉悟。 “真美啊。” 少年喃喃着,依然望着窗外的景色,菲忒娜皱起眉头,那片仿佛白色坟墓一样的雪原有什么美的…… 你已经迟钝至此了吗? 菲忒娜眼神一凝,车窗外不知何时被黑暗所笼罩,永恒的夜晚降临在这片雪原上。 在那片漆黑的天空中,云层在翻卷,像是巨大的地毯被重叠起来,绚烂而扭曲的光芒开始蔓延。 像是星辰被融化,墨绿色的铜汁和液态水晶在云层中翻滚,聚成漩涡,又拉伸向天空的另一侧尽头。 那是……极光。 如此绚烂,如此美丽,绝非人间能够享有的绝景,少年清澈的双眸中,倒映着那仿佛神来之笔的漫卷霞光。 他一动不动,心神都沦陷了进去…… 菲忒娜像黑色的闪电,一把将少年拉离了窗边,一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揽进怀中。 少年只觉有什么宏伟且兼具弹性的东西蒙住了自己的双眼,正要挣扎着抬起头,就听见菲忒娜简短地说道。 “别动!” 那声音与之前不同,充斥着凶戾和暴虐。 少年身子微微一颤,转而安静地陷在她的怀中,他这才惊觉,某种诡异的静谧降临在了这辆列车上,乘客们的交谈,风声,列车轰隆隆的前进声一下子全都消失不见了。 仿佛列车驶入了一个无声的领地,温度骤然降低,车窗外,绚烂的极光在雪地的反射下,将天和地混淆在了一起。 这难道是在做梦吗? 少年侧过脸,正打算说什么,却被菲忒娜一把捂住嘴巴,她的眼神幽邃,冷漠地注视着与另一节车厢连结的通道。 妖魔的气味。 那凡人看来仿佛神明挥洒颜料的绝美极光,在菲忒娜眼中,却如同地狱的大门。 那是一头非常非常强大的魔物宣泄力量的景象,它的神性强大到足够遮天蔽日,改写现实。 这份可怕压迫感让菲忒娜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是了,这片永恒冻土是它的领地,她们这些凡人,以一种最为无礼且吵闹的姿态,闯入了它的狩猎场。 “这是怎么了?” 少年注视着菲忒娜,那双澄澈的眼眸中写满了惊慌,双手死死抓着她的风衣衣摆。 “保持安静,不要看外面的天空。” 菲忒娜压低了声音说道,随后脱下了自己的黑色外套,将少年瘦削的身子包住,衣摆盖过了他的膝盖。 少年点点头,菲忒娜此时的表情有些吓人,或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并不算出众的脸庞上流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越是临近死亡,越是感到无比的喜悦。 菲忒娜直接褪去了衬衣,傲人的身躯上同样缠满了白色的绷带,仿佛以此充当内衣,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绷带上都铭刻着密密麻麻细小的符文。 菲忒娜活动着手腕,匀称修长的手臂充斥着难以形容的力量感,她抬起右手,漆黑的光芒自符文的封锁中挣脱,手臂上的绷带寸寸瓦解。 一柄精巧的黑色短剑,自血肉中生长而出,没有剑柄,剑身如同流动的阴影,又像是一面凝固的黑色镜子,仿佛要吞噬着一切的视线。 菲忒娜深吸一口气,右手直接握住了剑刃,血液迸发的同时,无数漆黑的触须自剑中生出,牢牢地固定住了她的手掌,吞咽着她的血液。 显然,这柄致命武器的使用并非毫无代价。 少年藏身在座位下,目光追逐着菲忒娜静步远去的背影,他可以感觉到,那黑色短剑的剑身中有一道森然的目光在看着自己。 那是…… 归墟的雏形。 第十六章 末路狂岚 很多人以为自己追寻的是某一个人,但其实他们只是在追寻一种感觉。 ——洛尔 归墟的雏形。 也即是闇之神性的显化,并非是夜叉小姐堕入深渊后才得到的力量,而是从一开始就寄宿在她身上。 在其作为人类时,就如附骨之疽般纠缠在血肉中,无法拔除的一部分。 那是活着的。 洛尔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并没有用太过直接的手段来施加影响。 通过回到过去来阻止炼狱之主的诞生并不现实,神祇一旦成就,祂的理就会贯通过去现在未来,你并非只是在对抗当前时间点弱小的个体,而是在忤逆整个世界的公理。 因此,洛尔只能徐徐图之。 “嚯,还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少年裹紧了身上的黑色外套,这件外套对他来说有点太大了,再加上他头上戴着白色的兔耳帽,看上去有点怪怪的。 但他没有在意,只是舔了舔绯薄稚嫩的唇瓣,活像一只抱着栗子的小仓鼠,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 另一节车厢。 穿着通天塔学院制服的少女越过车厢的大门,缓缓走了进去,那被隐藏在兜帽下的脸上带着微妙的笑容,好奇地打量着车厢内的乘客。 与菲忒娜和少年所处的车厢不同,眼前这个车厢就正常多了,空气中弥漫着多种多样的气息,熟睡的鼾声中又夹杂着细碎的交谈声,甚至还有乘务员的叫卖声。 是的,列车上自然也有乘务员。 少女看着那具推着小车,一路叫卖瓜子汽水的银灰色金属傀儡,没想到这里也有帝国王室的机械造物。 王室近些年一直在专研这种古怪的金属造物,就算是现在跟她说,列车其实也是由这种机械傀儡在操纵,她也不觉得奇怪。 倒是…… “怎么,你也过来了?” 坐在车窗边的女人神采奕奕地跟她打着招呼,她穿着一件斑斓的彩衣,头上戴着一顶装点着孔雀尾羽的宽檐帽,肩头还站着一头相当漂亮的鹦鹉,那神俊的鸟儿正用锐利地目光盯着她看。 学徒少女松了口气,径直走了过去,坐到了女人对面的座位上。 “我可不想和黑剑呆在同一个车厢,你知道的,那可是专门猎杀巫师的怪物。” “黑剑,她竟然也来了……” 打扮花哨的女人当即皱起眉头,一副遇到棘手难题的样子,少女则是继续打量着其他乘客。 白发苍苍的老妪,蓬头垢面的吟游诗人,衣冠楚楚的中年贵妇,装备精良的赏金猎人,还有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秘教成员。 触目所见,每一张面孔都看不见笑容,每个人都忧心忡忡,满怀顾虑的模样,还有人目光凶狠地环顾四周,在察觉到少女视线的瞬间,更是恶狠狠地望了过来。 仿佛旅途的前方并不是一个充满期待的奇迹,而是某个残酷的陷阱。 “怎么回事?尤娜,你这车厢的人怎么这么多,还都是这么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学徒少女压低了声音问道,语气隐隐有些不安。 “……很简单,你不想跟黑剑呆在一个车厢,她们也不想跟沼地灵媒呆在一起。” 尤娜耸耸肩,望了望尽头的另一间车厢,少女注意到,靠近那扇车门的座位都是空着的,仿佛那门后囚禁着什么洪水猛兽。 “嘶——” 少女兜帽下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她不可思议地说:“那家伙还没死?” “快了,但是还没。” 尤娜叹了口气,回答道。 快了,但是还没。 小学徒面色一白,这应该是最糟糕的回答了。 这意味着那位灵媒大限将至,她会抛开一切顾虑,去抢夺可以起死回生的神药。 “我有点后悔来这里了。” 少女望着窗外苍茫的雪景,由衷地说道,这辆列车上已经出现了好几位她绝对惹不起的可怕存在。 “尤娜,那些平庸之辈会畏惧我们这些巫师学徒,但你应该知道,我们跟真正巫师之间的差距有多么巨大。” 少女现在明白为什么其他乘客都是那副模样了,虽然不知道那神药是以何种姿态,何种形式显现,但很可能只有少数人,甚至只有一个人能够享有。 争斗在所难免。 可有些人,你只要看到她,就会不自觉地怯懦,颤抖,绝望。 那位沼地灵媒就是这样的存在,别说是她们这些学徒,就算是真正的大巫师来了,也得慎重对待。 “现在说这些未免有些太晚了,特莉丝。” 打扮花哨的女人冷漠地说道:“在坐上这辆列车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不要忘记,通天塔容不下废物。” 学徒少女沉默了一会,转而像下定了决心似:“不,我要去找宁芙她们,我们得联合起来,否则一定会……” “呼——” 突如其来的寒风打断了她们的对话,密闭的车厢内怎么会有冷风吹进来? 两位通天塔的学徒同时错愕地转过头—— 只见斜对面的车窗不知何时被人凿开,呼啸地寒风正源源不断地灌进来,与此同时,绚烂夺目的极光自窗外投射进来,映照在每一位乘客的脸庞上。 “地母在上……” 学徒少女喃喃道,目光呆滞。 车窗外,一道道狰狞的影子缓缓浮现,闪烁着猩红嗜血的目光。 那是栖息在这片雪原上的魔物群落,它们乘着风雪而来,磨牙吮血,饥肠辘辘。 …… “终于来了……” 苍老的声音,像两截干枯的树枝厮磨发出的刺耳声响,还带着一种泥泞的粘稠感,让任何听见的人,都会发自心底的厌恶。 那是一个蜷缩在黑色轮椅里的老妪,她是如此枯瘦,身形如同虾米。 她戴着因长久使用而看不清原本颜色的兜帽,裸露在外的双手像是某种鸟类的爪子,没有丝毫血色,和一截干枯的树枝没什么两样。 老人低垂着头,兜帽下发出沙哑的笑声,那模样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更像一具木乃伊,充满了暗沉的死气。 车厢内空荡荡的,这位老人分明只是坐在角落,却让这截车厢有一种诡异的“拥挤”感,仿佛那些座位上,都坐着看不见的乘客。 只有一位不信邪的流浪剑客,远远地坐在车厢的另一侧,距离老人最远的座位,但从某一刻开始,她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压力。 不安,恐惧,灵魂正在躯壳之中颤抖不止,无数无形的事物正在车厢内穿行,带来阵阵毛骨悚然的阴风。 剑客深吸一口气,尽量排除杂念,她是心意剑流派的剑客,出剑需要心神安定,才能迸发出最凌厉的剑气。 所以她不允许自己未战先怯,哪怕对方是大名鼎鼎的沼地灵媒,但那又如何…… 吾之剑也未尝不利! “女娃子,你……有没有兴趣,换个地方住?” 老妪露出那一口如尸骸般枯黄的牙齿,朝着剑客开口说道。 剑客皱起眉头,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剑,谨慎地问道:“你是在跟我说话?” “不,我没有问你。” 老妪摇摇头,剑客只觉莫名其妙,这车厢内哪有什么其他乘客…… 下一秒,剑客听见了某种重物倒在桌面上的声音,她错愕地回过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趴倒在座位上,腰间上系着一柄熟悉的剑。 等等,这不是……我吗? 无形的阴风拂过,她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状态,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而她的周围,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数不清的灵魂,男人,女人,老人,孩童,地精,蛇人,甚至…… 一道巨大得好像要将车厢撑破的巨大灵体出现在老妪身后,它佝偻着,恭敬地推着那辆黑色的轮椅。 巨人。 与此同时,她也瞧见了老妪另一副模样,那端坐在轮椅上的已非人形,像是一滩粘稠的白色淤泥聚合物,每一个时刻都在往外倾泻着灵魂,又会在下一个时刻将这些灵魂收回体内。 “孩子,住进来吧。” 老妪慈祥地说道,剑客灵体的意识一下子陷入了呆滞,不由自主地朝那端坐在轮椅上的身影飘去。 就好像一滴水回到了大海,剑客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和安宁。 她融了进去。 多么有活力的灵魂……老妪发出一声似是满足的叹息,望向了车窗外的天空,那光芒交织成的海洋。 她方才问的,是剑客的灵魂。 …… “时候到了。” 穿着黑色长袍的女人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那棕色的手提箱被她抱在怀里,像呵护着至关重要的宝物。 但还没等她有所行动,车窗外的风雪中,一道狰狞的影子正愈发清晰。 “轰——” 那畸形的魔物直直撞在了车窗上,坚硬的利爪撕开了这层原本坚固的防护,呼啸的风雪霎时间涌了进来。 连带着那些夹杂其中的魔物。 雪妖,一种人形的魔物,但同时生长有鸟类的利爪和羽翼,喜食人血。 永夜边境一带的魔物,大多嗜好鲜血,这自然有隔壁血族的影响,毕竟此地与血族的领地比邻,不时有血族的仆从或者圈养的魔物越过永夜长城,在这一带繁衍生息。 女人有些僵硬地侧过脑袋,下一秒,来势汹汹的雪妖同样僵在原地,浑浊的双眸与嗜血的瞳孔对视着,便一并没了声息。 “咔,咔。” 女人扭了扭脖子,骨头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头面目可怖的雪妖同样扭了扭脖子,做出相同的动作。 像两具被线提拉着的木偶,达成了诡异的同调。 手提箱微微颤动着,沉闷的笑声从内里响起,雪妖和女人肩并肩,朝着下一节车厢走去。 …… “乘务员!乘务员呢!”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拥挤的车厢内响起,那是一位身姿挺拔妆容精致的少年,穿着华丽典雅的白礼服,因为太过愤怒或者惊慌,原本俊朗的面容显得有些扭曲。 “这辆该死的列车到底通向哪里?你们是什么居心?你们想要谋害帝国的勋贵吗?!” 此刻大伙都瞧见了外面天空中那绚烂的极光,这辆该死的列车显然驶入了某种奇异的境地,不再有轰隆隆与铁轨摩擦的声响,却依旧在全速前进。 仿佛是在真空中滑行,呈现一种毛骨悚然的静谧。 “保持冷静,克里斯托。” 在少年的对面,有着一头火红色长发的勋爵淡淡说道。 塔雅娜神色如常,这一节车厢内都是她带来的护卫,训练有素,每一个都擅长应对突发事件。 而她本人,更是常年活跃于北地,通过显赫战功得以封爵的实战派。 眼下来犯的魔物无非只是几头雪妖,比起它们,列车上的其他乘客或许才更应该提防的存在。 “塔雅娜,要不我们回去吧,至于母亲的贺礼,我们可以送点其他东西……” 少年深吸一口气,朝眼前的女人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他出身高贵,自幼被保护得很好,还不曾见识过那些凶残的魔物,一时间被吓坏了。 “不用担心,我不会让它们伤害你的。” 塔雅娜温和地说道,轻抿了一口杯中的清酒,仿佛眼下只是一场闲适的春游。 “……” 克里斯托精致的脸蛋浮现一抹淡淡红晕,垂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因此没能瞧见眼前女子眼眸中隐晦掠过的那一抹轻蔑。 作为新晋勋爵,与老牌贵族联姻能够帮助她更好的融入帝都上层圈子,只是没想到,塔灵侯爵的儿子竟然会是这么一副胆小蠢笨的模样。 兴许自己要考虑换一个合作人选…… 塔雅娜漫不经心地沉思着,但下一刻,那双酒红色般迷离的眼眸中绽放出难言的神采。 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剧烈的神性波动自身后的车厢中迸发,如同连锁反应一般,一道道性质各异的神性相继绽放,交织出混乱肆虐的交响乐章。 天空中绚烂的极光在云层之上扭曲成一枚幽邃的眼眸,仿佛有九天之上的神明垂下残忍的目光,注视着这辆渺小的列车。 看着它无声无息地,驶入雪原的深处。 第十七章 冬鬼 “我早该明白,这辆列车上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无辜者。” 菲忒娜眼眸低垂,漆黑的剑锋垂落,屏住呼吸,拉开车门。 眼前的车厢中弥漫着苍白的冰雾,两侧的车窗玻璃寸寸碎裂,迷雾中,一枚枚猩红的瞳孔朝着她望了过来,刺骨的寒意随之席卷而来。 雪妖…… 菲忒娜用力握紧了手中的短剑,漆黑的剑刃中爆发出巨大的吮吸感,开始掠夺菲忒娜体内的血液。 以此为代价,交换足够弑杀妖魔的神性力量。 菲忒娜周围的阴影开始变得深邃起来,逸散出淡淡的黑色雾气,危险越是临近,她的内心越是平静。 雪妖嘶吼着化作一阵不停翻涌的冰雾,虽然被野蛮的兽性支配,但这些魔物仍然拥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它们隐隐忌惮着菲忒娜的气息,不敢轻举妄动。 “但那个少年,他给我的感觉很奇妙,就好像这趟旅途因他而被赋予了意义。” 菲忒娜在心底自言自语,明明可憎的敌人近在咫尺,她却有一种异样的松弛感,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困惑中。 只是下一秒,她突然向前迈步,拉近了和雪妖的距离,那雾中的妖魔没有想到她会主动出击,当即爆发出尖锐的嘶吼。 数不清的锐利冰刺在雾气中生成,如万箭齐发,但菲忒娜毫无闪躲的意思,迎面而上,仿佛要用血肉之躯抗衡冰雪尖刺。 下一秒,她挥动了手中的短剑,朝前方重重斩落,剑刃斩落的瞬间,光线陡然一黯,菲忒娜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阴影,直接撞入冰雾之中。 锋利的冰刺尽数落空,割开了两侧座椅的头枕,内里填充的棉絮散落得到处都是,在寒风呼啸的车厢中肆虐纷飞。 “嘶——” 雪妖的身躯在冰雾显现一种惑人的透明色泽,与四周散落的冰尘几乎融为一体。 但菲忒娜根本没有丝毫犹豫,已经牢牢锁定了雪妖的本体,肢体交错的瞬间,黑色短剑划过,两截枯瘦尖锐的骨爪被无形的剑光斩断,高高飞起。 雪妖哀嚎的同时,菲忒娜反身一剑,贯穿了它的胸膛,随后一脚踹飞的同时,将黑剑拔出。 只是这么个瞬间,弥漫着黑气的诡异纹路已经蔓延至雪妖全身,所过之处,本就干枯的血肉迅速腐烂,只是眨眼的功夫,就化作一滩黑色粘稠的秽液。 两侧的车窗外,又同时涌进了两只雪妖,菲忒娜侧身避过的同时,短剑贯穿了左侧雪妖的肩胛骨。 短剑卡住了雪妖的身体,菲忒娜松手,那些黑色的触须像绽放的花瓣一样霎时间收归剑身之中,随后又反手握住,以这头雪妖为盾牌挡住了来自右侧密密麻麻的冰刺。 雪妖当即瘫软下来,菲忒娜压制着它的身体重重砸向地面,但紧接着第三头雪妖扑了上来,寒冷尖锐的骨爪直接刺入菲忒娜的肩膀,致死的寒气注入体内,要将她的血液冻成冰渣。 菲忒娜当即用一记膝撞撞开了想要下咬的雪妖,只见两侧肩膀留下了十个触目惊心的血洞,冒着森然的寒气。 但菲忒娜仿佛毫无知觉,原本冷若寒霜的脸庞上甚至浮现出了一抹异样的潮红,她拔出短剑,闪电般洞穿了雪妖的头颅。 车厢中只剩下呼啸的寒风,来犯的三头雪妖顷刻毙命。 短剑刺入雪妖的头颅,仿佛在呼吸一般,闪烁着明灭可见的光芒,雪妖的身躯一点一点干瘪下去,最后化作淡蓝色的光芒被黑色的剑身吞噬。 菲忒娜抬起头,原本并不算特别出众的脸庞染上了一抹绯红的血光,冷漠的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炽烈的愉悦。 这份危险的魅力在此刻绽放到极致,仿佛黑洞一样,吸引着一切目击者的注目。 力量在血脉中涌动,让血液流淌,将生命吞噬,享用万物的供养。 肩膀上的伤口迅速愈合,很快就只能瞧见白色绷带上几个破损小洞。 不够,还不够,去吞噬更多,去享用更多…… “住嘴。” 菲忒娜冷漠地说道,那双幽邃的眼眸中只是刚刚出现沸腾的阴影,又在瞬间恢复清明。 这就像是某种恶魔的契约,只要不断地杀戮,不断吞噬神性,黑剑会变得更强,同时反过来滋养菲忒娜的神性。 唯一需要警惕的便是,黑剑具有很强大的深渊引力,一旦越过了某个界限,驾驭者就很可能堕入深渊。 这种神性增进的感觉会让人无比着迷,这是货真价实的变强,很少有人能够抵抗这种感觉。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巫师为了增进自己的力量而付出惨痛的代价,大多数人不会在意太多,毕竟比起得到的,这点代价简直微不足道——然而菲忒娜是一个例外。 她拥有坚固的意志和冰冷的理性。 这同样是这份被诅咒力量的赠予,来源于流离失所的童年和心酸曲折的前半生,在经历种种磨难之后锤炼出的优秀自我。 能够正视力量的诱惑,不至于迷失自我,保持自身的人性。 那少年并没有看错,在此之前,她的确走过很远的路。 呵,呵呵…… 若有若无的笑声在菲忒娜耳畔回荡,深渊中的恶魔正在寒风中窃窃私语。 这只是个开始,你还能坚持多久呢? 菲忒娜抬了抬眼,与此同时,车厢尽头的车门打开,一具具漆黑的,覆盖着霜雪的尸骸从中走出,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所过之处,极寒无声蔓延,墙壁,地面,都覆盖上一层冷酷的坚冰。 那一节车厢的乘客没能挡住雪妖的袭击,死在了寒潮之中,她们的血肉被雪妖食尽,骸骨化作了更加棘手的东西。 冬鬼。 而在尸骸的头顶,栖息着雪妖的冰雾呼啸而来。 麻烦了。 单纯的雪妖或者冬鬼都并不难解决,但当二者汇聚在一起,甚至有可能演化成灭绝城池的恐怖灾厄。 菲忒娜有些进退两难,她可以退去,但身后就是少年躲藏的车厢,一旦选择溃逃,她无法带上一个累赘。 明明她已经暗暗决定让少年自生自灭,可当妖魔近在咫尺时,菲忒娜却就是无法下定决心。 这辆列车上,他只选择了我,因此只有我,只有我不能坐视不管…… 内心深处,仿佛有这样的声音在回荡。 “自己是不是一个虚伪的人呢?” 菲忒娜叹了口气,举起了短剑,已经由不得她思考了,无论后悔也好,释然也罢,妖魔们已经来了。 即便她已经摆出防御的姿态,也在第一波接触中后退了几步。 冬鬼的身躯浸没了霜之神性,坚固无比,饶是黑剑也无法像斩断雪妖一样斩断冬鬼的骸骨。 短剑嵌入几根肋骨之间,不祥的闇之神性开始侵蚀对方的身躯,但菲忒娜也被强大的撞击力带着后退,这种骸骨魔物简直力大无穷,直接硬顶着菲忒娜前进,撞开了身后的车门。 菲忒娜被重重砸在地上,但随即矫健地松开短剑,一脚将压在身上的尸骸踹开,然后朝边上一滚,躲开雨点般密密麻麻的冰刺。 她听见了少年的惊呼声,恐怖的寒潮席卷整节车厢,躲藏没有意义,少年肯定已经被这些妖魔发现了! 菲忒娜眼中血光一闪,手中的黑剑霎时间明亮起来,无数扭曲的触须自剑身蔓延而出,像绝望中绽放的黑色莲花。 一部分触须缠住剑身,化作熊熊燃烧的地狱业火,另一部分则成为了菲忒娜延伸的肢体,帮助她抵挡魔物的进攻。 “死——” 黑剑斩过,原本坚不可摧的冬鬼在业火中烧成了灰烬,但还没等菲忒娜松一口气,漂浮在半空中的数头雪妖同时向她伸出干枯的骨爪。 一道道霜之神性汇聚成绝望的极寒之息,顷刻间将她完全吞没。 菲忒娜只觉身体僵硬无比,大半个身躯都被冻结在厚厚的坚冰中,唯有握着黑剑的手臂仍然能够动弹。 但显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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