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池野跟他错了半个身位,默默地跟在后面,以防他突然踉跄,能及时伸手扶一把。 这一路,走得格外艰难。 腰又开始疼了。 他几乎是拖着腿走到床边,僵硬地躺了下去,额上出了点细微的汗,呼吸都在喘。 楼上的俩孩子应该睡着了,屋里安安静静,院子里传来零星的蟋蟀叫声。 池野皱着眉看他:“大夫说你有旧伤,是吗?” 佟怀青靠在枕头上,眼皮都不带动地“嗯”了一声。 他垂着睫毛,余光瞥见池野去柜子那里找东西,懒得看,只想着什么时候能换衣服,他的包裹还在招待所呢。 才不想穿这人的裤子。 “你趴着,”池野端着个玻璃罐过来,“衣服往上撩。” “泡的指甲花,”他坐在床沿边继续道,“土方子,擦一下好得快。” 拧开上面的盖子,下面的药酒颜色橙黄,泛白的花瓣挤挤攘攘地拥在最上方,淡淡的酒味儿弥漫开,池野先搓热自己的掌心,看佟怀青没动,就挑了下眉:“嗯?” 佟怀青声音淡淡:“你安的什么心?” “首先,”他平静地看向对方,“谢谢你救我,照顾我,还……” 池野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小麦色的脸颊上还有未消的指头印子。 似乎难以启齿,佟怀青再次垂下眼睛:“还给我换上你的裤子……” 池野没太明白,只是本能觉得这家伙好像不高兴,便解释道:“没有,逗你呢,这是之前给阳阳买的,有点大了就一直放着,我的你穿不上。” 那可不,上衣就罢了,虽然走路都能滑下肩头,但勉强能穿,裤子再是松紧腰的也不成。 佟怀青面无表情:“哦。” 这个不是重点。 得说清楚。 哪怕低着头没有对视,也能清晰感受到男人身上传来的压迫感,以及紧实有力的臂膀。 又想起两人的第一次见面,脚尖蹬着的明显触感。 硬邦邦的。 佟怀青不拖泥带水,直截了当地开口:“我不歧视,但……我不是gay。” 虽然池野没有向他明确表达,但意图太明显了,要不然凭什么对他这么好? 佟怀青从小到大没缺过追求者,男女都有,绅士的狂热的都见过,他自认为脸蛋长得好看,气质又卓然出众,那么被狂蜂烂蝶环绕纠缠,也实属正常。 没错,他自恋。 但他认为自己有这个资本。 所以相当理直气壮,并且不会因为被追求而苦恼,甚至还有些淡然的欣慰。 理解,这算不上是审美不错,只要有眼睛的人,都会欣赏他。 并且有意思的是,追他的人虽然多,但没有死缠烂打特别久的,佟怀青太容易被一见钟情了,漂亮,弹钢琴的时候又耀眼夺目,但是相处下来,几乎都会嫌弃他脾气怪。 说不上来,并且眼神也不够招人,没那个劲劲的味。 美则美矣,不够骚,勾不起男人或女人的欲望。 所以他对追求也不怎么感到厌烦,反正一窝蜂地涌来,又潮水般地消逝掉,没有人会持之以恒地去爱他,很快就会无声无息地走开,多正常。 就像池野现在的眼神。 没有被戳穿后的羞涩,或者慌张,而是非常平静。 佟怀青拧着眉,又重复了一句:“我说过了,我不是gay。” 池野看他的神情,就像是在查看一辆扎了胎的自行车。 只带了点好奇。 “什么?” “你说什么给?啥意思?” 第 13 章 一阵有些尴尬的沉默。 池野掌心搓热老久了,怀疑这人是不是又开始起烧,都说胡话了,用手背去贴对方额头,还没碰到,就被吼了一嗓子,佟怀青气鼓鼓地:“池野!” “叫哥。” 眼瞅都快半夜,池野想催着赶紧睡觉,声音低沉下来:“别废话,趴好。” 佟怀青拽着衣角,英勇不屈。 趁他昏迷的时候换衣服就罢了,这人好好地醒着,要撩起来给看腰? 想得美。 “你干啥呢,还等着我给你……”池野本来想说换姿势这仨字,但刚在厕所给人逼得哭了场,就给咽了回去,“真磨蹭。” 佟怀青黑着脸:“我不擦。” “别矫情,”池野只当他怕痛,“这个就有点烧得慌,不疼。” 佟怀青咬着牙,目光从那瓶色彩诡异的药酒,又到池野绷着青筋的手背,还憋着一口气:“你出去,我要睡觉!” 池野倒是笑了:“成,那你睡。” 说着居然站起来,真的要走。 佟怀青不理人,把被子往上一拉,顺手往枕头那里去摸,来回找了几下,就倏然抬起头:“我的东西还在招待所。” 声音都慌了。 这么多年习惯了,晚上睡觉地捏着那兔子玩偶的一角,出来的时候走得急,也没忘了把它给带上,这被大雨淋的一场没去退房,也忘记跟池野说,自己的背包还没拿呢。 “你去给我拿,”佟怀青有点着急,“就在三楼最里面的房间。” 池野慢悠悠的:“给你擦过药就拿。” “先去拿。” “先擦药。” “去晚了人家都下班了!” 池野还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再说话,就眯着眼睛看佟怀青。 闹呢,招待所啥时候都有值班的,哪儿会下班。 佟怀青沉默片刻,木着张脸,躺下了。 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除了没那玩意睡不着之外,腰也是真的很疼。 旧伤,推拿针灸都是缓解,劳损是病根。 他有些艰难地转过身子,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只当池野是素不相识的理疗师傅。 衣服下摆被往上推,堆在肩胛骨的位置。 不合身,太宽松,应该洗过很多次,面料好柔软。 露出截白皙的腰。 干干净净的。 中间的凹陷很明显,虽然纤细,并不干瘦,由于冰雪似的肌肤,甚至有种很莹润的丰盈感。 掌心再次搓热倒入药酒,按在后腰的位置,打着圈揉搓。 佟怀青的脸深深埋在枕头里,头发挡住眉眼,感觉着腰那里传来的按压,池野说的没错,并不疼,伴随着有点辣的酒味,是种微微的灼烧。 以及那带茧的掌侧,摩擦过的粗粝感。 “你的链子,”池野突然开口,“我给收起来了……在床头柜。” 那个缀着玉珠和铜钱的腰链。 佟怀青差点把这茬给忘了,他没怎么戴过首饰,这玩意又是系在腰上的,到底有点不太舒服,淋雨的时候昏昏沉沉,差点忘记因为这根红绳,与池野闹了别扭。 他转过脸,悄悄露出半只眼睛:“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这个腰链,反应这样大。 池野今天没顾得上刮胡子,下巴处有层隐约的青茬。 “你还小吧,”那双手交叉着放在他的腰上,太细了,池野手掌又大,两只手并列不下,只能这样一点点地按着,“要是真有什么难处,不能走歪路。” 佟怀青拧眉:“我走什么歪路了?” “就是,”池野艰难道,“做那种事。” 佟怀青不干了,支撑起身子想坐起来,又被按回去,池野卡着他的腰:“还没好呢。” “别打哑谜,”佟怀青扭着脸看他,“一根链子而已,怎么牵扯到歪路了?” 池野卡壳了。 这样的反应,看来是真不知情。 “那估计是误会。”他掌心被酒烫得很热,不大自在地琢磨,断断续续地跟佟怀青解释了。 说出来自己也觉臊得慌。 也是,怎么能因为个小首饰就对人贴标签。 佟怀青倒是没说什么,安静地趴在床上,他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乖,洋娃娃似的。 夜色越深。 药酒味已经散得差不多,腰上的灼烧感还在,池野擦完手回来,看见佟怀青背对着他躺在床上,没盖被子,头顶的吊扇呼呼地刮,虽然是秋天,家里床上还是铺着竹篾凉席,图的就是个凉快,而佟怀青刚来的时候,都烧到快要晕厥,还硬撑着从上面爬起来,摇着头不肯睡。 当时池野就看明白了,人家嫌弃硌得慌。 所以换上了纯棉床单。 很软和的床褥,这人躺着,也只微微陷下一点点的痕迹。 池野拉过个小毛毯,搭在佟怀青肚子上。 还没扭头呢。 “唰”地一下,就把毯子扯到一边。 池野“嘶”了声,把被子重新盖好。 又给蹬掉了。 嗬,这是烦自己还不出发呢。 “作吧你,”他瞪着这不识好歹的白眼狼,“刚淋过雨受凉,想再起烧?” 那很薄的身体动了下,慢条斯理地坐起来,举手投足间跟要上电视似的,却在下一秒,大咧咧地撩起自己的衣服。 全然没有之前的忸怩。 重新戴上了那条腰链。 碧色的小玉珠和五帝钱,挂在盈盈的腰上,没完全遮盖住侧面的小胎记,露出点红艳的边沿。 “一个装饰用的玩意,也能被歪到下三滥的地方去,”佟怀青扬起嘴角,“那我就还偏偏戴上了。” 他看起来傲气极了,语气懒散,肆意张扬。 什么都不在乎似的。 只有那双瞳色浅淡的眸子里,满是疏离和空洞,仿佛风中的蒲公英,随时都能四散分离。 池野没在意,甚至被逗笑了。 他觉得佟怀青咋咋呼呼的,却真有意思,可劲儿跟人对着干,还特理直气壮。 想着,背在身后的手就拿了出来,提溜着个兔子耳朵。 真的用太久了,布料被时间扯得很长,都透光了,破破烂烂的。 佟怀青眼睛顿时有神了,两手接过,嘴里埋怨:“你别这样,会坏的!” “坏了再给你缝,”池野把背包也拿了过来,“晌午我出去了趟,问了下,就给拿回来了。” “那你不早说。” 佟怀青拿到东西就赶人:“行了行了,你出去,我要睡觉。” 说着他就伸手,“啪”地一下按灭了灯,生怕池野在屋里再多待一秒似的。 “成。” 看这精神劲,应该不会再烧起来,池野也放下了过来睡一屋的打算,随口道:“不舒服了叫我。” 佟怀青眼皮都不带动弹。 门关上了。 屋里黑乎乎的,头顶灯泡里面的钨丝还烫着,就发出点很细微的光,趁着这一点的亮,佟怀青终于吁出一口气,把那又旧又破的兔子玩偶放在枕边,用脸轻轻地,幅度小小地蹭了蹭,然后捏着边角,在很淡的药酒味儿中,睡着了。 第 14 章 这次虽然淋雨,但病好的势头不错。 第二天起床就饿了,早上喝了大半碗南瓜粥,还吃了点小菜。 池野冤枉了人,自己也过意不去,晌午回来的时候特意摘了点无花果,熟得正好,撕开挤出粉色的瓤,咬一口,甜丝丝的。 小孩爱吃这个,邻居街坊也都种,门口最多的就是石榴树和无花果树,挨着挂果。 多到都不稀罕了,随便摘。 佟怀青看起来胃口不错,慢慢地吃了两颗,洗手的时候听见池野在后面叫自己。 “下午陪我出去趟,给诺诺挑个蛋糕。” 小县城的蛋糕店都讲究一个中西结合,柜台里一溜排躺着桃酥驴打滚,后面摆着几个蛋糕模型,谁家小孩过生日,提前去订,第二天就能拎着盒子回家,收获甜腻腻的快乐。 佟怀青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午后收拾完东西,池野嘴里叼着根葡萄藤往外走,推门的时候往后一瞥。 嘿,跟上了。 走到巷口的泡桐树下,池野拿条毛巾,抽打了下三轮车上的浮灰,大长腿一跨就坐在前面,拧着车把往后看:“走啊?” 佟怀青顿了顿,抬脚踩上了车厢踏板。 稍微有点嫌弃,屁股只挨了半边。 蓝色漆底被摩擦到透亮,横着条自带的凳子,一圈手掌宽的栏杆,堪堪起到个防护的作用,安全性能够呛。 “轰——” 佟怀青猛地抓住了栏杆,这下坐稳了,但想象中的风驰电掣没有出现,声音蛮大,速度不快,池野慢悠悠地开着电三轮,今儿天挺好,不热不冷的,小风一吹,还蛮惬意。 到了蛋糕店,老板孟乐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池野进门,电视机里放着《三国演义》,正火烧赤壁呢,他看得入迷,直到玻璃柜上敲击几声,才“啊”了声抬起头。 “哎呀,大哥来了!” 他有些胖乎乎的,罩着个粉色围裙,手脚麻利地推开柜门:“带孩子来买东西呀?” 池野点点头,错开身子:“来订个蛋糕。” 孟乐捡了块桃酥,递过去。 池野块头大,给人挡得严严实实,这会儿才看到,不是那俩毛头孩子,而是个长相俊美的陌生人。 看不出多大年纪,生的真漂亮,还有点眼熟。 就是冷淡地垂着睫毛,爱答不理的。 “味道不错,尝尝?” 池野接过桃酥,往佟怀青那送了下,这家店老牌子了,主打的就是个用料实在又良心,毕竟吃的全是回头客的生意,因而糕点做得都分量十足。 尤其桃酥,一捻就碎,撒着层黑芝麻,满嘴甜香。 掰开的时候都掉渣。 佟怀青掀开眼皮,看着池野重新给自己递了个小半块,才抬手接过。 “咱家桃酥是经典,”孟乐笑嘻嘻地摊开画册,“外县的人走亲戚,都特意来买呢!” 蛋糕种类也不多,五六样款式,池野拿不准主意:“你来看,哪个好看?” 他说着就扭头找佟怀青,那人吃东西特慢,一块桃酥分两半,他塞嘴里嚼巴几下就咽了,那人才刚刚吃完,抬头看自己,嘴角还有点渣。 小孩子似的。 池野觉得好笑,直接伸手给人揩了下,佟怀青也没躲,特傲慢地往前走,脚步在柜台前停住,垂眸看那花里胡哨的宣传画册。 两页纸,用塑料薄膜过塑了,印着几款蛋糕款式,一眼望去,花花绿绿。 “这个怎么样,”池野指着问,“诺诺属羊,多可爱。” 孟乐在后面一拍手:“对哦,这个超可爱,大哥就是有眼光!” 佟怀青盯了会。 抬起头,看了眼池野。 又低头,看了下蛋糕。 他个子就到池野肩,人又瘦削,旁边还站着个大块头,更衬得跟颗兰花苗似的纤细,可莫名其妙的,他这几眼来回扫了下,就有股子淡漠骄矜的劲儿,弄得孟乐心里七上八下的,弱弱地凑近池野:“大哥,这位是?” “朋友,叫……” 池野还没说话,就被佟怀青打断了。 “丑。” 佟怀青的手指点在那个小羊蛋糕上,掀起眼皮,嫌不够似的又强调了遍:“真丑。” 白底圆蛋糕上挤圈粉色花边,黑色巧克力酱画出囫囵的俩羊角,潦草的眼睛和鼻头,红果酱当嘴巴,这配色,完全是一种城乡结合部风格。 更可怕的是,羊角那里还挤了几朵花,色素应该怼了不少,姹紫嫣红,老娇俏了。 佟怀青其实还挺喜欢吃甜点,下午茶来块提拉米苏再正常不过,但这丑不拉几的小蛋糕,挑战他的审美。 “是植物奶油吧?” 被琉璃珠似的眼珠盯着,孟乐一时有些不敢大喘气,唯唯诺诺道:“是呀……这个好做造型啦。” 佟怀青表情没什么变化,转而看向池野:“要动物奶油。” “为什么?”这俩词池野都没听说过,不都是奶油吗,还有区别呢。 “小孩子吃了不好,”佟怀青随手翻开画册的另一面,“都不好看。” 语气平静。 就像是说今晚吃杂粮饭。 孟乐的双手绞着粉色围裙,委屈巴巴地:“人家都用网络上的图片,我这是自己做的,拍出来是有点不好看嘛……” “没错,”佟怀青不以为意地点头,“太难看了。” 孟乐双眼含泪:“呜呜呜……” “行了,”池野打圆场,“你刚还吃了人家的桃酥,可能样式一般,味道好就行。” 佟怀青懒得再说,转身往外走:“反正别买植物奶油的。” 除了不健康,那玩意咬着跟泡沫似的。 外面热起来,阳光太亮,佟怀青用手挡了下,没见池野跟着出来。 三轮车就停在路边,他慢吞吞地走过去,打了个呵欠,有些犹豫要不要拐回去,买点桃酥再走。 虽然蛋糕很丑,但桃酥味道不错。 秋天了,蝉鸣声还有,长一声短一声地叫。 那人在干嘛,怎么没出来。 又打了个呵欠。 还没收回手,就眼前一黑,头顶也被罩了个东西,佟怀青伸手一抓,居然是个大宽檐的草帽。 可能是女式的,尾端系了条黑色蝴蝶结。 好家伙,这帽檐大的,感觉能当个小伞用。 池野步子大走路快,已经坐上了三轮车,肩膀宽而平直,右腿微微屈着,蹬在驾驶室前方的车档上,特混不吝的模样。 “这谁的啊,”佟怀青拧着眉,“直接就盖我头上?” 池野有点想抽烟,摸了圈发现忘带烟盒,说话就有些急哄哄的:“给你新买的,戴着吧!” 秋天日头也毒,那小脸小胳膊娇的,一晒都红。 佟怀青翻开帽子内侧看,果然有个没撕下来的标签,他这才把帽子重新戴上,接受了这一现实。 就是这地方的店铺真有意思。 修车行里卖冰棍,蛋糕店里卖草帽。 “是有点不好看,再换一家,”池野放弃了抽烟的念头,有些郁闷地抬手,“给你的。” 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半斤多的桃酥。 佟怀青在后座上坐好了,接过的时候手指短暂地碰触了下,一个温热一个微凉。 “谁爱吃这玩意。” 佟怀青捡了块桃酥出来,慢慢地咬一口:“腻。” 池野不乐意了,本来没带烟盒就心烦,还得伺候这个祖宗,侧着脸瞪过来:“我还得给你弄点水是不?” “好,”佟怀青特坦然地点点头,“要温的,别太凉。” 电三轮停在个树荫下,手掌大的叶子簌簌晃动,投下点斑驳的阴影。 “我再给你拧开?” “嗯。” 这不是废话么,佟怀青理直气壮,自己的手多金贵啊。 池野冷笑:“我再递你嘴边?” “行啊。” 毕竟手被桃酥占着,有点黏糊。 池野一脚油门:“我再嘴对嘴喂你中不?” 巨大的推背感突如其来,佟怀青差点没坐稳,桃酥渣子撒了一腿,一只手抓住栏杆,另只还要按住帽子别被刮走,来的时候他还以为这小破车跑不快,谁能想这会居然飙出个风驰电掣的咆哮感。 轰鸣声中,巨大的帽檐被风刮得猎猎作响,反折过去,露出柔软的额发,阴凉没了,桃心小脸被阳光照得剔透,鼻子因为生气而微微皱起来。 “池野——” “你个变态——!” 池野还有心扭过来笑:“怎么了?你这恨不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喂点水咋啦?” 他在安川县当大哥这些年,除了能打以外,也有个原因是,很会怼人。 大哥从不吃亏。 要是大哥看起来吃亏了,那是他在让着你。 当然,别哭就成。 池野除了见不得人掉眼泪外,别的没在怕的。 佟怀青还按着那个帽子,风刮得他眼睛睁不开:“你,你要是敢……” “怎么,吐我身上?” 池野终于放缓了速度,潇洒地一脚刹车拔下钥匙,动作流畅,熄火下车,一把掀开了佟怀青脑袋上的帽子。 头发乱糟糟的,满脸懵懂。 “你不会把帽子拿下来啊,”池野忍着笑意,“还那么紧地按着,生怕被刮走了。” 佟怀青眨巴着俩大眼睛。 被风吹傻的模样。 “走,哥带你买小蛋糕吃!” 池野终于大笑起来,揽着佟怀青的肩。 “白长了个聪明面孔,笨得呦——” 第 15 章 连着又换了两家店,才勉强找到个能入得了眼的蛋糕。 倒不是池野认真,主要是刚佟怀青简单说了下奶油的区别,他就往心里去了,抱着胳膊在柜台边看配料表,沉着神情,吓得老板以为是哪个单位来检查的。 可再一瞅这脸。 不太像吃公家饭的,一点也不和蔼。 凶神恶煞的劲儿,真不是混社会的吗? 佟怀青没注意老板的战战兢兢,在后面吃小蛋糕,榛子味的,加了巧克力和坚果碎,味道不错。 吃完了问池野要湿巾擦嘴巴,那人还趴在柜台上,都没回头,带孩子习惯了,直接反手在他嘴上抹了把,结果没掌握好力度,一巴掌推佟怀青脑门上了,给人摔了个屁股墩。 还好后面没啥杂物,佟怀青结结实实地坐在地上,扬着脸,有点犯傻地没反应过来,池野转身看了眼,拎着小胳膊又给人拽起来了。 然后继续挑蛋糕。 佟怀青不高兴了,他长这么大都被伺候惯了,这沦落得喝鸡蛋羹就忍了,问人要个湿巾,直接给推倒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扶起来的。 几乎是提溜起来的! 池野完全没注意佟怀青的脸色,手指按着个蛋糕图案:“这是动物奶油?” 老板颤巍巍地陪笑:“不是,但能换成动物的……” “好看不?”池野稍微错点身。 佟怀青生着闷气,不理人。 池野也没太在意,跟老板下了单子就要走,叫了声佟佟,见人还杵在那不动,斜着眼问了句:“怎么,小蛋糕没吃饱?” 佟怀青:“你推我了。” 池野“哦”了声,他手劲儿大,有时候不小心碰着的确容易给人弄痛,以前他特喜欢捏那俩孩子的脸,大拇指和食指一捏,红润的小嘴巴就嘟起来了,陈向阳还好,池一诺老尖叫,揉着脸蛋上的指头印说疼。 有啥疼的,池野不太明白,也不乐意琢磨这事,顺手在人脑袋上捋一把:“我下次注意。” 可佟怀青还是没给他好脸色,黑着脸,一直到家都不吭声。 池野停好车,慢悠悠地栓上门,觉得佟怀青这人,就是小心眼儿。 想得多,不就钻牛角尖了。 他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人好好谈谈。 俩孩子没放学,前天下过雨,花草都长疯了,绿叶油亮地舒展着,土壤也湿漉漉的,看了就心情柔和,佟怀青又坐在风口的凳子上,托着腮放空。 他以前也这样,练琴累了盯着窗外的喷泉看,看天空看淡淡的云,听风声听黄雀偶尔的鸣,发长久的呆,等待手指的颤抖停下,然后再继续。 现下没有黑白琴键的等待,心里空荡荡的。 身边有人过来,佟怀青也没抬眼。 “唠唠?” 池野抓着那个大宽檐的帽子扇风,刚是随手买的,这会儿太阳隐到云后,院里满是阴凉,舒服得很。 “接下来你什么打算?” 佟怀青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手看。 池野没查户口,不问他到底叫啥哪儿的人,语气平常。 “都行。” 佟怀青声音很轻,又加了句:“随便,都行。” 池野还站着:“你不回家吗,不上学了?” 那双睫毛很长的眼睛终于抬起来了,人往高处看时,总会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巴,佟怀青也不例外,让他看起来满脸迷茫。 “刚高中毕业,还是已经上大学了?”池野继续道,“有啥问题及时跟家里沟通,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池野不太喜欢讲长篇累牍的大道理,觉得没啥用,毕竟这种年龄小孩,没有让人省心的。 愣头青,做事冲动不计后果,啥都干得出来。 就像下着暴雨跑去河边。 池野还想再多说两句,就看见佟怀青突然低下头笑了。 他平日里没什么表情,一笑起来就眉目舒展,很好看。 “池野……”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没大没小,叫哥。” 今早刮胡茬的时候开小差,下巴那儿稍微划破个口子,池野碘伏都没擦,凉水一洗就出门了,这会儿新结了疤,不怪陌生的蛋糕店老板瞅他犯怵,实在有那么点粗蛮。 “你猜我多大,”佟怀青还笑着,想了想,换个称呼,“池老板?” 最后这仨字被他咬得有点重,还拉长音。 听到里面的戏谑味,池野把帽子放到一边,心下了然,估计这人面嫩显小,自己猜错了年纪,但他有意逗逗佟怀青,刚开始的时候病着就不提了,好了后不笑不说话,呆板得像个木头。 现在总算有那么点鲜活气了。 “十七?”他故意往小了猜,“还是十六,读高中呢?” 佟怀青抿着嘴笑,眼角跟着弯:“我十三,你信吗?” 池野上下一打量:“跟阳阳差不多啊,这个头可以,刚进青春期,还能再长点。” 佟怀青立马不笑了。 他也不算矮,就普通人一米七出头,但哪个男人不希望自己能再高点呢,再加上他小时候学过几年芭蕾,就显得身形轻盈,其实礼服皮鞋一穿,挺拔的肩颈是能撑起来的,可拿到池野面前,就不够看了。 “池老板,”佟怀青淡淡道,“我二十五了。” “嗬,”池野是真的有点惊讶,“看不出来。” 就比自己小三岁。 佟怀青垂下睫毛,心想,你瞎呗。 “那你还离家出走,不对啊,”池野抓着帽子,又开始给自己扇风,“失恋了?” 不然他想不出来,这个年龄段能为啥寻死觅活的。 日头快下去了,金灿的余晖斜着落在红砖墙上,也给池野的胳膊镀了层蜜色,显得有种很淡的温柔。 他虽然长得凶神恶煞,宽肩阔背,一身漂亮肌肉,能给佟怀青单手拎起来晃悠,在外面待人接物都有几分匪气,不是关系亲近的人,遇见他,没说话就先矮上三分。 但池野在家里不这样。 会笑,护短,一顿不拉地做饭,佟怀青头一回落水发烧,中间醒来,睁眼就看到这人在旁边小马扎上坐着。 那么大的个子,坐得有点委屈,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正认真地给妹妹缝沙包。 佟怀青迷迷糊糊的,看了眼又睡过去了。 所以这可能就是他潜意识里,不害怕池野的原因。 直接回呛,甚至都敢抽他。 比如现在。 “我没有,”佟怀青冷着脸,“你想多了。” 外面已经响起孩童跑回家的脚步声,倦鸟归巢,炊烟袅袅,隐约的笑隔着院墙传来,池野有点纳闷,认真地看向佟怀青。 “那你为啥想不开?” 他不认为这是什么讳病忌医的事,摊开,坦坦荡荡地聊聊,心里就敞亮了。 “大晚上往河水里淌,下着雨也跑过去,咋地,里面有你掉的金斧子啊?” 佟怀青一字一顿:“我没有想不开。” 或许有,但都过去了,能赖账。 “我就是看月亮,”他轻声道,“但是你,把我撞下了河。” 还好除了点擦伤,没出大岔子。 池野眯着眼:“真没?” 佟怀青:“……你是不是傻。” 邻家刚开始炒菜,应该是热油爆了葱姜蒜,夹杂着辛辣,远远地飘过来,能给人香得呛一跟头,这个味儿特亲切热乎,直往心窝最熟悉的记忆里钻。 门被猛地推开了。 池一诺小跑着跨过门槛,打招呼完就甩书包:“哥,我蛋糕订好了没——” 又扭过头:“佟佟哥哥,明天,我要请你吃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 即将迎来生日的小姑娘扑到哥哥怀里,被举着往上抛,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二哥呢?” “被闫爷爷拉去,帮忙打枣儿啦!” 万家烟火,满墙的金银花开得热闹,家常菜味道扑鼻而来,秋意悄然,温柔地笼罩最平凡的一天,佟怀青垂下睫毛,突然有些眼眶泛酸。 “咦?” 池一诺凑过来:“哥哥,你在难过吗?” 佟怀青笑着摇头。 他只是在想,自己该走了。 “我给你切最大,最多奶油的一块。” 池一诺笑着举起手,显摆自己的红指甲:“好看吗,我能给你也涂点吗?” 池野按着小姑娘的脑袋给转了回来,赶着去写作业,回眸时无意间看了眼佟怀青的手。 他早就发现了,这人特别在意自己的手。 不做一点可能会被伤到的事。 淡粉的指甲圆润漂亮,十指修长,交叠着放在膝上,或者轻轻托着脸,不拧瓶盖,不碰凉水,不接触任何尖锐物品。 当然,也有可能是这人懒散,不愿干活。 晚上吃完饭,池野抱了个墨绿花纹的大西瓜回来,夜里星空浩瀚,他用盆水给瓜浸了,喊人去拿刀。 还是二楼的陈向阳跑厨房拿的。 刀尖挨到瓜皮就炸出个窄缝,黑籽,鲜红的脆瓤,熟得恰好,又甜又香。 佟怀青没吃,只是跟在池野后面问了句,池一诺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池野嫌他矫情,刀都不肯过去拿,没好好回答,说了个都行。 小孩的生日,凑一块吃个饭,乐呵下就好。 尤其是没赶上周末,第二天一早,俩孩子还得老老实实上学,而佟怀青却没跟着池野去修车行发呆,要留家里,说有事。 池野也没管他,忙活到快中午,把蛋糕掂着回来了,进院子一瞅,没见人。 “佟佟?”他疑惑地叫了声。 这才听见厨房那里的动静。 池野把蛋糕放下,过去一看,好家伙,佟怀青正在灶台揉面呢,浅绿衬衫上全是白色的指头印,不锈钢盆子挨着盛水的碗,挤挤攘攘。 红棕案板上有几坨软塌塌的面团,水渍没来得及擦,顺着弄湿了脚下,佟怀青慌乱地搓着掌心的絮,黏不拉几地扯了很长。 池野愣住。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范儿没了,佟怀青狼狈地眨眼睛:“我想给她……做长寿面。” “不是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吗……” 声音越来越小。 甚至还心虚地抬手,刮了刮脸颊。 可能揉面使劲太大,又沾了很久的凉水,掌侧都给按红了。 连头发和睫毛也挂有面粉,这下脸蛋跟着跑不了,全蹭上,白花花。 呀,一个小雪人。 说不上为什么,但池野突然感觉。 有点可爱。 第 16 章 小雪人自知犯错搞砸,默不作声地瞅着池野。 表情还怪委屈。 “你整这些干什么,”池野憋着想笑,故意板着脸,“搁这儿玩泥巴呢。” 厨房弄得有点乱,他捋起袖子,露出截麦色的结实小臂,往外一指:“自己出去洗洗。” 佟怀青理亏,俩手还被湿乎乎的面絮占着,没顶嘴。 “去吧,我收拾。” 池野这样说了,就是真自个儿动手拾掇残局,先扫地,又拖了一遍,有了下脚的空再去看灶台,其实佟怀青不算糟蹋东西,这人估计心虚,没敢拿着面粉就开怼,就用舀米的勺,加一点面,加一点水。 再小心翼翼地揉会。 水龙头拧开,哗啦啦地冲洗着乱遭的案板,池野眉毛上溅到了点,连着短密的睫毛都湿,更显得眉眼漆黑,盯着人的时候,就特匪气。 似乎背着几条人命的样子。 不是善茬。 “又没吵你,杵着干啥。” 他顺手朝佟怀青那弹了下水。 “给指头搓疼了?” 这人刚洗干净手,没吭声,一直在门口站着,老老实实给递个抹布啥的。 池野动作麻利,干净利索地给橱柜上全擦干净了,琢磨着是得给小姑娘下碗面。 其实他们这里的习惯不是吃面,是滚鸡蛋,早上叫池一诺起床的时候,就拿着个红皮鸡蛋,在困得鬼迷日眼的小孩身上滚几圈。 那个时候佟怀青在干吗来着? 哦,他还没起。 “你去院里坐会吧,”池野赶人走,“或者去外面小公园玩会。” 顺着泡桐树往西走段路,市政去年在那里建了个便民广场,从白天到晚上,大爷们拉二胡打陀螺,老太太唱戏曲跳广场舞,还有跳皮筋的小孩,热闹得很。 池野其实没别的意思,就是做饭的时候不喜欢旁边有人。 佟怀青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双手背在身后呢。 池野用筷子搅了面絮,揉好后盖了个湿布醒着,扭头看看,叫了一声。 “算了,你来切菜。” 佟怀青声音轻轻的:“能换个吗?” “打鸡蛋,会吗,”池野开始洗土豆,“等会跟番茄一块炒。” 这下,佟怀青的脚步终于轻快了点,抱着碗,像模像样地沿着边磕了俩鸡蛋,他背对着池野,片刻后,抽出双长筷子,悄咪咪地在里面捞出来个碎壳儿。 池野削着土豆皮,没回头,给人留面子。 厨房里还能有什么不费劲的活呀,扒蒜估计都嫌累,池野把土豆切好泡水里了,转身一看,人还在那打鸡蛋呢,咣咣咣的。 “撒点盐。” 佟怀青掀起调料罐盖子,拿起小勺就要往里倒。 “不用那么多,”池野给拦着了,“一丢丢,提个味儿就成。” 鸡蛋液搅得时间长,都有点起泡发白,番茄也划过十字烫了皮,红彤彤地搁在碗里,佟怀青似乎终于获得了点参与感,甚至都主动靠近了池野,认真地端详这人怎么擀面。 他跟看戏法似的。 干面粉往案板上一洒,池野拿着擀面杖,把光滑的面团往四周滚压开,擀成薄片,掂起菜刀,切得那叫一个均匀又熟练。 其实还挺滑稽。 那个大个子的男人,没系围裙,可也硬是没把衣服弄脏,池野剁肉馅的时候,甚至还单手插兜,哼个小曲。 这架势,没在厨房摸爬滚打个几年功夫,成不了。 忒贤惠了。 就是跟凶神恶煞的外表差太远,佟怀青总算对池野有了好奇心。 “你看着,不像会做饭的。” 要是这会池野嘴里叼着烟,一定得拿烟圈朝他脸上喷,奶奶的,吃了他好多顿,还好意思这样说话。 “怎么,”池野侧着菜刀,把肉馅往中间拢了拢,继续细密地剁着,“我看着像什么,拿绣花针的?” 嘿你别说,佟怀青又不是没见过他缝沙包。 “嗯,那看来是会做饭,”眼睛瞥到胳膊上的小片疤,佟怀青讥讽道,“这都是勋章。” 一看就知道,热油烫的。 池野没接话,馅剁好了,加了堆调料顺着翻动上劲,可能料酒倒多了,筷子带出很黏稠的搅拌声。 突然就静下来,没人说话了。 厨房里没安装吊扇,不然一刮味儿就跑得哪儿都是,刚开始忙活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快到晌午头,还真有点热,佟怀青掌心稍微出汗,就往后背着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 许久没用手干活了,还真弄得有点泛酸。 池野低着头往青椒里塞肉馅,稍微弓着点背,贴身黑坎肩,牛仔裤包裹着紧实的大腿,头发茬很硬,侧面看着胳膊壮实,隆起的肌肉线条起伏明显。 佟怀青收回目光。 他现在对池野的心态,还是矛盾。 一方面觉得这人取向有点问题,还跟自己起过冲突,本能地逃避和有些厌恶,可另一方面吧,人家给自己喂药做饭,毫无防范地给收留下来,倒也淳朴体贴。 掐指一算,他破罐子破摔般的,住了得有小半个月。 秋老虎都快过去了呢。 晌午头到了,池一诺又是风似的跑回来,书包还没甩下来,就被厨房传来的香味勾住了,连蛋糕都没顾得上看,趴在门框上咬手指头,眼睛滴溜溜转。 “都是你爱吃的,”池野忙活一身汗,“去洗手。” 小孩下午要上学,夏令时还没结束,三点才响上课铃。 等会能敞开肚皮吃个饱,再迷瞪睡上半个小时,中午的时间绰绰有余,池一诺看看她哥,又看了眼佟怀青,嘿嘿笑了两声。 池野:“你乐个啥?” 池一诺:“我高兴!” 小姑娘也不说自己开心个什么劲儿,美得辫子都能翘上天,陈向阳慢吞吞地跟着进来,拽着胳膊给拉走洗手去了。 都是家常菜。 番茄炒蛋色泽鲜亮,番茄被煸炒出汁又收得黏糊,沙沙地拥着金灿的蛋,青椒酿肉洒了白糖和胡椒粉,最后浇了勺亮晶晶的卤子,醋溜土豆丝,蒜香烧茄子,池野用筷子给可乐鸡翅摆好盘,特意用胡萝卜雕了个小花。 可像模像样了。 佟怀青在一边打下手,这人侧着脑袋哼歌,左手把着个胡萝卜段,右手灵巧地使着个小刀,一层一层削下去,放掌心里,就成托了朵牡丹花。 “好看不?” 佟怀青点头:“好看。” 这顿饭,池一诺吃得都没抬头,呼噜噜的。 陈向阳拿着纸巾给妹妹擦嘴巴,又伸手隔着衣服去摸小肚皮,哭笑不得:“等会还有蛋糕呢。” 那就是等会的事了。 再说嘛! 连佟怀青都多吃了几筷子,他以前偏爱清淡,不喜欢浓油赤酱,但估计被池一诺的干饭精神给感染,就给带得跟着有胃口,浑身都热乎起来。 当地过生日不搁晚上,池野揭开绑盒子的缎带:“吃小块意思下,别积食。” “好呀,”池一诺才吃完长寿面,撑得有点呆愣,“我给大家都送点,就能给分完啦。” 八寸蛋糕,平平常常的大小,白奶油上用红果酱写了个“生日快乐”,造型简单,倒也可爱,吹完蜡烛,寿星最大,两手拿着塑料刀子,池一诺特认真地开始切蛋糕。 还是没掌握好力度,切多了,放碟子上放的时候都得歪着,侧面的戚风胚子露出来,夹层里的黄桃粒多得往下掉。 “生日快乐呀,”陈向阳拍拍手,“……哎呀,忘记给你唱歌了,还有许愿!” 池一诺豪爽地一挥胳膊,先打了个嗝儿:“我偷偷许过啦!” 池野用手去捏了下脸蛋,嘟起来个油亮的小嘴巴,又顺手在鼻尖上擦了点奶油。 “大哥烦人!” 池一诺也跟着往池野脸上抹了点奶油,没舍得,就一指头那么多。 “佟佟哥哥,”她把切好的蛋糕递过去,“这块多!” 是真的多,好大一块呢。 小孩吃这玩意,都喜欢先捡着奶油吃,佟怀青捧的这块也同样,厚厚一层。 他笑了笑:“谢谢你,祝你生日快乐。” 池一诺切蛋糕上瘾,分好后拉她二哥的手,俩小孩一块出去给邻居送点,小镇有午眠的习惯,再晚点的话,大家就都睡着,来不及啦。 桌上的碗筷已经收拾差不多了,池野擦完手出来:“吃不下就放着。” “没事,”佟怀青小口吃着,“很甜。” 头顶的小吊扇呼呼地转,挂壁的钟表响着走针声,外面起了点小风,屋门开着,柔柔地吹着檐下挂着的一串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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