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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而不是在荆州当个大藩镇!” 斗蓬客微微一笑:“我说过是要扶持刘毅跟刘裕对抗了吗?” 黑袍先是一愣,继而白眉一挑:“你说的,难道是…………” 斗蓬客收起了笑容,冷冷地说道:“我加了一层保险,准确地说,是有两个人,可以帮我对付刘裕,他们够狠,也有足够的能力,会在接下来的几年,给刘裕制造无穷无尽的麻烦!” 黑袍咬了咬牙:“第一个人现在兵力不足,第二个人,还需要时间,你真的确定他们可以做到你想要的?” ===第二千二百七十九章 见风使舵真小人=== 斗蓬客笑了起来:“第一个人要成事,那就得桓玄早点死,可惜,你坏我这次大事,接下来我还得使出第二手段才行。这一次,你别再坏我事了,我不惜露出破绽来见你,就是告诉你这点。好了,我得回去了,你好好想想我的话,对了,帮我盯着陶渊明,这小子好像有点别的想法,这次的刺杀,不是我安排的,女人啊女人,总是会陷入这种感情的牵扯。” 说着,他的斗蓬一挥,整个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黑袍的目光看向了桓玄奔向的远方,摇了摇头,喃喃道:“这回谁也帮不了你了,桓玄,自求多福吧。” 黑袍转过了身,又回头看向了瓮城之内,不少火把已经点起,刚才一片漆黑的瓮城内部,变得一片通明,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上百具的尸体,更多的伤者则在血泊中翻转哀号着,卞范之也不见了踪影,而桓玄所有的护卫全都给缴了武器,被几十名江陵城守军看管着,缩在城墙一角,看起来,象是王康产和王腾之,控制了城中的局势。 一个军士奔到了王腾之的马头前,大声道:“将军,已经清点完毕,陛下不见了踪影,而这些作乱的护卫,死三十七,伤七十,剩下的六十八人,已经被全部拿下,还有那十箱金银也在这里,等候将军的发落。” 王康产呆若木鸡,喃喃道:“怎么会这样,陛下他,他怎么就这么走了?” 他突然醒悟了过来,猛地一拍额头,大叫道:“哎呀,大事不好了,陛下该不会是以为我们作乱,攻击他了吧,这下他跑出城去,前往大军那里,只怕是会带着大军,回来消灭我们吧。” 王腾之也慌了神:“这可如何是好,我们得向陛下解释清楚才是。马上传令,给我派快马…………” 王康产恨恨地一拳打在王腾之的马头,引得这座骑一阵嘶鸣:“笨蛋,你这是找死吗?这时候派骑兵去追陛下,让他怎么想?是去解释还是去追杀?” 王腾之呆在了马上,额上冷汗直冒,不停地自语道:“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司马德文突然笑了起来:“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王康产的双眼一亮,连忙对司马德文说道:“石阳公(司马德文在桓玄篡位后从晋朝的琅玡王降级成楚国的石阳县公),你是跟陛下一起从军中回来的,还麻烦你马上去面见陛下,为我等解释清楚情况。无论如何,我等,还有江陵的百姓都是忠于他的啊,他的敌人是北府诸贼,绝不是我们啊。” 王腾之也连忙说道:“就是就是,这是一场误会,我愿意亲自率领全城兵马增援前线,以表明心迹。” 司马德文冷笑道:“你们难道真的以为,桓玄打赢了决战?还手握重兵?” 王康产勃然变色,厉声道:“大胆,竟敢直呼陛下名讳,司马德文,你…………” 他突然心中一动,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陛下,他没打赢?” 司马德文轻轻地摇了摇头:“可叹你们二位身居高位,却和江陵城中的愚夫蠢妇一样,连这点都看不出来。如果陛下真的打赢了,要追击敌军,哪可能这时候亲自回江陵?就为了运十箱金银?这种事随便派个裨将带上百余军士就可以做了,用得着亲自回来?再说了,若是真的跟他说的那样,又何必把我们兄弟也带回江陵,难道我们也是回来帮他搬这些金银的?” 王腾之讶道:“那你的意思是,陛下,桓玄他打输了?” 司马德文冷冷地说道:“不错,峥嵘洲之战,没打就胜负已定了,前将军郭铨等部投降,苻宏傅弘之等营自行溃散,只有冯该仍然忠心护主,留下来断后,为桓玄争取了逃跑的时候,他回来不是为了劳军的,而是想带上儿子,再带走一笔钱去投奔桓振。而我们兄弟,是大晋的皇帝与亲王,是已经建义成功的北府义士们最想迎回的,带上我们,起码可以保自己的一条小命,这就是你们的大楚皇帝的真实想法!” 王康产二话不说,一下子就滚下了马鞍,跪倒在地,对着那马车就是磕头而拜:“陛下,臣等一时被桓玄这逆贼所迫,为虎作伥,今天认清局势,想立功赎罪,还请您看在这段时间我等尽心竭力侍奉陛下的份上,饶我们一条性命吧。” 所有在场的荆州军士也全都跟着跪地求饶。那几十个桓玄的护卫突然放声大笑,一个文官模样的,正是曹靖之,他的腿上中了两刀,这会儿还在冒血,大声道:“王康产,你这反复无常的小人,既食楚禄,却在这里卖主求荣,就不怕天打雷霹,遭遇天谴吗?” 王腾之从地上一下子弹起,二话不说,冲上前去,就是一剑砍掉了曹靖之的人头,手下的军士们也跟着上前,刀枪齐下,把那百余名桓玄的护卫,尽数格杀于城角。 王腾之杀完了人,手中提着曹靖之那血淋淋,犹自双眼圆睁,咬牙切齿,保持着生前大骂状态的首级,跑到了司马德宗的马车前,跪了下来,双手举着这首级,恭声道:“陛下,这是逆贼曹靖之,乃是大逆伪楚贼桓玄的死党,死到临头,还在出那大逆不道之言,末将将之诛杀,特献贼首于御前。” 司马德文厌恶地皱了皱眉头,轻轻地缩了缩鼻子,看来对这血腥的味道,很是不适,而车中也响起了几声咿咿呀呀,如同婴儿学语的声音,司马德文说道:“陛下有旨,这些杀戮之事,他不忍见,即使是大逆罪人,也不愿见其身首异处,横尸当场。你们都知道,陛下素来仁德宽厚,这些人的尸体,还请王别驾和王将军早早收敛埋葬,陛下连日来车马劳顿,有些乏了,想要回宫歇息,王别驾,还请你先护陛下回宫,然后再出榜安民。” 王康产面露喜色,他知道自己这回起码是过关了,连忙起身道:“一切但凭陛下的吩咐,臣这就去办。”说着,他一下子跳上了马,打马扬鞭,就冲向了城中。 ===第二千二百八十章 世事如棋人为子=== 王腾之的脸色微微一变,心中暗骂:这狗娘养的王康产,抢功也不带兄弟一份,哼,你小子贪污陛下兄弟生活费的罪证我还留着呢,回头就报上去弄死你! 但他仍然一脸忠义的模样,对着司马德文慷慨道:“陛下,大王,现在桓玄还没有逃远,末将愿亲率精骑去追杀他。那桓振凶悍强横,素有荆州第一勇士之称,手下军士也是从征多年的悍贼,若是让桓玄逃到了他那里,只怕会继续作乱,惊扰陛下。只要现在斩了桓玄,再下诏令赦免桓振部下,他们中必会有忠义之士,提着桓振的脑袋,来归顺陛下的!” 司马德文微微一笑:“王将军啊王将军,你果然是忠义耿直啊,皇兄已经记下了你今天的义举,等局势平定之后,一定会对你加以封赏的。” 王腾之心花怒放,连忙道:“为陛下效力,为大晋效力,万死不辞!” 车里传来了几声呜呜的声音,司马德文侧耳听着,连连点头,当他再次坐直身子时,对王腾之说道:“陛下有旨,虽然王将军忠勇可嘉,愿意追杀桓玄这个逆贼,但现在江陵城中,还需要你这样的大将坐镇,毕竟桓氏在这里经营多年,党羽众多,桓玄虽逃,但若是有一二贼首,象刚才那曹靖之这样,煽动民众,那陛下的安危就不好说了。所以你现在应该把保护陛下作为首要之举。” 王腾之的眼睛眨了眨:“可是那桓玄…………” 司马德文笑道:“桓玄已经输光所有,成为丧家之犬,就算逃了,也不过是迁移时日,现在他连这些金银都没有,如何去安抚那些桓振的部下?更何况,刘冠军所率领的西征大军,两天之内就能到来江陵,这讨伐桓玄的大功,在孤看来,你还是不要跟刘将军抢的好。” 王腾之如梦初醒,连忙点头道:“是是是,这回击败桓玄,最近斩杀此贼的大功,应该是刘冠军的,是何辅国的,哪轮得到末将啊。末将现在就是要好好地守护陛下,守护江陵。这才是末将应该做的事。” 司马德文满意地点了点头:“王将军是聪明人,你以前是跟着雍州鲁刺史的,并未直接参与过桓玄的篡逆之举,陛下是英明之主,有功必赏,有罪则罚,即使是赦免之人,也不代表能官任原职,我想,将军应该明白我这话的意思。” 王腾之笑容满面:“明白,明白,末将一向只是听鲁刺史的号令行事,其实咱们雍州将校,对桓玄篡逆之恶行,一向是深恶痛绝,只是逆贼得势之时,我等为保存力量,只能阳奉阴违,可是无时不刻不在想着反正啊。今天,终于让末将有了这个机会,为陛下,为大王效力,虽死无憾。” 司马德文笑道:“很好,王将军,还麻烦你在守护好江陵的同时,速速把桓玄被赶走的消息,把陛下在江陵转危为安的消息,通知给西征军的刘将军他们,让他们速速追杀桓玄,来江陵迎接圣驾。” 王腾之连忙转头对着身后的几个亲卫厉声道:“还在这里跪着做什么,快去报信啊,持末将的兵符,快去…………” 司马德文打断了王腾之的下令,他解下了腰间的一个香囊,扔给了王腾之:“此物乃是孤的随身之物,刘冠军和何辅国曾在宫内侍卫,认得此物,以此为信物,他们就知道是孤传递的信息,王将军,如果只是你的兵符,那是不是能取信于刘冠军,那很难说啊。” 王腾之连忙一脸地谄媚之笑,忙不迭地点头道:“正是,正是,大王所虑,胜末将千倍万倍,王洪,给本将好好保管大王的这个信物,要是少了一缕丝,回头把你腿打断!” 那个叫王洪的传令兵连忙跳上了马,转头打马而出,飞奔出了还遍是血迹的城门。 司马德文打了个哈欠:“好了,差不多就这样吧,王将军,摆驾回宫,今天,陛下要住回到伪逆桓玄的宫殿里,让全江陵的父老都知道,谁才是真龙天子!噢,对了,通知王别驾,让他连夜移檄荆州四方的州郡,就说陛下亲自打败桓玄,夺取江陵,大晋已经正式复国,即日起若去除伪楚官号,奉迎大晋的,可以既往不咎,若再顽抗到底,嘿嘿,天兵王师一到,玉石俱焚!” 城头之上,黑袍冷冷地看着城下的一切,不知什么时候,陶渊明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垂手恭立。 黑袍轻轻地叹道:“世事如棋,这些人在那里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勾心斗角,反复无常,却不料,自己只不过是一枚区区的棋子而已,只会被站在更高处的人所操纵,所控制,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一切手段,不过是棋手们眼中的笑话而已,渊明,你说是不是?” 陶渊明微微一笑:“前辈教诲,敢不牢记于心。” 黑袍转过了头,看着陶渊明:“你我名虽前晚辈,但实属师徒,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教你站在高处看着脚下的众生,一直让你以一个棋手的身份去控制全局。不过,我想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清楚一件事,在你之上,仍然有两个棋手,你或可掌握别人的命运,但是你的命,现在还是在我们的手中。” 陶渊明点了点头:“不错,无论何时,晚辈都只是前辈和主公手中的棋子,这是不可改变的命运,这点,晚辈清楚。” 黑袍的嘴角勾了勾:“你真的清楚么?渊明,这几年来,你背着我们自行其事了多少次,你想做什么?” 陶渊明笑了起来:“前辈想要除掉渊明,动动手指就行了,如果您只需要一个言听计从,不带任何思考去执行的人,那也用不着晚辈,派师妹就可以了啊。” 黑袍笑了起来,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瓷瓶,陶渊明的目光登时被吸引住了,不自觉了舔了舔嘴唇。 黑袍把小瓷瓶扔给了陶渊明,他一把接住,顿时就揣起了怀里,黑袍转身就跳下了城头,他的声音轻轻地,随风而来,细如蚊蚋,却又每个字都让陶渊明听得清清楚楚:“记住,不管你找多少条后路,只要离了这个,你都活不成。” 陶渊明恭敬地一揖及腰,向着黑袍离去的方向,没有人能注意到他眼中闪过的一丝怨毒,那是一种可以毁天灭地的仇恨,很快,他也转身而去,没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二千二百八十一章 患难之中现人心=== 江陵西,五十里,长江,枚回洲。 这是一座方圆约三四里,处于长江中心的沙洲,乃是长江中的沉沙堆积而成,久而久之,形成了这么一块不小的江心洲,一如那湓口的桑落洲,建康附近的新洲等,涛涛江水,在这里被这座沙洲一分为二,成为南水和北水,奔腾东去。 而北水之上,一条中等的船只,逆流而来,与一般的船只前后基本高度相当不同,这条船的前端,明显要低矮一些,仿佛是一块压舱石搬到了前面,而造成这个情况的原因,是前甲板上坐着一个小山一样的巨胖,身着龙袍,仿佛一堆抖动着的肉山,可不正是桓玄? 这位前一阵还不可一世的楚国皇帝,这会儿已经失掉了所有的威风,头发散乱,头顶只靠着一只翡翠玉簪,勉强维持着一个快要彻底散掉的发髻,不至于让他彻底披头散发。他的眼中,遍布血丝,脸上因为一路骑马狂奔,而满是尘土,又被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冲过,留下一道道痕印,看起来就象是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可笑而滑稽。 不到五岁的桓升,穿着华丽的丝绸衣服,怯生生地站在桓玄的身后,这个平时养尊处优的楚国太子,这会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给人一下子从宫城里接了出来,然后就慌忙地在一片喊杀声中,被父亲抱上了马,一路狂奔到渡口,接着上了这条船,顺流而下,这是这个小孩子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刀光剑影就在身边,而尖叫和眼泪也多是在路上就已经用光,现在的他,又累又饿,可是看到父皇的这副模样,却不敢开口再发一言。 庾颐之从后面走了上来,对桓玄行礼道:“陛下,现在我们应该是安全了,后面没有反贼追杀。只是,我们赶得太急了,和新安王(桓谦)他们的船失去了联系。现在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平安。” 桓玄喃喃地说道:“那敬祖呢,他人在哪里?” 庾颐之摇了摇头:“卞侍中在江陵城的时候就跟我们失了联系,可能是陷在了城里,从江风渡上船时,两条船里都没有他。” 一边坐着的一个四十多岁的黑胖中年人,正是桓玄的堂兄,楚国荆州刺史桓石康,冷冷地说道:“只怕,我们的卞侍中,就是这次袭击陛下的主谋!那个行刺的,就是他带来的车夫!” 桓玄的脸色一变,斥道:“石康,慎言!敬祖对我一向忠心耿耿,绝不会背叛我的!” 桓石康冷笑道:“殷仲文以前表现得比他还忠心呢?结果怎么样,看陛下兵败就劫持了王神爱去投奔京八贼了。只怕那卞范之也是打了同样的主意,只不过,他的心更黑,不仅想要手握司马德宗兄弟,更是要陛下的命。陛下啊,臣早就说过,只有我们桓家人,才是血浓于水,是真正的自已人,其他的,都是可能弃我们而去的。因为我们桓氏一族,才是没有退路!” 说到这里,他看着脸色难看,有些惊慌的庾颐之,笑道:“当然,象庾将军这样现在还跟随着我们的,那才是真正的忠良,大难临头,方能看出人心哪。陛下,这回你应该真正地明白,谁才是你真正值得信赖的人了。” 桓玄咬了咬牙:“罢了,不谈这些,你说得对,现在只有我们桓家人才值得信任,只是不知道振儿在这个时候,还会不会认我这个叔父。” 桓石康连忙道:“陛下,阿振是我们桓家年轻一代中最英勇善战的将才,这些年你不在荆州,而我跟他一直相处,深知其心,他是恨不能为陛下效力啊,一直说陛下若用他,必然能效死力。这次大厦将倾,如果您能充分地信任他,放手让他领兵作战,那局势还有挽回的希望,我们可以暂避京八贼的锋芒,转而西上攻取巴蜀,先打下一片基业,再图…………” 桓玄突然来了劲头,笑了起来:“放心,巴蜀那边,我已经早作布置了。修之何在?” 船尾传来一声应诺,一个二十多岁,英姿勃发的军将,披甲而来,正是毛修之,对着桓玄行了个军礼:“陛下,有何旨意?” 桓玄满意地对着毛修之说道:“不错,毛校尉,在这个时候,你还跟着朕,朕从你的身上,看到了毛家的诚意,之前朕和毛家约定的条件,仍然有效。只不过,可能朕这次需要摆驾西川,在你们毛家的地盘上,住上一段时间了。” 毛修之淡然一笑:“陛下是天下之主,想去哪里都行,即使在荆州一时受挫,我毛家的大人也相信,早晚会东山再起的,北府军不可能一直留在荆州,只要他们离开,那荆州,还是陛下的。如果这时候不支持陛下,那刘毅等人一定会顺势继续西进,攻我西蜀,那没了荆州作屏藩的我们毛家,也不会存活多久,这唇亡齿寒的道理,我们毛家还是明白的。” 桓玄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麻烦毛校尉再跑一趟,向你们家的大人说明一下这个道理,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从蜀中出兵三万,扼守白帝城,而朕会带着桓振所部精兵一万,在白帝与你们会师,白帝是入川的门户,地势险要,只要守住,那北府军就无计可施,甚至,荆州也无法再留了。” 毛修之正色道:“诺,末将的叔祖父毛公讳蕃,卒于宁州刺史的任上,上次和议之时,陛下曾允许他的灵柩经江陵返回建康,料想这会儿也快到了,末将这就出发,也许运气好,能遇到护灵船队呢,正好保驾护航,护送陛下去桓振军中。” 桓玄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去吧,早点回来。” 毛修之对着桓玄行了一个军礼:“我会很快回来。”转过身,跳上了一条挂在船边的小舟,他挥了挥手,带上两三个护卫,升帆划桨,飞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第二千二百八十二章 枚回洲上终没回=== 桓石康的眉头一皱:“陛下,您真的就这样相信这小毛校尉吗?” 桓玄笑道:“修之在朕落到这步境地时仍然不离不弃,足见忠诚,有什么不可信的。再说,上次谈判就是靠他在中间穿针引线,现在我们就这一船人,连水匪盗贼来袭都对付不了,如果有毛家的护灵船队帮忙护驾,也能让我们早点平安到桓振那里,石康,你就不要太疑神疑鬼啦。” 说到这里,他的心情很不错,转头看向了桓升:“升儿,刚才父皇忙着国事,冷落了你,怎么样,你现在感觉好点了没,饿不饿?” 枚回洲西,十五里,枚回渡。 一支由二十余条中等黄龙舰组成的船队,静静地停在这里,舰上的人都身着皮甲,外面罩着黑白色的孝服,而一面在夜空中高高飘扬在中间最大的那条主船上的大旗,分明写着一个“毛”字,也同样只有黑白二色,显然,这是一个运送着身份高贵的死者灵柩的船队,而船队的主人,分明姓毛。 毛修之就坐在这大船的船舱之中,一脸兴奋,对着其他三个全副武装的军将,说道:“费参军,佑之,冯都护,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桓玄现在就只有一条船,加起来不过二十余人,连一船的护卫都没有,而那船后面还拖着他那装着字画的小舟,一眼就能认出,算起时间,明天辰时,就会经过这里,枚回枚回,就叫他有来无回!” 那个被称作佑之的,则是毛璠之子毛佑之,这回他是作为孝子,扶父亲的灵柩回去安葬的,毕竟毛家的祖坟都建在建康,他有些迟疑:“可是,我们明明是和桓玄暗中结盟,就这样下手,恐怕…………” 毛修之叹了口气,看向了坐在左首,四十多岁,一脸精明强干的参军费恬,他也是毛璠生前的头号助手,曾经在毛球的手下征战多年,甚至被视为毛家的大总管,这次,由这位重量级的人物亲自押船,显然也不是扶灵回乡这么简单,在这个船队中,真正具有决策权的,正是此公。 费恬缓缓地说道:“上次的结盟,不过是权宜之计,毛家一向忠于大晋朝廷,世代忠良,怎么会和篡国逆贼桓玄为伍?只不过巴东太守柳约之兵败,白帝城不稳,巴蜀有门户洞开的风险,现在毛家的大军主力远在梁州,来不及回防,要是桓振趁势进攻,那益州和成都就危险了,所以璩公(毛璩,现在毛家的掌门人,益州刺史)才假意与桓玄谈和,就是要拖住此贼,等到西征军大军杀到,梁州部队返回,再一举两面夹击,为国除贼!而我们这回的使命,也有刺探这一路上楚军的部署和情报,为大军探路。” 毛佑之瞪大了眼睛:“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我不知道?” 费恬正色道:“这是你伯祖父的密令,只向我一人下达,这回我们出来前,你伯祖父曾经跟你交代过,关键时候,可以由我便宜行事,现在你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吧。” 毛佑之点了点头:“明白了,只是,先父大人的灵柩在此,带着它与贼人作战,恐怕…………” 冯迁哈哈一笑:“佑少爷不必担心,我们这回出来了三十条船,有二十条对付那桓玄足够了,少爷到时候只需要留在渡口,十条船保护你,我等灭贼成功后,你再继续前进便是,万一我们作战不利,半天之内没有回来,你就可以迅速地返回益州。不过,请记得上岸,走陆路,因为这里西去五百里,西陵一带是桓振的大营,走水路会给此贼截杀。” 毛佑之松了口气:“那就有劳费参军和冯都护了。佑之很想参与此战,但护灵更重要,我会在这里为你们祈祷,助你们除贼顺利的。” 冯迁看向了毛修之:“修少爷,你这几年在建康,跟刘裕刘大哥可曾熟悉?” 毛修之笑了起来:“寄奴哥当年宿卫宫中时,可是我们的老大哥呢,跟我们成天谈天说地的,当真是盖世英雄,对了,他跟我提起毛家兄弟,蜀中豪杰时,还特意提到了冯都护你呢,说当年跟球伯祖和你同在铁匠营中的往事,记忆犹新,要我见到你问好呢。” 冯迁的眼中闪过一道得意之色:“难为寄奴了,事隔多年,他已是名震天下的大英雄,还记得我这个当年的穷兄弟,冲着这个,我也得给他送上一份大礼,桓玄的首级,我一定要亲手取下,献给他!” 费恬笑着拍了拍冯迁的肩膀:“冯都护,你可是我们蜀中第一勇士了,这回就让天下人见识一下,我们巴蜀男儿的厉害!” 毛修之点了点头:“不过,还是要防着桓振,这人可是真的厉害,要是真让桓玄逃掉了,跟此人合流,那我们巴蜀可就危险了。” 费恬正色道:“桓玄一死,桓振就没了名份,手下必然星散,他一个人就是再厉害,又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所以,这一战,必取桓玄首级,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毛修之一指那舱中的沙盘之上,江陵方向而来的一条孤零零的小船:“桓玄现在一直抱着他那小儿子坐在船头,一看便知,假不了。明天开打前,我先去喊话,最后一次确认他在船上,如果桓玄不出来,你们千万不要出手。” 费恬点了点头:“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已时。 枚回洲的江面上,二十条黄龙船,全都升起了大晋的旗号,战鼓声咚咚作响,喊杀声响彻整个江面,而所有黄龙船射出的弓箭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江中心的一条艋冲小船,这正是桓玄的座舰,小船之上,已经是遍布箭矢,桓石康和庾颐之的尸体,给射得跟刺猬一样,各自倒在前后的甲板之上,而二十多个护卫,也都倒毙在他们的身边,血流遍地,船舱之中,一个孩童稚嫩的哭声在响着:“父皇,你醒醒啊,你醒醒啊。” ===第二千二百八十三章 斩草除根绝人情=== 冯迁一身盔甲,威风凛凛,站在一条黄龙船头,他一挥手,箭雨停歇,他的座舰搭上了这条艋冲小船,而他本人,提着大刀,直跳上船,一刀就劈开了船舱那虚掩的门,只见万盖和丁仙期这两个伶人的尸体,背上尽是箭枝,那是他们以身护卫桓玄时所中的箭,也正是因为他们的牺牲,才让桓玄现在还能喘气,只不过,这头肥猪一样的皇帝,这会儿身上也中了十箭以上,血流满身,只有喘气的力气,几乎连动也不能动一下了。 桓升趴在桓玄的身边,他倒是没有受伤,哭啼不止,冯迁一挥手,几个军士冲上前,把桓升抱到了一边,桓玄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哭着给拉走,却只能喃喃道:“终究,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天。阁下,阁下何人?!” 冯迁哈哈一笑:“益州都护冯迁是也!” 桓玄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吃力地举起手,拔下了头上的那枚玉簪,想要递给冯迁:“冯,冯都护,不要,不要杀,杀天子!” 冯迁大喝一声,一脚飞出,把这玉簪踢飞,砸上舱壁,顿时四碎,他厉声道:“我杀天子之贼也!”刀光一闪,照亮了桓玄那苍白的脸,而从他脖子里喷出的鲜血,染红了碎落在地的那几块玉簪残片,桓玄的脑袋,怆然落地,一如那漂落水中的楚字大旗。 在场的所有毛家将士,暴发出了一阵欢呼之声,因为他们看到了冯迁的手中,那高高举起的桓玄首级,可是在这一片欢呼声中,却有一个孩子的哭声,渐渐地,所有欢呼的将士们都停了下来,目光集中在被几个五大三粗的军士们围着,满脸泪水的桓升身上,只听这个孩子一声声地泣身哭诉:“父皇,你,你不要死啊,你死了孩儿一个人怎么活啊。母后,母后已经不要孩儿了,孩儿,孩儿不要你走啊。” 费恬也登上了这条主船,冯迁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之色,上前低声道:“费参军,这孩子怎么办?” 费恬的眉头微微一皱:“他可是桓玄的太子,豫章王,也是桓玄唯一的骨肉,朝廷有过法令,桓楚逆党,人人可赦,惟桓氏一族不赦。这孩子虽然可怜,但他生错了人家,只有死路一条了。来人…………” 毛修之的声音在费恬身边响起:“费参军,我看,诛杀五岁小儿的事,人神共愤,天理不容,虽然桓升身为大逆罪人之子,按律当诛,但这种事最好不要我们自己做。还是交给刘大帅,让他,让朝廷来决断吧。我们杀了桓玄,擒了桓升,已经是大功,不需要再用一个小孩子的脑袋,再增加新的功劳了吧。” 费恬点了点头:“也好,做人留一线,也许就是给自己积德行善,修少爷,那就麻烦你和冯都护现在辛苦一趟,把桓玄,桓石康,庾颐之等逆贼君臣的首级,送回江陵,桓升也一并送回。对了,你不是说陛下现在就在江陵吗?” 毛修之点了点头:“是的,荆州别驾王康产,南阳太守王腾之应该已经弃暗投明,拥立陛下反正了,桓升交给陛下亲自发落,应该更好一些。” 费恬笑道:“这个功劳,就由修少爷你来领吧,不过,不要忘了冯都护,是他亲自斩下桓玄首级的。我这就回益州复命,佑少爷继续带着璠公的灵柩回建康,主公他们,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毛修之微微一笑:“我相信,刘镇军听到这个消息,会更高兴的。我们大晋,终于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内战和混乱之后,可以真正地安宁太平了!” 一天之后,江陵,宫城,垂拱殿。 这本是桓玄在主政荆州时,违制僭越,按着皇城的模样打造出的宫殿,以满足他过过天子朝会的瘾,结果建了没几天,他就出兵入建康了,可能他自己做梦也不会想到,现在自己的脑袋,就这样摆在一个上好的紫檀木盒子里,与桓石康,庾颐之的一起,放在殿中,而躺在殿上的龙床之上,形同植物人的司马德宗,看到桓玄的首级时,居然也脸上露出了笑容,嘴角边流出了口水,大概,即使是这样的智障人士,也还记得,就是这个脑袋,曾经让他没吃没喝,差点饿死,还夺了他的江山社稷,让他四处漂泊吧。 司马德文掏出一块黄手绢,抹着哥哥嘴角边的口水,殿上的王康产哈哈一笑:“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大晋列祖列守英灵保佑,终叫大逆凶贼伏诛授首。我大晋,天下无敌啊!” 殿中响起了一阵肉麻的马屁声:“我大晋,天下无敌啊!” 其实就在一个月前,这句话也天天在这里重复着,只不过大晋改成了大楚,现在一字而换,但也全无违和感。 站在这三颗脑袋后的毛修之不屑地勾了勾嘴角,朗声道:“陛下,大王,现在贼首在此,是要在江陵示众,还是传首建康,枭于大航,请您示下。” 司马德文淡然道:“桓玄毕竟在这里党羽众多,示众太久,怕是有些逆贼会暗中抢夺,就出去示众个半天吧,把其他二贼的首级在西门示众即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还有,桓玄的那个小杂种何在?” 毛修之的眉头微蹙,从这句话,他听到了一丝杀意,可他仍然行礼回道:“大王,桓玄之子,豫章王桓升已经带到,就在殿下。” 司马德文挥了挥手,很快,两个强壮的军士架着一个五岁小孩上了殿,这会儿,他身上那华美的衣服已经不见,换了一身粗布囚服,头发也披散了下来,他一直在哭着,因为身上已经有不少跳蚤蚊虫在咬他,这是他生下来后没吃过的苦,他一边哭,一边说道:“你们不能杀我,我是豫章王。” 司马德文的眼中闪过一道冷芒:“就是因为你是伪楚的豫章王,你才只有死路一条,桓升,下辈子记得投对胎,不要生于帝王家,这样,能活得久点。” ===第二千二百八十四章 忠心一片遇冷水=== 司马德宗的嘴角又淌下了一道涎水,突然咿咿呀呀地叫了几声。 司马德文点了点头,说道:“陛下有旨,桓氏一族,无论长幼,皆不赦,所有城中的桓氏宗族,自桓升以下,全部斩于江陵集市,首级悬于南门示众,即日起,大赦天下,江陵城狂欢三天,荆州免征一年税赋!” 朝堂之上再次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叫声:“吾皇厚德,荆州父老刻骨于心!” 而桓升的哭声则渐行渐远:“我是豫章王,你们不能杀我,我,我不想死啊!” 毛修之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一声叹息。 司马德文的目光落到了毛修之和冯迁的身上:“毛校尉,冯督护,你们辛苦了,你们的功劳,陛下和孤已经知道了,等回到建康之后,封赏这次平定桓楚逆谋的所有有功将士,一定把你们排在最前面。昨天一战,你们辛苦了,下去好好休息吧。” 毛修之和冯迁对视一眼,行礼欲退,冯迁本来转身欲走,突然还是有些话忍不住,转过身来,行礼道:“卑职还有事启奏陛下和大王。” 司马德文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之色,可仍然说道:“冯督护还有事吗?但说无妨。” 冯迁正色道:“这次我等入城以来,发现江陵城中的兵力实在是太过空虚,偌大城池,几乎见不到多少守军,城墙之上,隔上十余步才有一名军士防守,现在桓玄虽然伏诛,但桓玄在荆州经营多年,光这江陵城中,恐怕就有其不少党羽,若是趁机发难,只怕陛下和大王都有危险。此外,西陵的桓振,巴陵的王稚徽,包括下落不明的卞范之,桓谦,桓蔚等桓氏余党还在逃,或者是还有军队割据一方,陛下家速诏刘毅将军所部的西征军开来江陵,只要大军一到,不仅陛下安全,也能彻底安定荆州人心。” 司马德文冷冷地说道:“这是朝臣公议之事,二位,你们虽然是诛杀桓玄的功臣,但现在以你们的官阶,还不适合讨论这样的军国大事,冯督护,你的提议孤已经知道了,你的忠心很好,但是,要弄清楚自己的地位,发表适合自己身份的言论,孤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冯迁的脸胀得通红,司马德文这样等于是公然地在羞辱他,他咬了咬牙,还是行了个军礼,然后转身就大步而退,头也不回,毛修之也随之而去。 王康产恨恨地说道:“这两个军汉,恃功而骄,竟然敢在陛此风绝不可涨!” 司马德文摆了摆手:“算啦,他也是出于好心才这样提,不过,现在江陵城这么大,也就一千余军士,确实兵力不足,王别驾,你给刘冠军的诏令,难道还没有送达吗?” 王康产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两天前就发出去了,可是现在还没有见回复,不知道刘冠军是怎么想的。探马也回报,他们就一直在峥嵘洲一带逗留,没有前进的意思啊。” 司马德文勾了勾嘴角:“那麻烦王别驾再拟一份诏令,就说桓玄已经授首,江陵城中将举行盛大的入城式和庆功大会,陛下会赏赐此战的有功将士,请他速速前来。” 王康产面露喜色:“臣马上去办。” 司马德宗突然又叫了几声,司马德文微微一笑:“陛下有些饿了,今天的朝会,就议到这里吧,王将军,监斩桓升等一干人犯之事,就落在你身上了,记住,千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王腾之连忙行了个军礼:“得令!” 几个内侍抬起司马德宗的龙床,向后转去,司马德文也伸了个懒腰,跟在后面走,他一边走,一边喃喃道:“刘毅,你在想什么哪。这时候不来表忠心,你还怎么跟刘裕斗呢?” 峥嵘洲,西征军大营。 刘毅面带微笑,拿着手里的一卷诏书,对着满帐的将校们说道:“各位,天大的好消息,益州毛氏还是忠于大晋的,半路截杀了从江陵逃亡的桓玄,连同桓石康和庾颐之的首级,还有桓玄的小儿子桓升,伪楚吏部尚书曹靖之等几百名同党的脑袋,现在正挂在江陵城门口呢,这次不用我们出手,也消灭了桓楚,我们也算是大功告成了啊!” 帐内一片欢呼之声,何无忌的脸上还有一丝不甘之色:“只可惜,这击杀桓玄的最后一下,让毛修之这小子得了去,还有那冯迁,多年前也就是我们北府军中的一个铁匠,居然这下手刃了桓玄,名扬天下,我们出来这么久,浴血奋战,最后却为他人作了嫁衣。” 刘道规笑道:“无忌哥,就算我们跟桓玄作战,也未必能由你亲自取下桓玄的首级啊。这样其实挺好的,我们打赢了大战,毛家兄弟取得了桓玄的首级,大家都有功劳,都出了力。还有,江陵城里保护陛下的那个王腾之,也是雍州刺史鲁宗之派来的,等于他们也有功劳,各地的藩镇,也能得到安抚了。” 魏咏之的嘴唇习惯性地翻了翻:“不过,这倒未必是好事,这些弱藩出力了,就没有理由把他们调离或者是裁撤,本来按我们的想法,是借着消灭桓玄,也把益州,雍州,广州,交州这些地方也夺过来,交给咱们北府兄弟,这才算是完成大晋南渡以来真正的统一和号令天下。” 刘道规正色道:“消灭桓玄,拿下扬州,徐州,青州,豫州,兖州,江州,荆州这些大州,已经是几乎尽得天下核心之地。剩几个边远州郡,也要考虑让别人占一些,不然全是我们北府军的地盘,也会遭人嫉妒的。希乐哥,当务之急,是应该尽快按诏书上所说的,进军江陵,接受陛下的赏赐吧。” 刘毅笑着摆了摆手:“不,接下来的当务之急,应该是让我们北府军的兄弟们,自己去取该得的赏赐。咱们得遵从老北府的规矩和传统,各位兄弟以为然否?” ===第二千二百八十五章 不遵王命是希乐=== 此言一出,引起了帐内的一片欢呼之声,可是何无忌,刘道规和魏咏之三人,却是神色各异,显然,刘毅的这个决定,事先没有跟他们商量,这让他们有些吃惊,魏咏之勾了勾嘴角,挤出一丝笑容:“希乐,现在陛下的诏令来了,要我们早去江陵,这老规矩之事,咱们是不是…………” 刘毅微微一笑,说道:“各位兄弟,现在可以回到各营准备,我跟几位老弟兄们再商量一下封赏细节方面的事。今天先议到这里吧。无忌,道规,兔子留下,其他人先散了。” 很快,帐内就只剩下了四人,刘毅脸上的笑容渐渐地退散,看着魏咏之,有些不悦地说道:“兔子,就算你有别的想法,至于这样当众拆我的台吗?要是连你这样的老兄弟都当面质疑我的决定,那以后我还怎么发号施令,统领三军?” 魏咏之沉声道:“希乐,这么重大的事,你不跟我们商量一声就决定了?你要跟前大帅一样,纵兵在这里掳掠,还美其名曰自己找赏赐?你可别忘了,咱们出征前,寄奴曾经明确下令,不得掳掠抢劫百姓,这次出征,军纪要严!” 刘毅冷冷地说道:“兔子,你何时听到我说要去抢劫百姓了?我说去自己找封赏,是去扫荡残敌,获取战利品,当然,如果还有不识时务的荆州土豪,想割据一方,抗拒王命,甚至收留桓氏余党,那自然也要就地剿灭,只有这样,才能不留后患。这次出征荆州,不仅要行仁义,也要立军威,不然,与我们吴地为敌近百年的荆州人,哪会这么轻易地服气,要是大军一撤,他们再次割据反叛,这个责任,是你来负,还是寄奴来负?” 魏咏之咬了咬牙:“桓玄死了,他们没有共主,不可能再反。希乐,我对荆州很了解,知道这里的人情,现在要做的,就是传檄而定四方,赦免所有非桓氏一党的前伪楚官员,允许他们杀掉或者是擒获桓氏一族成员以自证忠心。如此,才是安定人心之举。还有,江陵现在不过千余守军,城防空虚,陛下并不安全,我们应该早点去护驾才是。” 刘毅的眼中冷芒一闪:“兔子啊兔子,你的那些个机灵劲到哪儿去了?这个时候就对新上位的皇帝言听计从,你贱不贱啊?想学当年的大帅吗?” 魏咏之的脸色一变,说不出话来,何无忌沉声道:“希乐,慎言,就算你这么想,也不能这样说啊。” 刘毅冷笑道:“这里就是我们四个兄弟,绝对可靠,过命的交情,有啥不能说的,司马氏的皇帝跟桓玄有什么本质的区别?都是没有能力又不想放弃权力的人,那个司马德文,一朝权在手,就发号施令,连五岁的小孩子都不放过,不就是想杀人立威吗?只不过,他现在手里不过是王腾之的千余人马,还是因为投靠了桓玄,急于立功洗白自己才听他的,我们北府军是何等英雄,怎么能跟这些小人一样?” 何无忌叹道:“我们一向是以忠义为立身之本,要效忠陛下的,这个时候,可不能拥兵自重,生出不臣之心啊。” 刘毅勾了勾嘴角:“要效忠陛下,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让陛下,让琅玡王接触到权力,他们一旦真正有了权力,就会象先帝那样,弄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想要插手政治了。问题是他们有那本事吗?这天下,是我们北府军玩命帮他们恢复的,他们已经自己丢了一次,还想再抢回去吗?” 刘道规的眉头一皱:“可话虽如此,你又有什么理由拒绝陛下的请求呢?就算不给他们权力,也应该等他们摆驾回建康后,跟寄奴哥一起商量后再决定如何限制皇权吧。现在就抗旨不遵,反而分兵四地去掳掠,实在是不明智啊。希乐哥,现在桓家还有实力,桓谦桓振还在逃,王稚徽等人还占着巴陵大仓,甚至广州刺史吴隐之,也是桓玄当时任命的,可能还会忠于桓氏余党,我们还远不到可以放松警惕的时候啊。” 刘毅笑道:“桓玄都完蛋了,剩下些小鱼杂虾,又能掀起什么风浪?道规啊,这点你真的应该多学学你哥,学学他是怎么养寇自重的。” 刘道规的脸色一变:“希乐哥,我大哥何时做过这种事了?” 刘毅冷冷地说道:“打天师道不就是这样,不要说你不知道啊,卢循和徐道覆是怎么跑掉的,你难道还不清楚?” 刘道规咬了咬牙:“可那时候是桓玄随时可能加害大哥,加害我们北府军,这是不得已为之的事,再说,三吴之地缺粮,也难以支持长期作战,能把卢循他们赶走,已经不错了,算是个能接受的结果,谈不上是养寇自重吧。” 刘毅冷笑道:“行了,按你这样说,我也不过是找些可以留在荆州,平地各种隐藏的反叛势力的理由。三吴没粮,可是荆州却是有不少粮草,比如巴陵大仓,就有近百万石的存粮,要是我们现在就去江陵,那这些粮草,很可能会让陛下派了王腾之这样的人去占了,然后散粮募兵,只怕旬月之间,他的兵马就会超过我们了,难道我们消灭桓玄,就是为了让陛下自己掌握荆州,弄出比我们还要强大的军队吗?然后好不容易给我们压制的世家高门又会转而效忠他,我们这帮京口乡巴佬就得回京口继续种地,这样你们就满意了吗?各位忠臣良将!” 帐内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最后,还是何无忌叹了口气:“希乐,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们总不能置陛下于危险之中吧,无论如何,江陵城才不到两千的守军,太危险了,或者,你干脆上书请陛下摆驾我们营中,我们把他控制起来或者是送回建康,交给寄奴,这样不就不用担心他们兄弟出来掌权建军了吗?” ===第二千二百八十六章 贪泉边上说贪婪=== 刘毅摇了摇头:“不,要是他来我们军中,那我们所有的军议都无法这样商议了,如果是送他们回建康,那我们也没理由留在荆州。江陵是天下坚城,整个荆州现在没有能攻克现在江陵的力量,我们不必太过担心,就算真有人反攻江陵,桓玄能跑掉,陛下兄弟也一样能。这时候我们再出兵救驾,那主动权就是在我们手里,而不是给召来唤去,形同鹰犬。无忌,你来上表,就说大军在分散征剿残敌,暂时无法回江陵,送上军粮五万石,以表诚意。” 何无忌勾了勾嘴角:“此事,你为何不找徐羡之来办呢?” 刘毅微微一笑:“因为羡之现在正在筹划那五万石粮草呢。噢,对了,现在桓氏余党还在到处惹事,就连寻阳,在阿寿还没来的时候,也给桓氏旧将的冯稚等三千多人一度再次袭取,我们现在与其去江陵受陛下兄弟的驱使,不如在这里清剿桓氏的残余势力,既可以充实我们自己的实力,又在这里不留隐患,岂不是一举两得吗?” 刘道规点了点头:“希乐哥说的有道理,不过,出于安全起见,我觉得还是派两三千人马去江陵协防一下吧,起码表明一下态度,四处清剿也不差这两三千军队,是吧。” 刘毅叹了口气:“那既然道规你这样说了,就麻烦你辛苦一趟,亲自带兵过去吧。对了,檀袛他们后面没杀胡藩,也没回来归队,反倒是跟着阿寿的援军一起行动了,这事往大里说,是阿寿截留了我们的人,你最好能跟你大哥修书一封,让他管管阿寿,这刚回来还没立功,就开始四处拉人,不太好吧。” 刘道规点了点头:“我这就去修书,然后连夜拔营出发。” 刘毅摆了摆手:“不,这回你要带上五万石军粮一起走,不要走陆路,走水路吧。” 刘道规微微一楞:“水路?可是今天开始,改刮强劲的西风了啊,我们去江陵要逆风,没个七八天到不了的。” 刘毅笑道:“没事,反正我们出发了,至于怎么走的,何时到,那就是天意了,道规,你说是吗?” 刘道规叹了口气:“遵命,我这就去准备吧。但愿这段时间别出什么事。其他人我倒是不担心,就是那桓振…………” 刘毅冷笑道:“桓振虽然有点本事,但他所有的权势,兵马都是桓玄给的,现在桓玄死了,他手下的旧部不是溃散就是投降,桓振是桓家宗室,想投降也不可能,但他手下人就不好说了,我认为最大的可能就是跟那王康产和王腾之一样,斩杀桓振,提头来降。” 何无忌还是眉头紧锁:“可最近你也知道,各地的桓氏旧部纷纷反扑,这又如何解释?” 刘毅笑道:“那是因为桓玄当时还没死,他们还有希望,可现在桓玄死了,伪楚灭了,陛下重新即位,这些人没了主心骨,还能怎么办?早点投降还可以保命,对抗到底死路一条,我们现在就是要借着清剿这些人,把荆州的粮草,军械这些战争资源收归已有,换言之,以后不能让这里再有造反的条件,明白了吗?” 何无忌点了点头:“还是小心为妙吧,道规先出发,我也做好准备,两天后出动去击灭巴陵的王稚徽,你率大军继续屯积于此,待机而动,如果有大股敌军,则我们三路会合,不要单独恋战,在荆州,我们需要不断的胜利,来稳定这里的人心,这点,我希望希乐你能明白。” 刘毅微微一笑:“如君所愿。对了,你拿下巴陵之后,可以让孟怀玉率一军去接管岭南,交州那里,再让杜慧度带着他的部曲,配上一两千荆州降军过去就行了,我们来之前就商量过的,杜氏一向忠于大晋朝廷,交州,就暂时让他们家多管上几年吧。只是广州的吴隐之,那可是桓玄亲手提拔的,虽然此人有廉洁之名,但是广州,不能让他再呆下去了,识相的话主动辞官走人,他要是不肯走,就让怀玉把他全家装在囚车里运回来。” 何无忌笑了起来:“广州那里可是有个贪泉啊,据说再廉洁的人到了贪泉,一口贪泉水喝下去,也会变得跟那刁逵一样贪婪,不知道我们的吴刺史,现在有没有喝那贪泉水呢?” 广州,郡治,南海,西北二十里,石门山,贪泉。 一个五十余岁,干瘦清高的老者,一身缮丝长袍,独坐泉边的石头上,看着这道从两山之间,奔涌而出的清涧,对着身边一个三十余岁,吏员打扮的文士笑道:“王法曹,都说饮了这贪泉水,人就会变得贪婪,放弃所有的原则底线,你说,这是真的吗?” 说话的,正是新任的广州刺史吴隐之,自从桓玄进京后,任命此公为广州刺史,已经快一年了,但广州路途遥远,吴隐之又水土不服,是以到任在路上就走了半年多,现在到任,也不过半年之余,刚刚适应了本地的饮食起居,就开始走访起郡治周边,体察民情了,而今天,正好带着手下的一些吏员来到石门山一带,看到这贪泉,也不仅感慨万千。 这位被称之为王法曹的文吏,正是曾经在建康城中党附司马元显,显赫一时的开国丞相王导的曾孙,王诞是也。身为顶级世家的子孙,也曾经身居高位,却被流放到了这里做了一个管法曹的小吏,这心理上的落差,一般人是很难承受的,不过想想自己能留得一命,还是靠了王皇后的求情和交易,倒也释然了,这半年来,王诞在此地也是恪尽职守,勤于公事,把刁逵在任以来弄得一团乌烟瘴气的刑狱之事,也大有起色了,上下吏民,无不肃服。 王诞平静地说道:“这世上最贪的,永远不是这些泉水,而是人心。如果心存公义,廉洁有操守的人,到哪里也不会堕落的,反之,是那些本就居心不善,想要用手中的权力给自己谋私利的人,无论隐藏得再好,也终将会暴露本性。” ===第二千二百八十七章 天下至贪为权柄=== 说到这里,他看着这贪泉泉水,叹道:“广州地处岭南,物产与中原截然不同,奇珍异宝众多,很多会成为世家公子们斗富争风的道具,所以在此地的官员,往往大肆贪污,为了躲过上峰的追查,就编出一个什么贪泉水让人堕落的鬼话,不过是给自己找个借口罢了。据我所知,历任广州刺史的,也有开国陶侃这样的名臣,他可没在这里贪污过,反倒是象刁逵这样的人,不管在广州还是在京口,都是出了名的大贪官,大蛀虫,总不能说京口的九乡河水,也是喝了能让人变贪吧。” 吴隐之笑了起来,捞起了一瓢贪泉水,直接就往嘴里灌,一边的几个从人脸色大变,连忙上来阻止,吴隐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随之将这一瓢水一饮而尽,一边抹着须上的水滴,一边笑道:“古人云此水,一歃怀千金,试使夷齐饮,终当不易心!” 王诞也跟着拍起手来:“吴使君,好诗啊,说得真好,别管古人的那些喝了这些水就想去贪千金的传说,如果真的有伯夷叔齐的那种高尚节操,就算喝了这里的水,本心也不会改变的。” 吴隐之微微一笑,挥了挥手,示意从人们全部退远,大家都很识趣地退下了,因为,所有人都明白,接下来吴使君要跟这位世家贵公子,纵论一番当今的局势了。 吴隐之的目光落在了王诞的身上,直视他的双眼:“茂世(王诞的字),你的本心,又是如何?” 王诞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之色:“也许在使君的眼中,我不过是一个趋炎附势,依附奸邪的小人吧,给世家丢脸,让祖先蒙羞。沦落到这般光景,也是罪有应得,死在这里,或者是对我最好的惩罚。” 吴隐之微微一笑:“如果你真的是那种小人,当初就不会冒着自己给牵连的风险,在司马元显当权的时候,为桓谦求情了。也许在外人看来,你这是两边下注的滑头之举,但在老夫看来,你是知道司马元显不足为恃,想要为自己留条后路罢了,其实,你和王诞是一路人,是想要有所作为的世家子弟,不过,你是想先找机会掌握大权,这才能有机会施展你的抱负,对不对?” 王诞的眼中泪光闪闪:“吴公,还是你了解我啊,只可惜我时运不济,天下虎狼当道,司马元显和桓玄都是祸乱天下的小人,恨我不能早生二十年,得遇谢相公,要是在他手下做事,又何至于今天?” 吴隐之摇了摇头:“现在未必不能施展你的抱负,茂世啊,时代变了,世家掌控一切的年代已经过去,现在,是新的力量控制权力的时候了,我已经老了,想要有所作为也不可能,但你还年轻,不要虚度光阴,更不要自暴自弃。只要找到明主,你会有所作为的。” 王诞睁大了眼睛:“吴公,你的意思是…………” 吴隐之正色道:“岭南的信息闭塞,现在我接到的,不过是三个月前的消息,现在我还没有对外公布,但今天来,我想先告诉你,前北府军大将刘裕,刘毅,何无忌等人已经起兵了,而且奇迹般地打败了桓玄,把他赶到了荆州,还在继续追击,他们拥立了武陵王司马遵暂时摄政,遥遵先帝司马德宗复位,可以说,大晋,死而复生了!” 王诞激动地手动在发抖,站起身,来回踱起步来:“不可思议,太不可思主义了!桓玄他可是手握天下大权,十万雄兵进建康,怎么会,怎么会就这样给推翻了呢?这消息,这消息当真吗?” 吴隐之微微一笑:“一个月前,桓玄还移檄各州郡,要各地的长官上表庆贺其迁移江陵,当时他是以坐镇江陵,主持北伐的名义,但实际上,就是给赶出了建康,不然作为皇帝,哪有轻易迁都的道理?茂世啊,你当时就提出过疑问,现在,这个疑问可以解了吧。” 王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坐了下来,尽量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说道:“吴公,不管是在桓楚还是在大晋,我当年党附司马元显,犯了很多罪恶之事,都是应该受到惩罚的,今天流放岭南,对我都是应有的惩戒,现在我也想明白了,不管中央的情况怎么变,我都应该扎扎实实地在这里赎罪,造福一方百姓,对自己也是种历练,而不是想着这种权力更替,就要急着去做官掌权。如果真的是这样想,那才是跟喝了这贪泉的泉水一样,人心给腐蚀了呢。” 吴隐之突然笑了起来,满意地点头道:“茂世啊茂世,你果然没有让老夫失望,看来,这贪泉水之试,没有白来啊。在这乱世之中,人人都想着借机发达,而能象你这样沉下心来,为百姓做事,真的难得,只有抱了这样的心理,以后才能做个好官。” 王诞正色道:“这是这一年来,在吴公身边,受了您的教诲后,我新的感悟,以前老实说,与那些世家子弟为伍,就是想着出人头地,以后在司马元显身边,成天跟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接触,人也变得庸俗了,只有跟了您在一起,才学到了真正的掌权之道,还是在于得民心,得人心,不然靠了父祖辈的余荫,终会不保。以前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刘裕能这么得人心,得军心,现在我算是明白了,只有跟这些底层的军民打成一片,为他们谋福利,急民所急,给民所需,才能得到真正的拥戴。我也需要在这里多做几年的事,造福一方苍生,对自己也是个提高啊。” 吴隐之正色道:“你有这个心思,很好,不管怎么说,我是桓玄亲任的广州刺史,桓玄一倒,我恐怕也要罢官回乡了,不过,我走之前,会上书朝廷,建议你留在这里代理刺史一职,身为一方大员,裂土分疆,希望你能保持本心,在这里好好历练,有朝一日,重返权力中心,掌大权之时,不要忘了你今天的这些话。” ===第二千二百八十八章 道爷万里袭南海=== 王诞叹了口气:“只是在这个穷乡僻壤,即使是有新的权臣上位,也未必会关注到这里吧,就象隔壁交州的杜刺史,在那里一呆几十年,不也是无人问津吗,好处是可以长期地为一方大员,可是,另一方面,也许就会长期地远离权力中心吧。” 吴隐之笑道:“你的远房堂叔王恭倒是说过,仕宦不为相,才情何所骋,看来茂世你也有这个心思啊。” 王诞的脸微微一红:“这是我们世家子弟眼高手低的通病,吴公就别笑话我们了,这些年我也想得明白,也许在风度,文才上,我们世家子弟有优势,但论到具体的政务,治国之才,就要稍差一些了,至于那行军打仗之能,更是如同白纸,现在这个世道,会打仗才是第一位的,治国次之,反倒是那些吟诗作赋的风雅之事,无用武之地,以后想要掌权,还得在打仗和治国上下功夫啊。” 吴隐之也跟着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个道理,我也是中年以后才悟出的,我们士人习惯了作笔墨功夫,厌恶行伍之事,所以渐渐地失了权。现在我的长子吴旷之,我让他前两年跟着京中的宿卫军习那些营伍之事,不过也只是粗通军阵而已,要上阵与强敌作战,怕是不行。现在想想,以前的谢玄,郗超这些人,都是从军多年,熟悉战阵之事,所以掌权后就算亲自领兵,也会有所作为,现在刘裕他们得势,以后会是武夫掌权,但他们长于军阵行伍,短于治国行文,这恰恰是我们的优势所在,所以,你最好不要想着在地方为官,然后回朝堂掌权,这中间,最好还要从军历练几年。” 王诞正色道:“吴公的教诲,在下铭记于心,以后必将加倍回报。” 吴隐之笑着拍了拍王诞的肩膀:“我老了,也只能帮你到这一步,以后吴家的子侄,还要有赖于你多多关照啊。这广州地处天南,还算是太平,没有什么大的强敌,最多也就是些几百人的俚獠小部落,因为一些生存问题而闹闹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平时多加安抚,就算有人作乱,也难以得到大片的响应,茂世,你现在是法曹参军,后面当刺史后,可以亲自领兵,平定一些规模不大的叛乱,也算是对自己军事才能的一点历练。” 王诞笑道:“这种跟本地土人的战斗,只怕提高不了什么经验,自西朝以来,岭南一直算是太平,那南海郡治的烽火台,也是有上百年不见熢燧了,上个月我追捕几个江洋大盗的时候,他们居然都躲在那废弃的烽火台里,哈哈,吴公,你是不知道啊,那烽火台上的青苔,起码有几寸厚了,那火点都点不起来,就算真的有强敌入侵,也是点不起烟了啊。” 吴隐之跟着抚须笑道:“南海城的烽火台,一向是防海盗来袭的,上次你说了这事后,老夫就安排了人手,将烽火台整顿一空,其实,老夫也不担心什么有盗自海上来,纯粹就是给附近的那些俚人们找些事做,然后给他们发些食物,这样他们就…………” 说到这里,吴隐之突然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因为他这会儿正看向烽火台的方向,王诞奇道:“吴公,出什么事了?” 吴隐之摇了摇头:“这贪泉水是不是喝多了会让人眼花?怎么老夫刚才一看,烽火台那里起了黑烟呢?” 王诞转头看向了烽火台,笑道:“只怕是吴公今天劳累,有点…………” 他的话也嘎然而止,笑容僵在了他的脸上,因为他分明看到,烽火台的方向,腾起了五根黑色的烟柱,方圆几十里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隐隐地听到南海城方向传来一些锣鼓响声,他突然反映了过来,大叫道:“海寇来袭,这不是演习,所有人,速速护送吴使君回城迎战!” 南海城,外海,五里。 上千条海船,覆海而来,多数是那种海鳅巨舰,这种是在南海一带航行时最常见的八百料的商船所改进,一船可以装两百人以上,从这个舰队的规模来看,起码有十余万大军来袭,那大概是整个广州在设郡县以来都没有面临过的恐怖外敌。也难怪这会儿的岸上,无论是赤着上身,头插羽毛的俚侗土著,还是汉家衣冠,身着轻甲的军民,都在大呼小叫,乱成一团,连一边越秀山,虎门口这些江防要塞上的烽火台,守台的军士和俚人民夫,也是满山遍野地逃蹿,场面无比地混乱。 最前方的一条海鳅巨舰上,徐道覆的乱发,在空中飞舞,海风拂着他的长发,把绑发的发带也吹起,一下下地刮着那脸上的刀疤,显得更加地狞恶与凶悍,而卢循则一身道袍金冠,手持拂尘,形同仙人,与他并肩而立,卢兰香则是青巾包头,背插双刀,与她的丈夫一起抱着双臂,迎着海风,风儿吹着她那张秀美的脸,一个梨窝在她的嘴角边乍现,伴随着她的笑声:“阿兄,看来这些岭南人,真给咱们的气势吓坏了呢,一万多兄弟,能操纵上千条海鳅巨舰,这种操舟驾舰的本事,真的是突破了他们的想象啊。” 卢循微微一笑:“不过,若不是我们沿途也捕获了不少夷州和吕宋的昆仑奴,驱使其划桨挂帆,光凭我们从永嘉郡下海时不到一万的道友,也不会有这样的规模,夷州真是个不错的地方,只可惜,人烟稀少,我们不能在那里终老一生。” 徐道覆点了点头:“现在刘裕控制了建康城,我们再回三吴跟他硬拼是找死,不过,怕是刘裕也不可能想到,我们居然可以走上万里海路,来到这岭南,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趁着这南海城一片慌乱的机会,迅速地拿下!” 卢兰香的眼中冷芒一闪:“三哥(卢兰香对丈夫徐道覆的称呼),我愿亲自领总坛卫队突击南海城。” 徐道覆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光打下一个南海城是不够的,这一仗,我要用南蛮子的尸体,威慑整个岭南,要的是一战下来,五岭到大海,再无人敢再神教为敌。今夜,火攻!” ===第二千二百八十九章 恩威并施自领衔=== 三天之后,南海城外。 空气之中,充满了焦臭腐烂的味道,中人欲呕,上万名赤着上身的俚侗土人,还有汉人,这会儿已经无法再从服饰和衣冠上看出区别了,就连肤色,也因为沾染了太多这种焦黑色的粉末,而变得无法辨别。 他们在挖坑,挖几十,上百个巨大的坑,把身边一车车已经形同焦炭,死于烈火的尸体,给扔进这些大坑之中,而所有的尸体,则是没有首级的,在城外的一片空地上,堆放着三个巨大的恐怖金字塔,每一个都是由上万个焦黑的骷髅头所堆建,以卢循为首,几十名天师教的弟子,正手持木剑,摇着铜铃,围绕着这些骷髅头的巨堆,做着超渡亡灵的法事。 吴隐之和王诞,以及二十几名广州城的文武佐吏,被押解在一旁,吴隐之的眼中老泪纵横,看着这三个恐怖京观之前,被插在一根木桩上的一颗血肉模糊的首级,嘴角不停地抽搐着:“旷之,旷之!” 卢循念完了最后的一句咒语,站到了一边,卢兰香指挥着上百名女兵,把硫黄,硝石等物扔进了这些首级堆里,徐道覆和身后的几十名手下,把火把扔了上去,顿时,烈焰腾空,三个巨大的京观,化为火海,而在场的上万名天师道弟子,则齐齐地爆发出了疯狂的欢呼与叫嚣之声。 吴隐之悲愤交加,厉声吼道:“恶鬼,妖怪,你们会遭报应的!” 卢循微微一笑,转过来面对吴隐之:“吴刺史,你是不是弄错了,今天我可是为天师超渡这些死者的亡灵啊,若是怨魂不散,那才会变成恶鬼,妖怪,继续祸害活着的人呢。” 吴隐之大骂道:“这些死者,不就是给你们这些灭绝人性的畜生们害死的吗?可怜我南海城中,三万生灵,三万生灵啊,给你们一把火,这几百年的古城,这三万生灵,就成了这样,你们做下此等恶事,良心不会不安吗,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徐道覆冷笑道:“不过三万人罢了,道爷们当年在吴地起事时,杀的妖物三十万都不止,也没见老天放个屁,吴老头,恐怕你现在还没弄清楚状况吧,所有与神教为敌的,都是世间妖物,都该死。要不是师兄宅心仁厚,还要给你们这些死鬼超渡什么亡魂,依老子的话,这些死人头堆的京观,起码要在这里留上十年,让所有岭南蛮子看看,与神教为敌,是个什么下场!” 吴隐之狂怒不已,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哆嗦着,吃力地想要抬起手,指着徐道覆大骂,可是一口气接不上来,直接就晕了过去。 徐道覆哈哈一笑:“没用的死老头,两句话就气晕了啊,二哥,我看留着这老头也没啥用,这岭南没多少汉人士人,多是土蛮子,也许把老头的脑袋剁了,传示四方蛮夷,让他们看到我们才是岭南新的霸主,效果会更好点。昨天的火攻,让附近的所有部落都看得清楚,他们以为这是天神下凡呢。” 卢循微微一笑:“跟这些蛮夷打交道,就得得到他们的心,就象当年蜀汉丞相诸葛亮平定南中,就是七擒七纵孟获,为的就是能安定这些蛮夷之心,使之为我所用。历朝历代,军事上平定岭南都不是太难的事,但想在这里长期呆下去,疫病是最大的问题,岭南蛮夷也许打仗不行,但他们多少会知道配制何种草药,克制这些疫病的办法,这正是神教现在急需的,要不然,过上十天半个月,咱们的教友开始大规模染病死亡的话,就有大麻烦了。上次在夷州,我们只呆了三个月,就病死了千余人,要不是那些生番被我们驯化,献出了防暑气之法,现在我们恐怕还在海上漂着呢。” 卢兰香笑道:“还是阿兄看的远。不过,这次顺利破城,是三哥的大功,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卢循看向了跪在一边,沉默不语的王诞,笑道:“这不是以前司马元显身边的红人,王诞王长史吗?你没有想到,会和我们在这个地方重逢吧。” 王诞咬了咬牙,闭上眼睛:“妖贼,我们之间旧仇新恨,落到你们手中,我无话可说,杀了我吧。” 卢循笑着摆了摆手:“他乡遇故知,就这么杀了你,有点太可惜了,这样吧,王长史,你文才好,帮我们写个表,上给现在建康的刘裕,只要写得好,那我不但不杀你,还会保举你为我的长史。” 王诞有些意外,睁开了眼睛:“你是在耍我吗?卢循,你是妖贼,与朝廷,与现在掌权的刘裕可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他怎么可能接受你的上表?” 卢循微微一笑:“刘裕跟我们没有这么不死不休的仇,要不然当年也不会只是把我们赶下大海了,现在晋楚大战,加上之前的战乱,东晋早是遍地疮荑,处处残破不堪,哪还经得起新的大战?再说神教军力强大,将士身经百战,一战而下广州,远不是桓玄的那些乌合之众所能比,大家各据一方,相安无事,不比再次撕破脸大战,让生灵涂炭,要强上许多吗?” 王诞冷笑道:“你们一来,就让全城的三万军民涂了炭,他们可大多数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啊,说这个不觉得良心会痛吗?” 卢循摇了摇头:“一地的涂炭,是为了让更多的百姓不用受战火之苦,不然我们如果不能在此立威,去各地剿灭俚人部落,只会杀伤更多,王诞,你以前在司马元显手下时,成天说要做大事,当宰相,要是就这么死了,你的大事,只能留到下辈子再做了。” 王诞咬了咬牙:“要我怎么写?” 卢循笑道:“就说,广州刺史,镇南将军卢循,致镇军将军刘裕刘公,永嘉一别,已历经年,公逐桓玄,弟亦远赴南海,亲蹈南荒,现光复广州,擒获伪楚逆党,伪广州刺史吴隐之等,即日献俘建康,岭南之地,弟愿领神教弟子镇守,世为大晋南部屏藩,一应税赋,年年献上,请公笑纳。” 王诞叹了口气,对着卢兰香沉声道:“拿笔来!” 卢循笑了起来:“现在,你就是镇南将军长史啦,恭喜你,王长史。” ps:这两天限免,今天17点的更新提前到13点。明天一更,后天下了限免后三更。都在14点之后,敬请品鉴。 ===第二千二百九十章 桓氏余党欲反攻=== 西陵,桓振大营。 桓振的面色阴沉,看着对面,须发零落,浑身透湿的卞范之,还有同样失魂落魄,盔歪甲斜的桓谦,桓蔚和何澹之,紧紧地咬着嘴唇:“陛下,陛下真的已经蒙难了吗?” 卞范之的眼中尽是泪水,哽咽道:“千真万确,我的三波哨探,都回报了同样的结果,陛下,陛下是在枚回洲,被毛修之引来的巴蜀舰队所害,就是陛下允许扶毛璠的灵柩回建康的那支巴蜀船队!为了确认这个消息,我们一行甚至逗留了整整两天,多方打探了情报,才知道此事千真万确!” 桓谦咬着牙:“若不是陛下遇刺,身边没有护卫,区区几百人的巴蜀船队,又怎么能害了陛下?!” 桓振长叹一声:“天意,这一切都是天意,陛下若是早点用我,又何至于此?!上天是要降灾难于我桓氏啊,刚刚建国成功,却转眼间国破君亡,人生的大起大落,还有比这个更让人感慨的吗?!” 一边的桓蔚说道:“阿振,现在感慨这些已经没用了,连你的军队都已经在溃散,现在陛下驾崩,人心离散,这个时候,先保下命来,再谈其他,惟今之计,只有我们赶快逃往后秦,投奔姚氏,上次陛下诛杀北府诸将,有些北府军的余党就投奔了后秦,得到了保护,今天,轮到我们走这一步了。” 桓振的眉头一挑:“不,现在我们还有余力,还不到非逃不可的时候。” 桓谦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你的整个大营,已经不到三百人,就靠这个,要跟京八贼拼命?就连江陵城中的王康产,王腾之这两个叛徒,手下也有两千人马啊。” 桓振冷笑道:“跟着我的兄弟,出生入死多年,怎么会仅仅因为得到陛下的驾崩消息,就一夜溃散呢?这些不过是我的计划而已,贼人一时得逞,但江陵兵力不足,刚刚被拥上皇位的司马德宗,司马德文兄弟,一定会趁机招兵买马,扩充自己的实力,只要是散兵游勇,他们是来不及做甄别,必是来者不拒,如此一来,我的部下就可以混进城中,虽然不过两千余人,但已经足够了。” 卞范之的双眼一亮:“你是要反攻江陵?甚至击垮刘毅?” 桓振哈哈一笑:“不错,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以我本来手下的三千锐士,打垮王康产的那些虾兵蟹将,易如反掌,但作这样的布置,就是为了一举袭杀那些京八贼的首脑。他们现在一时奸谋得逞,必是趾高气扬,得意忘形,会先行入城抢功,到时候,有我的兄弟在城中内应,我再带三百死士连夜突袭,必可将其一举擒杀,到时候,咱们再改奉升儿为新帝,重新竖起大楚的旗号,然后趁势突袭京八贼的大军,没了皇帝和几个为首大将的京八贼军,必然会土崩瓦解,如此,我们只有消灭了京八贼的这支讨伐军,才算保了荆州的平安,才谈得上以后!” 卞范之猛地一拍手:“妙啊,如此绝妙的计策,我都不敢相信,是阿振你想出来的。” 桓振冷笑道:“怎么,卞侍中,你就这么看不起我吗?” 卞范之的脸微微一红:“岂敢岂敢,老实说,以前我一直以为你是冲锋陷阵的虎将,却没有想到,智谋也如此过人,是我太低估你了,先帝,先帝也低估你了,若早早用你,何至于此啊。” 桓振摆了摆手:“好了,我们时间紧迫,要早作准备,各位一路辛苦,先去吃顿饱饭,好好休息,我三更的时候会带领死士出发,你们可以留在这里等我消息,如果两天都没有来光复江陵的消息,你们就赶快去投奔后秦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将来每年清明之时,记得为先帝,也为我烧些纸钱即可。” 在场众人全都感动地涕泪横流,但他们仍然一个个起身与桓振行礼告辞,卞范之最后一个离开,临出帐时,他转过头,对桓振说道:“阿振,先帝的在天之灵,桓氏列祖列宗的英灵一定会保佑你成事的,不管他们如何选择,我此生是不会离开荆州的,若你不幸,我必随你而去,绝不让你孤身上路。” 桓振的眼中泛起了泪光,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卞范之的身影,消失在帐外,过了一会儿,他身后的毡毯微动,掀起,一身军士装束的陶渊明从坑中跳出,烛光映着他那张黝黑的面孔,桓振咬着牙,恨声道:“陶公,你的计划,真的可以成功吗?” 陶渊明淡然道:“拿下江陵,易如反掌,只是刘毅这些贼首会不会去江陵,那就很难说了,不过,不管他们去不去,你这次必须一击而中,如果时间拖久了,那人心真的就会散了,即使这时候混进江陵的部下,也难保不出意志动摇之徒。” 桓振点了点头:“是的,就是这一锤子买卖了。只是如果不能袭杀刘毅等贼首,那接下来要跟京八贼的大军作战,胜负难料啊。” 陶渊明微微一笑:“有司马德宗在手上,必要的时候,可以作为要挟,让司马德宗下令京八贼撤军,再不行,就作交易,以交还皇帝兄弟来换取京八贼退兵,现在你需要做的,是争取时间,只要有时间,就可以重召旧部,司马德宗为了显示帝王权威,要雍州的鲁宗之,广州的吴隐之,以及刘毅,何无忌,刘道规等将都要去江陵参见他,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以把这些人一网打尽,然后拿下雍州和广州,再加上你反攻江陵后来投奔的旧部,完全可以和刘毅一战!” 桓振点了点头:“那陶公的族人,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陶渊明点了点头:“这是必然的事,但他们只有在看到江陵属于大楚的时候,才肯为你而战,还有苻宏,我的同伴正在说动他,只要你拿下江陵,他也会为你效命的。甚至鲁宗之,也未必不会重新降伏于大楚。” ===第二千二百九十一章 王弟独白心中事=== 桓振二话不说,戴上头盔,向着帐外就走去,他的声音在帐内回响:“我若复大楚成功,陶公,你就是第一功臣,先帝不识你用你,我不会再留这个遗憾。” 陶渊明面带微笑,一揖及腰,对着已经远去的桓振的背景说道:“不为先帝所用的陶某,恭祝不为先帝所用的桓振旗开得胜,大楚的未来,就靠我们这两个失意之人啦。” 江陵城,行宫。 偌大的后殿,只有孤零零的二人,司马德文坐在后殿的龙榻之前,手里捧着一个上好的青瓷碗,手里拿着一根檀木饭勺,一勺勺地往瘫软在床的司马德宗嘴里,喂着稀粥,一边喂,一边笑道:“皇兄,咱们的好运气,可真的要来啦,不仅大晋得到了光复,而且这一次,我们可能真的建立起只听命于皇家的武装呢。” 司马德宗的肚子“咕咕”地叫了一声,一口把这一勺里的精致脍鱼片给吞了下去,可能是因为吞得太急,让他呛到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在殿中回荡着。 司马德文熟练地拿过一个金盆,司马德宗一张嘴,一团鱼糊给吐到了里面,几根小鱼刺依稀可见,司马德宗指着这几根沾着血的小鱼刺,一阵哇哇怪叫。 司马德文笑着摇了摇头:“明白了明白了,想不到这江陵的鱼,竟然还有这么多暗刺,这些厨子真的是太不负责了,回头一定好好地责罚他们。为皇兄出气。” 司马德宗似乎听明白了,神色稍缓,躺回了龙榻之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司马德文把这一碗稀粥拿到了一边,笑道:“这一年多来,天天吃糠咽菜,难得这几天过上了好日子,有鱼有肉吃了,不过皇兄,我知道这江陵城中的东西,从饭菜到起居,你都很讨厌,因为,这里是那个害我们吃了这么多苦的大逆反贼桓玄的老家,对不对?” 司马德宗居然开始磨起牙来,似乎是要咬什么东西,喉咙里也象是要战斗前的烈狗一样,发出一种呜呜的咆哮声。当然,仅限于喉咙里。 司马德文笑道:“还真的是恨不得咬死他啊,不过皇兄,这个坏蛋已经给咱们宰了,脑袋,还有他的小崽子的脑袋,都挂在南门那里呢,挂了一整天,现在,他的脑袋已经送往了建康,要悬在朱雀航,让所有京城的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想篡我司马氏的江山基业,就是这个下场!” 司马德宗发出了一阵猪叫般的笑声,手也跟着挥了几下。司马德文笑着摇了摇头:“不不不,皇兄,咱们现在还不能回建康,因为现在的建康,那些个见风使舵的世家高门,都已经转向了北府军的丘八们,哼,这些个武夫,跟桓温都是一路货色,要的就是把咱们当成傀儡架空,自己独掌大权,咱们要是现在回去,手中无兵无权,除了空有个皇帝名号,啥也没有。那就得一辈子跟以前一样,当成笼中鸟养着了,皇兄啊,这样的日子,你想过一辈子吗?” 司马德宗又是一阵呜哇之声,司马德文的脸色微微一变,站起了身,沉声道:“皇兄,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可是司马宣王的后代,这江山,这天下,是我们的祖先历经多年奋斗才拼来的,怎么能就这样拱手让人?你也许安心于就这样一辈子当个安乐公,可我不甘心,想想我们的父皇,那么艰难的条件,也让他夺回了权力,若不是给张氏那个贱人所害,这会儿我们又何至于此?!” 司马德宗没有再发出什么声音,闭上眼,头转过了一边。 司马德文咬着嘴唇:“皇兄,你就好好地歇息吧,有小弟在,一辈子保你锦衣玉食,但是咱们的江山,咱们的天下,绝不能就这样送给别人,桓玄不行,刘裕也不行!这回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桓玄伏诛,荆州军马四散,而这江陵城中的部队,现在是真正地听咱们的命令,效忠于皇室,江陵城外的仓库,有八十万石军粮,足以募兵五万以上,昨天一天,就有三千多义士来投,按这个架式,刘毅他们来江陵的时候,咱们就有三万以上的军队,再也不用听这些北府丘八的号令,到时候向北招安鲁宗之,向南拿下广州,再让益州的毛家交出兵权,这天下,就真的是咱们司马氏自己的啊。” 司马德宗仍然闭着眼睛,嘴里在轻轻地咀嚼着,一言不发。 司马德文笑道:“好了好了,皇兄,这鱼片就不吃了,可是这粥,还是得喝完,不然你没有饭,就没有力气。弟弟这两天很忙,一会儿还要去视察一下新组建的宿卫军,晚上再来看你。对了,我已经发出了诏令,让王皇后和我的褚王妃快点回来侍奉咱们兄弟,有女人来操持这些饮食起居,主管后宫之事,那我可以轻松不少,去忙正事了。现在这江陵城中,所有的内侍宫女都是以前桓玄留下来的,我怕他们下毒害你,这些饭菜,都要三个人以上试吃后才给皇兄献上,当然,口味暂时不合,也没什么,等我们掌了大权,要什么御厨都可以从建康调来,不过,在此之前,还请皇兄暂且再忍耐几天吧。” 他正说话间,外面却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似乎是有不少人在奔跑,惊呼,甚至还有甲叶碰撞和战马嘶鸣的声音,司马德文的脸上闪过一丝愤怒之色,站起身,对着门外大吼道:“混蛋,在瞎折腾什么,扰了陛下的用膳,不想活了吗?” 殿门突然被打开,不,应该说是被撞开,两扇门板,重重地倒到了地上,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士,手里持着长槊,骑着一匹全身披挂马甲的骏马,直接冲了进来,他的脸上戴着恶鬼面当,而一双精光闪闪的眸子里,杀气四溢,从人到马,包括槊尖,尽是血染,而两颗血淋淋的首级,挂在马身两侧的勾子上,可不正是王康产和王腾之的脑袋?在惊得摔倒在地的司马德文面前十步,这个骑士停了下来,一掀面当,桓振的脸在火光中,横肉直跳:“二位,我桓氏又回来了!” ===第二千二百九十二章 杀戮幼儿桓振狂=== 司马德宗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如同僵尸,而司马德文则吃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可以看到,他的腿在筛糠一样地发抖,极力地想要保持镇定的神情和王室的威严,看着桓振,他沉声道:“原来,原来是桓将军,还不快点下马拜见陛下?” 桓振双眼圆睁,厉声喝道:“陛下?什么陛下?我桓振只认大楚国的陛下,你身后床上的这个男人,已经禅让了皇位给了我叔父,此事天下人尽皆知,就是你们兄弟,前不久还一口一个陛下地称呼我的叔父,司马德文,你说谁是陛下?!” 司马德文的心一横,咬了咬牙,反而梗着脖子说道:“桓玄行篡逆之事,我皇兄一时受胁迫,不得已才让位,但现在有忠义之士起兵复我大晋,天下响应,而你叔父也已经授首,桓将军,你睁开眼睛看看现在的形势吧,楚国已亡,天命在大晋一方,就算你今天杀了我,甚至杀了皇兄,我司马氏有千千万万的宗室可以继任,是你杀不完的。” 桓振怒极反笑:“你们以为,北府军的京八们真的能救你们吗?这里可是荆州,是江陵,是我们桓家的天下,几个叛徒吃里扒外,一时能害了先帝,但害不了千千万万的桓家子孙,而我,就是上天派来继任桓楚大业的,不要以为只有你们姓司马的人多,我们姓桓的,一点也不少。司马德文,你们把先帝的太子,豫章王桓升藏哪里去了,现在乖乖地交出来,我还可以对你们以礼相待!” 他说话间,身后涌进了十余人,卞范之手中也提着带血的长剑,与桓谦,何澹之并肩而入,而殿外的阶下,则遍布手臂上缠着青色布带的军士,显然,和当年北府军起兵反桓时人人绑着绛色布带一样,这也是本次内应的桓振部下,为免自相残杀而进行的身份识别手段。 卞范之沉声道:“阿振,不得无礼,这两位贵人,是我们不能动的。” 他说着,快步走到了桓振的身边,低声道:“豫章王已经被害,首级与其他忠臣将士的都挂在南门那里,你从西门进没看到,我们却是看得真切,桓蔚正面收敛,办理后事。” 桓振双眼圆睁,一声狂吼:“连五岁的孩子都不放过,你们这些畜生!”他怒极攻心,抄起长槊,就要刺向司马德文。 卞范之连忙一把拉住马缰,这匹通体黑色的乌龙宝马一声长嘶,而桓振的身子一阵不稳,槊头刚刚放下,却无法对准面前的司马德文,这一下,竟然没有刺出去。 桓振猛地左手一拉马缰,对着卞范之大叫:“老卞,你给我让开,今天不让我为升儿报仇,我连你一块儿刺!” 卞范之长叹一声:“好啊,你刺吧,杀了这两个人,绝了所有后路,然后我们大伙儿一起去见先帝吧。” 司马德文也早已经吓得再次跌坐于地,连声道:“不关我们的事啊,这,这都是王康产和王腾之二人所为,我,我和陛下,我们,我们是要下令赦免所有人的,是他们杀的那个孩子,全城,全城的人都可以作证啊。” 卞范之狠狠地瞪了司马德文一眼,吓得他再也不敢开口,桓振也从一开始的暴怒状态稍稍回复了一些,虽然仍是大口地喘着粗气,但眼中那冲天的杀意,已经稍稍地下降了一些,他一下子跳下了马,拉着卞范之的手腕,二话不说地就往殿边的一角走,一边走,一边恨声道:“老卞,最好你能说服我,要不然,他们的命,我收定了!” 走到大殿一角,卞范之停住了脚步,叹气道:“阿振,你觉得升儿的死,代表着什么?” 桓振咬牙切齿地说道:“代表了这帮畜生,连个五岁小孩子也不放过,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能容忍这种禽兽行为,我不信,这种事情如果不是这对狗兄弟指使,王康产和王腾之就敢下手!” 卞范之点了点头:“只要不是傻子都会知道是司马德文下的令,但那又如何,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拥立谁?” 桓振微微一愣,喃喃自语道:“是啊,先帝驾崩,连唯一的太子,豫章王也给杀了,他这一系,就此断绝,大楚,大楚没了继承人了啊。” 卞范之叹道:“就是这个道理,虽然大楚的桓氏宗室还有不少,象你,象桓谦,桓蔚,甚至桓胤,桓石绥等人都还在,但已经没有一个有资格接替大统的,让所有人信服的人物。先帝之所以得人心,是因为先公(桓温)临终前指定了他为自己的继承人,此事天下皆知,所以荆州士庶愿为先帝效死,但现在,先帝一脉断绝,大楚,可以说真的是亡了。” 桓振咬着牙:“不,大楚没有亡,刘备都能兴复汉室,我桓振愿意在这个时候接过桓家大旗,继承大楚。” 卞范之摇了摇头:“你没有这个合法的身份,众心不服,别的不说,就连你的叔父桓谦他们,也不会心服的,到时候强敌在外,内部又分裂,荆州旧部无人跟随,现在需要做的,是先夺回荆州,先生存下来,再竖立威信,而不是意气用事,图一时的恩仇。” 桓振的拳头紧紧地握着:“明知就是司马德文这狗东西下令杀的升儿,这样的仇也不报吗?那孩子才五岁啊,人见人爱的小东西,就这么给杀了!” 卞范之的眼中,泪光闪闪:“升儿确实太可怜了,但这就是命,身为桓家世子,是他的荣誉,也是他的不幸,以前先帝在世时,对待敌人也是斩草除根,不留后患,要争天下,就得有这样的觉悟。如果我们现在杀了司马德宗和司马德文,确实逞一时之快,但手中也再也没有了牵制敌军的东西,京八贼会以我们弑君的名义,疯狂进攻,而本来还可以站在我们一边的荆州士庶,也会因为我们的冲动和畏惧北府军的报复,不敢公开支持我们,这样泄一时之愤而坏大事,不应该是一个君王所为。” ===第二千二百九十三章 无忌出战报旧怨=== 桓振渐渐地冷静了下来,狂暴的喘息之声,也渐渐地平息,他看着卞范之的脸,正色道:“老卞,还是你厉害,要不是你劝,我差点犯下大错了。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看管这两个家伙,然后跟刘毅讨价还价?” 卞范之点了点头:“刘毅前一阵在湓口的时候抢了司马德文的老婆,看来是有意以后扶立司马德文,取代司马德宗,他和刘裕终将会争权夺利,我们就是要利用这一点,在北府军中制造内讧。” “只要你现在把姿态放低,可以自去大楚的帝号,改侍奉晋帝,然后跟刘毅议和,以送回司马德文为条件,让他撤兵,荆州继续留给你,加你为荆州刺史,袭南郡公,如此一来,你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先帝的大业,假以时日,荆州人心收服,等北府军内讧,就可以趁机起事了。” 桓振若有所思地说道:“你的意思,是把司马德宗这个傀儡皇帝抓在我手上,而司马德文放给刘毅,让刘毅找机会去行废立之事,引发北府军内讧?然后我再出兵收拾他们?” 卞范之微微一笑:“那个刘毅现在的女人,前大楚皇后刘婷云,为了保命一定会极力促成此事的,就算他们不会马上打起来,但只要心生嫌隙,就无法形成合力,至少刘毅会把带着司马德文回建康看得比跟我们继续打下去还要重,再说有皇帝的诏书在,北府军也有退兵的理由。只要给我们半年时间,就可以收拾因为失败太快而一时失散的人心,再用北府军,京口佬们杀害五岁孩子这样的暴行,拉起荆湘父老的仇恨,一句话,只要缓过这半年,那至少我们还可以跟以前一样,雄居荆湘,待机再起!” 桓振咬了咬牙:“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过身,直接就向着殿外走去:“老卞,这里就交给你了,我不想对着那两个家伙下跪行礼。” 卞范之轻轻地叹了口气,看着桓振离去的背影,喃喃道:“你真的能力挽狂澜,让大楚逃过这一劫吗?” 巴陵城外,北府军营。 帅帐之中,刘毅将袍大铠,正襟危坐,两侧的北府诸将个个盔明甲亮,正前方的地上,摆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刘藩站在人头的后面,面带得色:“这颗首级,是末将亲自砍下的巴陵守将王稚徽的人头,加上前一阵偷袭寻阳的那几个桓氏旧党,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骚扰大军后路的这些桓楚旧部,终于给肃清了。” 可是帐中的人,没有一个面露笑容,个个眉头紧锁,愁眉不展。刘毅向着刘藩使了个眼色,说道:“你做得很好,刘藩,暂且退下吧,这里还有重要的军机要商议。” 当刘藩捧着王稚徽的首级,退出大帐后,何无忌长叹一声:“希乐,我早就说过,不要在后面这些小贼身上浪费时间,大军早点去江陵,保护陛下,可你就是不听,你看现在怎么样,巴陵是拿下了,可是最重要的江陵却丢了。连陛下兄弟都重新落入贼手,万一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我可是万死也难赎罪啊。” 刘毅冷冷地说道:“我哪里没派兵去了?道规不是坐船出动了吗?可是江上刮西风,舰队三天不能前进一步,这是天意,非我人力所及。我不可能在后面的残敌没肃清,巴陵和夏口的粮仓安全无法保证的情况下,就弃舰登陆,无忌。江陵这样的坚城,有数千守军,居然给几十个贼人夺了下来,这种事谁能想得到?就算是寄奴在这里,只怕也不会做得更好!” 刘道规咬了咬牙:“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得尽快出击,夺回江陵,迎回陛下才是。不然的话,荆州的人心有可能再次倒向桓振。现在他每天的兵力都在增加,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希乐,请让我带兵为先锋,这次,我走陆路出击!” 何无忌的眉头一皱:“道规,你上次当过一次先锋了,这回无论如何也应该轮到我,这个桓振,当年在戏马台时就差点要了我的命,我等了这么多年,就是要找一个向他亲自报仇的机会,这次,谁也别跟我抢!” 赵毅,羊邃,赵伦之等人的声音在 刘毅微微一笑:“无忌,你肯领兵出击,自是最好不过,只是你最好稍稍等个几天,我已经派信使传令,让归顺我们的南阳太守鲁宗之,亲自率军南下,夹击江陵。你最好等鲁宗之来了,再一起行动。” 何无忌恨恨地说道:“这个鲁宗之,多年来可是桓玄的忠实旧部,当年他在前秦当兵时被俘虏,还是桓玄在拍卖场上救下他,以后让他为雍州刺史,招纳关中流民,可以说是桓玄的左右手,他看到桓玄败亡后,迫于形势而归降我们,但现在桓振又重新夺江陵,这鲁宗之没准会再次反水,再说了,我们现在有数万精锐,桓振就算兼并了江陵守军,也才几千人马,远不是我们的对手。又何必要分功劳给那鲁宗之?” 刘道规的眉头一皱:“无忌哥,不可大意啊。现在的桓振部下,都是伪楚的铁杆死忠,与桓玄那时候的人心思离完全不一样,他们现在已是哀兵,如果我们战事不利,那连鲁宗之都有再度反水的可能。所以,我们还是等鲁宗之来后,让他先出战,我们在后方监视,这才是万全之策。” 何无忌冷笑道:“道规,你难道忘了,当初建康之战时,楚军企图监视我们北府军将士,以其家属为要挟,逼其出战的事了吗?难道你要把当时桓玄犯的错,再犯一遍?” 刘道规的神色一凛:“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再次发生的,我…………” 何无忌摆了摆手,打断了刘道规:“好了,道规,这事不用再说了,我意已决,希乐,我这就率本部人马出战,你率大军在后接应即可,这次,我一定要亲手把北府军旗,挂上桓振的首级,插在江陵城头!” 刘毅微微一笑:“那我就祝你马到成功!” ===第二千二百九十四章 桓氏猛将集兵出=== 江陵,刺史府。 这座昔日的桓家大本营,也在这两年内成为桓玄的行宫,雕龙绘凤,一应制式,皆有如帝王,可是,与建康城里那座富丽堂皇的正牌皇宫不同,这座刺史府,有着一股难言的肃杀之气,身着盔甲的军士不停地在这里跑进跑出,即使是文吏,也是一身短打扮,与其说是皇宫或者是官府,更象是一座军营。而在大殿前飘着的一面高高的“桓”字大旗,以及大旗边上挂着的王康产和王腾之那两颗血淋淋的首级,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桓振一身大铠,站在大殿上的一座巨大沙盘之前,在这块沙盘上,江陵一带五百里的山川河流,尽在眼底,而江陵城这里,木质的黑色军士棋子和战马棋子,加起来只有五枚,可是东边沿江而来的“何”字旗下,足有十枚以上的军士和战船,从北边的襄阳城方向,也有八枚马步棋子南下,已过长坂,对着这座孤零零的江陵城,形成了合击的架式。 何澹之看起来一脸的愁容,说道:“大帅,我们派去联络鲁宗之的使者给姓鲁的杀了,看起来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已经铁了心要跟大楚为敌,这回更是亲起大兵,尽出南阳精锐来袭,他那个有万人敌之称的儿子鲁轨,引三千雍州精兵为先锋,已过当阳,离江陵不到八百里了。” 桓谦也是长叹一声:“京八贼那里,也是迅速地攻破了巴陵大仓,何无忌得到了后方的增援,兵力超过一万,顺江而下,与前期出动刘道规会合,现在就在马头那里,留守马头三垒的桓仙客,桓蔚,苻宏等部队被全部击溃,苻宏被当场斩杀,桓仙客被生擒,只有桓蔚逃了回来,何无忌受此鼓舞,轻兵直进,已过马头,离江陵,不到三百里了,大帅,我们派去商谈议和,归还司马德文的使者也给赶了回来,何无忌狂妄地声称,要亲自攻下江陵,迎回这二人呢。” 桓振冷笑道:“这些都在我的意料之中,让北边的桓石馁尽撤兵马,西边白帝城的兵马,我也已经召回,现在我的手里,有一万五千精兵,而不是他们所看到的五千。” 众人全都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一万五千?大帅,你没开玩笑吧,怎么我们凭空多出这么多兵马出来,我们怎么不知道呢?” 一边的卞范之微微一笑:“这是大帅早在白帝的时候就定下的妙计,表面上看,先帝的死讯传来,大部分的部众散去,可实际上,他们大多数是早就接了大帅的命令,各自回乡去募集新兵去了,只等我们江陵起事成功,就纷纷从家乡率忠义之士来投,他们没有直接在江陵集结,而是在江陵附近的山林之中隐蔽集中,而我们之所以在东边,北边几乎不设防,让两路贼人轻兵冒进,就是要让他们自以为我们很弱,很好解决,这样一路冒进,然后,我们可以利用地形,集中主力,对其迎头痛击,只有把他们打疼了,打得大败,江陵才可以得到安全,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才是可以有真正的谈判!” 何澹之兴奋地说道:“那我们是先攻击鲁宗之吗?何无忌毕竟是北府名将,刘道规也是厉害角色,他们的部下,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北府兵,从建康一路打到江陵,兵锋极锐,鲁宗之的雍州兵马虽然也很强,但比北府军还是差了不少,我们先破鲁宗之,断其外援,然后再挟战胜之威去收拾何无忌,胜算比较大。” 桓谦也跟着说道:“何将军说得对,就这么打。” 桓振脸上的横肉跳了跳:“不,就是因为何无忌更强,所以我们布了这个局,就是要打敌人一个出其不意,与其打弱的,不如先打强的。如果我们先收拾了鲁宗之,那何无忌必然警觉,一定会按兵不动,等刘毅的大军上来会合支援,他们现在手上有夏口和巴陵两大粮仓,后勤不缺,可以拖得起,离江陵又近,更有威胁,我们就算全歼了鲁宗之,也不能趁势北上攻取襄阳。” “可要是反过来,如果我们打垮了,甚至是消灭了何无忌和刘道规,那鲁宗之必然受到震动,一定不敢再前进了,会缩回襄阳,甚至转而和我们和解甚至加入我们,刘毅大败之后也不会贸然前进,这时候我们可以趁机跟他谈和,一旦刘毅可以接收司马德文,回师建康与刘裕争权,我们就有充足的时间消灭鲁宗之,彻底拿下荆州,现在广州那里天师道的妖贼也夺取了岭南,这些人跟京八贼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们可以联合妖贼,共同对付京八贼,到时候就算刘裕亲至,我们也不必再怕他了。” 何澹之的眉头还是皱着:“可是,北府军的战斗力之强,我们都见识过了,就是前几天,王徽至将军的巴陵守军也有上万,汇集了江南湘州的各郡精锐,可是在五千京八贼的攻击下,两天都没守住就丢了,就算我们能打何无忌一个出其不意,真的就能战胜吗?” 桓振一声狂笑,震得大梁之上,尘埃直落:“些许州郡兵马,打打毛贼与山寇还可以,也能与百战精兵相抗?我这一万五千兵马,除出几千江陵守军外,都是随我南征北战十年以上的精兵锐士,比起这些北府兵,只会更强,不会弱。何无忌号称北府猛将,当年在戏马台就差点死在我手,这回他身边没有刘裕帮忙,我又有何好怕的?!诸公但请在这江陵城安坐,守好城池,我去会会何无忌再来。噢,对了,明天中午的庆功宴弄得丰盛一点,我的将士们大胜之后,得吃点好的!” 他说着,戴上头盔,头也不回地就向着殿外走去。桓谦突然想到了什么,大声道:“大帅,万一,我是说万一战事不利,那怎么办。” 桓振脚步不停,直接向前走,他的声音顺风而来:“要是我战败了,你们就带上司马德宗,逃往后秦,看在大晋皇帝的份上,姚兴会收留你们的。记住,留下司马德文给刘毅,我们桓氏就是败了,也不能让京八贼舒服!” ===第二千二百九十五章 两强对垒青坪原=== 荆州,马头,青坪原。 西风猎猎,吹拂着平原上列阵的两军军旗,这是两支安静的军队,将士们皆军械精良,盔甲耀日,脸上和眼中尽是强烈的战意,烈日炎炎,热浪滚滚,可是这些身经百战的将士们,却是不顾唇干口裂,就这样站得笔直,军器在手,直视对面同样阵容严整的强敌,不少人的双眼通红,不自觉地舔着嘴唇,就连那些战马,也在低头刨着地下的尘土,一种渴望战斗,抑制不住杀戮的渴望,尽显无疑。 全身绛色衣甲的北府军阵之中,中军帅旗下,何无忌横戟立马,正在大旗之下,这是一块十余米高的小山包,站在这里,对面的情况,一览无疑,整块方圆十余里的大平原上,没有任何的遮掩,甚至连杂草都没有多少,两边的军阵,看得一清二楚,一万左右的北府军,对上一万五千左右的黑甲荆州兵马,甚至连布阵也几乎一模一样,重装步兵在前,弓箭手夹杂其中,战锋队之间后方间杂着驻队,而为数不多的千余骑兵,则列在两翼,两条河流从平原的两侧流过,阻止了骑兵从侧翼的迂回,看起来,这一仗来不得任何的取巧,只有硬碰硬的正面厮杀了。 何无忌微微一笑:“看起来桓振收拾残兵的本事还不小,短短旬日功夫,居然就能弄出一万多人的军队,而且看起来士气还不错,道规,看起来,我们这一仗要费点力气了。” 刘道规的神色严肃:“这是一支安静的军队,训练有素,不动如山,看起来不在我们北府精锐之下,他们熟悉地形,本土作战,又没有退路,无忌,我不建议在这里跟他们决战,不如暂退。” 何无忌的脸色微微一变,转而笑道:“荆州各地的铁杆反贼这次都集中在这里,这正是所谓毕其功于一役的好机会,只要这一战把这些反贼全部消灭,那以后荆州就能彻底平定,桓氏最后的余党也兴不起浪了。这明明是大好的机会,怎么能放过呢?” 刘道规沉声道:“无忌,我们冲得太快太猛了,一路急进到这里,士卒虽然打了不少胜仗,但也非常疲劳了,而对面则是以逸待劳,甚至就是在这里等着我们,这一仗在兵法上非常危险,绝不能打,请让我率本部人马断后,掩护大军徐徐而退,等跟希乐的大军会合了,再打不迟。” 何无忌冷笑道:“兵法兵法,要是讲兵法,那我们京口也不应该起兵了。有过只靠几百人,千余人,就去挑战一个拥兵几十万,就算在建康也有十余万大军的强敌吗?道规,你大哥一向是所向无前,你也颇有你大哥的勇武,每役都亲自冲锋陷阵,怎么这一次,却会畏惧敌军呢?” 刘道规叹了口气:“我们明显是被敌军引诱来此的,他们前面几仗让我们轻松取胜,现在我们抛弃辎重,一路急行来此,连扎营固守的条件也没有,如果战事不利,后方无所依托,有全军覆没的危险,我军是这次西征的先锋,全军的锐气所在,如果一万老兵有所折损,那荆州的战局,有翻转的危险,无忌,这个时候不能意气用事,一定要冷静地判断啊。” 何无忌咬了咬牙:“寄奴让我们出征时,兵不满万,但就是要我们穷追猛打,不给敌军喘息的机会,桓氏在荆州经营多年,旧部众多,如果不是我们以气势取胜,一路追杀,那给他们重组军队,甚至分兵袭扰我们的后方,那战事就不是几个月能平定下来的了,如果拖的时间太长,杀伤一多,结仇只会越来越深,以后就是想治理也是困难之事。所以平定荆州拖不得,一定要速战速决,这也是我们能战胜桓玄的成功之处,道规,你熟知兵法,怎么会连这个道理也不明白呢?” 刘道规摇了摇头:“可这次不一样,桓玄是给我们吓破了胆,进退失据,可是桓振却明显是有备而来,我以前就一直奇怪,他能拿下江陵,绝不可能只有身边的几十个人,现在看来,他是早就隐藏了实力,所谓的溃散大军,不过是按他的命令,分散隐藏起来了,今天我们所面对的,是他一直所带的主力大军,加上桓氏还在各地的死党,这支军队的战斗力非常强,而且是哀兵,我军远道而来,锋锐已损,被诱入敌军主力面前,是大危之局,不可莽撞行事啊。” 何无忌哈哈一笑:“在罗落桥的时候,你大哥面对的,难道不就是同样的情况吗?这个时候我军撤是不可能的,敌前撤退,损失一半都算是好的,唯一能做的,就是靠着这股气势,靠着我们北府军的自信,正面突击,打垮当面之敌。桓振的部下虽然没有跟我们交过手,但这半年来我们北府大军所向无敌的传言,早已经名震天下,只要我们拿出之前的气势,集中兵力,直冲桓振,那一定能取胜!” 刘道规叹了口气:“无忌,既然你战意已决,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我率本部三千人马掩护你的侧翼,一旦形势不妙,我会反冲敌阵,你不可恋战,一定要及时撤退,就算不能胜,也不要输光所有。” 何无忌笑着拍了拍刘道规的肩膀:“道规,有你在身边,真好。” 他说到这里,眼中冷芒一闪,西风传来了对面桓振那粗野的叫声:“何无忌,你不是要取我首级,挂在江陵城头吗?我桓振就在这里,你有种就来啊。” 何无忌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的神色,一挥大戟,厉声道:“北府儿郎,全歼荆州桓氏,终结荆扬百年争斗,就在今日,擂鼓,冲锋!” 上百面战鼓同时响起,原本不动如山的北府军阵,突然潮水般地向前涌去,伴随着鼓声的,是雨点般的箭矢,逆风而来,几乎一瞬之间,遮盖了太阳的光芒。 桓振的脸上闪过一丝邪邪的笑意,拉下了面当:“终于等到你们了,鸣鼓,反冲击!” ===第二千二百九十六章 帅府复盘荆州局=== 京口,镇军将军府,帅帐。 刘裕一身将袍大铠,端坐于帅案之后,平时里人满为患的中军帅殿,这会儿却是空空荡荡,只有一身参军的军吏打扮的胡藩,还有军装在身的王镇恶和朱龄石侍立一旁,当然,圆滚滚的刘穆之,则是羽扇纶巾,坐在左首第一的长史位置,看着胡藩,微微一笑:“胡参军,今天让你失望了,不少北府军的将校,一时间还心里过不了那个坎,不愿与你为伍,不过,相信过几天,他们就会想通的。” 胡藩显然有些沮丧,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在这里不会受欢迎,但没有料到会被几乎所有人抵制,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这样的裂痕,要多久才能修补,毕竟,是我亲手杀了檀将军,如果换了我是那些北府旧将,只怕也会作同样的选择的。” 刘裕平静地说道:“在我这里,没有什么北府军,荆州军之分,大家都是大晋的将士,都是大晋的军人,就不要再分彼此,胡子杀了瓶子,但我已经为瓶子报过仇了,是天意让胡子从此留下,为了瓶子而战斗,为了大晋而战斗。更何况,我们哪个手里没有荆州将士的鲜血呢,难道他们的家人好友就不恨我们吗?要怪,就怪桓玄篡逆,为了他一个人的野心,害得这么多人流血牺牲吧。” 说到这里,刘裕顿了顿:“荆扬之争,自大晋南渡建国开始,已历百年,已经流了太多的血,浪费了太多的北伐良机,这种争斗,再也不能继续了,就让他随着桓玄的死,永远地终止和结束吧。我希望胡子在我们这里,能成为真正的战友,同袍,我也会提议他加入京八党,以后就是建功立业,成为一家人。” 胡藩有些吃惊,一时间无所适从,朱龄石却叹了口气:“大帅,只怕现在还不是谈及此事的时候,刚刚传来的军报,前方…………”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胡藩。 刘裕点了点头,一边的胡藩马上说道:“大帅,事关前线军机要事,请允许我先回避一下。” 刘裕摆了摆手:“不必,胡子,你既然已经弃暗投明,成为大晋的镇军将军府参军,那这些军情,就是你必须要分析和处理的,对你不是秘密。今天我带你来参加这个军议,就是要发挥你的才能,探讨一下前线的军报,毕竟,你跟桓振共事多年,对他应该比我们都熟悉的多。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胡藩正色行了个礼:“遵命,属下一定知无不言。” 刘裕看向了朱龄石,说道:“龄石,这里没有外人,直说不妨。” 朱龄石走向了殿中的沙盘,指着马头青坪原那里,堆放着的大批人马的棋子,说道:“半个时辰前刚来的军报,桓振伏兵于青坪原,大破何无忌,刘道规所部,我军战死一千七百余人,伤者三千二百多,几乎损失过半,若不是刘道规拼死殿后挡住了楚军的十余次冲击,只怕何将军和刘将军都很难全身而回了。” 刘裕也有些意外,神色微变:“怎么输得这么惨?消息核实了吗?” 王镇恶点了点头:“刚刚我接到召见命令前,收到了第二封军报,何无忌兵败之后,收拾残兵,退保巴陵,与刘毅的主力会合,而桓振取胜之后,没有追击何无忌的残部,而是转而向北,迎击鲁宗之去了。” 刘裕站起身,看着那沙盘之上,王镇恶正动手把何无忌一方的众多棋子或是拿开,或是后移到巴陵的方向,而朱龄石则挪动着桓振一方的棋子转向北方,冲着鲁宗之一方而去,刘裕转头看向了胡藩,说道:“胡子,你怎么看?” 胡藩正色道:“桓振所部,是荆州五大主力之一,甚至可以说,是头等的精锐主力,皆因桓振本人凶悍骁勇,而带的部下以前是跟着荆州第一猛将,也是他父亲桓石虔的旧部,几十年来,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无论是战斗力还是忠诚度,在荆州军各部中,也是首屈一指。” 王镇恶轻轻地“哦”了一声:“既然桓振所部如此强悍,为何桓玄不让他留在京城呢,如果这样说的话,有桓振在,那我们上次建义的胜负,还真不好说呢。” 刘穆之微微一笑:“镇恶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桓石虔父子可是夺了桓玄的继承之位呢,名为堂兄弟,实际上跟仇人也差不太多了,当年桓玄从草原回来那段时间,桓冲,桓石虔,桓石民等人在一年左右的时间内先后身亡,这才让桓玄顺利地掌握了桓氏旧部,我想,这应该不是巧合。” 胡藩点了点头:“在荆州一直也有人这样猜疑过桓玄,后来殷仲堪与桓玄相争斗时,就说是桓玄毒杀的叔父和堂兄,只不过因为没有证据,殷仲堪又败得太快,所以此事后来无人过问。不过,桓玄一直防着桓振,以桓振横行不法为名,对其多加打压限制,这倒是铁板钉钉的事实。桓振虽然蛮横霸道,但打仗确实很厉害,说是荆州第一猛将,并不为过。” 朱龄石沉声道:“桓振可不止是猛,其用兵也是狡诈多变,就象这次,他在马头前面的三垒故意放置弱兵,一触即溃,又作出一副江陵城人心惶惶,准备西逃的架式,这才引得何将军急行军追击,在青坪原上撞上了他的主力,这等布置,与当年慕容垂在五桥泽伏击刘牢之,有异曲同功之妙,决战之时,他也是中军示弱先退,引得急于突阵的何将军中军过于深入,被其两翼合围,三面夹击,这才大败亏输。可以说,桓振是我们起兵以来,遇到的最强对手,大帅,恐怕这回要你亲自出马,才能打败此人。” 刘裕微微一笑:“我相信我的兄弟,希乐和无忌,一定有办法渡过面前的困境,最后战胜桓振的。因为,桓振只有一个,他对付不了东面和北边的两路强敌!” ===第二千二百九十七章 桓振亦守汉家节=== 江陵城北,八岭山,桓振大营。 中军帅帐之中,只有桓振和卞范之二人,桓振的脸上尽是得意之色,而卞范之则是一脸愁容,桓振看着卞范之这副样子,嘴角不开心地勾了勾:“老卞,你这是怎么了,我军刚刚大胜,几乎生擒何无忌,一向所向无前的京八贼这回吃了大亏,可是你这样子,却象是我们战败了似的,这要是给外面的将士们看到,会动摇军心的啊。” 卞范之摇了摇头:“只是胜了一阵而已,北府军前锋虽然损失近半,但主力元气未损,现在何无忌所部与刘毅所部在巴陵合流,而且他们又一次地拒绝了我们送还司马德文,罢兵言和的请求,甚至刘毅和何无忌主动上书建康的留守朝廷,要承担这次战败之责,自降官爵。现在魏咏之带着豫州兵马再次来援,他们的实力反而得到了加强,而且,鲁宗之也拒绝了我们的提议,继续进兵,打败了北边的温楷,现在也同样是兵临江陵啦。” 桓振冷笑道:“既然不肯言和,那只有战斗到底了,鲁宗之的兵马虽然也可称为强兵,但难道还能强过北府军不成?我能打败何无忌,就能干掉鲁宗之。老卞,你且在这里静观,我这就北上灭了鲁宗之。如果刘毅没了外援,那恐怕就得好好重新考虑一下跟我们言和的事了。” 卞范之眉头深锁:“除了这两路以外,巴蜀那里的情况也不好,毛璩也征兵三万,会合了梁州部队,准备顺江而下,讨伐江陵,原本我们还想着暂时稳住上游,现在看起来也不可能实现了,你就算打退了鲁宗之,只怕也会在西边又多出一个强敌。惟今之计,可能需要我们作进一步的让步才行。” 桓振沉声道:“别人都可以讲和,只有姓毛的不行。他们可是杀害先帝,我的叔父大人的直接凶手啊,而且用的是最卑鄙无耻的诱杀手段。嘴上说和解,却是趁着先帝落难的时候下毒手,只要打退刘毅,我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这堆姓毛的,统统杀光,一个不留!” 卞范之沉声道:“阿振,冷静啊,小不忍则乱大谋。毛家的兵力虽然不强,但是益州之地,北接梁州,与仇池和后秦接壤,只要我们能控制益州,那就可以想办法引秦兵南下,如果有了强大的后秦作外援,我们目前就能抵挡住刘毅的讨伐军,现在别的方向的敌人都是次要的,头号大敌,还是京八贼,现在只是对付刘毅和何无忌,若是刘裕亲自前来,那只会更加麻烦。” 桓振冷笑道:“笑话,我们桓家从先大父开始,坐拥荆州,几十年来就是不停地跟北方诸胡作战,就算是兵败族灭,也不会借着胡人的势力来自保,老卞,在大晋,任何人都可以跟胡虏合作,甚至连刘敬宣也可以北逃燕国,但我们姓桓的不行,我桓氏一族,只有断头的将军,没有投降的汉奸!” 卞范之的脸色一变,正要再说,桓振一摆手,沉声道:“好了,老卞,不用多说什么了,我先打垮鲁宗之,然后回来收拾刘毅,你给我守好江陵城,最多半个月时间,我一定会胜利归来的。” 卞范之叹了口气,目送着桓振掀帐而出,很快,帅帐之中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屏风之后,缓步踱出了一身军士打扮,皮甲在身的陶渊明,看着沉默不语的卞范之,微微一笑:“桓振颇具乃父风范,与胡人势不两立,敬祖,你这回恐怕是打错算盘了。” 卞范之闭上眼,摇了摇头:“其实从桓玄身死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满盘皆输了,大楚的国运,也到那时候为止。荆楚之地,多忠义之士,北伐抗胡才能凝聚人心,桓振之所以拒绝这点,也是因为他知道,一旦失掉了抗胡的这面大旗,那只怕手下都会很快地散去。” 陶渊明点了点头:“桓振不能跟后秦联合,但你卞大人可以,既然你也知道这回败局难挽,那不如趁现在,拉上桓谦和桓蔚,带着司马德宗兄弟,逃往后秦,趁着鲁宗之的主力在与桓振相持,以江陵的兵马,可以强行杀通南阳盆地,自武关入关中,或者是扬言攻打襄阳,却是借道北上去洛阳,也可以进入后秦境内。只要司马德宗这个晋朝皇帝在后秦的手下,就可以借着晋帝的名义,让后秦出兵南下,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地挽回大楚的危局啊。” 卞范之沉声道:“不行,这样会害了桓振,也让桓家真正地成了胡虏的傀儡,他们有了司马德宗在手,那还需要桓氏一族做什么?引秦兵来援最多是给点钱粮税赋作为答谢,甚至割些地也勉强能接受。但是皇帝的名份若是落在了胡虏手下,那整个南方的汉家天下,都不再有安宁了。” 陶渊明冷笑道:“都什么时候了还顾这个。上次为了拖住刘裕,我可是费尽心力地让南燕出兵,虽然没有成功,但起码我尽力了,也让刘裕现在也没过来,老卞,你要是再这么迂腐,只怕大难临头,这回我也没办法救你了。” 卞范之摇了摇头:“我早该在先帝驾崩的时候,就随他而去了,之所以多活了这几个月,就是因为还想扶着桓振为他报仇,可现在看来,我们都尽力了,但是大势很难挽回,我会尽全力守住江陵,但你我都清楚,一旦桓振大军北上,刘毅必然会全力攻打江陵,江陵城中缺兵少将,断难抵挡,如果江陵失守,我希望你能说服桓振,让他不要再恋战回去报仇,护着司马德宗兄弟逃往后秦,以后还有打回来的机会。” 陶渊明摇了摇头:“你都守不住江陵了,我怎么能带走司马德宗兄弟?刘毅大军未到,你也不可能越过桓谦他们,把他二人交到我手上。这次的忙,我实在是帮不上你了,你还是找桓谦和何澹之的好。” ===第二千二百九十八章 黑手同伴再相聚=== 卞范之咬了咬牙:“桓谦等人懦弱无能,何澹之等将又是常败将军,早无对战北府军的勇气,一旦刘毅大军来到江陵,他们必然会逃跑,根本顾不上去带司马德宗兄弟。到时候你就带着司马德宗兄弟,随他们一起去投奔桓振吧,江陵失守,将士家属多在城中,那桓振的部下也会多半溃散,这回是真的散掉,不象上次。所以,你那时候劝桓振去后秦,他应该不会再拒绝了。” 陶渊明点了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我们现在回江陵。不过,我不能公开露面,你懂的。” 卞范之没有回话,转身就向着帐外走去,而陶渊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边勾起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巴陵,北府军中军大营。 刘毅的脸色铁青,目光在帐内两侧的军将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何无忌的脸上,不再移动,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无忌,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何无忌的眼中泪光闪闪,紧紧地咬着嘴唇:“都怪我,贪功冒进,不听道规的好言相劝,以至有此败,此役,一切的后果,由我承担。哪怕剥夺我的一切军职与爵位,降为白身,带罪从军,我也没有意见,只要给我一个机会,能让我亲自报仇就行!” 刘道规连忙说道:“希乐哥,这次我作为副手,同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愿与无忌哥一同领罪。” 参与此战的十余名将佐同时出列行礼,齐声道:“愿与无忌哥和道规哥一同领罪。” 刘毅不满地勾了勾嘴角:“你们这是做什么,难道你们一个个白身从军了,就能挽回此役的损失了吗?现在这次军议,不是为了追究责任的,我和无忌,还有道规已经联名上表,自降官爵,留军中待罪效命。不过你们都听好了,如果还有下次这样的大败,恐怕从我到各位,每个人都会直接给解职召回,连翻盘的机会也没有了。” 众人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喜色,何无忌正色道:“桓振所部,果然是我们建义以来前所未有的劲敌,这回我们面对面地较量,兵力也差距不大,输得无话可说。鲁宗之的兵马,只怕也不是对手,我建议暂留巴陵,下令鲁宗之在当阳一带扎营固守,不要与桓振交战,桓振如果分兵,我们的机会就来了,如果他强攻鲁宗之,我们就进取江陵。” 刘道规摇了摇头:“江陵城一向坚固,就算桓振分兵,只留几千兵马防守,只怕我们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攻克。何况,现在我们对于荆州一带的情报一无所知,前一段进展太快,来不及在这里遍布眼线,我们这次在青坪原遇伏大败,也是吃了情报不足的亏。羡之,你派出的探子现在有消息回报吗?” 坐在帐内一角,奋笔疾书的徐羡之抬起了头,平静地说道:“荆州这里一向自成体系,非常地排外,无论是风俗还是方言都与其他地方的迥异,只有出生于此的人,才可能不被人怀疑,但以前我的探子多是吴地人士,现在要新选探子,得从荆楚降军之中挑选,这需要点时间。” 刘毅摇了摇头,叹道:“早知道当初就应该迅速进军江陵,拿下城池,只要大军进城,桓振也不会这样容易地夺回来,至少,可以迎回陛下和琅玡王,不至于如此被动,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晚了,江陵那里敌情不明,我们不可轻举妄动,如果再中埋伏损失主力,那这次西征恐怕都无法再继续了。羡之,你还得加快速度,打探出江陵的…………” 徐羡之突然微微一笑:“希乐,虽然我这里的探子一时半会儿不能发挥作用,可是咱们在这里,不是没有老朋友啊,有一位旧人,这会儿正悄悄来见你呢。” 刘毅的双眼一亮:“你说的可是他?” 徐羡之正色点头道:“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也知道,他现在不太方便直接出现。” 刘毅长身而起,大步向外走去:“今天军议暂时到这里,羡之,带路。” 半个时辰后,一身伙夫杂兵打扮的刘毅,在同样一身辅兵打扮的徐羡之的带领下,走进了辎重营中一处不起眼的小帐蓬之中,一个白发苍苍,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老军,佝偻着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地上清扫着,刘毅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渊明,好久不见。” 陶渊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地转过了身,一张人皮面具,应手而落,露出了他那张清秀的脸,他微微一笑:“希乐,我让你抱得美人归,这么大的人情,你准备怎么感谢我呢?” 刘毅走到了陶渊明的面前,在一张士卒睡的通铺之上坐下,他看着那张遍是汗渍,爬着虫蚁的凉席,轻轻地叹了口气:“这鬼地方真是闷热难受,再呆下去,我们的将士恐怕有不少人要得病了。渊明,你把刘婷云介绍给我,也是为了自保而已,毕竟你在桓玄那里的活动,我是一清二楚的,现在我掌了权,没准哪一天就会向寄奴揭发你。这算是封口费吧。” 陶渊明笑着摇了摇头:“你们二位是黑手党现任两大镇守的秘密,我不也是守口如瓶吗?只是我有点失望,你居然没有领我的情,让我加入成为新的一方镇守。难道孟昶比我更强吗?” 刘毅冷笑道:“是你自己从来对黑手党镇守没有兴趣罢了,连我这个白虎之位,也是你给我的,渊明,你这位前任镇守,在组织最危难的时候选择了退出,等到现在情况好转了又想回来,是不是有点太贪心了?” 陶渊明叹了口气:“罢了,往事不用再提,毕竟,我们曾经是同道中人,就算是现在,黑手党的存在,也同样是一个秘密,就算我不再是镇守之一,也可以成为你们的朋友,就象你的新夫人,不也是对你大有用处吗?” 刘毅勾了勾嘴角:“这次来,你能帮我什么,想要得到什么,直说吧。” ===第二千二百九十九章 讨价还价针锋对=== 陶渊明笑着放下了手中的扫帚,也在刘毅的对面坐下,平静地看着刘毅:“那我们先来谈谈你,还有我们的朱雀大人想要什么。” 刘毅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的神色:“我想要的,就是消灭桓振,平定荆州,这也是我们这次西征的目的。” 陶渊明微微一笑:“将军决胜,又岂在沙场之内?白虎大人,咱们就不必这样说场面话吧。西征不过是你的手段罢了,你的目的,还在于压过刘裕一头,彻底取得大晋的大权,对吧。” 徐羡之冷冷地说道:“天下的大权,本就是归于组织所有,我们要做的,是立下不世之功,然后堂堂正正地获得大权,这点有问题吗?” 陶渊明笑着摆了摆手:“没有问题,京口建义的首功归了刘裕,所以,平定荆州,追杀桓玄的大功,就一定要由你们二位来夺取。不然的话,就再也翻不了身啦。所以你们不仅自己前来,也拉上了何无忌,虽然他不是黑手党的镇守,但是他是京八三巨头之一,这回如果让他也建立大功,那何无忌就会倒向你这一边,以后帮你一起压制刘裕,此外,象你拉上郗僧施,谢混,褚秀之这些世家子弟,也是同样的目的,对吧。” 刘毅不动声色,平静地说道:“这次西征,胜负并无太大的悬念,桓玄是丧家之犬,已经失了斗志,失败只是时间问题,上次京口建义,多是北府兄弟建功,而京城中的世家子弟很少建立功勋,现在眼看家业不保,爵位无法承继,所以纷纷拜托我,请求从军出征,既然他们有这样的愿望,也有一定的才能,那我自然要给他们这个机会。跟寄奴,我们是光明正大的各自建功,看谁更能给人富贵前程。” 陶渊明笑道:“但是恐怕白虎大人没有算到桓振还有这样的本事,居然能反攻江陵成功,把你到手的西征大胜给搅黄了。现在何无忌冒进失败,你在这里敌情不明,进退两难,这恐怕与你的初衷不符合吧。” 刘毅咬了咬牙:“那不过是桓振侥幸埋伏,偷取了一阵罢了,只要我们集中兵力,稳扎稳打,他最终还是要失败的。毕竟,他现在连荆州的一州之力也没有,自己又没有名份,不过是挟持了陛下和琅玡王罢了,如果不是顾及陛下的安危,这会儿我已经发兵攻打江陵了,他再也不可能取巧。” 陶渊明笑着摇了摇头:“刘希乐啊刘希乐,你要真的有必胜的把握,还会来见我吗?你让何无忌当先锋,不是想让他立功,而是要用他来试出前方的危险罢了,无论何时,让自己处于不败之地,战后取得最大的功劳,这才是你一贯的行事风格啊。在我面前,还需要掩饰这点吗?” 刘毅的脸上闪过一丝惭色,转而冷笑道:“让你说中了,那又如何?无忌虽然失利,但也试出了桓振真正的实力,不过也就一两万兵马罢了,而且现在荆州各地势力,不敢公开地去援助桓振,就连桓家多年旧部的鲁宗之也站在我们这一边,桓振的兵马只会越打越少,而我这里会得到源源不断的支援,我有的是时间在这里等。” 陶渊明轻轻地抚着自己的黑色长须,言语中透出一丝戏谑:“你试出了桓振的实力?你只试出了他至少有一万五千兵马的实力,是不是他的全部实力,你并不清楚,这阵子他有多少实力的增加,你也不知道,你在这里说你有的是时间等,但内心也害怕桓振因为战胜之后的威名大盛,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投奔他,甚至你都不敢保证鲁宗之是不是会一直忠于你们而不是转投桓振。若非如此,你又怎么会急不可待地来见我呢?连军议都不再进行了呢。” 刘毅的脸上闪过一丝阴冷之色:“陶渊明,你实在是很难让人喜欢得起来,这些事情,看破不说破,对我们的面子都好,我是一个不太喜欢让太多人知道我真实一面的人,这点你应该清楚。” 陶渊明微微一笑:“既然是谈判,就开诚布公,把对方想要的,自己想要的都说个清楚,这样才显得有诚意。白虎大人,你现在看似有优势,但自己实在是没有把握,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你没有情报,不知敌军底细,所以不敢贸然出动,你既害怕在这里坐失战机,让鲁宗之给击破,这样就得单独面对桓振,又害怕跟何无忌一样中了埋伏输光所有。只有当你了解了敌方所有的情况后,你才好作决定,这也是一个象你这样的优秀统帅所为。” 徐羡之冷冷地说道:“看来陶公前来,就是向我们提供这个情报的,可我怎么知道你现在是站哪边的呢?如果你是联合桓振,想来黑我们,那我们不就是把全军的身家性命,交到了敌人的手上?而且,我始终相信,桓振能拿下江陵,背后恐怕也少不了你的出手相助吧。桓振虽然是猛将,但绝不可能做到几千人马分散成溃军混进江陵,靠明面上的几十人翻盘。” 陶渊明笑着点了点头:“朱雀大人还真不愧是多年的情报首脑,这种没有任何证据的分析,也是如此地精准,不错,这回让桓振反攻江陵得手,就是我的策划。不过,这不意味着我跟他真正的联手。” 刘毅冷笑道:“只凭你这一条罪,我就可以杀你一百次了。陶渊明,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就算我可以为你隐瞒此事,难道桓振,还有你的其他同伙会一直为你守口如瓶?” 陶渊明微微一笑:“只有死人才会永远地守口如瓶,这就是我来见二位的原因。” 刘毅的脸色一变:“你这话什么意思,帮着桓振他们夺取江陵,然后再要他们变成死人?你图什么?!” 陶渊明淡然道:“图功劳啊。如果我不助桓振反攻江陵成功,那迎回圣驾的大功就归了王康产和王腾之,而我最好的结局就是重归山林,那想出来取富贵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只有让桓振得手一次,再助二位灭了桓振,我才能取得大功,出山当官,对不对?” ===第二千三百章 渊明开价救龙功=== 刘毅和徐羡之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刘毅看向了面带微笑的陶渊明,沉声道:“渊明,你的意思,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个立功的机会,不惜扶桓振反攻江陵?你是不是疯了?!兵凶战危,你区区一个书生,无一兵一卒,真的这么有自信能掌控一州之地,掌握十余万将士的胜负,生死?” 陶渊明微微一笑:“我不一向就是这样的人吗?黑手党的各位,不就是要以天下为棋,万军为子的这种胸怀,来掌控天下嘛。至少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按我的计划和掌控中来。” 刘毅叹了口气:“你要荣华富贵,直接来找我就是了,还怕我不会给你高官厚禄吗?” 陶渊明哈哈一笑:“白虎大人啊,你怎么会忘了你们京八党自己定下的规矩,无功不受禄啊。连建康城中的世家子弟们,也都要从军建功,才能保住现有的爵位,更别说我一个从来不曾抛头露面的山野隐士了。我以前可是在桓玄手下当过幕僚,光凭这点,能保命就算不错,哪还能指望高官厚禄呢?只有立下大功,才能堂堂正正地取得官爵,加入大将的幕府啊。” 徐羡之突然冷笑道:“只怕陶先生要的可不是普通的幕府参军吧,你的野心,是要当玩弄朝堂的权臣,名相,至少也是刘穆之或者是我这种级别的。而且,你怕是想入的幕府,也不是希乐这里的冠军将军幕府吧。” 刘毅的脸色微微一变,而陶渊明却是轻轻地抚着长须,笑道:“果然,朱雀大人更了解我,不错,我要去的,是刘裕的幕府,不好意思啊,白虎大人。” 刘毅双眼圆睁,厉声道:“陶渊明,你什么意思,公开跟我做对?” 陶渊明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之色:“难道用兵如神的刘希乐,连兵法中的用间篇都不会了吗?这可是有失水准啊。” 刘毅咬了咬牙:“用间得是用自己信得过的人,能自己控制住的间谍,可你陶渊明是吗?这个世上有能控制你的人吗?” 陶渊明笑道:“能控制我的人也许是没有,但是能控制我的利益可是有啊。我不管怎么说,图的是权势富贵,这点就注定了我要站在世家高门,或者说是新兴的世家一方,会和黑手党成为朋友,就注定跟刘裕这种想要让平民百姓翻身的理想主义者成为对头,再说,我有这么多不能为人知的黑暗过往和把柄在你们的手上,又怎么可能真正成为刘裕的人呢?” 徐羡之冷冷地说道:“那可说不准,也许陶先生可以先下手为强,借寄奴的刀把我们都给杀了呢。” 陶渊明自信地摇了摇头:“二位跟刘裕都是几十年的交情,情同手足,就算刘裕跟白虎大人有竞争关系,可跟朱雀大人你却没有啥仇怨吧,就算他知道你是黑手党一员,但你没害他,他也不会对你怎么样。我一个外人去跟他说你们的不是,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刘毅的神色稍缓:“那你去刘裕那里做什么,想要教会他你的那些阴暗招数?你可别忘了,刘裕身边可是有个号称再世诸葛的死胖子,你的这些伎俩,逃不过他的眼睛。再说,胖子早就对你有所察觉了,以前不是我们为你打掩护,只怕你早就给抓起来了。” 陶渊明微微一笑:“我到刘裕那里有我的目的,暂时还无法告知二位,但绝不会对你们有所损害。为了对二位给我创造一个立功机会的回报,我现在会告知你们,桓振一方的情报,甚至可以带你们袭取江陵。怎么样,这个回报,还算丰厚吧。” 刘毅的心中一动,可是脸上却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这有什么丰厚的回报,以羡之的情报能力,这几天就能查探出江陵的所有情报,你告不告知,都没有区别,最多我在这里等个几天罢了。” 陶渊明淡然道:“我相信朱雀大人是有这个能力的,毕竟你手上现在还有三百一十七个归降的前楚军的中下级军校,效忠于你,你可以在这两天把他们培训成合格的探子,告知他们如何传递情报,向你报信。” 徐羡之这回脸色是真的变了:“你居然…………” 陶渊明微微一笑:“刚才白虎大人说得好啊,我没有一兵一卒,看起来只是个山野村夫,不过,我还是有些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别的地方不敢说,在这荆州地面上发生了什么事,我哪怕是睡着了,在梦里也是清楚的。如果你们不跟我合作,那么朱雀大人,我保证,你的这三百一十七个探子,连同他们在荆州九郡二十七县的所有家人,都会在这个世上消失。你想知道江陵一带的任何情报,起码要等个一年以上了。” 徐羡之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刘毅叹了口气:“陶先生,有话好好说,不必这样放狠话,没有意思的。你助我们打进江陵,那我可以给你上报朝廷,赏你一个引导大军的功劳,这足够让你去刘裕那里当个军曹参军了,如何。” 陶渊明哈哈一笑:“冠军将军,你也太小气了点,我帮你这么大忙,就给我一个引导大军的功劳?这也就是个打开城门的差事罢了,你这得是多瞧不起我陶渊明啊。” 刘毅咬了咬牙:“可是你做的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我总不好拿上台面吧,还是你觉得我应该让刘裕知道,你是多么厉害的一个情报大师呢?你觉得刘裕要是知道你的真面目,是会用你还是会砍了你?” 陶渊明微微一笑:“所以,我需要一个堂堂正正的功劳,打开城门,引军入城的这种事,让个看门的小校做就行,我想要的,是迎回晋朝皇帝和琅玡王,听说前一阵殷仲文靠了带回王皇后和何太后,就得了个东阳郡守的官职,那我解救皇帝和大王,这个功劳,应该能让我直接成为刘裕身边的红人吧。就算刘裕不愿意,我帮王皇后找回了他的天子,她也能为我在她的裕哥哥面前,美言几句吧。” ===第二千三百零一章 再度携手各怀谋=== 刘毅的眼中光芒闪闪:“你居然和王皇后也认识?” 陶渊明笑着点了点头:“若不是老相识,上次光凭殷仲文,又怎么可能把皇后给带走呢?这一切都是我的计划罢了,希乐,我接近刘裕有自己的打算,对你不会有坏处。” 刘毅咬了咬牙:“我的新夫人也是你的老相识,你现在倒是厉害啊,同时可以控制了两个女人,还控制着司马德宗,司马德文兄弟,让他们兄弟相争,继而让我和寄奴斗下去,你自己坐收渔人之利,只怕以前黑手党最厉害的郗超,也没有你的这个手段啊。” 陶渊明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你们斗来斗去也可以保我的权势,但是我想要的远不止这些,希乐,我能为你夺取荆州之地,以后作为跟刘裕相争的本钱,但你只有让皇帝在刘裕的手中,才能让刘裕有本事去借皇帝压制世家,刘裕打击高门世家越狠,他们就会越倒向你,到时候你手握一半北府兵和荆湘之地,又有建康城中的世家支持,那刘裕就算有另一半的北府兵和那些个泥腿子,也不是你的对手,但现在不把皇帝送到刘裕的手中,那刘裕就会转而走跟谢家联合,分化高门世家的路子,这就不是你的好消息了。” 刘毅的眼中冷芒一闪:“那你又想要什么?” 陶渊明笑道:“我想当谢安这样的实权名相,名垂千古,再不济,也要象先祖那样,成为裂土分疆,说一不二的一方大员。而无论是成为哪种人,都不能寄人篱下,受人驱使,希乐,这就是我不想跟你的原因,因为早晚有一天,我会离开你,到时候,你一定会杀了我的。” 刘毅咬了咬牙:“我跟寄奴立过誓,京八兄弟,不会互相翻脸成仇,违者天诛天灭,人神共弃。我跟他会有权力之争,但不会是你死我活的那种,他的那套理想,在这个世上注定行不通,最后也只能向我低头。所以我劝你一句,不要试图在中间搅浑水,一旦我觉得你有异心,我会毫不犹豫地铲除掉你。” 陶渊明笑着看向了徐羡之:“有朱雀大人这么灵敏的耳目,我的一举一动也逃不过他,再说还有那个胖诸葛呢。实话说了吧,刘裕跟世家远离,却亲近平民草根之士,我陶渊明山野村夫,跟高门世家是沾不上边的,你刘希乐亲近士人,我要是公开地到你这里做事,会成为另类,而刘裕那里重用平民百姓,我如果以大功去投,会得到一个高级的职务,到时候自然可以发挥自己的才能,很快就可以出人头地。” 徐羡之冷冷地说道:“出人头地之后再离开刘裕,你以为他就不会找你的麻烦了吗?” 陶渊明笑道:“那是以后的事了,再说了,刘穆之想必也不会容我,到时候会排挤我,我被挤走,再转投世家高门,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吗?只是这些就不劳诸位操心了,你们只需要给我一个敲门砖就行。” 刘毅的眉头一皱:“还有最后一件事,你去了刘裕那里,跟我们的关系怎么说,我指的是,跟我们组织的关系。而不是明面上的冠军将军和参军这些职务。” 陶渊明哈哈一笑:“我立了功,得了爵,就是新的世家,自然就会站在黑手乾坤的一边,刘裕如果识大局,认识到这个世道不是他一已之力能扭转,那他自己也可以把京八党和黑手乾坤合并,这样大家皆大欢喜,白虎大人,这不就是你一直所希望的事吗?” 刘毅的眉头舒展了开来,满意地点了点头:“看起来我没有什么不信任你的理由了,陶先生,现在你可以跟我说说,江陵城的情况了。” 一个时辰之后,巴陵大营,侧门一处箭塔之上,刘毅和徐羡之仍然是刚才的小兵装束,并肩而立,看着十余个戴着斗笠,提着扁担,樵夫打扮的人,有说有笑地从侧门而出,而陶渊明则换了一副黄脸汉子的面皮,混在其中,看着他们的身形渐渐地消失在营门之外的道路拐角之处,徐羡之轻轻地叹了口气:“你真的相信陶渊明吗?他就不会是桓振派来引我们上当的?” 刘毅摇了摇头:“他没有骗我们的理由,桓振的身边有卞范之,绝不可能让他在卞范之之上,而且帮了桓振,充其量也不过是暂时地割据荆州,还成不了首席谋士,可是按他刚才说的计划,有成为大晋第一权臣的可能。这个人的野心不可限量,绝不会在这时候,站在失败者的一边。” 徐羡之咬了咬牙:“可是这个人太过危险,跑到寄奴那里,估计也会就你解救了琅玡王妃的事情大作文章,制造你和寄奴的对立,引发北府军的分裂,他是绝对不会安心当一个文臣的。” 刘毅冷笑道:“我们会盯着他不让他乱来,还有刘胖子,你以为他真的能掀起什么风浪?寄奴也绝非有勇无谋之人,他的那些伎俩,骗不过寄奴的,想在这个时候制造北府分裂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徐羡之喃喃地说道:“难道他还真准备做个谋士,凭真本事和功劳提升?做惯了这些阴谋的人,内心能变得阳光吗?” 刘毅笑了起来:“你和刘胖子不也是各种手段齐用,比起他也不在话下吧。” 徐羡之叹了口气:“我们只是针对敌人用自己的手段,可没有说害自己人过。跟他怎么能一样。希乐,我觉得对陶渊明这样的人,还是早点除掉的好,我有预感,他会给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大业,造成无穷无尽的麻烦。” 刘毅沉默半晌,缓缓说道:“先用完他这次再说,不管怎么说,上次是我一时失策,没有及时进军江陵,大意失荆州啊。这回,无论如何不能再错过这机会,桓振不太可能放着鲁宗之不管,再设伏一次,我也不相信他有什么理由判断我们会在新败之余再次进军。除非是陶渊明为他设计引我们去,但我前面分析过,陶渊明没有跟他联手的理由。” 徐羡之点了点头:“小心驶得万年船,你还是不要亲自带兵攻打江陵吧,既然陶渊明说他会打开城门放我们攻入,也会解决沿途的哨探,那只要派一员偏将前去,就可以成功。” 刘毅微微一笑:“毛修之何在?” ===第二千三百零二章 杀人灭口是奸雄=== 入夜,江陵城,刺史府。 卞范之一身朝臣衣冠,端坐在左首第一的长史案上,而那荆州刺史的大印,则摆放在他的案头,现在,象征着荆州至高的刺史大案上,空空如也,随着桓振的领兵在外,这江陵城中的一切军政要事,都归这位大楚国的前宰相所管辖,殿内文吏和军士来回奔走不休,而随着一道道从门口就开始拉长了声音的军报传来,殿内陷入一阵阵的惊喜之中。 “报,大将军已在江陵北边的纪南城(原楚国故都郢城),击破鲁宗之的儿子鲁轨所率先锋部队,斩获千余,鲁轨几乎单骑逃跑,余众皆溃。” “报,鲁宗之听闻前军败报,全军北撤,大将军已一路追杀。” “报,大将军在长坂坡追上鲁宗之,敌军列阵二十里,大将军神勇无敌,当先突阵,敌军大溃,鲁宗之左右副将战死,本人几乎被生擒,雍州贼一败涂地,伏尸百里。” “报,大将军趁胜追击,兵锋直指襄阳城!” 桓谦的脸上笑开了花,他看着最新的一份战报,嘴都合不拢了:“大楚复兴有望了,大楚复兴有望了,阿振果然神勇无敌,我就知道,鲁宗之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这一刻,他爹,他爷爷的灵魂附体,真不愧是我们桓家的猛将!” 何澹之也跟着拍手笑道:“我早就说过嘛,大将军悍勇不下那刘裕,只可惜先帝不用他,要不然哪会让刘寄奴和京八贼成事!不过现在也不晚,也灭鲁宗之,再回头痛打刘毅,荆州,还是大楚的荆州!” 卞范之缓缓地抬起了头,在殿内的一片笑声之中,平静地说道:“巴陵那里,有什么动静?” 桓谦微微一愣,转而说道:“没有任何消息啊,前方的所有哨探,烽火台都没传来什么敌情,这不奇怪,那刘毅刚刚大败,这会儿又不知前方情况,怕阿振再次设伏,哪还敢主动进攻呢?阿振不就是利用了他的这个心理,才会火速北上,先行击败鲁宗之嘛。等刘毅反应过来时,襄阳已在我手,而阿振的得胜之师也会返回,他就再没有机会啦。” 卞范之的眉头深锁:“诸公难道不觉得,这东南方向来得太平静了一点吗?刘毅是名将,就算不想进攻,也会不停地派小股部队骚扰,刺探我们的虚实,可是这两天,却是完全没有任何动作,直觉告诉我,越是这种情况,就越是危险,一如这回大将军重夺江陵城前,这城中的情况。” 想到这里,他突然站起来,沉声道:“马上全城总动员,封闭四门,民夫全部上城驻守,所有城头灯火大举,城中实行宵禁,任何人不许上街,还有,火速派人去宫中保护陛下和琅玡王,不允许任何人…………” 他的命令还没有下达完,突然,城东的方向传来一阵紧密的锣声,伴随着兵器相交的声音,卞范之的脸色大变,撩起朝袍,一路小跑到了殿门口,向东看去,只见东门方向,火光冲天,杀声四起,无数吴地和淮北口音在大叫:“王师已破江陵矣,放仗者免死!” 卞范之木然地呆立在殿外,桓谦和何澹之也冲到了他的身边,声音都在发抖:“这,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怎么,怎么京八贼…………” 卞范之喃喃道:“终归,终归还是让刘毅偷袭得手,我的错,是我的错,我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在沿江的烽火台上,当年,当年关羽的烽火台没挡住吕蒙,今天的一样防不住刘毅。” 何澹之咬了咬牙,大声道:“卞长史勿虑,还有我老何在,城中还有数千精兵,足以与那京八贼决一死战,桓侍中(桓谦现在的官职),你还身兼卫将军,掌握宫中禁军,现在火速迎陛下亲征,讨伐叛贼,以安人心。” 他说着,向着桓谦使了个眼色,桓谦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大声道:“走,跟京八贼拼了!” 他说着,和何澹之一路小跑,奔向了台阶之下,也不去再回头看卞范之一眼。 卞范之在这一瞬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本来花白的须发,在冲天的火光的照耀下,变得一片雪白,不知什么时候,背后的大殿之中,本来人满为患的文吏和卫士们,已经逃散一空,在这个时候,不会有人真的蠢到还想着去组织什么抵抗,还去拼什么命,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大势已去,只是白白送命而已。 陶渊明的声音在卞范之的身后轻轻地响起:“老卞,他们都跑了,你为何还不逃呢?” 卞范之也不回头,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一次,又是你的杰作吧。我怎么会糊涂到相信你?!” 陶渊明微微一笑:“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老卞,你这是第二次失误了,其实上次我就劝你带着司马德宗逃亡后秦,那次我是真想保你一条命,可惜你自己放弃了。你也明知守不住江陵,总不能让我跟着你一起送死吧!” 卞范之闭上了眼睛,一行泪水从眼角流下:“大势已去,我已经尽力了,只是我错信你这小人,没有守住先帝最后的基业,青史之上,我也会作为一个篡位贼子的帮凶而留下骂名,不过,我好恨,真正的贼子,我却没有机会再去揭露他的真面目了!” “噗”地一剑,从卞范之的身后刺入,带血的剑尖,从他的前胸透出,卞范之的嘴角抽了抽,手指哆嗦着,很想转过身去指向那个在身后出手的人,可是终归还是一口鲜血喷出,扑地倒在血泊之中,不甘地蠕动了两下,终归气绝。 陶渊明摇了摇头,抽出卞范之尸体上的长剑,把剑柄塞到了卞范之的手中,又拿了另一把干净的长剑在手,叹道:“其实,我真的不想杀你,不过,你知道的太多了点,你不死,我以后的大业又如何能成呢。你的妻儿,我养之,安心上路吧。” 一队重装甲士,操着血淋淋的戈槊,从殿门外冲入,为首一员小将,银甲之上如同血染,正是毛修之,陶渊明放声大叫:“毛校尉,贼臣卞范之已经伏诛,快随我去接驾!” ===第二千三百零三章 救驾大功半路夺=== 江陵城中,火光冲天,杀声不绝,不停地有吴地与淮扬口音在大吼着让楚军放仗投降,让城中百姓留在家中不得妄出,违者格杀勿论,兵器相交的金铁之声与惨叫声已经渐渐地平息下来,而这些高声的呼喝,已经响彻全城,甚至伴随了不少鸣锣的声音,看起来,已经进入了安民阶段,也就是说,城中有组织的战斗和抵抗,基本结束了,这从火光之中,各处竖起的北府军大旗,可以得到映证。 宫城之中,一队百余人的军士,匆匆而行,尽管他们身着重甲,浑身上下尽是血渍,可是健步如飞,陶渊明一身短打扮,扎着绑腿,手里提着三尺长剑,与全副武装的毛修之并排小跑在最前面,直向后宫的方向而去。 毛修之一边跑,一边说道:“陶先生,想不到你这个天下闻名的文人,竟然也能奔跑如飞,不比我们的北府健儿差啊。” 陶渊明气定神闲,笑道:“我可是山里人出生,年少的时候,天天要上山打柴摘果子,务农为生,不然可是活不下来的,这些年虽然日子过得好了些,但每天的身体锻炼,却从没落下过,要换了十年前,只怕你们这些后生小子,还跑不过我呢。” 毛修之笑道:“其实我们已经跑不过你了,你打开城门的时候,我们本来还要靠你引路进这刺史府和皇宫呢,结果你倒是一眨眼就跑不见了,我们还是问了俘虏才找到的路。” 陶渊明叹了口气:“我是担心陛下的安危,怕卞范之和桓谦这些贼人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不利的举动,所以一时心急才跑得快了点,忘了你们不熟悉这江陵城的道路了。咦,毛校尉,你以前也是在荆州军中呆过啊,也正是因此,冠军将军才会派你前来,怎么你也不认识这路吗?” 毛修之叹了口气:“我们以前是驻扎在城外,没有进过江陵城,桓玄看我是毛家的子侄,一直把我当贼防着呢,后来也是打发我去了建康当宿卫,其实我在江陵呆了差不多一年,连城都没进过,说来也是惭愧啊。” 陶渊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是我考虑不周,恕罪恕罪,现在想想也挺后怕的,我不会什么武艺,要真是碰到几个溃兵,或者是卞范之垂死挣扎,那我多半也活不成了,还是你们在身边比较踏实。” 毛修之咧嘴一笑,突然想到了什么:“那卞范之是怎么死的?我都没来得及去看,是你杀的他吗?” 陶渊明摇了摇头,一指自己手上的剑:“你看,我的剑上都没血,我说过我不会武艺,只是拿个剑装装样子给自己壮个胆呢。我去的时候,已经看到卞范之持剑自尽了,把自己扎了个透心凉,想不到这小子身为文臣,也颇有几分军人的气节,也算是为了伪楚殉葬了。” 毛修之冷笑道:“桓玄篡逆,多数的罪恶都出自这个卞范之的谋划,可谓伪楚的罪大恶极之人,落到朝廷手中,只会死得更惨,这算是便宜了他。噢,对了,那桓谦和何澹之等人呢?” 陶渊明说道:“我进宫城前,看到桓谦和何澹之带着几十个护卫,骑马奔北门而出,想必是知道城破,直接就逃命去了,连卞范之都是无法逃亡而自杀,想必他们更没有时间回宫中害陛下,但现在兵荒马乱,难保不会有散兵游勇趁火打劫,甚至危及陛下,桓谦逃了,他不可能再指挥禁军保护陛下,我们还得加快速度才是。” 二人说话间,已经跑到了一座宫殿面前,宫门大开,院内到处是给扔下的甲仗和军械,还有内侍和宫女的衣服,显然,这里的守军和宫人都逃亡了,殿内灯火通明,隐约间可以看到人影绰绰。 毛修之与陶渊明对视一眼,陶渊明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说道:“看来我们没有来晚,陛下他们应该还在里面,毛校尉,这时候不能惊扰圣驾,你带弟兄们守住外面,我去接驾。” 毛修之点了点头,指挥着部下在外面散开,陶渊明扔下了手中的长剑,整了整头上的纶巾,清了清嗓子,开口高声道:“草民陶潜,受冠军将军刘毅所托,特来迎接圣驾,吾皇万…………”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个“岁”字却是凝固在了舌尖之上,因为,随着一阵火光闪现,宫中走出了一行人,数十名宫人打扮,却手持刀剑的壮士,在前开路,琅玡王司马德文,随后而出,六个身强力壮的宫人,抬着一副卧榻,锦被之下,躺着一个面色苍白,如同植物人般的黑皮肤男子,可不正是晋帝司马德宗? 毛修之等人全都跪了下来,只有陶渊明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忘了下跪。他怎么也不相信,自己苦心布局了这么久,为的是迎回圣驾的大功,怎么居然就给人抢了呢?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大胆陶潜,见到圣驾,竟然不跪!” 陶渊明这才反应了过来,火光之中,他看清楚了说话的人,一个三十多岁,白面黑须的胖子,手提长剑,站在御榻边上,黑巾包头,浓眉大眼,可不正是谯王司马休之? 陶渊明这回终于反应了过来,他连忙下跪,对着司马德宗磕头行礼,当他抬起头时,只看到司马德文在那里面无表情地说道:“今天有谯王带着傅义士和其他义士前来救驾,现在圣驾安康,诸位今天都辛苦了,等局势平定,我们自会论功行赏。谯王,现在我们该去哪里了?” 陶渊明咬了咬牙,从地上站起,对着司马休之沉声道:“我们是奉了刘冠军的命令,前来保护陛下,顺便接驾的,你又是从何而来?” 司马休之微微一笑:“我们潜伏在江陵,准备救驾已经很多天了,可能陶先生有所不知,现在暂摄朝政的武陵王司马遵,下密令给本王,让本王暗中集结义士,救出陛下,今天,终于让我们等到了这个机会,当然,这也要靠傅将军的鼎力相助。” ===第二千三百零四章 江陵从此不姓桓=== 司马休之说着,一指身边的一个年轻英武的少年将军:“这位傅弘之,乃是原楚军中的著名勇士,以前被桓玄所蒙骗,后来弃暗投明,今天这些义士,就是他的旧部,还请陛下记得傅将军的功劳。” 司马德文满意地点了点头:“以前傅将军当过宫中宿卫,陛下和孤都认识他,很好,你的功劳,孤记下了,陶先生,烦劳你跑一趟,通知刘冠军,何辅国他们速来见驾,这次,陛下不希望他们动作再慢了。” 陶渊明咬了咬牙,站起身,和毛修之等人一起行礼,恭送着司马德宗等人转回到了宫中,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与无奈,转过身,突然,他发现在宫门之外,一道院墙之上,站着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斗蓬之中的人,青铜面具在月光的照耀之下,闪闪发光,与他四目相交的一瞬间,就跳下了院墙,隐没于无边的夜色之中。 陶渊明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他对着毛修之沉声道:“毛校尉,你在这里好好守住宫门,保护陛下的安全,我现在就去通知刘冠军他们前来面圣。” 毛修之也是一脸的懊恼之色,他叹道:“想不到居然让傅弘之这小子抢了先,人算不如天算啊,噢,对了,我现在派人护送你回去。” 陶渊明摆了摆手,径直向外走去:“护驾要紧,江陵城中的路我熟,现在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不用跟来。” 拐过了六七个街角与小巷,陶渊明在一座偏僻的荒院面前停了下来,推门而入,一座枯井边上,黑袍长身独立,月光照着他的身影,在地上拖下一条长长的影子,透出一股诡异,而他面具之后的白色须发,就如同这座荒弃已久的旧宅四处张着的蛛网一样,在风中轻轻地飘舞着。 陶渊明回头关上了院门,上前行礼,低声道:“前辈,抱歉,这回未能完成你的吩咐。” 黑袍的眼中冷芒一闪:“不怪你,是你的主公干的好事。” 陶渊明微微一愣,讶道:“这怎么可能呢,他没有让我…………” 黑袍一抬手:“够了,不必再问,你最近的事办得很好,今天出了这样的意外,我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办,你先回去吧,等你主公接下来的命令。” 陶渊明咬了咬牙:“前辈,那接下来,我要听命于谁,请你明示。” 黑袍冷冷地说道:“这不是你应该问的事,我跟你主公商量好之后,会给你一个明确的说法。现在你快点去找刘毅,不要让人起疑心。” 陶渊明点了点头,转身向着院外走去,很快,他的脚步声就消失在了小巷之外。 黑袍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抵制的愤怒之色,对着那口枯井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一阵衣袂破空之声响起,一身白色的斗蓬客,飘然逸出,站到了黑袍的对面,他微微一笑:“看来你的养气功夫见长啊,要换了二十年前,恐怕你会忍不住亲自出手了吧。” 黑袍咬着牙:“我们说好了的,由渊明救驾,然后以此功劳打入刘裕的身边,你为什么跟我招呼不打一声就要更改?你对我还有没有起码的尊重和合作?” 斗蓬冷冷地说道:“这就要怪你选的人有问题了,按我们的计划,桓振和卞范之应该是劫持司马德宗去后秦的,但他们两个都没有做到此事,如果司马德宗不能成为胡人手中的傀儡,就无法让荆州不得安宁,你的好徒儿想要的是去建康,夺取权势,而不是在荆州为我们再出力,既然如此,我就得另想办法。” 黑袍沉声道:“我让陶渊明和刘毅得了这个大功,刘毅就能出镇荆州,有他在,一样可以跟刘裕作对,为何你要选中司马休之?” 斗蓬微微一笑:“刘毅除非是彻底斗不过刘裕,不然他是不会甘心出镇荆州当个藩镇的,他跟陶渊明一样,现在满脑子想的是回建康跟刘裕继续争权,所以,荆州这里,我得换个人来管管。” 黑袍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你这是做梦,司马休之现在怎么可能有能力跟刘裕,跟他的京八党作对?你以为操纵司马遵给司马休之发个荆州刺史的官了,他就能坐稳这里了?没了刘毅的兵马,只怕这司马休之连荆州也镇不住!” 斗蓬笑着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对,就是因为他镇不住荆州,所以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啊。一个强而有力,又不在北府军诸将掌握之中的荆州,只会让刘裕和刘毅团结一致对外,就象这次出兵消灭桓玄一样。可若是荆州让他们觉得不足为虑,那二刘就会在建康一争高下了,这不就是我们想要做的事吗?” 黑袍的眼中光芒闪闪,似是在思考,久久,他才叹了口气:“与其如此,不如让桓振带着司马德宗逃往后秦的好。” 斗蓬冷笑道:“这就是你所托非人了,此事你居然会交给渊明去办,你难道以为他现在还会乖乖地听命于你我吗?他想要的就是早点自立,借着刘裕的力量来摆脱你我的控制罢了,如果这回是你亲自出手,让卞范之带着司马德宗随桓振去打鲁宗之,那我又何必安排这一出呢?” 黑袍咬了咬牙:“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过我希望你下次在做这种决定的时候,先告知我一声,这是起码的尊重。” 斗蓬冷冷地说道:“你是不是以为我现在想出来一趟很容易?我把这事全权交给你来办,结果你搞成这样,最后还得靠我启动司马休之这个备用的计划来挽回损失,我的老友,你要是再这么惯着渊明,只怕我们的万年太平大计,有失败的可能啊。” 黑袍摇了摇头,转身就向院外走去:“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安心继续做你自己就行,渊明和明月,以后你自己使唤吧,我不用了。” 斗蓬看着黑袍离去的背影,嘴角边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喃喃自语道:“江陵,你再也不姓桓了,我喜欢。”他一转身,跳回到了枯井之中,月光如水,照在这寂静的小院之中,一切归于平静。 ===第二千三百零五章 毛家忠良欲勤王=== 义熙元年,(公元405年),益州,成都,益州刺史府。 一个四十多岁,精强干练的黑瘦之人,身着刺史特有的紫色官袍,面带微笑,指着手中的一纸诏令,对着府内殿上满座的文武官员们说道:“各位,从今天开始,一切都能拨乱反正,回到正轨了,朝廷这回不仅是授予本官征西将军,散骑常侍,都督益,梁,秦,凉,宁五州诸军事的官职,更是告知我们,今年的年号,从伪楚的大亨,改为义熙元年,以纪念京口建义成功,推翻篡国逆贼桓玄的壮举。各位,我们蜀中的文武,一向是大晋的忠臣,即使是在伪楚一时得势之时,也坚守大晋的臣子之节,没有向其低头,这份诏书,就是对我们忠诚的回报。” 说这话的人,正是现任的益州刺史,毛璩是也,是刘裕多年老友,已故的梓潼太守毛球的弟弟。毛家著名的大将毛穆之的儿子。毛家世代将门,从开国名将毛宝开始就为东晋效力,可谓一门忠烈,而毛璩年轻时也随兄长和父亲参与了淝水之战,当时曾在谢琰军中担任司马,还亲自率兵追击苻坚,吓得这位前秦天王留下了风声鹤唳的成语故事。 战后,对其论功行赏,出任淮南内史,后转益州刺史,而其几个兄弟,从毛球到毛瑾,毛瑗,也都在东晋的西陲之地任职,毛球曾经担任梁州刺史和梓潼太守,卒于任上,而毛瑾则是以西夷校尉的身份,掌握着蜀地的兵马,至于毛瑗则是蜀郡太守,另一个兄弟毛璠是现为云南,贵州的宁州刺史,同样卒于任上。前一阵击杀桓玄时,正是毛璠之子毛佑之,宁州参军费恬扶其灵柩回建康,路上才有了这截杀桓玄的盖世之功。 坐在左首第一位,一身戎装的一个中年将军,正是西夷校尉毛瑾,他也是毛修之的父亲,英武过人,笑道:“二哥,这回咱们毛家,可是为大晋立了大功啊,不仅攻下了桓家盘踞的梁州,更是佑之和修之斩杀了桓玄这个大逆贼,要说那刘裕和刘毅有建义大功,但这击杀逆贼的大功,却是归了我们毛家,这征西将军,感觉还是配不上咱们的功劳啊。”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红袍官员,年约三十五六,白面微胖,乃是毛瑾的弟弟毛瑗,现任的蜀郡太守,笑道:“三哥,难道你还要什么?梁州给你才满意吗?” 毛瑾笑着摆了摆手:“梁州反正已经被我亲自带兵拿下了,这回也在二哥的都督之下,等于是我们毛家的地盘。只是,虽然我们击杀了桓玄,但没有借机向东进一步,拿下荆州或者是湘州的一些地盘,还是有点可惜啊。谯参军,你说是不是呢?” 坐在毛瑾身边一个位置,一个四十余岁,枯瘦矮小的男子,正是蜀中大族谯氏的现任掌门人,谯纵是也,谯家向来是蜀中的大家族,从蜀汉时代的著名大臣谯周开始,就在本地极有影响力,无论蜀中政权怎么换,这个家族都始终是本地头号豪强,即使是谯纵,现在也是毛家兄弟之下的头号官员,从这安排的座位之上,就可得到映证。 谯纵微微一笑:“蜀地和荆州相隔太远,即使拿下了也未必能控制得住,以我看,这次刺史做的非常好了,拿下梁州汉中,已是有大功于国,将来回朝中担任高官要职,也不在话下啊。” 毛璩摆了摆手:“话不能这样说啊,谯参军,现在桓玄虽死,但是国家还没有安定下来,广州被天师道的妖贼攻陷,那卢循居然自封为广州刺史,平南将军,更麻烦的是,桓振这个桓家余孽,竟然夺取了江陵城,再次挟持了天子。弄得我这个征西将军,五州都督的诏令,还得由建康的武陵王发布,身为臣子,这时候怎么可以说做得很好呢?谯参军,你的话,本官不能认同。” 谯纵的脸色一变,连忙摘下了官帽,放在身边,磕头于地:“下官一时失言,还请毛刺史见谅。” 毛璩也不看他,沉声道:“我再跟各位说一遍,我们毛家,世代忠良,来此为官,不是想跟有些乱臣贼子一样,只想着以家族利益为重,割据一方,世为藩镇,现在江陵复失,陛下还在贼人手中,我们当然要起兵解救,今天召集各位来,一是宣布朝廷的人事任免命令,二是以新任征西将军,五州都督的身份,宣布即日起准备东征,夺取江陵。” 这下连毛瑾都脸色微微一变,说道:“二哥,三个月前我们刚刚用过兵,苦战夺取了梁州之地,现在梁州那里还没有巩固,无论是一边的仇池还是北边关中的后秦,都对梁州虎视眈眈,加上这半年来为了征讨梁州,几乎耗尽了存粮,也误了蜀中一年的收粮,不少百姓颇有怨言,这个时候,不宜再兴大兵啊。” 毛璩咬了咬牙:“这些困难,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可是跟陛下现在落在贼手,性命堪忧相比,又算得了什么?梁州那里,就算放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还可以夺回来,但陛下要是没了,那我大晋,好不容易复国成功,如果皇室一脉断绝,以后就会大乱了。” 毛瑗摇了摇头,正色道:“二哥,这些事情,有西征军刘毅,何无忌他们来对付,桓振虽然侥幸反攻江陵成功,但兵力不足,又没有名份,就算是荆州旧部,也不会服他。蜀中现在的情况,经不起再次劳师远征了,如果你实在要解救陛下,让白帝那里的时延祖,文处茂二位将军,收拾上次东进的溃败军卒,再次出兵就行了,梁州和蜀地的兵马,绝不能大动。” 毛璩双眼圆睁,一下子站了起来,厉声道:“你们还是毛家的人吗?我们毛家,世代忠良,祖父为国战死沙场,父亲和叔父都是一生为国,卒于任上,现在陛下有难,我们不去解救,还在这里做什么?西夷校尉毛瑾,我现在命令你,马上回梁州,带领一万梁州兵马先行出发,益州参军谯纵,你现在回去征调益州各郡的丁男,半个月内,我要你整顿好两万兵马,五十万石军粮,作为梁州兵马的后援,一个月内,两支军队如果不能在江陵城下会师勤王,军法从事!” ===第二千三百零六章 毛氏欲得荆州地=== 这下所有的殿内文武,全都站起身行礼应诺,谯纵更是伏身于地,不敢抬头,毛璩的神色稍缓,口气也变得温和了一些:“远征事大,大家早点回去准备,毛校尉和毛太守留下来商议一下军事,其他各位先行退下吧。” 很快,整个殿上只剩下了三毛兄弟,而守卫四周的护卫们也都退出了大殿,烛光点上,让关闭了殿门的大殿内,多出了几分诡异的气氛,毛璩的神色重新变得冷厉,长叹一声:“老三,老四,你们今天是怎么了,这种事情上也跟着外人一样拎不清吗?” 毛谨咬了咬牙:“我知道二哥是想趁这机会夺取荆州,增加我们毛家的势力,可是,只凭我益州的军力,要做到这点很难啊。桓振可是荆州第一猛将,之前我们的巴郡兵马不是没有讨伐过他,可是给打得一败涂地,现在连刘毅他们的西征军和鲁宗之的雍州兵马都没有马上攻打江陵,我们这时候要硬上,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毛瑗也跟着说道:“是啊,我们这里昨天还接到的军报,连何无忌的前锋兵马都被桓振在青坪原大败,北府军尚且吃败仗,我们蜀军又怎么可能成功呢。” 毛璩冷笑道:“北府军不过是因为骄傲轻敌才失败,之前的巴郡兵马也只是本地州郡部队,难说精锐,那次出击本就是象征性的,要表明一下我们毛氏的态度而已,可这回,桓玄已死,桓振为人暴虐凶悍,又没有大义名份,是绝不可能最后胜利的,这个时候,就得抓紧时间去抢夺荆州的地盘,至少,也要夺取江陵和南边的湘州之地。” 毛谨的眉头一皱:“可是,梁州兵马是我们毛家的核心精锐,而蜀地州郡部队多不愿意出川远征,就连上次讨伐梁州,谯纵,阳昧他们这些蜀地大族都是不情不愿的,以至于我们只能上我们自己的兵马,汉中一战,我们毛家精锐也损失不小,部队也疲惫,正需要休整和补充,这个时候放弃到手的梁州,把已经伤了元气的本家部队再去硬碰强敌,这个选择,真的好吗?” 毛璩冷冷地说道:“虽然打梁州时损失了三千多兵马,但收编的梁州部队也有万余人,我们并不吃亏,再说了,荆州那里,又不是只有我们一路,刘毅何无忌的西征军主力尚在,仍然在威胁江陵和桓振对峙,北边的鲁宗之也趁机南下,如果我们不出手,那荆州之地,就会给他们两家瓜分拿下,这千载难逢的占据荆湘的机会,就不会再有了。” “想想我们的祖父宝公吧,为了大晋的北伐,战死在南阳,也是因为他的英勇牺牲,才有了我们这些子孙的富贵,我们的父祖辈,一直念念不忘据荆州而北上收复洛阳,上次大哥(毛球)也本想从梁州出兵收复洛阳,结果因为司马元显自弃中原而壮志未酬,现在,好不容易有趁着桓氏作乱而东出荆州的机会,又怎么能因为一个区区的梁州而放弃?” 毛瑗咬了咬牙:“可是,荆州如此重要,朝廷又怎么会让我们在占了整个西部的情况下,再把荆州分给我们呢?” 毛璩笑了起来,摆手道:“刘毅这回西征,不是为了自己夺取荆州,而是为了消灭桓玄,取得战功,他归根到底是要回去跟刘裕在建康争权的,鲁宗之倒是想要趁机夺取江陵,控制荆州,但有了桓氏这个先例,他本身又是从关中过来的战俘出身,朝廷也不会放心由这样一个人来控制荆州,那剩下的除了我们,难不成还要让广州那里的妖贼来控制荆州吗?” “但我们如果不出兵打败桓振,那朝廷也没有理由把荆州交在我们手上,所以,我们必须要出兵,至于出兵之后是不是要真打,那就看情况而定了,三弟,你的梁州兵马可是我们毛家的精锐所在,轻易不能损失,我让你先出动,可没让你真的去拼,只是如果我们不自已先拿出本家的兵力,象谯纵,阳昧这些土姓大族,更不可能出兵出粮了,你先走一步,会合巴郡兵马,在江陵西边驻扎,观望局势,等谯纵他们援军到达后,如果有机可趁,让蜀兵先上,如果没有机会,就按兵不动,或者是转而去攻取江南的湘州之地,打桓振的事,让刘毅他们去做,事后多给他们一些兵粮辎重,送他们早点离开,跟北府军的这些新将帅搞好关系,对我们总没坏处的。” 毛瑗的眉头一皱:“可是先兄在时,跟刘裕可是生死之交啊,我们这么快就转投刘毅,会不会…………” 毛璩沉声道:“谁说我们要转投刘毅了?我们毛家可是百年将门,哪用得着投靠几个新兴的京八将帅?只是刘毅这回是西征主将,我们要对他表示足够的尊重罢了,反正他又不会在荆州久留,那供他些粮草军械让他跟桓振打正面,又有何不可?我们不要他的战功,到时候只要把江陵城和桓振所部的俘虏给我们就行,至于刘裕,谁叫他这次自己不来江陵呢,我们总不可能跑到建康去给他好处吧。这事就这么定了,三弟,四弟,你们早点回汉中,三天内就出动,汉中的防务,交给副将就行,留守个三千人马,配合原来梁州的降军,尽早去江陵,晚去了,可能没功劳啦。” 毛谨叹了口气:“我们这里没问题,只是这蜀中兵马…………” 毛瑗也正色道:“三哥担心的有道理,蜀地向来叛服无常,这些年来,我们毛家兵马也多次平定本土豪强的叛乱,要是大军出征,这里没人压制,会不会…………” 毛璩笑道:“放心,今天我敲打了谯纵,他不敢不亲自前去的,只要这些蜀中大族的首领,族长们都带着族中男丁和存粮出发了,蜀中无人无粮,又无带头首领,就乱不起来,再说了,有我亲自在成都坐镇,你们又有何可担心的呢?放心去吧,两个月后,江陵见。” ===第二千三百零七章 黑袍煽动蜀氐乱=== 五天之后,蜀中,五城水口。 成都平原是由几处江河冲积而成的平原,而从这块平原向东边的巴郡之地进出,有三条所谓的水路,号称内水,中水和外水。长江的支流涪江航线,又称涪水,自涪陵入巴东,号为内水,而现在的沱江,则称之为中水,自内江,资阳,直出广汉,达到成都城的北部,至于外水,则是今天的岷江,可以流经乐山,眉山,直到成都的西南。自古以来,由奉节,白帝入川,走这三条水路,是常规的通道。 五城水口位于彭模之南,涪水经过南安郡南流,其支流经过广汉郡五城县,为五城水,又西至成都后汇入长江,最后奔腾东去,直下白帝。可以说,这里是从蜀中各地的兵马,进入内水,继而顺江东出的必经之路。而现在在这五城水口周围,连绵二十多里的军营大帐,更是证明了这点,一面高高飘扬的“谯”字大旗,证明了这支大军的主帅和身份,可不正是在几天前接到毛璩的命令,率蜀地土姓大族和氐人丁壮,准备开赴前线的谯纵军团嘛。 一处低矮的军帐之中,两个四十余岁的将佐盘膝而对,他们穿着蜀地的盔甲,这从甲胄上纹着的各种蜀地独有的图案,尤其是黑白分明的大熊猫,一眼就能看出来,而戴着的造型独特的头盔,又预示着他们的身份,绝不是普通的将士,而是两名蜀地的土豪大族,广汉人候晖和巴西人阳昧。 候晖是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脸庞干瘦,看着黄面勾须的阳昧,沉声道:“阳将军,你听到外面的哭声和叫骂声了吗,这些才是我们蜀人的心声,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肯过,非要劳师远征,还要东出几千里,去跟那凶暴善战的桓振作战,我们究竟是图的什么?” 阳昧的眉头一皱:“老候,别再说这种话了,将士们哭是他们的事,但我们可是带兵大将啊,要是连你都这样想,难不成晚上还要全营哗变吗?这回毛刺史可是下的死命令,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连谯公都没有办法,我们又能如何?!” 候晖的眼中闪过一道冷芒:“也许这次,反而是我们的机会呢。我们蜀人自从前朝末年的李特起事以来,大汉(氐人的成汉政权)国是我们自己的政权,可惜天不佑蜀,最后被那桓温所破,而我们也从此沦为晋朝的奴仆,被他们任意驱使,这些年,我们蜀人吃的苦,流的血还少吗?” 阳昧的脸色一变,连忙摆手道:“老候,慎言,这话给别人听了去,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你也知道我们本地的大族,这些年来不知道给各路外来政权杀了多少,怎么还说这种话呢?” 候晖微微一笑:“因为,我们的救星就要来了,阳将军,你看这位是谁?” 候晖说着,拍了拍手,阳昧只觉得眼前一花,帐外走进了一个全身裹在黑袍之中的人,须发皆白,戴着一副毫无生气的青铜面具,对着阳昧微微一笑:“阳将军,二十年不见,一向可好?” 阳昧顿时倒头就拜,声音透出惊喜:“恩公,怎么会是你?!” 候晖一脸地惊讶:“你们认识?” 阳昧激动地点头道:“是啊,二十年前,前秦伐晋,攻取蜀中,当时姚苌还是前秦的龙骧将军,而我还不是族长,当时率家中男丁随秦军出征,攻打白帝,被桓冲所阻,我们所部与桓冲部下的桓石虔交战,大败亏输,几乎全军覆没,是恩公当时出现,救了我,您的教诲,我今天还记得,就跟候参军刚才说的几乎一模一样,说我们蜀人吃的苦,流的血,却能换回什么?!” 候晖哈哈一笑:“原来阳将军你还有这样的往事,我比你认识恩公稍晚一些,是后来晋军收复中原时,我本来应那前秦的益州王刺史之命,率军去援救洛阳,是恩公出现,对我晓以大义,说前秦必败,去了只是送死,这话救了我和我们全族七百五十七名丁男的性命,因为其他几路去赴援的,几乎全都被晋军斩杀,还设了京观,以威慑我们蜀人呢。” 黑袍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们都跟我有过一些因缘,不过,我上次救你们的时候,就曾经说过,你们都是氐人,是当年跟随李特大帅的流民入川的氐族酋长后代,虽然后来落地生根,编户齐民,但在汉人眼里,你们仍然是外来的氐人,这回毛璩征兵,普通的本地蜀人他没有大量征发,却是要各县的氐人男丁全部从军,你们可知是为何?” 候晖恨声道:“还不是把我们氐人当成了不安份的外人,怕他们大军出动,我们在后面造反生事吗?这种歧视,我们已经受够了。” 阳昧叹了口气:“可这也是没有办法啊,我们氐人自大汉灭国以来,就给分散部落,到各县编户,分散居住,我们这些氐人部落首领,给加了汉人官职,统领族人,连我们自己的家属妻儿,都要在各地汉官那里为人质,蜀人一向文弱,不习战,而我们氐人却是勇猛善战,历任益州长官,无论是晋朝的还是秦国的,都要征发我们的族人出征,这次也是一样。没人愿意过这样的日子,可是,可是我们没有反抗的能力啊。” 黑袍的眼中闪过一道冷芒:“为什么没有反抗的能力?当年氐人在李特的统领下,可以攻取整个益州,建立成汉国。那是何等的辉煌,何等的强盛,我的父祖当年也曾经受过李特的恩惠,得以活命,后来在成汉国安居多年,虽然后来李氏内乱,手足相残,引得外敌入侵,但就算是桓温,也差点败在末期的成汉手下,可见你们氐人的强大战斗力。蜀地天然隔绝,外部势力不能常驻,只要你们能奉一个有影响力,号召力的英主,利用这回毛氏穷兵黩武,犯了众怒的机会,反戈一击,那让蜀地再次辉煌伟大,又岂是难事?” ===第二千三百零八章 唆人谋反复成汉=== 候晖听得心中一阵激动,猛地一拍声,大声喝了个彩,而阳昧却是眉头深锁,喃喃道:“可是,可是我们氐人没有现在这样众望所归的首领啊。自大汉国灭亡以来,我们各部就给分离,分散居于各县,族人也有很多跟蜀地汉人杂居,通婚,要不是打仗时需要我们这些以前的首领去征召,那就和普通的汉人没区别了。再过个二十年,等我们这些曾经的部落首领老去,恐怕下一代,也没法再召集旧族人啦。” 黑袍微微一笑:“是啊,这手分而治之,是汉人一向以来分化瓦解异族胡人的手段,确实厉害,不过,蜀地现在也许没有一呼百应的氐人首领,但不代表没有一呼百应的汉人大族啊。” 候晖与阳昧同时双眼一亮,异口同声道:“恩公是说,谯…………” 黑袍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是,谯纵是本地大族谯氏族长,众望所归,而谯家自蜀汉以来就是本地的头号豪门,已历二百多年,自蜀汉以来,蜀地起码更换了三四个朝代,但只有谯家却是屹立不倒,不管是哪个政权主政蜀中,都必须要跟谯家合作。” 候晖的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可是,谯纵虽然有这样的影响力,奈何他本人毫无功名之心啊,我们以前也曾经暗示愿意拥立他,尤其是淝水之战后,蜀地几乎处于真空不设防的状态,那个时候他都坚决不肯自立,更别说现在了。” 阳昧点了点头:“是啊,当时谯纵对我们说,无论谁来蜀地,都只是临时性地为官一任,离不得我们这些本地豪强,这样虽然我们名义上不是益州之主,但实际上一切都归我们控制,又不用承担风险,只需要判断形势,谁强就倒向谁,这是他们谯家几百年来屹立不倒的根本原因。这晋国的毛氏,在这里割据盘踞了近二十年,但仍然离不开我们对于地方上的治理,也难怪谯纵不肯出头了。” 黑袍微微一笑:“谯纵确实不想趁乱出头,因为反正毛氏征兵出战,也不会动他的家族丁壮,这回征兵,是要你们氐人出丁出人,流血牺牲,他谯氏只要出粮草罢了,然后谯纵再挂个主帅的名头跟在后面,真到了前线,你们会给划拨毛瑾部下,然后被他推去打头阵,最后人死光了,血流尽了,却成就了他毛家的名声,难道到了这样的地步,还要坐以待毙,任人宰割吗?” 候晖咬牙道:“再也不能这样过。恩公,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劫持谯纵,逼他为主君,然后以他的名义号召蜀地各路大族,诛杀毛氏一族吗?” 阳昧叹了口气:“就算谯纵愿意了,可是毛家也不是单车刺史啊,他们当年入川以来,就是带了两万多刚打完淝水之战的精兵的,二十年下来,这些兵马多次轮换和补充,现在也有一万五千忠于他们的精锐,上次攻打梁州,就是他们的这些部队,战力很强,我们蜀地的兵马,氐人长期被分割,形不成合力,个人英勇,可要组织成千军万马,那还需要时间,而蜀地的汉人,更是战力低下,又无作战意志,战场上顶不了什么用。真要起兵,只怕也难成事啊。” 黑袍笑着摆了摆手:“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毛氏兄弟带进益州的军队,因为益州地方偏远,不能做到象别处那样三年更替,所以多半是长期落户益州,称之为营户,类似以前三国时期的军户体制,这些人当年或许挺能打,但二十年下来,早已经老去,而他们的子侄也习惯了蜀地太平的日子,并不再想上阵拼命。最重要的是,毛氏兄弟发动战争,对他们姓毛的是有好处,可是对普通士兵,又有何益处?你们氐人出战,不过是战胜后加点赏赐,对毛家的将士来说,也只是赏赐多点罢了,区别不大。” 候晖哈哈一笑:“这么说来,连毛家的这些部队,也是可以策反的?” 黑袍摇了摇头:“让他们阵前倒戈,只怕不是易事,毕竟他们多年跟随毛氏,也在这里安家落户,但这次劳师远征,尤其是在上次征伐梁州,战死三千多人,还没来得及恢复元气的时候,就要再次出征,那他们也是不情愿的,你们蜀军在这里放声大哭,前面涪城一带的梁州毛家军,也是军中怨声载道,这时候如果你们能全军倒戈,突袭前军,那他们多半不会拼命抵抗的,两支军队如果都溃散或者是倒戈,那成都的毛璩等人,就成了单车刺史,手下无兵,这时候你们只要回头袭取成都,益州,就在你们手中啦,再不用受制于人!” 候晖哈哈一笑,重重地一拳击在面前的小案之上:“就这么干。” 阳昧咬了咬牙:“可是,可是我们的妻儿还在各地为人质,要是…………” 黑袍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刺得阳昧收住了嘴,他沉声道:“当年李特入川时,家人也曾经在当时的益州刺史罗尚手中为人质,难道就因为这个而不去反抗了吗?做大事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何况自己的家人。你们的行动要是足够快,先灭前军,再攻成都,可能毛璩连下令各地诛杀你们家人都来不及,若是你们这次出征,最后结果就是我说的那样,给毛瑾他们在前线拿去送死,你们若是死了,难道家人就会得到保全了?还不是跟以前的那些失败了的部落首领们一样,妻儿给分赐其他诸军?到时候你们就是死了,老婆还成为别人的女人,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局?!” 阳昧怒发冲冠,紧紧地咬着嘴唇,大声道:“大丈夫岂能受此屈辱,干了!” 黑袍满意地点了点头:“要的就是这样的气势,现在,谯纵正在和毛瑗在水口那里视察,你们直接带亲兵过去,斩了毛瑗,到时候谯纵百口莫辩,不反也得跟着你们反了!” ===第二千三百零九章 投水不成亦天子=== 黑袍的眼中光芒闪闪,语速也越来越快:“毛瑾的前线军中,有我的人,杀了毛瑗之后,迅速接近毛瑾,他以为是友军,必不为备,到时候里应外合,将之击杀,然后回攻成都,一切顺利的话,三天之内,毛氏一族的首级,就会挂满成都的城头,而益州,也会永远地摆脱晋朝的统治和奴役,再次独立。” 候晖与阳昧弹身而起,直接向着帐外冲去,黑袍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嘴角边勾起了一丝邪魅的微笑。 两个时辰之后,五城水口,江边。 “扑通”一声,江上腾起一阵水花,伴随着一阵蜀地方言的大叫声:“快来人哪,不好啦,谯公投水啦!” 紧接着,十余条黑瘦的汉子,也纷纷扎猛子入水,江面之上,腾起阵阵的气泡,几分钟后,谯纵浑身上下透湿,双眼紧闭,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捞到了江面之上停着的一条大船之上,几滴血液,落到了他的脸上,而那血腥的味道,让他悠悠地醒转了过来,随着几口呛着的水从嘴里喷出,他的眼睛睁开,一眼就看到了挂在船头旗杆之上,那披头散发的毛瑗的首级,顿时大哭而跪:“瑗公,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哪。” 候晖全身上下,只穿着一条犊鼻短裤,刚才正是他带人入水捞起的谯纵,而站在一边的阳昧手中,则提着一把锋利的钢刀,刀头还在滴着鲜血,也不知是毛瑗的,还是在船上倒下的十余名毛瑗卫士的,二人相视一眼,和周围的军士们全都跪了下来,候晖抱拳道:“谯公,毛氏一族凌虐我们蜀人,穷兵黩武,人神共愤,我们蜀人苦毛氏久矣,今天,正是顺应天命,诛凶除暴的好机会,现在人我们已经杀了,你看看这两岸的数万将士,无不欢呼,这才是顺应军心民心之举啊。诛除毛氏,还我益州!” 这会儿的江面之上,上百船船只上的将士和船夫,以及江边大营里走出的上万军士,全都跟着高呼道:“诛除毛氏,还我益州!”两万多个嗓子齐声大吼,就连这江风水声,也被淹没得听不到了。 谯纵坐起了身,长叹一声:“你们这些蠢材,懂得什么?你们以为是我不想反抗吗?我们蜀人不习战,光靠一时的血气之勇,岂可成事?杀一个毛瑗容易,可是如何去对付毛瑾所部的上万精锐?更不用说毛璩现在还坐镇成都,我们的家人都在其手中为质,你们自己不想活了,也别拉我下水,害我谯氏一族八百多口人啊!” 阳昧哈哈一笑:“我们今天行此大事,哪个不是把妻儿老小的性命置之度外的?谯公是蜀中大族,众望所归,我蜀中百姓一向敬你胜过毛氏一族,这两岸将士的呼声,就是人心所向。毛瑗已斩,现在我们都没有回头路,你就是把我们现在交给毛璩谢罪,他也一定不会再信任你,一定会诛杀你全族的,与其这样,不如拼死一搏,还有生机!” 船上响起一个粗浑狠厉的声音,那声音发自于一个身长九尺的巨汉,在一众身形矮小,绝大多数不满六尺的蜀人之中,更是象巨灵神一样庞大威猛,此人正是谯纵的族弟谯道福,曾经长年浪迹天涯,成为雇佣兵参加了很多战斗,被称为谯氏第一猛将,刚才阳昧杀毛瑗之时,他身为护卫队长,却是袖手旁观,可见早就打定了叛乱的心思,与候晖,阳昧二人不谋而合。 “大哥,毛氏一族是外来势力,东晋现在内乱不已,只要我们击败毛家的军队,就可以长久地割据益州,到时候联合仇池,后秦,再去支持桓振占据荆州,就能挡住东晋的军队,宁州的爨氏,也是汉人大族到达边远之地,最后可以众望所归,形成割据,我们谯氏世代益州大族,人心所向,又有什么不可以的?自古帝王将相,哪个不是做大事不顾一切,你饱读史书,这个道理比我更清楚啊。” 谯纵的眉头一皱:“别的不说,就说前军毛瑾的梁州军,这些年一直镇守咱们益州,他们的战斗力,你们都清楚,就凭我们这支部队,能赢得了人家吗?如果打不赢,那就是白白送死,你们做事难道不考虑这种后果?” 候晖笑道:“谯公,如果拉开来堂堂正正地打,咱们确实不是梁州军的对手,但现在咱们可是友军哪,现在他们在涪陵那里扎营,准备明天出发,我们如果是趁夜奇袭,那敌军不知何处受敌,又岂能不败?” 谯纵睁大了眼睛:“这种奇袭,真的可行吗?我们蜀兵可是一向不习战啊,两万大军想让他们常规正式行军都不容易,要奔袭三百里,不给察觉,你以为我们是北府军或者是荆州军吗?” 谯道福哈哈一笑:“大哥,既然是奇袭,又何必要两万人马?只说是奉了毛瑗的将令,把新到的军粮辎重加快运往前线,桓振新打败了何无忌,我们这个时候加快进军,说是毛璩的命令,必不会引起怀疑,到时候只需要有两千精锐甲士扮成运粮民夫,毛瑾不会防备,趁夜动手,斩杀毛瑾,那梁州军定会不战自溃,这正是天赐我们的良机,要是错过,只怕益州再无独立自主的可能啦!” 谯纵咬着牙,看着谯道福,沉声道:“这可是谋逆大事,拿着全族人的性命为赌,成则为王,败则举族皆灭,你真的有把握?” 谯道福“嘿嘿”一笑:“我们现在已经谋反了,大哥,回不了头啦。”他说着,一指船头大旗上的毛瑗的首级:“要么把毛氏一族的脑袋都这样挂起来,要么我们谯氏,还有今天参与起事的所有人全族的脑袋给姓毛的挂起来,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谯纵咬了咬牙,从地上跳了起来,恨声道:“既然如此,那没什么好说的了,今天,就由我谯纵,率蜀中所有的军民,起兵除暴,不成功,便成仁!” 两岸和江面响起了一阵欢呼之声,“万岁”之声响彻天地,一边的江岸之上,一处小林之中,黑袍抱臂而立,嘴角边勾起一丝微笑:“干得漂亮。” 他转头看向了站在一边,垂手恭立的明月:“这次不要让我失望。” ===第二千三百一十章 司马皇弟欲亲征=== 两岸和江面响起了一阵欢呼之声,“万岁”之声响彻天地,一边的江岸之上,一处小林之中,黑袍抱臂而立,嘴角边勾起一丝微笑:“干得漂亮。” 他转头看向了站在一边,垂手恭立的明月:“这次不要让我失望。” 明月欠身行了个礼,顺便撩了一下额前的一丝飘逸秀发,笑道:“前辈放心,我曾经在蜀地修行过,对这里很熟,别的不敢说,成都,是我的半个娘家地盘,在这里出手,比在江陵还要容易得多。” 黑袍冷冷地说道:“上次在江陵,我给你下的令是趁机做掉桓玄,可最后你还是让他跑了,是能力不足呢,还是听了你主公的令,故意不遵从我的指示?” 明月的脸色微微一变,一下子单膝下跪,行礼道:“前辈,晚辈受制于人,令出两头,实在是很为难,现在晚辈的身份是归于主公的旗下,只能…………” 黑袍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你道你主公能杀你,难道我就不能取你性命了吗?明月,枉我自幼把你养大,教你一身武艺,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吗?” 明月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只是这样跪于地上。黑袍的神色稍缓,沉声道:“罢了,我跟你主公现在已经约定好,以后不再会直接对你和渊明下令,这回你是奉了你主公的令,前来协助我的,他给你的命令,是完全听从我的调遣,没有什么别的指示吗?” 明月正色道:“是的,这回主公要我服从您的一切命令,哪怕让我横剑自刎,也是在所不辞。” 黑袍点了点头:“那是因为这回他在此地跟我的目标一致,都是要灭了毛家,让谯纵独立,使得益州,梁州和宁州从晋国的西部分离出来。就按这个计划行事,一旦收到毛瑾全军溃散的信号,就发动你潜伏在成都营户中的人,斩关开城,让叛军入城。不然,就算前面两路军队失利,毛璩在成都还有上万兵马,婴城固守,若是谯纵久攻不下,部众就会慢慢散去,最后功败垂成。” 明月行礼应诺,转身就要走,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回头道:“可是,毛瑾那里不需要我出手吗?谯纵这些乌合之众,真的可以打败精锐的梁州兵马?” 黑袍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厉之色:“这一路,我亲自出手,一切已经布置得当,你只需要做好成都的事就行。” 明月连忙行礼称是,然后转身消失在了林外的树影之中,一阵风吹过,黑袍也不见了踪影,只有林子上空,鸟鹊仍然声声啼叫。 江陵城,刺史府,正殿之上。 司马德宗,换上了全身崭新的龙袍,却仍然是有气无力地躺在龙榻之上,嘴角挂着长长的口涎,以至于正站在榻前,指手划脚,高声厉喝的司马德文,还要时不时地转身去为他擦掉这些口涎,以维护大晋天子的形象。 可是,比帮着这位白痴皇帝擦口水更重要的,显然是表达内心的愤怒与对国事的焦虑,这也是司马德文这位琅玡王爷现在演说的主题,他的声音,如同狂风一般,在殿上回荡着,直冲着坐在殿内两侧榻上的各路文武:“各位,想必你们也都看到这份塘报了吧,益州巨变,刺史毛璩,西夷校尉毛瑾,蜀郡太守毛瑗,以及毛氏一族的百十口子侄,全部死在叛贼谯纵,候晖,阳昧这些杀千刀的屠刀之下,现在白帝城以西,整个益州,都落入贼手,更可恶的是,这个谯纵,居然自立为什么成都王,还定国号为西蜀,他是不知道桓玄是怎么死的吗?” 左首第一位的司马休之连忙说道:“大王请息怒,谯纵谋逆,乃逆天之行,必遭天谴,不过蜀地兵微将弱,很容易解决,毛家这回是大意失益州,被谯纵趁夜突袭,又有内奸营户打开成都城门,这才会遭了贼人的毒手。只需要派一支偏师,旬月之内,就可以把这股毛贼给消灭掉。” 司马德文的目光,从司马休之身上转向了坐在右首第一,一身戎装的刘毅身上:“刘冠军,你对此有何高见?谯王殿下的提议,你可赞同?” 刘毅平静地说道:“谯纵谋反,固是可恶,但臣以为,巴蜀之乱,不过是疥癣之疾,无足轻重,目前,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司马德文轻轻地“哦”了一声:“现在江陵重新光复,桓振等人也是四处逃蹿,一时间难以捕捉,还有什么事情,比讨伐谯纵乱党更重要的?” 刘毅叹了口气:“这首要之事,就是请陛下和大王摆驾回归建康,江陵这里,是桓玄这个逆贼胁迫天子的地方,而伪楚的那些僭越违制的皇宫,内廷也都被拆除,天子的家,在建康,大晋的都城,也在建康,在这个时候留在这里,不太合适了。” 刘毅这话一出,引得殿上众文武都点头称是,司马德文不以为然地说道:“可是现在国家有难,四处反贼横行,桓振一日不给击灭,荆州一日就难言平定,西蜀的谯纵,岭南的天师道卢,徐妖贼,都是趁乱而立,窃居大州,占我江山,害我百姓,在这个时候,正是天子御驾亲征,督促各军剿灭各路反贼的时候,怎么能轻易言退呢?就算回建康,也应该等消灭了这些反贼之后,再回不迟。” 刘毅摇了摇头,说道:“大王所言,符合公理,却不太合兵法。这次西征以来,已历经年,北府将士们,从京口建义,一直到攻杀桓玄,夺取江陵,已经连续作战有一年之久,吴地将士,对荆州这里的风土人情,并不熟悉,尤其是最近这段,正值盛夏,蚊蝇肆虐,军中已经有疫病的苗头出现,加之大功告成,将士们人心思归,已经不太适合继续作战。” 坐在刘毅身边,同样一身盔甲的何无忌也拱手道:“刘冠军所言极是,现在我军连续作战一年有余,已成疲兵,而岭南,西蜀的贼人虽然不难消灭,可是道路遥远,现在荆州百废待兴,军粮不足,桓振等人又潜伏山野,随时可能反扑,这回毛刺史他们就是因为连续作战,发兵远征,才引起军心浮动,给了贼人煽动谋反的机会,还请陛下和大王三思而行哪。” ===第二千三百一十一章 北府双巨意相左=== 司马德文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之色,正要开口,身后的司马德宗突然发出了一阵含混不清的叫声,司马德文转过身,到了他的面前,蹲下,一边为他擦着口角边的涎水,一边轻轻地点头,似乎是在聆听着什么指示,何无忌勾了勾嘴角,向着一边的刘道规微微一笑,低声道:“陛下的玉音,总是来得恰到时机。” 刘道规点了点头,也低声道:“怕是陛下也不想在这伤心之地久居,想要早点回到建康,和皇后团聚了吧。” 正说话间,司马德文站起身,在他的身后,司马德宗又昏昏入睡,甚至转了个身,背对着这殿中的众臣们。司马德文看着何无忌,冷冷地说道上:“何辅国,你说的很有道理,陛下也同意你的说法,不过,岭南的卢循,和谯纵的情况又不一样,他虽然以前也反叛朝廷,但这回算是戴罪立功,率领义民攻下了桓楚一党私相任命的伪广州,生擒伪刺史吴隐之,是有功于朝廷。” 何无忌的脸色微微一变,站起身,正色行礼道:“大王,卢循不过是趁乱自立,绝不是忠义之举。吴隐之,还有同样被破城生擒的始兴相阮腆之,以前在大晋朝时就是以忠良耿直著称的清官,好官。虽然一时接受了伪楚的官职,但并未助桓氏作恶,卢循不过是以此作为自己起兵的借口而已,想要骗取朝廷的信任,大王可千万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迷惑啊,现在的天师道妖贼,可是比谯纵,甚至比桓振更危险的敌人。” 司马德文的脸色一沉,沉声道:“何辅国,我知道你们和天师道作战多年,仇怨极深,所以必欲除之而后快,但你们都不仅是建义的功臣,更是国家的栋梁,应该明白,国事为重,不可以私怨而废公事。” 何无忌正色道:“正是因为以国事为重,所以才要明白谁才是最危险的敌人,大晋朝廷不是没给过妖贼改过自新的机会,桓玄篡逆入京之前,曾经招安过卢循和徐道覆,可他们得到喘息之后,又再次在临海郡反叛,惹得朝廷再次消耗了大量的人力军力和物资才把他们赶下海,现在他们在海上游荡一年之后,又趁机攻取岭南之地,绝不是出于对朝廷的忠义啊。” 司马德文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好了,天师道之乱是怎么来的,没有人比我更懂,当年司马道子,司马元显父子大权独揽,起了不臣野心,想要征调三吴之地的庄客佃农为军,还诱杀天师道的前任教主孙泰等人,这才激起天师道的复仇,之后战事连年,仇怨日深。北府军在平叛过程中虽然立下大功,但在吴地烧杀抢掠,祸害百姓,吴地百姓畏惧你们,胜过天师道。可以说,天师道之所以有这么多百姓跟随,一多半,是你们北府军的功劳,何将军,本王的话,你同意否?” 何无忌长叹一声,说道:“那一来是因为北府军将士多有同袍死于天师道之手,事后迁怒支持他们的百姓,二来,也是因为前任北府军大帅刘鹰扬治军不严,朝廷又缺粮饷,所以他就纵兵掳掠,自从刘镇军执掌北府以来,情况就…………” 司马德文冷笑道:“北府军不是谁的北府军,不能说刘牢之的不是北府军,刘裕的才是,就算是刘裕,他不也没有消灭天师道吗?两次都只是赶他们下海,而不追击,前些年,那些参你们北府军养寇自重,故意让天师道坐大的奏折,可是为数不少啊,孤看的都烦了!” 这下连刘道规也坐不住了,起身行礼,正色道:“大王,家兄从未有养寇自重之心,他为了平叛,伤痕累累,几次差点战死沙场,此事天下皆知,天师道妖贼多是吴地渔夫,操舟下海,如履平地,北府军虽然陆上无敌,但没有战舰,无法拦截他们登船远遁,那些所谓养寇自重的提法,都是恶毒之极的谣言,我北府将士对朝廷赤胆忠心,天日可鉴,请陛下和大王明查!” 这下,从刘毅到所有在场的北府军将校,大殿之中,一多半人都站起来,正式行起军礼:“请陛下和大王明查。” 司马德文眼珠子一转,他刚才随口一说,也没有料到会引起北府军将士的如此同仇敌忾,转而笑道:“其实,刘镇军,还有各位北府将士的忠心,陛下和孤又怎么会不知?若不是忠义之士,怎么会建义京口,重造大晋呢?刚才孤所说的那些奏折,多是桓玄指使其党羽上书诬陷刘镇军和北府将士,企图离间我们君臣之情,这点,陛下早就识破了。何辅国,请不要误会孤的意思。” 何无忌神色稍缓,周围众将也都重新坐下,何无忌看了刘毅一眼,刘毅却是仍然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何无忌咬了咬牙,再次行礼道:“陛下,大王,臣以为,谯纵不过是毛贼,随时可以消灭,桓振现在潜伏逃蹿,一时间也难以查到,只有这岭南的天师道妖贼,是心腹大患,若是让他们在岭南站住脚,大肆发展信徒,以后想要再征讨,可就难上加难了,臣请命率两万精兵,即刻出征,将天师道妖贼讨平,收复岭南,以报陛下!” 刘道规也紧跟着行礼道:“臣愿随何辅国一起前往,共讨妖贼!” 司马德文看向了刘毅:“那么,刘冠军也是这个意思吗?” 刘毅面不改色,平静地说道:“臣的态度,刚才就表达得明确,现在的情况,陛下还驾建康,重整朝廷,才是头等大事,无论是桓振,谯纵,还是天师道,都不如此事重要。对于桓振,要加紧派本地兵马追捕,对于谯纵,要等消灭了桓振之后,再从荆州募兵讨伐,至于对卢循等人,眼下宜暂时安抚,岭南地广人稀,疫病横行,让他暂时呆在那里也掀不起什么浪,陛下,臣请奏折,您早日起驾回宫,重归都城,才是国之幸事,天下百姓之幸事!” ===第二千三百一十二章 江陵为饵引强敌=== 此言一出,举殿之人,都变了脸色,就连何无忌和刘道规也是一脸诧异地看着刘毅,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司马德文勾了勾嘴角,说道:“刘冠军,为何你的说法,跟何辅国,还有刘振武的说法有所不同呢?他们想要南征岭南,你却让陛下和孤现在就回建康,你们究竟有没有事先商量好?” 刘毅微微一笑,说道:“如果是在军中,商议军机,那是要我们三人事先讨论个结果,再上报陛下和大王,可这是朝议,我等现在都是以朝臣,而不止是军人的身份议论国事,那就不能由我们三人先行商议了,这里都是忠于陛下的忠臣,一切事情,都可以在这里公开讨论,要是我们三个私议就决定这些大政方针,那置陛下于何处,置大王,置各位忠臣于何处?” 司马德文眉开颜笑,不停地点头道:“好啊,刘冠军说得好。这些大事,就应该公开讨论,那么,刘冠军的这个提议,大家是否赞成呢,但说无妨。” 何无忌忿然道:“既然刘冠军这样说了,那臣也想表达臣的意见。臣还是坚持,卢循才是心腹大患,广州毕竟是大州,岭南虽然人口不足,但也有数十万之众,尤其是俚侗蛮人,本身就是信奉鬼神,很容易给天师道洗了脑,信了邪,陛下如果要回建康,臣没有意见,但只需要数百卫士,几名将校就可以护送,大军还是留在这里,平定岭南和桓振的好。” 刘毅冷冷地说道:“何辅国,你这也太托大了吧,现在荆州,甚至江州和豫州这一路可并不太平,伪楚被击溃的散兵游勇,趁势作乱的山贼土匪可并不在少数,你可别忘了,我们曾经打下的寻阳,都一度被桓楚余党重新攻占过,连一州郡治都能得而复失,你就对这一路上这么放心?万一真有贼人伤及圣驾,那我等万死也不能赎其罪!” 何无忌咬了咬牙:“寻阳失守,不过是因为在我们西征军和刘敬宣的援军交接之时,出了点空子,再说当时我们急着追击桓玄,根本没有去管那些被击溃的楚军,才让他们有机会重聚,可现在不一样了,魏咏之坐镇巴陵,向靖驻军夏口,刘敬宣镇守寻阳,诸葛长民则扫平了豫州境内的桓楚残余,从江陵到建康的水路,非常安全,如果刘冠军还不放心的放,可以派刘藩或者是刘萃,率精兵三千,护送陛下走水路回建康,有这样的护卫,哪怕沿途有些贼人,也不至于伤及陛下的安危。” 刘毅勾了勾嘴角:“不止是护送陛下的问题,刚才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现在军士疲惫,疫病有出现的苗头,如果陛下回归建康,那我们这次西征就算结束,没有大军再留在这里的理由了。卢循,谯纵都不可能这个时候进犯荆州,而桓振的追剿,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事,我们今年先回师建康,论功行赏,来年再率新一批渴望立功的将士重回荆州,先灭桓振,再看情况平定岭南和西蜀,这才是最稳妥的选择,要是留陛下于此,万一桓振再次反攻伤及陛下,这个责任,谁来负?” 刘道规沉声道:“冠军将军,那按你的说法,桓振仍然是最危险的敌人,就算送陛下回建康,大军也应该留在这里,继续消灭桓振才是,要不然,万一桓振趁我军远离,再次召集旧部,兴兵作乱,想要继续平定他,可就难了。” 刘毅微微一笑,看向了坐在左首第二位,一直不说话的鲁宗之,说道:“鲁将军对此事怎么看呢?” 鲁宗之抬起头,正色道:“据哨探来报,桓振现在逃往涢川一带,收集旧部亡散,涢川那里河道纵横,密林众多,极难搜索,就算数万大军拉网,也未必能找到他的巢穴,下官倒是以为,对付桓振,不妨将计就计,来个引蛇出洞。” 司马德文心中一动,说道:“此话怎么说?” 鲁宗之微微一笑,说道:“桓振如果呆在涢川,我们很难剿灭,但要是他觉得有机可乘,想要反攻江陵,那我们就有一次将他,还有所有忠于桓楚的旧部余党,彻底消灭的机会。臣以为,与其跟桓振在荆州长期消耗,不如毕其功于一役,对外放出消息,说是护送陛下回京,但悄悄地埋伏西征主力于巴陵,夏口一带,江陵留一座空城给桓振,他的眼线回报之后,桓振一定会再次出来攻袭江陵,这一次,我会率兵从当阳南下,从西边切断他退回涢川的退路,而西征军主力则从马头,沙市一带压上,逼其决战,一切顺利的话,可以彻底将之消灭!” 何无忌笑了起来:“这招引蛇出洞,很高明啊,但是难道桓振就想不到这点吗,他就不能一直呆在涢川,静观其变吗?” 鲁宗之摇了摇头:“桓振如果只是一般的草寇,确实可以东躲西藏,待机而出,但他是桓家现在的首领,最后的希望,跟随他的将士,无不是曾经在荆州各地独霸一方,家大业大的豪强,一时之间,可能会因为感念桓氏过去的恩德,抛家弃业地跟随,但骨子里,还是寄希望于桓振能重新夺回荆州,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他们的利益。” 刘道规笑道:“还是鲁将军了解桓振,了解跟着桓振的旧部啊。不过,如果桓振发现你去抄他老家后,不向东,而是转过来向占据涢川的你攻击,那你不是很危险?” 鲁宗之笑道:“涢川不是桓振可以长期盘踞的地方,他最多把一些带不走的粮草屯在那里,我取下涢川之后,把这些粮草焚烧,他再回来打我,无论胜负都无意义,缺粮的桓振,就会狗急跳墙,向东攻击夏口或者是巴陵的粮仓,也就是说,他一定会和你们北府大军的伏兵撞上的,这就是求之不得的决战啦。” ===第二千三百一十三章 司马宗室欲西征=== 刘毅跟着哈哈一笑:“妙啊,当年桓玄战胜杨佺期,就是用的这招,控制粮仓,逼迫缺粮疲惫的敌军决战,鲁将军曾经亲历过此战,这次是要再重演吗?” 鲁宗之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江陵这里,人口众多,却缺乏粮仓,因为靠长江太近,一旦水灾,则会淹没粮储,所以荆州的存粮,多是集中于夏口和巴陵两地,桓振想要通过夺取江陵来昭示自己还控制着荆州,我们正好将计就计,从粮食上作文章,只是,留守江陵的人,却可能要受点委屈,再丢一次江陵了。” 司马休之叹了口气:“罢了,我是荆州刺史,这个委屈,就由我来承担吧,反正我这些年东奔西逃,早也就不要脸了,只要能消灭桓振,彻底平定荆州,这点面子的折损,又算得了什么呢?陛下,臣荆州刺史司马休之,请命留镇江陵!” 司马德文满意地点了点头:“谯王赤胆忠心,完全不计较个人得失,不愧为我司马氏宗室之表率,现在国难当头,天子蒙尘,我们司马氏也应该共赴国难,不落于其他各路忠臣义士之后才是。” 一个粗浑的声音响起:“琅玡王所言极是,臣愿请命,为国分忧。”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白面微须的胖子正拱手行礼,刘毅的眉头微微一皱,他并不认识此人,对一边的何无忌低声道:“这位面生得很,不过听起来象是司马氏宗室的人,无忌,你可认识?” 何无忌摇了摇头,低声道:“司马氏的宗室有几千人,很多只是封了个爵散居各地,这位我也…………” 司马德文似乎是听到了二人的谈话,笑道:“二位将军,你们久在居中,对我们司马氏一族,可能不是太了解,来,我为二位介绍一下,这位司马荣期,乃是高密王司马恢之的儿子,他的七世祖,乃是我大晋宣帝(司马懿)的亲弟弟,而高密王一系,也是袭爵至今,他们这一支,多半是出任宗人,太常之类的官职,负责我们司马氏一族内部的祭祀,族会之类,很少在外朝为官,所以,不要说二位以前久在军中的将军,就是朝中重臣,也很少有人认识呢。” 司马荣期笑道:“陛下蒙难之时,臣作为代理宗正,一直跟随陛下御驾之前服侍,这回江陵得而复失,又失而复得,陛下也是几次历险,臣一直是鞍前马后,略尽绵力。以前陛下久被那些乱臣贼子们所操纵,前有王国宝,司马道子,司马元显这些坏蛋,后又有桓玄篡逆,我们司马氏一族,报国无门。可是这不代表我们就真的没有为国分忧之心,现在托陛下的洪福齐天,一切都回归太平,正是我们司马氏一族可以尽忠报国的时候。臣虽不才,也略通军事,愿请命于御驾之前,出兵讨伐那谯纵逆贼,为大晋重夺西川之地!” 这下刘毅差点没有笑出声来,他考虑过这司马氏一族不管能力大小,权欲那是一等一的强,只有慕容氏一族可以与之相比,但还是没有料到,一个一辈子只能管管宗人薄的这个司马荣期,居然也敢请命出征,这种无知者无畏的行为,让一向脸皮很厚的刘毅,也觉得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何无忌却是脸色一沉,冷冷地说道:“高密王,军国大事,不可儿戏。现在我们在讨论如何应对桓振的反扑,本身就是军力不足,在这个时候,你居然还想着去讨伐西蜀,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呢?” 司马荣期的脸色一变,冷笑道:“何将军,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司马荣期,以为我没有你们打仗的本事呢?” 何无忌平静地摇了摇头:“我没这样说过,只是在我们军中,要做到领兵的将帅,得首先得军心,王爷你从没有在军中呆过,只怕连将士们也并不认识你,又谈何得军心呢?” 司马荣期咬了咬牙:“这世上也有儒家将,象前凉的谢艾,前秦的王猛,包括组建你们北府军的谢玄,不都是文官出身,没有什么军中经历,但是熟读兵书,指挥起来,也是如指臂使,何将军这话,有些太过武断了吧。” 何无忌冷冷地说道:“即使是你说的这三位,在当主帅之前也曾经多年从军,担任参军一职,他们虽不是武人出身,但久历行伍,知道营中之事,怎么能说没有军事经验呢?高密王,就算你有诸葛孔明之才,但现在我们手中实在没有军队给你,当务之急,还是先打败桓振,平定荆州,等到了那一天,咱们再从长计议伐蜀之事吧。” 司马荣期胀红了脸,看向了司马德文,咬牙道:“微臣虽然不才,但是父子一向为国尽心尽力,我们父子可是在先帝灵前发过誓,一定要忠于大晋,忠于陛下,为国分忧的,大王,请体谅微臣父子的这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吧。” 司马德文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高密王一向忠于朝廷,勤于王事,按理说,应该体谅你的这一片苦心,只是何将军说得也有道理啊,现在荆州的兵力不足,又要面临跟桓振的大战,实在是抽不出兵力,再组建一支军队,讨伐西蜀哪。” 司马荣期不假思索地说道:“当年祖逖北伐,当时的元皇帝和朝廷也是类似现在的情况,抽不出兵力,但可以给一个名份,给出几千人马的粮饷,臣不要陛下和大王的兵马,只需要一个益州刺史,都督五州军事的名号就行。” 何无忌笑了起来:“军中无戏言哪,高密王,祖逖将军当年敢只要一个名号就出征,那是因为他带了几万流民南下,从中挑出了三千多虎狼壮士,愿意随他渡江北伐。可是高密王你现在有这个实力吗?” 一个自信的声音从殿外响起:“荆楚之大,难道还没有成千上万的忠义之士吗?何将军未免太看不起人了吧,陛下,父王,儿臣已募得三千精卒,愿为国讨贼,只等诏令下达!”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殿外,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刘毅也为之一下子色变,几乎要惊得站起来,向靖更是直接睁圆了眼睛,嚷了出来:“你是何人?!” ===第二千三百一十四章 高密世子亦昆仑=== 一个肤色黝黑,全身皮甲的戎装少年走了进来,他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嘴唇上方刚刚长出一些胡须,可是,他的皮肤颜色,却是与正常的汉人,甚至和绝大多数的胡人迥异,是那种深黑之色,这种黑,跟那种因为常年劳作,被晒得黝黑的农人们完全不同,因为配合起他那厚厚的嘴唇和卷曲的头发,让所有人都能从心底里泛起三个字:昆仑奴! 司马荣期哈哈一笑,站了起来,看着这个黑皮肤的少年,说道:“楚之,教过你多少次了,上殿前要先打招呼。” 这个名叫司马楚之的少年微微一笑,站直了身子,对着司马荣期就要行礼,司马荣期的脸色微微一变,连忙道:“你糊涂了吗,先行君臣之礼啊。” 司马楚之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转而脱下了头盔,露出了一头自来卷的头发,向着司马德宗跪拜行礼:“参见吾皇,吾皇万岁。” 接着,他对着司马德文也行礼道:“参见大王。”然后,他才对父亲行礼,“参见父王。” 司马德宗仍然是一动不动,甚至,可以听到轻微的鼾声传来,司马德文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打了个哈哈:“世子请起,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高密王世子,司马楚之,也是我们司马家的后起之秀啊。” 司马休之本来在一边捻须微笑,突然,他想到了什么,神色突然大变,连手中拿着的一枚玉如意都掉到了地上,“当”地一声,打断了司马德文的话。 司马德文看向了司马休之:“谯王殿下何事惊讶?” 司马休之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没事,没事,只是想到了当年,家兄拱卫王室,捍卫我司马氏的大晋江山,却被那桓玄贼子所害,现在看到了我司马氏的后生一代如此人才了得,一时感慨不已。故有失态。” 司马荣期长叹一声:“谯王殿下请节哀顺便,正是有你们家这样的忠烈义士,我司马氏的江山,才会延续不绝,任何乱臣贼子,也不可能杀尽我司马氏一脉,只要有一个司马氏的子孙在,就绝不会让贼人夺了江山社稷,五胡不行,桓玄不行,别人也不行!” 刘毅的嘴角轻轻地勾了勾,没有接司马荣期这充满挑衅性的话,而是看向了司马楚之:“高密王世子果然是英武过人,远胜普通的世家子弟,宗室中有如此英杰,大晋幸甚,万民幸甚。不过,看样子你并非初入军旅,难道是…………” 司马楚之平静地说道:“我自幼就奉了先帝之命,从军报国,在宿卫军和前谯王(司马尚之)的豫州军中,都先后任军职,虽然比不上北府军的各位前辈将帅,但也有六年的军龄,算是个老兵了。” 这下连何无忌也有些吃惊:“你十岁出头就从军了?有六年?” 司马荣期得意地笑道:“是啊,先帝曾经说过,兵强马壮方为天子,我司马氏的江山,从马上得,到了他们这辈,也应该在马上来维护,所以,楚之自幼从军,在前谯王兵败遇害之后,他秘密地潜入了荆州,去寻找前荆州刺史殷仲堪和雍州刺史杨佺期的旧部,秘密地准备着,期待有一天能报家国之仇。” 刘道规的眉头一皱:“世子是去找以前殷仲堪和杨佺期的旧部?你以前跟他们熟悉吗?” 司马荣期微微一笑:“殷仲堪的家将庾仄,曾经在宿卫军中服过役,当时我当过他的属下,算是旧识,殷仲堪失败后,庾仄留守襄阳,假意向桓玄投降归顺,当时桓玄也开始猜忌起鲁宗之,没有让鲁太守直接去南阳上任,我说的没错吧,鲁太守。” 鲁宗之的表情的些不自然,点了点头:“是啊,桓玄心胸狭窄,对所有对他构成威胁的将帅都会防着,我是关中出来的,多年来镇守雍州,他怕我成为第二个杨佺期,所以宁可扣着庾仄的家人在江陵为人质,也不愿意把雍州给我,哼,这也是我心寒,最后反正的主要原因。不怕被大家笑话。” 司马德文微微一笑:“这就是桓玄失败的原因,对于多年旧部都要猜忌,我皇兄绝不会如此。世子,你继续往下说。” 司马楚之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庾仄一直是杨佺期的副将,只是桓玄当时急着要进京夺权,不想再在雍州和殷杨旧部大战,浪费时间,这才让他继续领兵镇守襄阳,桓玄让庾仄交出家人为人质,以为这样可以让庾仄臣服,可是我却略施小计,派手下死士救出了庾仄的家人,结果他果然举起义旗,打响了讨桓的第一枪,虽然最后失败,但也逼得桓玄先后把桓振和鲁太守派回了荆州,削弱了建康一带的军力,为刘镇军他们起事成功,创造了机会。” 司马德文笑着看向了刘毅和何无忌:“二位将军,你们都是京口建义的功臣,对世子这话,是否认可呢?” 刘毅笑道:“不管怎么说,庾将军是起兵反桓的第一人,值得尊敬,只是我们不知道这背后还有世子的功劳。” 司马楚之的脸微微一红:“只可惜庾将军没有料到桓玄的反扑如此之快,而且,他当初投降过一次,已经失了军心,就算反正,也没多少人真心追随,很快就失败了,我也没有办法,一度还想着随他一起去后秦暂避,只是我当时一直处在幕后,没有到前台,不然的话,一旦我露了面,只怕在建康的父王就要受到牵连了。” 司马荣期笑道:“儿啊,能为国捐躯,是光荣的事,当年父王让你去外面闯荡,找机会复我大晋时,就做好这个准备了,你做的很好,没让父王失望。” 何无忌勾了勾嘴角:“后来庾将军兵败,逃亡后秦,而世子你就继续潜伏于山野之间,伺机再起,是不是?只是这荆雍之地,你又能依靠谁起事呢?” ===第二千三百一十五章 三千人马可吞蜀=== 司马楚之点了点头:“不错,当时随我一起拥护庾将军起事的,还有杨佺期将军的族弟杨承祖,也是雍州著名的猛将,他在雍州时间久,部下众多,一时见势不敌,提前解散了部下,分散到民间,保存了实力,。” “后来我们听说京口建义,桓玄败逃的消息,就感觉时机来了,桓玄为了自保,也下令各州县募集民间义士成军,我们利用这个机会,重新拉起了三千多人的军队。” “本来我们是想袭击江陵,擒杀桓玄这个大逆罪人,可没想到,大军来的比我们还快,直接就把桓玄给灭了。不过,现在谯纵反叛,蜀中失陷,我虽不才,愿随父王一起,领这支义勇之师,远征西蜀,为国平叛!” 司马德文哈哈一笑:“好,太好了,有高密王父子这样忠勇为国的宗室,实在是我大晋的幸事。你的这三千人马,现在何在?” 司马楚之正色道:“这三千兵马,正驻扎在江陵城西,枚回洲一带,当年杨将军曾经在他兄长兵败之后,率一些部下逃到那里躲藏了一阵,对那里的情况非常熟悉。” 刘道规笑道:“杨将军是雍州人,按说应该在南阳一带躲藏才是,不过你们却反其道而行之,逃向了江陵附近的枚回洲,这可以说是灯下黑啊。” 司马楚之笑道:“不瞒振武将军,其实当时我们知道雍州是回不去了,在雍州虽然熟人多,但这种兵败之时,难保不出卖主求荣的小人,投奔亲友不可取。所以,躲在枚回洲一带,一方面出桓玄不意,另一方面,实在不行还可以西边逃向益州,至少是有条后路。” 刘毅笑了起来:“真是想的很周到啊。不过,这三千兵马,都是杨承祖的旧部吗?高密王自己没有自己的军队?” 司马荣期的脸色微微一变,说道:“我长年作为宗正跟随陛下,哪有自己的军队呢,总不可能说让陛下把他身边为数不多的宫卫给我吧。楚之奔波数年,终于弄出了这支军队,虽然是杨将军指挥,但也是听命于陛下,是大晋的军队啊,何必要分什么你的我的呢?” 司马德文也说道:“是啊,冠军将军,按大晋的祖制,宗室不得实际领兵,这也是避免西朝八王之乱的悲剧,高密王做到这点,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杨将军也是忠义之士,你有什么问题吗?” 刘毅叹了口气:“这乱世之中的军阀,是很难用忠义来衡量的,我们现在并没有任何可以制约杨承祖的办法,既控制不了他的家人,也掌握不了他部下的家属,万一他真的起了异心,如之奈何?” 司马楚之厉声道:“刘冠军,你这话说得有点过分了吗。杨将军可是满门忠烈,为国捐躯,只剩下他这一根独苗了,仍然心向我大晋朝廷。你这样说,不怕寒了将士们的心吗?” 刘毅冷冷地说道:“他的族兄杨佺期,长期割据雍州,和桓玄为盟友,几次起兵上京,逼朝廷就范,后来只是因为和桓玄分赃不均才会火并出手,这谈不上什么忠义吧。如果真的是忠义,那前一阵桓振攻陷江陵时,你们就在枚回洲,为何不来救驾呢?” 司马楚之微微一愣,转而沉声道:“因为桓振是偷袭江陵,动作太快,我们来不及救援,事后杨将军说陛下兄弟在他们手中,要是轻动,只怕会伤及圣驾,我们还是找机会再出手,这才一直等到了现在。我一直就和他们在一起,对此事非常清楚。” 何无忌叹了口气:“世子啊,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杨承祖是忠还是奸,谁也不好说,在这个时候,你没有任何可以制约人家的手段,去他军中,等于把性命交在他手上,如果打下益州,他也起了谯纵的心思,想要自立为王,割据一方怎么办?” 司马荣期冷冷地说道:“我看,是各位北府大将军们,不想让我们司马氏宗室,自己建功立业吧。你们一口一个乱世军阀,不受制约,可是难道你们这些大将们就受到制约了吗?是你们现在在制约陛下,还是陛下能制约你们?” 刘毅和何无忌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殿上陷入了一阵难言的尴尬。 司马荣期咬了咬牙,对司马德文说道:“大王,杨承祖和他的部下,是我儿子亲自找来的,我相信他的眼光和判断,既然刘冠军和何辅国他们说人心难测,是送羊入虎口,那我这只老羊,和我儿这头小羊,愿意就这样入虎口。国难当头,坐拥天下强兵,却以各种理由坐视国土沦陷,我反正是看不下去了。当年祖逖将军三千门客过大江,收复中原河山,我司马荣期不才,也愿率三千义士西入巴蜀,九死无悔。还请陛下和大王成全。” 司马德文的眉头一皱,正要开口,突然,司马德宗发出了一阵“咕咕”的叫声,司马德文连忙转过身,蹲到了床前,竖起耳朵,连连点头,等到司马德宗不再发声,转过身子再次入睡时,司马德文正色道:“陛下有旨,高密王忠勇可嘉,理当支持,至于刘冠军和何辅国的担心,也在情况之中,现特命高密王司马荣期为益州,梁州刺史,都督益,梁,宁诸军事,使持节,都督杨承祖所部,汉嘉太守冯迁所部,涪陵太守文处茂所部,巴东太守时延祖所部,合兵五千,西行入蜀,相机行动,可便宜从事。杨承祖为益州司马,其余诸将,暂以本职将本部人马随从,五天之后,会师白帝城。” 司马荣期父子大喜过望,对视一眼,同时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司马德文看向了刘毅,说道:“西征之事,就这样吧,并不动用江陵这里的军力,也不会调动西征军的一兵一卒,接下来以江陵为饵,引桓振上勾,还是按原计划进行,现在,还有劳冠军将军,安排一支军队,护送陛下摆驾东归,我们要在寻阳,等你们的好消息。” 刘毅微微一笑:“遵旨。” ===第二千三百一十六章 夜会佳人论天下=== 建康城,简静寺。 刘裕一身农人的打扮,独立在荒院之中,夜风凉凉,吹着他斗笠之下的长发,他那刀削一样,棱角分明的脸上,也泛起了几丝皱纹,一如他正凝视着他那棵院中的大榆树上干枯的树皮,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王妙音那曼妙的声音从他的背后幽幽传来:“起码,你已经建立了自己的功业,既将大展鸿图,不至于象桓温那样大业未酬身先死。不过,你还得抓紧时间了,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都老了。” 刘裕转过了身,看着一身宫装打扮,雍荣华贵,典雅端庄的王妙音,摘下了斗笠,他的目光紧紧地盯在王妙音那洒满了蛟白月光,晶莹如玉的粉面之上,微微一笑:“是我老了,而你,永远是这样美丽。” 王妙音微微一笑,嘴角边勾起一个甜甜的酒窝:“什么时候,你也学会花言巧语,哄女人开心了呢?” 刘裕摇了摇头:“这是事实,不是哄你开心。对不起,让你陷于危险之中这么久,下次我再也不会让你冒这样的险了。” 王妙音淡然道:“这是我作为晋朝皇后,作为世家儿女,必须要面对的命运,与裕哥哥你没有关系,当时你自身难保,能建义成功已经是奇迹了,如果不是你,我现在也不会重得自由。不过,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也许很快我就又要离开建康,去跟司马德宗会合,以后想要再出来,可就难多了。” 刘裕叹了口气:“这次的西征,情况比我原来预料的要复杂得多,一来桓振的反击,远远超过了我的意料,二来卢循徐道覆这些妖贼,居然可以在海上绕行万里,从海路攻取岭南,这第三,我的老朋友益州的毛氏一族,却是在胜利的时候遭遇了灭门之祸,虽然说消灭了桓玄,但一下子多出了三个强敌,两个大州接连失掉,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王妙音平静地看着刘裕:“你是后悔没有亲自领兵出征吗?还是你以为如果你领兵在外,至少两个大州不会全丢?” 刘裕摇了摇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希乐的处置没有什么问题,换了我也不太可能做得更好。桓振才是现在最危险的敌人,广州和益州的沦陷,也是这些敌人看准了我们兵力不足,在荆州还会面临桓家旧部的强烈反扑,一时难以顾及到他们。” 王妙音点了点头:“那么,你想怎么做,自己也出征,或者是给刘毅增加援军,让他在打败桓振之后继续平定益州和广州?” 刘裕叹了口气:“将士们出征已经大半年了,兵法上已经进入思归之时,现在希乐和无忌他们计划以江陵为诱饵,引桓振出击,然后在江陵附近与其决战,一举将桓振消灭,这正是速战速决,早点打完回家的指导思想,所以,再往前线派兵,无论是谁来带领,都不太合适了。” 王妙音微微一笑:“而且刘毅这回接到了司马德宗,司马德文兄弟,有了救驾之功,你就是给他一支全新的军队,他也不会愿意继续在外面征战了,对他来说,回建康争权,才是首要之事。打败战场上的桓振容易,打败朝中的你,才是他这一生最大的战争。” 刘裕的神色变得黯淡:“都是北府兄弟,我不希望跟他这样争下去,他打了胜仗立了功,该得到他应得的东西。我不会打压他。” 王妙音冷笑道:“可是最高权力的位置,只有一个,司马氏的皇帝,只是个傀儡,大晋的第一人,你愿意跟他分享,他可不愿意跟你分享,换了他在你这个位置,是巴不得你一辈子在外面不要回来的。所以如果你真的给他新的援军,让他继续平叛,他就会更加认定你是要把他流放在外,没准直接就会跟你开战火并了。” 刘裕咬了咬牙:“你有什么办法,能让希乐不这么执着权力吗?如果必要的话,我可以对他作出让步,现在大晋内忧外患,我们京八兄弟,不能在这个时候再起矛盾和冲突了。” 王妙音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也没有太好的办法,这回刘毅西征立了大功,很多世家子弟开始倒向他,刘婷云回来之后,也是靠着那琅玡王妃,四处活动,宣扬刘毅的好处,起码有三十多个中上等的世家,已经想要改投刘毅了,为首的一个,就是你曾经在上次地下刑坛,当众折辱过的王愉家族。” 刘裕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我那是警告他们,可不是要折辱,这些世家在这种时候还想着自已的家族利益,想继续损国肥私,我是绝对不会允许的,再说,在这件事上,希乐跟我是站在一起的。” 王妙音微微一笑:“只怕未必吧,你当时是要他们交出手中的商铺契约,家中的家丁奴仆都要按正常的百姓丁税,这无疑于要了他的命。你走之后,刘毅一边给他们分发契约,一边暗示他们可以通过子侄从军,以功得爵,靠大晋国法规定的爵位荫户,来给这些家丁仆役们继续免税。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世家子弟突然开始投军了呢?你给的那些大义上的好处,远远比不上刘毅给的现实好处啊。裕哥哥,永远不要低估人性的贪婪。” 刘裕默然半晌,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为了跟希乐妥协,为了让王谧能继续执政,让胖子进入权力层,让敬宣领兵,我必须要对希乐作出让步。京城的这些商铺,不仅是世家的钱袋子,也是希乐二十多年来打拼的地盘,只要能向国库,向朝廷正常交税,那让他代管,我是没有问题的。” 王妙音微微一笑:“可现在这个代管,却成了他示好世家,拉拢士人的手段了,这也没有问题吗?他可不是谢琰,他能打胜仗,能让世家子弟混到军功,这回西征回来,按功劳,有几百名世家子弟会得到升迁,下次如果再有战事,你觉得世家子弟们是愿意跟谁出战,是你,还是他?” ===第二千三百一十七章 续命缕与益智粽=== 刘裕叹了口气:“下次平定岭南和西蜀,看来还得我亲自走一趟才行。” 王妙音正色道:“裕哥哥,万万不可,现在不同以往了,你是掌权者,第一人,不再是以前的北府大将,如非北伐这种大事,不宜再亲自出征了。京城,才是你最大的战场。” 刘裕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现在常驻京口,并不在建康,就是不想跟世家高门牵扯太多,打仗才是我的专长,北伐才是我的平生所愿,要我牵涉到这些争权夺利,并非我的本心。” 王妙音一动不动地看着刘裕:“裕哥哥,你已经走到了这个位置上,不可能再回头了。自古以来,掌握天下之权的人,一旦失去权力,那会万劫不复。就算你肯让权,你的对手也不会因为你的放弃而对你宽容,他们会对你赶尽杀绝的,你掌权是为了北伐,但在掌权的过程中,必然会大大地得罪那些原来高高在上的食利阶层,如果一旦失去权力,他们会对你疯狂报复,不但你的北伐大业不能实现,就是你和你亲人的性命,也难保全了。” 王妙音的表情异常严肃,声音也是字字铿锵,与平时的那种娇柔温婉的嗓音,完全不同,刘裕微微一笑:“好了,妙音,我是一时感慨罢了,在进京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这里是我的战场,凶险不下于那些九死一生的死地绝境,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离开,为了我,也为了那些相信我,追随我的人。之前驻节京口,是为了避免过份刺激世家高门,也为了刘希乐安心,不然他会以为我会趁他出征在外的时候掌控京城。现在我要避免跟他的直接争夺,但不意味着我会在根本问题上让步。打不打得赢仗是他的本事,可是,决定谁去打仗,与谁打仗,却是我说了算,你明白吗?” 王妙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这才是你应该做的事,看来我的裕哥哥在大是大非上不含糊啊。” 刘裕正色道:“就在我来见你之前,我收到了两个消息,一个是岭南的卢循,自号镇南将军,他抓住了广州刺史吴隐之,始兴相阮腆之,以及流放到广州的王诞,让王诞上表,说是为朝廷讨伐了逆贼桓玄所署的伪广州刺史,愿意为朝廷镇守岭南,上交贡赋。还给我个人送了礼品呢。” 王妙音笑道:“送你礼品?你们这种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他能送你什么?” 刘裕叹了口气:“送我岭南特产,益智粽,据说是用五仁,核桃等东西包在棕子里,撒上白糖,我昨天吃了一个,味道不错,你想不想要?” 王妙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不会看不出他这是嘲笑你没脑子,需要补补智力吧。” 刘裕微微一笑:“我当然知道啊,不过就象当年诸葛亮给司马懿送女人衣服,嘲笑他是女人,不敢出战,而司马懿就真的当着使者的面穿上这女人衣服,让诸葛亮的激将法落了空。我吃这个粽子,就是对卢循最好的回复。当然,我也给他备了份厚礼送回去。” 王妙音轻轻地“哦”了一声:“你送他什么?不会是我们建康的什么烤鸭烧鹅之类,警告他插翅难逃吧。” 刘裕摇了摇头:“我送他的,是我们京口特产,续命缕。” 王妙音的眉头微微一皱:“居然是这个。”她的秀目流转,不自觉地看向了刘裕的右臂,可是当年定情的那一缕红线,却早已经消失不见,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低头不语。 刘裕上前轻轻地握住了王妙音的手:“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也许我确实需要多吃点核桃,益智粽,不然我实在想不出,如何正式回击妖贼的这种挑衅。我准了他们的请求,允许卢循继续接任广州刺史,徐道覆任始兴相。续命缕就是警告他们,老老实实的,可以多活几年,要是再与朝廷,与天下百姓为敌,那这命,就别想再续上了。” 王妙音微微一笑,看着刘裕:“这东西很好,能充分地表明你的态度和立场,不用在意我的感受。何况,我们现在虽然肩膀上没有这一丝红线,但我们的心,不仍然是在一起的么?” 刘裕深情地看着王妙音的眼睛:“这辈子,我负你太多,不过我答应你,从今以后,我一定会尽我一切的力量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的伤害。我现在有了权力,可以做到我想做的事了。” 王妙音轻轻地叹了口气,抽回了素手,不再去看刘裕的眼睛:“有的事,不是靠世俗的权力可以解决的,尤其是感情,我如此,她也如此。” 刘裕的心中一阵酸楚,确实,对两位绝世红颜的爱恨纠葛,是他现在这样的盖世英雄也无法解决的,也许,暂时不去面对,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举头看向了天上的月亮,换了个话题:“不过,我这回要他们送回吴隐之和阮腆之,还有王诞,岭南地广人稀,又有瘴疠,并非用兵之地,当年我赶天师道下海时,本意是希望他们能北上渡海,攻取辽东作为自己的新家,却没想到他们选择了南下,这回天师道攻打广州城时,又是纵火焚城,烧死三万多无辜百姓,可见他们仍然是以前的死性不改,为达目的,根本不在乎人命。这样的邪恶组织,我早晚一定要消灭,不能让他们继续为害苍生。” 王妙音看向了刘裕:“但现在不是时候,荆州的平定还需要时间,就算打败桓振,如果不能将之击毙,桓氏一族只要逃到后秦或者是北魏,都会持续不断地回荆州惹事,刘毅和何无忌都不愿意久留荆州,你需要一员大将坐镇那里。” 刘裕正色道:“这是我现在非常头疼的一件事,我们的陛下看起来继承了司马氏家族的光荣传统,又想让宗室出镇各大州郡,夺取将士们浴血奋战而来的江山。荆州刺史,他们准备给司马休之,收复益州,又准备用司马荣期,这个问题,你怎么看?夫人怎么看?” ===第二千三百一十八章 龙种私生惊天谋=== 王妙音笑道:“裕哥哥,我们怎么看并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看,又准备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不管你作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我和我娘都会站在你这一边支持你的。” 刘裕叹了口气:“司马氏绝不可以再次真正地掌权,除非他们肯从头开始,象世家子弟一样让宗室子弟从军,积累功劳得到他们应有的爵位和官职。可这回司马休之和司马荣期,寸功未立,就直接给两个大州的刺史,这事只怕天下无人会服气,也有违我们京八党当初建立时的原则。” 王妙音微微一笑:“可是,你这样处置,真的公平吗?司马休之是和刘敬宣一起从南燕逃回来的,这回在江陵还有救驾之功,你能让刘敬宣当上郡守,甚至是江州刺史,却不让司马休之接任荆州刺史,恐怕会惹人不服吧。” 刘裕沉声道:“不一样,刘敬宣可是带出了一整个军团,召集了淮北的旧部,自他出援以来,前后建立和组织起来的军队超过两万了,不仅击败叛军重夺寻阳,还一地向刘毅他们前线大军提供援军和粮草辎重,是有大功于国家的。可司马休之呢,他手里无一兵一卒,几乎是白手起家,趁着江陵战乱中带上一支小部队救出司马德宗,这个功劳,跟刘敬宣可完全不好比吧。” 王妙音点了点头:“那司马荣期呢?他的儿子可是跟刘敬宣一样,拉拢出了一支部队吧,好几千人呢。你可以反对司马休之,但这司马荣期,你又有何理由不让他去收复西蜀?” 刘裕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件事是最让我头疼的,司马休之虽然有个荆州刺史的头衔,但按计划,江陵会给桓振再次攻陷,到时候以失地之罪解除他的官职,是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荆州刺史后面可以让魏咏之或者是诸葛长民来接任,刘毅不想当荆州刺史,也不肯把这个大州刺史让给道规或者是阿寿,但如果是兔子,那他不会有意见。” 王妙音笑道:“魏咏之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以前在荆州也在殷仲堪手下当过一阵子属下,对那里情况熟悉,本身也有几千精兵为部下,镇得住那里的局势,有他在,一段时间内,荆州可以无忧。” 刘裕的眉头微微一挑:“可是西蜀却是大麻烦,我也想不到,那个司马楚之居然能招来杨佺期的旧部,司马家竟然还有这样的后代,倒是不可小视了,我今天找你,就是要问问,这个司马荣期,司马楚之父子,究竟是什么来头,怎么突然冒出这种厉害角色了。” 王妙音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我今天来,也是要告诉你这件事,司马荣期是个无能庸才,但是这个司马楚之,他的真实身份不是什么高密王世子,而是孝武帝司马曜的私生子,司马德宗,司马德文的异母幼弟!” 这下刘裕惊得倒退两步:“什么,孝武帝的私生子?这,这怎么可能呢?” 王妙音叹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涉及到当年的昌明道子之争。司马曜的母后李陵容李太后,出身昆仑奴,生下的两个儿子司马曜和司马道子,都是一副昆仑奴的模样,黑皮卷发,直到第三代的皇帝司马德宗和司马德文,才稍稍象汉人一点,没那么黑,不过仍然是有不少昆仑奴的体貌特征。当年司马曜被强行安排了王恭之妹王法慧为皇后,受尽屈辱,所以报复性地在亲政之后不立皇后,而是宠幸那个张贵人,也就是道子一党的军师张法顺之妹。这些,你都是知道的。” 刘裕点了点头:“是啊,张贵人虽然出身平民,但是手段狠厉,背后似乎也有高人指点,入宫以后,自己不能生育,也不让司马曜接近别的妃子,就是那司马德宗和司马德文的生母陈淑媛,也只是在一次孝武帝酒醉之后偶尔临幸了她,才意外怀上的,事后张贵人还几次下手想要毒死她的胎儿,司马德宗就是在娘胎里中了一些毒,才会天生痴笨的。” 王妙音微微一笑:“是的,不过黑手党似乎觉得一个痴呆儿的皇子,更方面他们的操纵,所以当年在朱雀等人的保护或者是警告之下,张贵人还是收了手,不敢再去害这对兄弟,而李陵容李太后,却作出了一个不为人知的选择。” 刘裕心中一动:“李太后是怕两个皇子再次给黑手党和其他世家大族所害,所以暗中让皇帝又留下了一个儿子?” 王妙音点了点头:“正是,李太后自己在宫中活了一辈子,看多了这种世家高门为了控制皇帝,而对皇子下手的狠厉手段,而司马德宗兄弟之所以能活,也不过是因为当时的朱雀出于黑手党的利益放了他们一次。可是换言之,他们的性命,仍然掌握在黑手党的手中,哪天如果想另立新君了,可以让两个皇子死得不明不白。于是,李陵容暗中让自己的贴身侍女,也是一个昆仑奴宫女,和司马曜悄悄地在她的后宫之中结合,又靠了一些她们家祖传的秘术,让司马曜又有了一个私生子。” 刘裕听得头皮发麻:“这怀男怀女,也是能控制的?” 王妙音微微一笑:“你想想当年简文帝司马昱,年过六旬,全天下的女人都没办法帮他怀上龙子,只有李陵容做到了,除了她身体强健,与普通女子不同外,也是靠了她家有些祖传的生育之法,只要能怀上,再通过一些转男转女的秘药,就可以让一个龙子出生。” 说到这里,王妙音顿了顿,脸颊上微微一红:“也许,裕哥哥你以后也要用得着这个办法呢。” 可是刘裕却没有心思去管其他,他沉吟道:“这么说来,司马楚之就是司马曜私生下来,准备以后万一两个皇子出事,可以用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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