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位,不仅要九五之位,还要通过传教死死地控制民间,连高门世家都要消灭,我跟他们合作,一定是最后要一决生死的,太危险了。” 卞范之笑了起来:“主公既然可以留着刘裕北伐,北伐成功后再除了刘裕,为何对天师道就不能这样呢?王谢世家本质和黑手党一样,都是要除掉你的,而且是很快就下手,只有刘裕和天师道这样的新兴势力才会跟主公一路奋斗,直到您夺取大权为止,在这之前,是有共同的利益关系,因为阻止你们目的的是同一拨人,不论是暗中的黑手党,还是明里的王谢世家,都是压在你们头上,不让你们如所以偿的大山。你们才是应该联手的三方势力。” 桓玄叹了口气:“老实说吧,对刘裕,我虽然恨他,但更多的是嫉妒,这点来自于王妙音,我也不知道,这世上居然有我桓玄得不到,朝思暮想的女人,此生我所追求者,一是王位,二是妙音,而刘裕,也许能助我得到前者,却是成为我得到后者的死敌,所以我一方面恨不得立即让他碎尸万段,一方面又知道,成大事者,需要用此人。而且,我如果真的杀了刘裕,妙 音会恨我一辈子,跟她再无可能了。” 卞范之的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神色:“主公现在还想着王妙音?难道您想夺取天下,也是为了以后能让她还俗,再娶她?” 桓玄的眼中冷芒一闪:“当然,这些是我早就计划好的事,妙音现在为尼,不是坏事,这是给司马氏皇帝逼的,以后我要是夺取天下,解救妙音于空门,娶她就是跟顶级世家联姻,非如此,不可安抚江东的高门世家,建立我桓氏王朝。” 卞范之摇了摇头:“如果主公真的想要天下,万万不能娶王妙音,反过来,你应该把这个女人,送给刘裕。如此才能两全。” 桓玄勃然大怒,冲着卞范之,双眼圆睁:“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说过,天下和妙音对我来说,同样重要,我怎么可能把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拱手送人?再说,我要是连心爱的女人都保不住,谁还会跟随我?” 卞范之平静地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主公的大业,非十年,二十年不能成功,到时候王妙音也好,支妙音也罢,早就人老珠黄,除了一点少年时美好的梦想外,还剩下什么?再说迎娶还俗尼姑,会受世人非议,对主公的大业不利,何苦去趟这浑水呢?如果要联姻王谢,有的是后辈中年轻貌美的女子,未必非妙音不可。再说了,刘裕跟王妙音早有婚约,如果以后要北伐,您可以让他赶走慕容兰,再把他多年的旧爱送上,如此一来,刘裕必然对你死心踏地,主公北伐中原,一统天下的雄图,才算是真正的有人可以实现!” 桓玄咬了咬牙:“你说的道理,我懂,但我仍然不会把自己喜欢的女人这样拱手送人,我就是把刘婷云送给刘裕,也不会放弃王妙音的,我的智囊,这件事情以后不用讨论了,你还是帮我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第一千三百五十六章 桓玄欲结新盟友=== 卞范之叹了口气:“主公若是江山美人皆想要,最后很可能就是两者皆无,作为谋臣,属下必须向您提醒这点。” 桓玄点了点头:“我很感谢你的忠诚,有你这样肯说真话,说实话的谋士,让我不至于给殷仲文这样的马屁精蒙住了双眼,老实说,如果不是考虑以后跟殷仲堪的关系,我是宁可再找别人取代他的。” 卞范之微微一笑:“我们毕竟是少年游学时就相交,几十年的老友了,我卞家家道中落,我只是个落魄士人,不靠了主公您,这辈子也不会有出头之日,所以,我一直希望我能辅佐您成就大业。如果您真的放不下王妙音,那您就必须早点在刘裕身边布局,找人牵制他了。” 桓玄的眉头一皱:“刘裕的北府兄弟忠诚可靠,看起来水泼不进,甚至肯不要任何功名回报,跟他千里迢迢地来洛阳,我看是很难在他身边下手吧。” 卞范之摇了摇头:“别人或许无法拉拢,但是有一个人,一定很希望和主公做朋友的,因为,北府军的老大只有一个,刘牢之之后,不是所有人都真的那么服气刘裕的。” 桓玄的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刘毅?!” 卞范之正色道:“相信我,刘毅绝不是池中之物,他对权势的热衷不比任何人小,而刘裕就是挡在他面前最大的一个绊脚石,他肯跟刘裕来洛阳,绝不是为了追随刘裕,而是一旦有机会就踢开刘裕单干,自己立功,我的探子回报,跟卢循私下接触,引天师道的人来金墉城的,就是刘毅,而刘裕事后也只是顺水推舟而已,所以,我们如果要保留天师道,跟他们暗中结盟,就最好通过这个不甘平凡的刘毅,他才是您应该结交的盟友。” 桓玄咬了咬牙:“可是刘毅无任何忠诚可言,为了保命可以倒向王国宝,现在风头过了又想出头,跟他合作,随时有给背叛的风险。” 卞范之微微一笑:“不怕被利用,不怕被背叛,就怕自己连给利用和背叛的价值都没有,这可是主公说过的,属下深以为然。有刘裕在,您和刘毅的合作应该就有起码的基础,至少,多一个可以用来牵制刘裕,牵制北府军的朋友,不是坏事。” 桓玄沉声道:“这件事,让我再好好想想,刘裕虽然几次三番坏我好事,但他现在没有私心,跟我也有黑手党这个共同的大敌,我倒是更希望跟他能合作。但要是这小子实在油盐不进,那说不得也只好跟刘毅,还有天师道合作了。不过,这次我要是去中原,不按王忱说的那样去清洗天师道,那马上就会和王谢两家反目成仇,最后我想得到妙音,都不可能了。” 卞范之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谁说了要主公去清洗天师道呢?王忱要的,是天师道退出中原,而这一点,要做到,恐怕不是难事。只要主公能通过刘毅去和卢循接上头,那一切都有可能。” 桓玄突然笑了起来,拍了拍卞范之的肩膀:“你可真是我的刘穆之啊!” 卞范之哈哈一笑:“那个死胖子怎么能和我比,主公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桓玄笑着点了点头:“是我用语不当,先生勿怪。那你准备何时动身,去洛阳呢?我答应你的提议,暂时跟刘毅和卢循结盟,可是我也要知道他们的需求,要是要价太高,超过了我能给予的,我也不好答应吧。” 卞范之的眼中冷芒一闪:“包在我身上。” 洛阳城东,柏谷坞。 这是一处氓山余脉中的不起眼坞堡,身着蓝色天师道弟子袍的人,在进进出出,把一车车的东西推出堡垒,向东而去,而城头的一座哨塔之上,卢循与刘毅并肩而立,各怀心事。 刘毅叹了口气:“你们真的想放弃这么多年在中原的基业,就这么离开?” 卢循勾了勾嘴角:“你们的寄奴哥不肯合作,硬要赶我们走,我有什么办法? 再不走给他当反贼妖人剿灭吗?” 刘毅冷笑道:“我就不明白了,这么多年,你连豫州刺史朱序都不怕,刘裕不过一个平民百姓,他让你走你就走了?” 卢循微微一笑:“我自然不至于怕了刘裕,但他现在召来了一堆牛鬼蛇神,这些人可是奔着我来的,这次我们暴露了长生人的力量,引起了多方警觉,现在看来,这招棋,走错了。” 刘毅咬了咬牙:“我原以为昨天介绍卞范之来跟你见面,你们会谈得很好,没想到,他是代表桓玄来威胁你的!” 卢循笑着摆了摆手:“这么说来,卞范之跟你谈得很好了?” 刘毅点了点头:“不错,桓玄跟刘裕的矛盾,天下尽人皆知,这次守城战,刘裕又抢了大功,我的豫州刺史的梦,怕是没戏了,只恨这次刘裕居然可以出动出击,而你的长生人更是帮他灭了西燕的甲骑俱装,最后我们什么也得不到。现在我算是明白了,跟着刘裕打仗,永远不要想抢他的功,以后想要出头,还是得自己单干,所以,我需要新的朋友,桓玄说他可以帮我,为了表示诚意,我已经让我的兄长刘迈,到荆州去当南郡相府的参军了。” 卢循点了点头:“也是人质,对吧。” 刘毅叹了口气:“谁让桓玄现在给那王忱上表举荐,有了南郡相这个高官职位了呢,不要说我兄长,就是我,说不定哪天就会到荆州去当他的部将了。” 卢循的眼中冷芒一闪:“刘希乐,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却没想到看走了眼,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才是对自己,对别人最有用的吗?” 刘毅微微一笑:“我当然知道,他们这些人拉拢我,想跟我合作,就是想让我在北府军中跟刘裕争夺影响力,对他形成牵制,只有在北府军中的希乐哥,才是有用的。这点我当然非常清楚,只是我的卢道长,你自己又弄明白了,你的位置应该在哪里吗?” ===第一千三百五十七章 朱雀训徒条理清=== 卢循笑道:“当然知道,我的位置,就在神教之中。” 刘毅的神色一变,指着里?为何要把几年来的苦心经营,都这样搬走呢?” 卢循勾了勾嘴角:“希乐啊希乐,你要知道,我们天师道为什么可以在中原发展壮大,那是因为原来没有人对这里感兴趣,在他们看来,这里就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三不管地带,就象原来的江淮之地,到处山寨坞堡横行,即使是北方胡虏打过来,也可以随时放弃,只要不影响到他们江南的根本利益就行。” “所以我们能在这块随时准备被晋朝权贵们放弃的地方,靠着帮助那些他们早视之为弃民的百姓而发展壮大。几年下来,我们在中原早就有了数以十万计的信徒,他们可以为了神教抛家舍业,刀山火海,而这些,就是我们真正想要的。” 刘毅的眉头一皱:“可是你们经营了这些年,有了这么多坞堡,财产,势力,就这样放弃,是不是太可惜了?即使这些人肯跟着你们,又能到哪里安置呢?” 卢循微微一笑:“现在洛阳一战,所有人都知道了我们的力量,刘裕想北伐,朱序要守地,桓玄和刘牢之都想过来抢功,而这个功,不是北伐,而是消灭我们这些妖道,稳定国家,所以我不能在这里等死,刘裕如果肯跟我们合作,我们就去他北伐的地方建立新的家园,可惜刘裕不识大局,没意识到现在只有我才是能真正帮助他的力量,也罢,他既然不与我合作,那我就回南方。” 刘毅讶道:“你这几十万信徒,也能带去南方?” 卢循哈哈一笑:“有何不可?南方的那些个世家的庄园,是永远不会拒绝北方流民的,这些连官方登记里都不是的人,就是他们世家的世代家奴,佃户,庄客,可以给他们一代又一代地压榨,所以,我的道友们,一定会有很多好去处的,而这些,我的师父,应该早就安排好了。” 刘毅咬了咬牙:“这招太厉害了,不管他们分散到哪些世家的庄园,骨子里都是你们的人,一旦哪天想要举事,只要派出弟子们一联系,这些饱受欺压的人,一定会群起响应。” 卢循点了点头:“所谓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只要心中有神教,又何必在意身在哪里呢?不想离开故土,不舍得抛弃家业的,自然不是神教忠诚的战士,只有听我们一句话就愿意离开祖居的中原,去江南生根安家的,才是我们想要的人,不用这种手段,怎么能知道,谁是真正可以听话的人呢?” 刘毅长叹一声:“我今天才算真正地见识到了你的手段,甚至我有些害怕了,你们天师道这么能蛊惑人心,以后真要造反,谁能制约你们?” 卢循的眼中冷芒一闪:“放心,我是世家子弟,要的是一个王朝,而不是一个人人信教的天国,就算是孙教主和师兄他们,也不会真信了那套,他们想的,更多的是利用信众给自己谋点香火钱,本质上跟那些贪财的世家没有区别。所以,如果能靠手中的力量,获得本应属于我们的权力,谁又愿意担个乱臣贼子的骂名呢?” 刘毅勾了勾嘴角:“你带去江南的这些人,都是中原人,北方人,这恐怕是你自己的小算盘吧,你是北方人,这些人听命于你,而不是你的师父和师兄。元龙啊元龙,你放弃了在中原自立的想法,却带着这些绝对忠于你的人,去江南开枝散叶,你想要的,首先是天师道里的权势,对吧。” 卢循笑着拍了拍刘毅的肩膀:“这就是我们会成为朋友的原因,你在北府军有刘裕压着,上面还有刘牢之,王恭,而我在神教内,也是前有师兄上有师父,不过咱们这一路扶持,我想,总有一天,我们会实现自己的梦想的。到那一天,回首往来,我们可以真正地开怀, 好好地坐下来喝一杯。” 刘毅叹了口气: “我要回京口,桓玄要来了,本来是要来找你的部下,可是你提前把他们转移去了江南,他扑了个空,只怕也不会让刘裕去北伐,而刘牢之也马上会来这里抢功,这个是非之地,我一天也不想多呆。” 卢循点了点头:“希乐,眼光放长远点,现在的官职,不代表什么,只有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到哪儿,跟谁合作都不会吃亏的。” 刘毅的眼中冷芒一闪:“所以我必须在北府军正式出动前,回广陵去投入刘牢之的部下,你说得对,我的根基在北府军中,这一点,无论何时都不会变。下次再见面,应该是在江南了。” 他说着,回头转身就走,卢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之中,嘴角边勾起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一个包裹在斗蓬中的黑影,从哨楼后的阴影之中渐渐地出现,月光如水,照在他那朱雀面具之下,白眉之下一双精光闪闪的眸子,炯炯有神,看着卢循的背部,冷冷地说道:“你是不是在恨我,让你就这么放弃经营数年的基业?” 卢循没有转身,摇了摇头:“老师,我是永远不会恨你的,没有你的这些年的教导,我又怎么会有今天?我知道,这是为了我好。” 朱雀叹了口气:“我又何尝舍得放弃这片基业呢?但形势比人强,你不应该对刘裕报有希望,他还没修炼到可以不顾百姓死活,放弃他那些无用的善良和正义的地步,所以,当你使出长生人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输了。” 卢循咬了咬牙:“我本以为,助他胜利,起码他会有些感激才是。草原之旅,也没让他的心变硬,确实是我的失误。” 朱雀摇了摇头:“这还不是你最大的一个失误,你最大的失误,在于你跟孙恩分裂了,你千不该,万不该在这时候就暴露自己想在天师道内部单干的打算,这引起了孙恩,还有孙恩他们身后的势力的警觉,这次让桓玄来消灭你的,你知道是谁吗?” ===第一千三百五十八章 大块头有大智慧=== 卢循的神色一凛,转过了身:“难道是,黑手党中其他的势力?” 朱雀叹了口气:“也是,也不是,但是我能告诉你的,是这个势力支持的是天师道,但不是你,而是你的师父和师兄。” 卢循咬了咬牙:“明白了,怪不得师父下令,要我把中原的信徒转移到南方去,他来安排去处,原来是他背后的人开始发力了,一定是黑手党中的其他世家,老师,您就不阻止吗?” 朱雀摇了摇头:“我的好徒儿,这么多年,为师一直在教育你,凡事太尽,缘份势必早尽,你在中原发展太快,我一直劝你收着点,不要引起孙恩的警觉,可你一直不听,说这是北方,是你的地盘,不大力发展更待何时,可现在呢?你尽显实力,刘裕不肯领你的好处,同门师兄嫉妒你,世家们感受到了宗教狂徒的威胁,王恭已经派刘牢之要出兵中原了,明着上说是讨伐张愿和翟氏丁零,但他的真正目的,是搜集你跟这些胡虏们勾结的罪证,找借口把你们一并消灭,而让桓玄来中原的人,也是同样的目的,尽管他们分属昌道两方,但在消灭第三方对自己有威胁的势力这点上,是高度一致的。” 卢循点了点头:“是我有些过于激进了,本以为刘裕一心本伐,我显示实力才有合作的可能,可没想到这家伙这么迂腐,甚至不把我弄走,他都不会后方踏实,愿意提兵北上,哼,我呆不下中原,他也休想过河建功,我刚才激刘毅回北府军,就是让刘裕的部众离心,士马星散。” 朱雀微微一笑:“这一招确实不错,刘毅一走,刘裕手下三分之一的部众没了,加上之前战死的人,只怕剩下的不到一半,以区区五百人,想要北伐,那太难了点,从洛阳之战一结束,慕容兰就秘密去了河北,见他大哥了,现在还没回来,不知道慕容垂会不会放回这个宝贝妹妹,若是刘裕连老婆这仗都送了,那可真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卢循哈哈一笑,长出一口恶气:“这才是我想要看到的!” 朱雀的眼中冷芒一闪:“回江南之后,你要低调,凡事要让着孙恩,老实说,这些年在中原的江山,是你跟他,还有徐道覆一起打下来的,对你的徐师弟,别看他大块头,但头脑极为好使,深通兵法,你别总是羡慕刘裕,有朝一日,你这个师弟在军学上的成就,不会比他差。” 卢循微微一笑:“我自然知道徐师弟的将才,只不过,他需要有领兵的机会才行,这个机会,我会给他创造,至于孙师兄,他跟师父并不是一路人,目光不至于短浅到以为离了世家就不能活的地步,所以,回江南后,我会好好地成为他的左右手的,将来如果要起事,非他不可。” 朱雀的眼中冷芒一闪:“这回你的任务虽然有不如人意的地方,但总的来说,完成得还不错,我会给你应有的奖励,黑手党之中,最近会进行一些内部的清理,一旦这个过程结束,也许会有你的一席之地,所以,加油吧。” 卢循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对着朱雀一拱手,朱雀微微一笑,转身而去,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阴暗之中。 卢循的脸上,笑容渐渐地消散,不知何时,徐道覆走到了他的身边,平静地说道:“你真的相信老师的话吗?会让你进入黑手党?” 卢循冷冷地说道:“如果是继续居于人下,我们又何必认这位老师呢。且不说他的话是真是假,就算让我进入黑手党,也不过是作为他的左右手去跟别的大佬们争权夺利罢了,桓玄的提议,可是消灭黑手党,这个看起来更有吸引力。” 徐道覆点了点头:“至少,这次我们保住了十几万忠心耿耿的兄弟,这些人会在江南开枝散叶,成为我们以后打天下的力量。不过我会怀念我们的这位恩师,起码,那本兵法就很神奇,而给你的炼丹术,也绝 对是神书。” 卢循笑着拍了拍徐道覆的肩 膀:“道覆,那本吴子遗书,好好学学,刘裕既然不肯跟我们合作,我们就让他看看,论打仗,世上不是只有他才行。” 徐道覆的眼中闪过一道冷芒:“总有一天,我会让刘寄奴知道,大块头也有大智慧啊。” 洛阳城北,氓山北,董家坞。 灯火通明的坞堡内,洋溢着一片欢快的气氛,火光熊熊,到处是载歌载舞的堡民们,大家庆祝着劫后余生,可是谁也没注意到,就在堡外三里处的一处荒凉的山头,一个绝世独立的美妇,一身黑袍,蒙着面纱,秋水为眸,一闪一闪地,看着这座山间的坞堡,若有所思。 一阵轻风拂过,朱雀的身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她的身边,美妇摘下了面巾,谢道韫那张绝美的脸,显露了出来,朱雀轻轻地叹了口气:“你不该让妙音来的。” 谢道韫转过了头,冷冷地说道:“换了你就能拦得住?有这么好地可以让慕容兰离开的机会,她岂会放过?别看她表面再冷若冰霜,可是作为她的娘亲,我最清楚不过,她心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渴望得到刘裕的爱。” 朱雀默然半晌,摇了摇头:“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应该让妙音去跟刘裕结亲,没想到弄假成真,我现在越来越担心,黑手党有一天会毁在她的手中。” 谢道韫冷笑道:“我看毁了也挺好的,你们的组织,已经后继无人,连青龙也反了,只怕你们这一代的恩怨,会让整个组织毁灭。” 朱雀咬了咬牙:“我这次来中原,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要确认青龙的生死,你有什么新消息吗?” 谢道韫拂了拂额前的秀发:“桓玄给我施计吐出,青龙还活着,就是他让桓玄回来搞事的,目标就是你们。” 朱雀的眼中冷芒一闪:“果然不出我所料。不过,我的判断和你不一样,青龙让桓玄回来,不是为了跟我们为敌,而是为了跟我们谈判,妥协。” ===第一千三百五十九章 借花献佛提议高=== 谢道韫微微一笑:“何以见得呢?” 朱雀长长地舒了口气,目光投向了远处的群山:“因为,如果他真要跟我们死拼,会自己回来,却严密封锁消息,躲在暗处给我们致命一击,可把明显跟我们翻了脸的桓玄派回来,那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随时出卖桓玄,换取跟我们的和解。” 谢道韫勾了勾嘴角:“但你们之前的仇这么深了,可能和解得了吗?就算他肯回来,你就能放心跟以前一样?” 朱雀的眼中冷芒一闪:“黑手党巨头的合作,永远是基于利益而不是个人感情,青龙的根基在大晋,在南方,他是舍不得丢下这些根基家业的,以前我们联手害过玄武,而再以前我们也合作黑过桓温,但后来不照样可以和害过的人继续合作吗?无论是不是有过这次的背叛,我们和青龙都不可能真正亲如兄弟的,都是互相防备。只不过,以后我要再对他下手,可就难度更大了。” 谢道韫笑道:“你们黑手党的心也真够大的,这都可以忍,罢了,我懒得掺和你们之间的事情,这次我来找你,是为了刘裕。” 朱雀的眼中冷芒一闪:“你肯不加条件就向我透露青龙还活着的事,就是为了这小子?哼,该不是妙音对他还不死心,逼你这个娘亲出面求我,不要误了他心上人的北伐伟业吧。” 谢道韫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们谢家最对不住的,就是妙音了,相公大人临走之时一直放不下的,也是妙音这个宝贝孙女,这是她现在唯一的心愿,我想助她完成。” 朱雀冷冷地说道:“是助妙音还是助你们谢家呢?夫人,现在北府军不在你们谢家手中了,你们谢家想要找回失去的权力,就必须有听命于自己的一路诸候才行,还有比刘裕更合适的人选吗?虽然说北方之地远了点,但反过来,可以不受我们这些南方豪门的约束,更快更好地发展自己的力量,一旦有变,让刘裕提兵南下,横扫江南,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谢道韫微微一笑:“江南也有我们谢家的基业,刘裕满脑子是忠君爱民的这套想法,他的敌人只有北方胡瞄,是断然不会南下夺权,为害大晋子民的,你对他这点基本的了解都没有吗?” 朱雀冷笑道:“你当我们黑手党是什么人?让人有了可以威胁到了我们的实力后,去相信他的美好人性吗?刘裕再忠义,忠得过祖逖吗?我们当年连祖逖都没放过,会坐视他拥有一方天下,不受我们制约?” 谢道韫冷冷地说道:“你说得不错,刘裕不是祖逖,所以祖逖会给你们这样生生害死而不反抗,但刘裕绝不会。你真的欺负到他头上,要收他兵权,夺他北伐的根基,他是绝不会坐以待毙的,即使出兵江南,灭了我们世家的根基,也是在所不惜。” 朱雀的眼中光芒闪闪,思考着谢道韫的这句话。 谢道韫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了一些:“祖逖那时候,北方诸胡内战,没有统一,也无力南下,所以当时害了祖逖这样的忠良,虽然让人叹息,但也没有亡国之患,可现在不一样了,世家的力量远远不如当年,子侄中更是难有后起之秀,甚至连军队都无法掌握,对外打仗尽是要用刘裕,刘毅这样的底层士人或者是寒人子弟。我们能拥有的,只有世代累积的田产,人力,钱财这些,靠这些去制约刘裕和他的弟兄们,如果我们真的除掉刘裕,那谁来领兵抵抗南下的胡人大军呢?” 朱雀冷笑道:“靠天师道也可以,未必需要军队。” 谢道韫微微一笑:“可天师道比北府军更不可控,北府军的汉子只是想要荣誉和富贵,可是这些危险的妖道要的却是权力,朱雀大人,你想利用卢循来取代刘裕和北府军,是在玩火,总有一天,会引火烧身。为了保留一个灭火的工具,你也得留下刘裕,让他有自 己的力量才是。” 朱雀咬了咬牙:“所以,我就必须同意支持刘裕北伐,让他在河北站稳脚跟?这就是你想要我做的事?” 谢道韫点了点头,淡然道:“不错,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我也不怕告诉你实话,王恭夺走了我们谢家的北府军,现在我们只有靠刘裕来重组旧部,让刘裕打下北方的并州之地,站稳脚跟,对你们来说没有什么损失,事成之后,我们可以让我弟弟谢琰来接替刘裕,镇守北方,这样你应该放心了吧。” 朱雀的白眉一挑:“你终于说出你的真实想法了,弄了半天,还是为了你们谢家在北方打开一片新天地啊,这些是前任玄武的谢相公临死前就计划好的事情吧。刘裕终归只是你谢家的棋子而已。” 谢道韫微微一笑:“人不为已,天诛地灭,现在知道黑手党存在的人也慢慢多起来了,昌道内战结束之后,恐怕你们这个百年老店,也会正式地浮于天下,我们谢家到时候会面临站队问题,要么正式加入你们,要么成为你们的敌人,与其闹到不可收拾,不如我们早点回北方,要是我们举族搬回北方,那南方的产业自然也可以给你们,朱雀,这回我只找了你,这些我们谢家百年来的经营,也不会落到你其他同事的手中,明白吗?” 朱雀的眼中光芒闪闪,沉声道:“你想替刘裕就能换掉刘裕?再说了,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谢道韫微微一笑,指向了远处的董家坞:“我知道,你现在在让卢循把中原的积累撤回去,其实,只要人回去就行了,至于粮草辎重这些,搬起来多费事,还要找地方隐藏,不如就地留下,作为资助刘裕北伐的军粮好了,你卖了我这个人情,将来刘裕当然会回报他的老东家这个恩情,这招借花献佛,对我们三方都有利,如何?” ===第一千三百六十章 借刀杀人除寄奴=== 朱雀冷笑道:“好个借花献佛,你谢家不出一个兵,一粒米,完全是用我那好徒儿这些年在中原经营得来的粮草,辎重,去助那刘裕北伐,事后刘裕还不会感激我,只会谢谢你这个老东家,从此对你谢家死心踏地,这哪是借花献佛,这分明就是空手套白狼。” 谢道韫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可是这事对你也有好处。刘裕如果北伐,就不会再阻止你们想要的内战,他的心思全力会在对付强大的胡人身上,而且,你的老朋友青龙,看到刘裕到了河北,必然会跟拓跋联手,想要进入中原,如此一来,北方大乱,南方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毕竟,青龙和慕容垂都是当世人杰,就连关中姚苌和苻登,也非泛泛之辈,要是这些胡虏没人制约,大举南下,你挑起的内战可能会让大晋有灭国之虞,大晋要是没了,你们黑手党又如何自存呢?” 朱雀冷冷地说道:“夫人,不用拿这些大义来跟我说,你去骗骗刘裕就行了,在我这里就算了吧,我有的是办法让胡虏无法南下。比起胡虏,我更担心的倒是刘裕,我可没你的宝贝女儿,以后还可以想办法再嫁给刘裕,他是会视你谢家为恩主,而看我们黑手乾坤为死敌。” 谢道韫摇了摇头:“本质上,我们才是一路人,世家应该同气连枝,刘裕这种人一旦成功了,那下层的那些阿狗阿猫会人人效仿,这世家天下的规矩,还不乱套了吗?这个道理,我自然清楚,所以,一旦刘裕能控制并州,我会用谢琰替他回来的,这点你可以放心。” 朱雀冷笑道:“我可以现在就废了刘裕,也不会让他再成为我们以后的麻烦,这次他回来可不简单,是要跟我们作对的,我不能再留着他。草原上他表现的能力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哪怕和青龙联手,我也应该消灭刘裕才是。” 谢道韫微微一笑:“朱雀大人好言不由衷啊,你若是想消灭刘裕,就不会让他活到现在,其实你怕的不是刘裕,而是怕我们谢家借刘裕东山再起,是不是?” 朱雀点了点头:“夫人这么聪明,又何必多问?你们谢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任何黑手党内斗失败的家族,都起码三十年内无法恢复元气,一蹶不振就此消亡的也不少,可是谢安在临死前居然打破规矩,让你们知道了黑手党的存在,而不过两年时间,你们又可以通过刘裕重新跟我们平起平坐了,老实说,以夫人的手段,谢家的权势,不要说我,我的任何一个同伴,都会害怕的。” 谢道韫平静地说道:“青龙也让你害怕,先相公大人在当玄武的时候也没少让你害怕,为何你到现在反而要怕一个妇道人家?” 朱雀冷笑道:“只你一个我当然不怕,可是你找到了刘裕,这就无法让我不警惕了,论打仗,我们所有世家子侄没一个能跟他相比的,而论权术,他也在不断地自我学习,如果哪天他能放下那套无用的忠孝仁义的原则,就不会是任何人能制约得了。所以,我不能让你们谢家跟他勾结在一起,那样会成为我们黑手党前所未有的劲敌。” 谢道韫的眼中冷芒一闪:“你真的下定决心想除掉刘裕了?” 朱雀点了点头:“他这次回来,如果隐居避世,不问军政,我可以放过他,如果他肯帮我们打内战,我甚至可以抬举他,可是他却选择了来中原北伐,想要自立,你们谢家居然还想支持他,这就怪不得我非要除掉他了。夫人,现在是要你作出选择,是跟着他一起死,还是转而帮我对付他?” 谢道韫咬了咬牙:“从理智上说,我应该跟你在一起,但是作为一个母亲,我知道妙音绝对无法接受刘裕死的结果,你如果真的害了他,妙音必会穷尽一生与你拼命的。” 朱雀微微一笑:“那就让别人来当这个恶人,这世上想要刘裕死的人 多了去了,可不止我一个,而北伐也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就算我不出手,刘裕只要过了河北,就是陷入死局,夫人,你如此聪明,这点难道看不出吗?” 谢道韫没有回话,双眼之中光芒闪闪,若有所思。 朱雀叹了口气,眼中冷芒一闪:“这个时候,让刘裕马上收手,回京口才是求活之道,他只要过了黄河,必死无疑,这个道理,其实你比我更清楚,你却要我提供粮草辎重助刘裕北伐,你究竟是在帮他,还是想让他死的更快点?” 说到这里,朱雀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明白了,我的夫人,你是想借那些想害刘裕的人之手,让这个当世英雄早点完蛋,如此一来,能早早断了你那宝贝女儿的念想,让她抛弃人间最后的一点感情,以后好接你的班,对吧。可惜啊可惜,王妙音不是男儿身,若她是男子,这世间不知要多出多少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谢道韫沉声道:“够了,朱雀大人,不要再说了。就当我今天没求过你。” 她说着,一转身,欲要离开。朱雀的手拦在了她的身前,而他的声音,冷冷地传来:“这次我可以跟你合作,把中原的五十万石粮草给刘裕,足够他两万大军两年所需,不过,我有个条件。” 谢道韫转过了头:“什么条件,要我用谢琰换掉刘裕?我有言在先,我不会帮你对刘裕直接下手的。” 朱雀微微一笑:“夫人,不需要你直接害你的小裕,只需要您去一趟河北,见见你的老朋友,慕容垂,这次,我需要他的帮忙。” 谢道韫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慕容垂?你要找他做什么?” 朱雀的眼中闪过一道冷芒:“只怕你的宝贝女儿,比我更希望你去找他吧,扣下慕容兰,再让慕容垂出兵消灭刘裕,咱们各取所需,如何?” 谢道韫毫不犹豫地说道:“成交!” ===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 刘裕百密有一疏=== 洛阳,金墉城头,刘裕一身戎装,看着城下两百多名布衣壮士,紧随刘毅,诸葛长民,孟昶等人的身后,带着随身的刀剑,背着弓矢,鱼贯而出,向着东南的方向而去,而孟龙符一边走,一边不时地回头看着身后的城池,满眼尽是不舍。 刘穆之轻轻地摇了摇头:“寄奴啊,你确定还要继续留下来打吗?刘毅这一走,我们剩下的兄弟可不到五百了啊。就算朱序肯出兵北上,也难言能胜过那慕容永,毕竟他虽然主力被击破,但并州还有几万人马,实力远远超过我们,又是主场作战,胜算真的不高啊。” 刘裕的眼中冷芒一闪:“错过这次机会,不知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绝不能放弃,我现在在等阿兰的消息,如果慕容垂肯与我联手灭西燕,那我就一定能取得并州。” 刘穆之勾了勾嘴角,正色道:“你就不怕你的老婆一去不回?慕容垂不是不知道你的本事,更不可能不知道你的心思,怎么会助你成事?” 刘裕叹了口气,眼中的神色变得黯然:“你说得不错,我是在赌,我在赌慕容垂能跟我合作一次,一来消灭他的西燕同宗死敌,二来可以借平定并州的军功,让慕容宝坐稳储君之位,避免内乱。” 刘穆之摇了摇头:“这些未必要跟你合作才可以,他一个人也能办到。” 刘裕笑道:“那除非他亲自灭西燕,但这样一来,慕容宝的地位无法稳固,他已经快六十了,活不了多久,死后诸子相争,那生前打下再多的江山,又有何用?只有我才能用他既取并州,又立慕容宝的威望。” 刘穆之笑着摆了摆手:“那可不一定,你的草原阿干也可以助他完成此事。” 刘裕没有继续说话,显然,刘穆之说到了他最担心的事情。 刘穆之叹了口气:“拓跋的死敌刘显,贺兰讷都依附了慕容永,他有充足的理由出兵并州,慕容永新败之余,不是他的对手,如果青龙极力鼓动拓跋出兵,那此事必成,如此一来,你若去河北,就会面临两大强敌同时威胁,能不能全身而退都很难说。我说句话你别不高兴,现在,我认为不是渡河取并州的时候,风险太大,收益很小,不值得。” 刘裕咬了咬牙:“可我不甘心,大好时机在这里,而且,我相信阿兰一定可以说服他大哥的。” 刘穆之摇了摇头:“最麻烦的事情就在这里,你真的对慕容兰这么有信心?你真的就确定她一定会按你所想的劝慕容垂?” 刘裕正色道:“我跟阿兰夫妻多年,早已经心意相通,她是绝对不会害我的,绝对不会背叛我,一定会帮我。” 刘穆之冷笑道:“那你有没有背叛她?有没有逼她做不愿意的事?” 刘裕讶道:“去燕国结盟,对我们两家都有好处,她有什么不愿意的,我取并州,不会攻打她大哥,反而是帮她们燕国消灭同宗死敌,还能帮她解决家族的大麻烦,她有背叛我的理由吗?” 刘穆之叹了口气:“寄奴啊寄奴,你真的是对女人的心思不了解啊,你跟慕容兰这么多年,关系这么亲密,却一直没走到一起,若不是邺城的奇缘,你们现在还是汉胡不两立呢,你是不是觉得她成了你的女人,为你生了孩子,就成了跟你我一样的汉人了?就成了你这样每天脑子里只有北伐,收复河山的家伙了?就可以扔下一切,跟她的同族,亲人为敌了?” 刘裕细思极恐,手开始紧紧地抓住了城墙的垛口,不再说话。 刘穆之的胖手,轻轻地搭在了刘裕的肩头:“其实慕容兰真正想的,是你最好跟她大哥离得远远的,永远不要有任何起冲突的可能,慕容垂也是志在天下的人,而你又要收复汉家河山,注定了必有一战,她夹在中间,家国两难,唯一能做的, 就是尽可能地延缓这一天的到来。你倒好,反而是让她主动去促成此事了。你觉得这不是对她的背叛?她毕竟只是一个女人,想的只是跟自己的丈夫,跟自己的孩子安然渡过一生,而不是什么收复失地。” 刘裕咬了咬牙,喃喃道:“那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我以为帮她家族的忙,却没想到她想要的,并不是这些。胖子,为什么开始不提醒我?” 刘穆之摇了摇头:“你给了我跟你商量的机会吗?你在找我问计之前,就让慕容兰走了,当时是不是你打赢了仗,冲昏了头脑?” 刘裕摇了摇头:“没有,也许是因为我给卢循气得失去理智了吧,这些天我也确实有点后悔,联合胡虏这步棋,有巨大的风险,一旦给人抓住把柄,可就麻烦了,我毕竟不是谢相公,也不是黑手党,可以轻松脱罪,有那么多人在盯着我,一个不留神,甚至会前功尽弃。” 刘穆之叹道:“所以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别再渡河北伐了,机会以后有的是,这一仗,起码也打出了威风,洗涮了我们北府军上次战败的耻辱,大家可以昂首挺胸,扬眉吐气了,而卢循听说也要解散部众,撤离中原,你可以留下来,在朱序手下做事,慢慢地经营自己的势力。” 刘裕勾了勾嘴角:“不可能的事,卢循要跑是因为听说桓玄要来了,现在他的五万大军已经进了伏牛山,来这里也就是三天左右的事,我现在是朱序的部下,他不敢对我怎么样,但是装神弄鬼,以邪药残害万余百姓的事情,桓玄必会大做文章,所以,卢循一定是提前得到了什么风声,所以干脆跑路,不留下任何痕迹。我也挺佩服他的,经营数年的基业,说放弃就放弃,确实是个狠人。” 刘穆之摇了摇头:“桓玄是跟着王忱一起来的,大概多半也是打着助守洛阳,或者是回防陕郡,弘农的旗号,尽可能多地在这里拖延时间。” ===第一千三百六十二章 千里送粮来相会=== 刘穆之的目光炯炯,继续说道:“但是黑手党应该不会让桓玄再去插手中原,你这段时间,不要想着北伐,也不要给桓玄抓住任何把柄,就呆在朱序身边,等桓玄和王忱滚蛋了,正好可以收拾中原各坞堡,使之归于大晋朝廷。” 刘裕的眉头一皱:“可要是有北伐的机会呢?现在我们除了兵力不足外,最大的问题一是没有外援,二是缺少军粮,如果慕容垂肯出兵,而同时又有足够的军粮,那战机就来了,我,我还是不想就此放弃。” 刘穆之勾了勾嘴角:“我不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别的不说,就是这军粮,这次消耗了这么多,你让朱序从哪儿变出粮草给你?” 刘裕长叹一声:“粮食确实是最大的问题,本来想着慕容永那里会有粮草,可以因粮于敌,可没料到西燕的死性不改,基本上还是靠抢劫来维持,这次我们搜索西燕军废弃的大营,只有一千多石军粮,看来,他们原来是准备速攻洛阳后就地抢劫的。也难怪慕容永逃起来能那么快。” 刘穆之微微一笑:“本身并州也非产粮之地,表里山河,也只有晋南和晋中的几块平原有产出,加上西燕在并州这几年与前秦大战,互相劫掠,早就把存粮打了个精光,你就是得到并州,只怕也难以坚守,现在你跟卢循翻了脸,他在中原的粮草不可能给你了,而桓玄会插手中原,以后更不可能给你资助,你还是好好想想如何在中原立足为好。” 谢道韫的声音淡淡地从二人的身后响起:“谁说没有军粮支持你们的呢,小裕?我这就给你送粮草来了。” 刘裕的脸上闪过一道喜色,与刘穆之同时回头,对着一袭黑袍的谢道韫行行礼道:“夫人,您怎么会在此时来洛阳?” 谢道韫微微一笑:“你在中原奋战,我也不能闲着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还好,赶得上这次。” 刘穆之勾了勾嘴角:“夫人,您的意思,是这次您带来了粮草?可是现在谢家已非昔日的权势,哪来的粮草呢?” 谢道韫正色道:“当年幼度还活着,掌管北府军的时候,曾经在彭城留下了五十万石军粮,这些没有上报国家,而是在我们的私仓里存放,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大晋再次有机会北伐时,可以直接调用,小裕这次来中原,我觉得他的意图不止是守个洛阳,所以,你们动身之后,我也去了彭城,当我听到你们击败慕容永之后,我就知道,你绝不会就此停下,所以,星夜兼程,从彭城运粮至此,希望对你的下一步行动,有所帮助。” 刘裕激动地连连点头:“这可真的是太感谢夫人了,真的是雪中送炭啊,胖子,这下我们又有希望北伐了。” 刘穆之的眉头紧锁:“可是就算有粮草,你的兵力哪里来?现在你只有五百北府军兄弟是可靠的,朱序手下就算收编了此战的西燕降兵,也不过万余人,更不可能全跟着你出动,这点兵力,够打下并州吗?” 刘裕笑道:“现在慕容永新败,回并州之后也要收缩兵力了,晋南那里原来留的多数是前秦的降军,他断不敢把这些兵马留在晋南的,宁可撤往太原,我们只需要进攻,而他却要保住整个并州,必然有所放弃,只要别的地方有一支有力的军队能威胁到他,那他很可能会放弃整个晋南,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马不停蹄进进攻,不给慕容永重整和喘息的机会,就算不能一举拿下太原,起码也要先在晋南站住脚,只要在河北有了立足之地,以后的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刘裕说到这里,顿了顿:“而且有了这一大笔军粮,即使到了晋南之后,也可以惠及百姓,援助那些苦难的民众,得了好处的百姓,自然会感念大晋王师的好处,心向我方,有了民众的支持,一切就变得轻松了。” 谢道韫笑道:“这 正是相公大人和幼度他们未完成的遗愿,当年北伐河北,也是想占据了邺城之后,经营周围,最终收复整个北方,可惜五桥泽一战,壮志成空,这回不能再有任何闪失了,小裕,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一起带来的,还有运粮的一千多谢家佃农,你可以把他们用作民夫,也可以编成军队,扎营,运输,还有简单的列阵他们是会的,起码,也多一千余壮汉子,聊胜于无。” 刘穆之突然说道:“王恭王镇军那里,有什么行动吗?” 谢道韫的秀眉一蹙:“当然有,刘牢之已经在广陵一带集结军队了,听说先头部队已经北上,这还是我十天前在彭城时的消息,我估计也快要到中原了,刘牢之的性格你们最清楚,他是来抢功的,所以寄奴你得抓紧时间,一定要先过黄河,只要到了河北,就没人能抢你已有的战功了。在朝中,我们也会为你请命,当然,你现在没有官身,必须要说动朱刺史亲自出马,你作为辅助一起行动。” 刘裕笑道:“这是自然,朱刺史说过,只要洛阳没有危险,他就可以出兵。这些天来他也是整顿军队,收编降卒,如果刘鹰扬的军队能快点到达这里,接管城防,那我们就可以马上出动了。只是…………”说到这里,他的眉头微微一皱。 谢道韫笑道:“你是怕桓玄是吗?放心,他那里也快不到哪里去,无论是桓玄,还是刘牢之,能打的旗号只能是洛阳有难,前来救援,有朱序在,他们不敢造次,更不能越过你们,自己就去抢攻河北,所以,你们现在要迅速过河,别的事情,我会帮你们安排的。” 刘穆之叹了口气:“寄奴,我觉得还是三思而后行的好,我仍然认为,现在的危机四伏,你如果这时候出击河北,会跟太多人的利益相冲突,历次北伐的教训就是,如果后方不稳,那前方必然难以建功。刘牢之率军前来,让他过河北伐,我们在后面提供军需,必要时保护他的侧翼,似是更好的选择。” ===第一千三百六十三章 离石要塞会青龙=== 谢道韫的粉面一沉:“穆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这次千里来送粮,把谢家的老底都拿了出来,难道是为了刘牢之建功立业?他现在跟了王恭,不再听我们谢家号令,我为何要助他成事?” 刘穆之连忙说道:“夫人,请不要误会,我只是觉得现在北方危险,强胡在前,而身后如果不稳,即使有这军粮,只怕也难以为继,万一这次寄奴北伐再出什么闪失,那谢家复兴的机会,也就付之东流了。” 谢道韫冷冷地说道:“穆之,你虽然足智多谋,但最大的弱点也是在这里,太精于算计,缺了一股一往无前的狠劲。想当年祖逖将军带着三千家丁,部曲北伐,情况不比现在要糟糕的多?他连军械盔甲都没有,更无粮草,还不是靠了爱国心和敢斗精神,在北方中原打出了一片天地?现在的小裕,形势一片大好,所谓的后方支援,也无非是人力和粮草而已,这些我已经给了他,至于人马,到了并州,打下地盘,自然可以征丁抽人,而我这里也会根据前方的战况,派出我谢家的庄客,佃户来支援前方的,你根本没必要担心。” 说到这里,谢道韫咬了咬牙:“现在北府军已经落入王恭之手,以前在相公大人在时,他很恭顺,对我们谢家也是俯首听命,但现在大权在手,已经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前一阵我们想让谢琰回北府军出任副将掌兵,这样一个小小要求都被他拒绝,嘴上说什么这时候谢家不宜出来掌军,实际上连刘牢之这个北伐罪人他都可以用,我们家谢琰可是淝水的英雄,在邺城之战时人在江南,又没犯事,却成了不能掌兵了?明明就是他想独掌北府军权,要排挤我们谢家,当年相公大人和幼度都看走了眼,没看出王恭的野心!” 刘裕叹了口气:“夫人请息怒,我刘裕感念谢家的恩德,断不会如此。” 谢道韫转嗔为喜,拉住了刘裕的手:“小裕,我很高兴,你还是原来的小裕,还是那么忠勇,纯朴,厚道,所以,我们谢家也会尽全力来支持你,你要洗雪北伐战败的耻辱,我们谢家也需要,所以,这次北伐,绝对不可以交给外人。朱序本人曾经战败被俘过,也想一雪前耻,这点我可以帮你劝服他,你放心,他已经年近七旬,不可能长久在外征战,一旦收复晋南,我就会想办法让他回京,北伐之事,到时候就顺理成章地由你主管。” 刘穆之摇了摇头:“寄奴没有官身,以白身统领北伐大业,太不妥当了。那些与他为敌的人,一定会在这上面作手脚的。” 谢道韫微微一笑:“你如果能在北方站住脚,可以效仿当年祖豫州之旧事,加个将军名号,封个并州刺史,至于能打到什么程度,就是你的本事了,放心,我会在后方全力支持你的,黑手党也许会对你不利,但我们也会尽力吸引他们的视线,不至于让他们能来害你,只要你脱离了黑手党的势力范围,五桥泽的悲剧,就不会重演。” 刘裕猛地一拍手:“好,就这么决定了,夫人,我们现在去见朱刺史。胖子,麻烦你现在去清点新到的粮草,编组民夫,我们要尽早出兵。” 刘穆之的眉头一皱:“现在没有任何外援,要不还是等等慕容兰的消息?” 谢道韫讶道:“什么?你让慕容兰出去了?你不会是让她回后燕找她大哥,联合出兵击西燕了吧。小裕,这可是勾引胡虏的大罪,万一败露,形同谋反啊。只怕我们也保不了你。” 刘裕沉声道:“那是没有军粮,没有外援时的无奈之举,现在既然粮草到达,也没这个必要了,胖子,想办法通知阿兰,让她迅速回来跟我们会合,至于跟慕容垂商量的事情,若他肯同意,那按原计划合作,若他不肯,也不勉强,这一战灭西燕,有没有后燕的助力,我都会打!” 刘穆之看了谢道韫一眼,叹了口气,转身就 走,刘裕笑着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夫人,我们现在去见朱刺史,我想,他一定会为您的到来而兴奋的。” 三天之后,并州北,离石要塞。 这是一座荒凉的石头要塞,早已经废弃,周围的群山之中,鸟鸣兽吠,夜间的狼嚎之声不断,透出一股苍凉与恐怖,这座曾经的军事重镇,防御北方草原的军事要地,随着最近并州战事的吃紧,而守军尽撤,连个人影也不见了。 谢道韫的身影迎风独立,静静地站在要塞的城头,深邃的目光却是投向了北方的草原,任谁也无法想象,这个名满天下的江南贵妇,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如此荒凉的北地荒郊。 她身后的阴影之中,一道微弱的火光闪过,烟雾缭绕间,一张戴着青龙面具的脸,渐渐地浮现,伴随着那高大而微驼的身影,缓缓而来,而一阵带有重重痰意的咳嗽之声,传入了谢道韫的耳中,她回过头,看着这张青龙面具的脸,叹了口气:“想不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青龙大人。” 青龙的眼中闪过一道异样的神色:“道韫,你是不是在知道了我的身份之后,非常惊讶呢?” 谢道韫冷冷地扭过了头:“我反正是做梦也想不到青龙居然会是你,更想不到,是你对相公大人下了这么重的毒手。” 青龙叹了口气:“那是我必须要做的事,玄武是为了他自己的野心付出的代价,我们黑手党不会允许想要自立的人存在。这也是我被朱雀他们联手对付的原因。” 谢道韫冷笑道:“对于你们的争权夺利,我没有兴趣,也不想知道,这次我来找你,有两件事,一件事,是希望你能劝拓跋出手相助慕容永,抵挡刘裕的北伐。” 青龙微微一笑,喉间的烟洞之上,火光一闪:“你确定是要我助慕容永挡刘裕,而不是助刘裕灭他?” 谢道韫正色道:“你要挡的,不是刘裕,是慕容垂!” ===第一千三百六十四章 青龙心冷动杀机=== 青龙的眼中光芒闪闪,直视谢道韫:“你是想让北魏提前就跟后燕开战?哼,这种让他人为自己火中取粟的事情,不应该出自你的嘴里啊。站在北魏的立场上,有何好处?” 谢道韫微微一笑:“唇亡齿寒的道理,不用多解释吧,慕容垂当年为了牵制拓跋,极力地挑动刘显,贺兰部先后与之作对,而现在这两部失败,慕容垂又开始暗中勾结铁弗匈奴刘卫辰,显然已经把拓跋作为主要的对手来针对,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保下慕容永,就保留了在南方牵制慕容垂的力量,留下了给自己发展的时机。” 青龙冷笑道:“可现在草原没有平定,别说铁弗匈奴,就是北方的柔然,铁勒各部都没有完全臣服,拓跋一年十二个月有十个月以上都是在各地征战,连草原都没征服,如何去进攻中原?慕容永新败,已成残兵败将,不可以再言勇,这时候帮他,去得罪强大的后燕,可是取祸之道,甚至,是取死之道。” 谢道韫的嘴角边露出一个梨窝:“可是取祸,取死的是拓跋,不是你青龙大人啊,北魏受点损失,你却可以回归大晋,再次成为黑手党的首领,这对你可没坏处啊。” 青龙的烟洞收缩了一下,吐出了一股青烟:“这话什么意思,你不会真的相信朱雀会放过我吧。哼,背叛过我一次,杀我不成,这样的人我如何会再信?” 谢道韫微微一笑:“你若不是想凌驾于他们三家之上,让他们感受到了威胁,他们又如何会反你?现在朱雀面临跟你同样的局面,也是因为自作主张引起了玄武和白虎的不满,他的日子同样不好过,这也是你早就计划好的,你让桓玄回去,就是要搅个天翻地覆,把朱雀通过卢循在中原的部局,彻底地暴露,如此一来,你才有回去的可能,对不对?” 青龙默然半晌,最后居然笑了起来:“玄武在死前真应该让你接那个位置的,不错,这些就是我的计划,我早知朱雀一直在训练卢循和徐道覆,让他们在中原发展,而除掉我,也是为了掩盖这个秘密,所以我就要放回刘裕和桓玄,因为刘裕必然北伐,而桓玄一定会为了夺回荆州而动用桓氏各部在中原的实力,所以,卢循一定会蠢蠢欲动,这一暴露实力,朱雀的计划就公之于黑手党内,再也无法平衡其他二人了。我甚至连卢循的想法都清楚,他是盯上了我的青龙之位了。” 谢道韫点了点头:“现在卢循的计划因为刘裕的拒绝已经失败,朱雀孤立无援,如果再强撑下去,玄武和白虎可能联手对付他,所以,他必须在这时候拉你回去,实现黑手党内部的和解,这才可以扭转内部矛盾,转到继续挑起昌道内战上,所以,现在是你回归的好时机,但是,你为了取信于黑手党众人,必须要阻止刘裕的北伐,让刘裕回到南方,投身这场内战才行。” 青龙淡然道:“我就是不阻止刘裕,也可以回去,甚至我不必亲自接掌青龙之位,让我的好徒儿桓玄接手即可。现在回去,并不是最好时机。” 谢道韫微微一笑:“桓玄想要什么,你最清楚不过,他如果接了青龙之位,一切都有失控的可能,他可不想做一个继续给黑手党世家摆布的傀儡皇帝,所以,你阻止刘裕的北伐,就是让刘裕早点回去,作为制约桓玄的手段。” 青龙摇了摇头:“刘裕知道了那次邺城之战是我的谋划,他可能不会恨黑手党,但一定恨我入骨,我如果不趁这次机会弄死他,他早晚会对我下杀手的,我要么不回去,要回去,就得要他的命,你舍得?” 谢道韫笑道:“青龙大人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真的让刘裕死呢?你很清楚,刘裕才是你的保命符,黑手党肯接纳你,让你回去,就是因为非你不能对付刘裕,如果刘裕不在了,他们也不需要你了。即使一时回去,长期来看,还是早晚要对你下手的 。” 青龙咬了咬牙:“可现在是刘裕要我的命,不止是黑手党。对黑手党,我可以用尽手段周旋,可是刘裕这家伙不按常理来,不趁着他势力不足的时候下手,以后让他真正地掌握了军队,再动手就难了。” 谢道韫的眼中冷芒一闪:“你若是对刘裕下手,我会用我的力量阻止,我今天来找你,是让你阻止刘裕北伐并州,可不是要你取他的性命。青龙,曾经我认识的你,也是个一心想要北伐建功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青龙冷冷地说道:“是你的好叔父,教会了我人生的现实和残酷,美好的理想在这些权谋家的眼里,不值一提,他毁了我的北伐梦的同时,也让我从此真正地成为了青龙,我在邺城做的,只不过是对他当年的报复而已,我相信,有朝一日,刘裕也会走上我这条路的。” 谢道韫摇了摇头:“既然是同道之人,你应该对他手下留情才是,起码,他的身上可以承担你曾经有过的理想,可以代你去实现它。” 青龙叹了口气:“你走吧,此事我会继续考虑的,不过,道韫,我提醒你一句,即使我这次不对刘裕出手,朱雀他们也绝不会放过他的,我对我的老伙计们太了解了,这是一定的事,你如果真想保刘裕,最好还是盯着他们,而不是我。” 谢道韫微微一笑:“那么,这次出手阻止刘裕攻取并州,你是答应了?” 青龙的喉洞之中,又是一阵轻烟喷出:“你回去告诉朱雀,我会用我的方法阻止慕容垂出兵,但不会出动北魏兵马,我得对我的徒弟的江山霸业负责,不能这么快就让他的大业处于危险之中。至于刘裕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了,但我不会现在就要他的命,道韫,这都是为了你。” 谢道韫幽幽地叹了口气,转身就走:“这辈子我欠你的,来生再报。” ===第一千三百六十五章 燕帝青龙再相会=== 三天之后,邺城,铜雀台废墟。 慕容垂一身不起眼的布衣打扮,独坐一座小池边上,他戴着斗笠,独钓池塘,纹丝不动,任谁见了,也不会相信,堂堂的后燕皇帝,名震天下的战神慕容垂,居然会在这里装扮成一个渔夫,难道是他厌倦了刀光剑影的日子,想要寻求一份安宁了吗? 一袭黑袍罩着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阳光照在那青龙面具之上,闪闪发光,却亮不过那面具之后,一双犀利的老眼。 慕容垂没有回头,平静地说道:“我的老朋友,你来了?” 青龙点了点头:“你还肯见现在的我,让我很是感动啊。” 慕容垂微微一笑:“咱们就不用说这种话了,如果你不是成了拓跋的智囊,我现在只会一刀杀了你,每次看到你,就会想到我这十几年来的苦难往事,这些不好的回忆,知道的人越来越少。” 青龙笑道:“若是没有跟你平起平坐谈天下大事的资本,我又怎么敢轻易现身来找你呢?老伙计,咱们当着明人,就不用说暗话了吧。” 慕容垂收起了笑容,站起身,缓缓地转了过来,直视青龙,最后目光落在了他那一张一合,吞云吐雾的喉洞之上,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之色:“看来那次朱雀对你的伏击,可真够狠的,能伤成这样,捡回条命,也不容易啊。” 青龙冷冷地说道:“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只有活着,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复自己想复的仇,要是死了,得死很久的。” 慕容垂突然笑了起来:“这话我爱听,不管多难,多痛苦,都得活着,这大概是我们这辈子能达成的最大共识了,我的老朋友,直说吧,这次来我这里,想要我做什么,又准备拿什么来交换?” 青龙勾了勾嘴角:“我要你做的,很简单,扣住慕容兰,不要出兵消灭西燕。这对你来说,易如反掌。” 慕容垂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散去,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不消灭西燕,为什么?他们是大燕的叛徒,死敌,弑杀大燕的皇帝,如果我不消灭他们,那现在这个皇位,天命何在?” 青龙微微一笑:“若不是慕容永杀了慕容冲,你又如何能坐上这个皇位?说起来,你还得感谢这帮军汉才对。” 慕容垂笑道:“你说得不错,我心里是得感谢慕容永他们帮我解决了慕容冲,要不然,我这个吴王将来要夺自己侄儿的皇位,还有些麻烦呢,不过他已经帮我解决了这个麻烦了,我也只能心里感谢一下,至于表面上么,嘿嘿,还是得灭他们没商量。” 青龙点了点头:“可你没必要现在就消灭他们,这对你没有好处。” 慕容垂眉头一挑:“慕容永这回攻打洛阳,精锐折损大半,现在刘裕又渡过黄河,千里追杀,他尽撤晋南兵马,死守霍州峡谷,连北方的诸多要塞都弃守了,慕容永现在能抵挡我的,只有太行山的险隘而已,如果这时候我们联手,我绕道漠南,从雁门,马邑一带破关而入,则慕容永的太行防线,就形同虚设,我跟刘裕南北夹击,必可将之消灭。” 青龙微微一笑:“没错,确实如此,可是消灭了慕容永之后,你怎么办呢?有什么好处呢?” 慕容垂哈哈一笑:“阿兰带来了刘裕的条件,刘裕只要晋南平原,连晋阳都可以给我,还可以让阿宝挂帅打这一仗,有刘裕相助,他必胜无疑,如此一来,我既消灭了心腹大患,又得到了半个并州,更可以解除我们大燕未来的储君之争,让阿宝坐稳天下,这样的条件,你让我如何拒绝?” 青龙平静地说道:“出兵理由千千万,拒绝原因只一条,因为这仗你是跟刘裕合作,让他在北方站稳脚跟,让晋军势力百年来第一次可以在河北站住,只冲 着这一点,你就万万不可以跟他合作。” 慕容垂的白眉一挑,沉声道:“你怕刘裕,我可不怕,别说他只有小半个并州,就算有整个,也不过是个刘琨而已,晋国的那些个世家万万不会对他提供帮助,相反会拼命拉后腿,他是人,不是神,不可能以一已之力,对抗整个天下。” 青龙叹了口气:“做不成刘琨,那做成祖逖了怎么办?晋南虽然不大,但也好歹有十余个州郡,人口也有十万户,以刘裕的本事,只要打起大旗,召揽汉人流民来投,不用五年,就可以让并州之民,象当年中原百姓那样全部倒向祖逖那样投奔他,而这些,是黑手党无法阻止的。” 慕容垂的眼中冷芒一闪:“我不是石勒,不会让他这样坐大的,如果他真的对我有威胁,我会在他壮大之前先灭了他。” 青龙冷笑道:“你要灭的太多了,刘裕,翟钊,张愿,还有北边的拓跋,也会以后成为你的敌人,别的不说,就这拓跋,你要真的打刘裕,他必然会让他的这个阿干出兵联手夹击,到时候,你如何应付?你可没有分身法,可以同时对付当世两大雄杰,对你的儿子们,你真的有信心吗?” 慕容垂咬着牙,沉声道:“你可要想清楚了,帮着拓跋与我为敌的结果。刘裕好歹算我的妹夫,大不了我跟他割大行山分治,先灭了你那匹草原小狼崽。” 青龙微微一笑:“你灭了他与我有何干系呢?我的根基可是在晋国,在南方,这回如果不能阻止刘裕,我就回不去,那只能呆在草原,为我的徒儿出谋划策了,你如果想让我早点回晋国,这次就得帮我,我只有回了晋国,才能帮你管住刘裕,让他不至于有本事收复汉家江山,这样,咱们才能一团和气,把酒言欢嘛,对不对。” 慕容垂冷笑道:“朱雀他们这样害你,你还敢回去?就不怕他们设个局弄死你吗?要是换了我是朱雀,是绝不会让你回去的!” ===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 燕帝挥鞭指中原=== 青龙的眼中冷芒一闪:“所以我得先证明自己的能力,证明我能坏了刘裕的事,能帮他们对付这个后起之秀,这才能让他们同意我回归,至于回去之后的事,就是各人的本事和造化了。现在谁也说不准。” 慕容垂叹了口气:“可是要是答应你,就得拒绝我的好妹妹,跟我的妹夫翻脸,这有点为难我了吧。” 青龙微微一笑:“你如果想让你的好妹妹以后能回来帮你,死心踏地,没有比这次更好的机会了。至少,比你现在这样扣着她,不让她走,要强得多!” 慕容垂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你居然敢刺探我这里的情报!” 青龙笑道:“你难道没刺探我的情报和下落吗?光是拓跋那里给我击杀的探子就有十几波了吧。不过我必须得说,离了慕容兰,你的情报能力,确实下降了太多,如果有她负责你的情报组织,又怎么会给我这样容易地刺探出来呢。” 慕容垂沉声道:“这是我们的家事,就不要你操心了吧,我们大燕还不至于说少了一个女人,就变成聋子和瞎子。” 青龙微微一笑:“可是这个女人却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掌控了你们的整个情报组织,离了她,你想重建,可非一日之功。不过你相信我,只要你这次能坏了刘裕的事,那回到南方的刘裕,必然会跟你的宝贝妹妹反目成仇,到时候,你的妹妹就会自己跑回来,你再也不用担心她不帮你的忙了。” 慕容垂的眉头紧锁:“我妹妹对刘裕情深义重,为了这个男人不惜放弃我这个大哥和族人,而且现在她和刘裕孩子都有了,怎么可能反目成仇?” 青龙冷笑道:“你可知这次朱雀让人带话给我想做的事吗?” 慕容垂心中一动:“不是阻止刘裕在河北立足吗?我不出兵,他想独立战胜慕容永,可没这么容易。” 青龙笑着摆了摆手:“非也非也,朱雀是希望你能出兵直接攻击刘裕,如此一来,刘裕没有防备,必然大败,他就会认为是慕容兰背叛了他,两个人本就有心结,还会在一起吗?” 慕容垂摇了摇头:“即使如此,刘裕也不至于跟阿兰翻脸反目,他会知道这是我的命令,而不是慕容兰的,只要我扣着阿兰不放,那就更坐实了这点,如果我放了阿兰回去,她会向刘裕透露事情的真相,还是无法拆散他们。” 青龙勾了勾嘴角:“这只是第一步,你可以把慕容兰放回去,朱雀他们一定可以找到机会,向皇帝告状,说刘裕与敌国公主勾结,出卖大晋,才有这次惨败,这回可没有谢安给他顶罪挡过了,刘裕必死无疑,而慕容兰,我会设法营救出来,到时候怀了深仇大恨的慕容兰,一定会回到你这里,死心踏地地为你效力,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刘裕报仇。” 慕容垂的嘴角边勾起一丝微笑:“这才是致命的杀招,看来这回你们真的是想对刘裕下毒手了。不过,你们这样自毁长城,以后就不怕没有人可以阻挡我了吗?” 青龙微微一笑:“这是朱雀他们要做的事,如果是我的计划,就不会告诉你了,我来找你,就是要你扣住慕容兰,不要放她回去,只有这样,才能让刘裕渡过这次的危机。” 慕容垂有点意外:“我没听错吧,你居然要保刘裕?!” 青龙的眼中冷芒一闪:“刘裕现在不能死,对我来说是如此,朱雀他们要我回去,是因为他们对付不了刘裕,所以刘裕才是我的保命符,只有刘裕活着,我又能证明有对付他的能力,才会不给其他三个暗自。我这回回去,要重启和建立我被冻结几年的整个情报组织,需要时间,所以,这个时候,我万万不能让刘裕出事。” “除了黑手党以外,桓玄也一定不会放过我,他早就看中了我的青龙之位 ,在草原的时候就跟朱雀联手了,我回去之后,朱雀一定会挑唆桓玄,想借他之手来牵制我,除掉我,所以,刘裕必须留着,没有他,北府军难以对付桓玄的荆州兵马,而一旦桓玄提兵入京,那大晋再无我容身之处了。” 慕容垂笑道:“你看看你,几十年培养出来的徒弟,一个个都背叛了你,桓玄,孙恩,卢循,徐道覆,现在都离你而去,也就拓跋现在还跟你互相利用,我早就劝过你,凡事不要太绝情,不然背叛别人太多,早晚也会给人背叛。” 青龙冷笑道:“你还是管好你自己的儿子们吧,你现在活着他们就这样打得头破血流,明争暗斗了,要是你死了,这大燕天下,必然四分五裂,所以,你还真得把慕容兰留下来,有这个姑姑在,你儿子才会老实点。” 慕容垂冷冷地说道:“我的家事,就不用你多操心了,直说吧,你到底要我怎么做?就这样按兵不动吗?还是出兵攻打刘裕,逼其退出晋南?” 青龙微微一笑:“都不是,刘裕这回有备而来,向你求助的同时,也一定早就做好了防你突袭的准备,你想打退他,并非易事,毕竟你要穿越整个太行山,劳师远征,而刘裕可以以逸待劳,一旦发现你走的不是晋中而是晋南,就会知道你的意图,所以你偷袭是没用的,唯一能让刘裕撤兵的办法…………” 说到这里,青龙收住了嘴,笑而不语。 慕容垂冷笑道:“唯一让刘裕撤兵的办法,就是南渡黄河,直接去攻打洛阳,翟氏丁零不敢挡我,一定会让开通道,只要我军兵锋指向洛阳,那刘裕除了撤兵回战,别无他法!” 青龙笑着点了点头:“你的动作得快点,刘牢之和桓玄也快要去洛阳了,一旦他们到位,你这招就不好使啦。” 慕容垂的眼中闪过一道冷芒:“在你来前我已经用了这招了,农儿和麟儿率的五万大军已经在昨天过了黄河,三天之内,必至洛阳!” ===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 段氏放妹亦是计=== 邺城,皇宫,思燕阁。 慕容兰一身宫装,静静地坐在胡床之上,凭栏南望,美丽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哀伤之色。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慕容兰的耳朵警觉地动了动,鼻子也条件反射似地微微一抽,从来人的脚步和身上的气味,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来者乃是后燕的皇后,她的嫂子,小段氏。 慕容兰没有回头,平静地说道:“大嫂不用再劝我了,我说话算话,大哥如果不放我离开,我就绝食到底。” 小段氏在慕容兰的身后,停住了身形,她转头对着身后的两个婢女沉声道:“你们都退下,本宫跟兰公主有话要说。” 当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上渐渐远去后,慕容兰淡然道:“大嫂,你真的不用劝我什么了,我跟狼哥哥爱逾金坚,绝不会背叛他的。这回来之前,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大哥绝不会出兵助狼哥哥的,但我仍然来了,就是要用事实让狼哥哥认清,我大哥是什么样的人。” 小段氏叹了口气:“我今天来这里,不是要劝你的,而是要放你走,你大哥已经离开了邺城,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慕容兰的双眼圆睁,一下子从胡床上跳了起来,直视小段氏:“他昨天还在,今天就离开了?难道,难道他是去攻打狼哥哥了?” 她刚说出口,马上摇头道:“不,他不会傻到直接跟狼哥哥正面相杀,他一定是出兵去袭取洛阳了,天哪,这才是大哥的计划,他是要趁机攻取整个中原,把狼哥哥孤军困在并州,然后逼他投降。” 小段氏叹了口气:“阿兰,你天姿聪颖,你大哥说,这个计划一定瞒不过你的,所以,要我尽量隐瞒,不停地劝你归顺,这样吸引你的注意力。” 慕容兰咬了咬牙:“这个最多拖得我三天,三天我见不着大哥,自然知道他去了何处。不过大燕铁骑来去如风,大哥这回早作了准备,一定是轻骑突进,只怕三天时间,就已经能到洛阳城下。不行,我得去告诉狼哥哥才是。” 小段氏微微一笑:“所以,我现在来放你走,你早点让刘裕撤回洛阳,不要再想着过河北伐,如此,大家方可相安无事。” 慕容兰的秀眉微蹙,看着小段氏:“大嫂,你为什么要放我走?你这可是背叛大哥,这可是夺取洛阳的好机会啊。” 小段氏幽幽地叹了口气:“打打杀杀,江山霸业是男人的事,可不是我们女人的,我曾经跟着你大哥,体会过那种有家难回,有国难投的苦痛,体会过寄人篱下,无法保全家人的屈辱,我知道你深爱着刘裕,就象我深爱着你大哥一样,所以,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慕容兰的眼中泪光闪闪,上前握住了小段氏的手:“大嫂,你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会记得,只是,只是你这样一来坏了大哥夺取中原的好事,他是不会原谅你的。” 小段氏摇了摇头:“我跟你大哥毕竟夫妻多年,就算这回坏了他的事,他也不至于拿我怎么样,但是你不一样,如果这回你大哥夺取了中原,刘裕孤悬河北,进退失据,必然败亡,到时候你一定会恨死你大哥的,我不想看到你夫妻永隔,也不想看到你们兄妹反目,所以,你火速通知刘裕,让他一定要回防洛阳,一旦他撤军,你大哥无机可乘,自然会撤兵,如此一来,大家都不必这样撕破脸开战,刘裕以后无法在中原继续呆下去,会回到南方,只有我们远隔万里,才是对我们最好的结局。” 慕容兰认真地点了点头:“大恩不言谢,大嫂,你今天对阿兰的恩情,只有他日再报了,请你告诉大哥,我永远念着他的养育之恩,但现在我是刘裕的妻子,我必须跟刘裕在一起。” 她说着,一掀宫装,这件米黄色的香裙,冲天而起,如片片 花雨,纷纷下落,当这香裙落地之时,站在小段氏面前的,只剩下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衣之中,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眸子的暗夜精灵了。 慕容兰对着小段氏行了个礼,转身就跳下了这座阁楼,精灵般的身形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宫墙之外。 一道机关响过,慕容垂那高大的身影,从暗墙而出,走到了小段氏的身边,轻轻地搂住了她的腰,笑道:“皇后,这次你又助了朕一臂之力。” 小段氏幽幽地说道:“你让阿兰就这么回去了,那青龙说那些晋人世家必然会害刘裕,弄得不好,阿兰都有生命危险,她可是你的亲妹妹啊。” 慕容垂勾了勾嘴角:“不用这招,刘裕根本不可能回师洛阳,如果刘裕得知洛阳被围攻,那他的选择一定不是回救洛阳,而是率军强行穿越太行,直接攻我邺城,这才是顶级兵家的做法,所以,这次打洛阳,我让阿宝打着我的旗号进攻,而我本人,必须坐镇这里。” 小段氏讶道:“他真有这么狠?几千兵力就敢攻击邺城?” 慕容垂冷笑道:“他能用一两千人在洛阳击败慕容永几万大军,现在有几千兵马,怎么就不敢攻打邺城了?刘裕深谋远虑,一定在出兵前就作好了准备,如果我出太行山助他攻西燕,他就按约定行事,如果我不这么做,那我必会反过来攻取中原之地,这样河北就露出破绽,他就可以趁势直取邺城,这里才是他真正心痛之地,也是必须要洗雪北府军耻辱的所在。所以,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小段氏叹了口气:“那为什么阿兰回去他那里,就能阻止他的这个计划了呢?” 慕容垂微微一笑:“因为刘裕相信阿兰,可是朱序不会。刘裕可以一往无前,可朱序是承受不了失去洛阳的损失的,传信的是阿兰,朱序就会相信刘裕和阿兰合谋想骗他,把洛阳作为诱饵,为攻取河北创造机会,相信我,朱序一定会回师的,离了他的兵马,刘裕能做什么呢?” ===第一千三百六十八章 千里报信红颜急=== 晋南,绛郡。 朱序满脸都是笑容,站在城头,看着城外一队队给绳索串成一串,垂头丧气的燕军俘虏,还有那在城外一角,堆得如同小山一样高的铠甲军械,满意地捋着自己的长须,说道:“寄奴,真有你的,西燕军果然一触即溃,看来穷追猛打,真的没错啊,这是你们北府军的特长,今天老夫也算是学到了。” 刘裕一身戎装,身上血迹班班,脸上的泥尘也是给汗水冲得一道道的,刚才他经历了一场不小的搏杀,也是率先攻上了这绛郡的城头,可谓破城头功,他微微一笑,抹了抹脸上的汗水:“慕容永洛阳大败,尤其是作为核心主力的甲骑俱装损失惨重,这晋南,他是不敢多留的,一定会退往晋阳,以霍州峡谷为天险死守,阻止我军的进一步攻击,留在这里,包括沿海的军队,都不过是前秦当初的降军而已,死不足惜。所以,我们也得抓紧时间。这是邺城之战后,我们晋军的战靴,第一次可以踏上河北之地啊。” 朱序点了点头:“不过,再向前进攻,可就有点难了,前方探马来报,慕容永集结了重兵,于霍州峡谷一带,那里地形势险峻,大军无法展开,两侧山头又被西燕军占据,若是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刘裕点了点头:“我们从洛阳出动的兵马不过五千,现在就算收编降军,也不过万余,这点兵力,无法直接强攻,所以,还是暂时按兵不动,休整待机,看看慕容垂的动向为好。” 朱序的眉头一皱:“慕容垂?你跟他有联系?” 刘裕正色道:“到了这步,我也不能再有所隐瞒,这次出兵河北前,我派使者去慕容垂那里,请他一起出兵,共击慕容永,事成之后,并州之地归我们大晋,而西燕的俘虏,金帛可以归慕容垂,实在不行的话,我们起码也能保晋南之地,以图将来。” 朱序沉声道:“寄奴,这通敌可是大罪,我知道你这是为国谋划,但难免为小人所中伤,得不偿失啊。” 刘裕慨然道:“只要能为大晋收复疆土,一点非议,又算得了什么?之前我陷于北方胡地两年多,说我叛国投敌的也不少,可是现在,我不还是以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忠诚了吗?” 朱序叹了口气:“你我的经历相当,都是当年身不由已,陷身于胡虏之间,也正因此,朝廷,还有那些世家,对我们都另眼相看,我们千万不能给他们抓住这些与胡人勾结的罪名,不然,我们个人生死是小事,国家的北伐大业,可就要付之东流了。” 刘裕点了点头:“放心,我派去燕国的使者,是绝对可以信任的人,我相信她能说服慕容垂,毕竟,在消灭西燕这事上,我们可以合作,至于以后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吧。西燕若是完蛋,我留在这里守卫新扩之地,而刺史大人可以回洛阳坐镇中原,桓玄和王镇军都有染指中原的意图,比起他们,我更希望朱刺史您可以在后面坐镇。” 朱序微微一笑:“王镇军可是你的上司,你的恩公啊,你讨厌桓玄可以理解,怎么连他都要防范了?” 刘裕摇了摇头:“只因王镇军成天想着带兵入君,诛除异已,他虽然于我个人有恩,但是于国家却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对于个人私谊和国家公义,我分得很清楚,所以,绝不能让他掌握更多的力量,不然的话,大晋必乱。” 朱序点了点头,拍了拍刘裕的肩膀:“老弟一心为国,难得的忠勇之才,可惜,我已垂垂老矣,不能帮你更多,不过这回,我一定会上表朝廷,详列你的功绩,请命朝廷让你独自镇守并州,最后能发展到哪步,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正说话间,一骑自东绝尘而来,马上的一人,紧伏在马鞍之上,扎着高高的马尾,风驰电掣间,这根马尾几乎是笔直地挂在脑后,如一条飞线,任何 人见了,在惊诧于他这高超骑术的同时,也会感叹其人之风姿,甚至连十几名想要拦截他的骑士,都愣在了原地,拍手叫好起来。 城下的杨期双眼圆睁,转头对着身后的军士们沉声道:“准备放箭。”而他自己,顺手抄起了一杆大弓,直指来人。 刘裕连忙说道:“杨将军且慢,是我的斥候,千万不要放箭。” 杨期微微一愣,只见来骑已经奔到了他十步之内的地步,马上的骑士,突然冲天而起,手中的一道长索,在空中转了一圈,直接套上了城头的一个垛口,而一双纤足,不偏不倚,在他的肩头一点,曼妙的身形腾空而起,如同一只黑色的大鸟,直上城头,稳稳地落在了刘裕的身边,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又是如此地美妙,就连给踩了一下的杨期,都喝了一声彩。 慕容兰那绝世的容颜展现在了刘裕的眼前,秀颜之上,尽是汗珠,而她的一身劲装,也被汗水所湿,混合着尘土,牢牢地贴在身上,刘裕微微一笑,正要向朱序介绍道:“这位就是我派往燕国的使…………” 慕容兰急得不等刘裕说完,就开口道:“寄奴,十万火急,我大,大燕皇帝慕容垂,已经出兵渡过黄河,直指洛阳,他不助你攻打慕容永,而是反过来要取中原,这里不可久留,火速回军吧!” 刘裕的眼中神芒一闪:“他果然出兵洛阳了?” 朱序惊得几乎要摔倒,扶住了城垛才没有倒地,他的白眉一挑:“你说什么?慕容垂要攻我洛阳?” 慕容兰咬了咬牙:“应该是千真万确的事,我是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才来报信的,他本人应该已经率军出征了。” 刘裕沉声道:“太好了,你确定,慕容垂一定是亲自出征吗?不在邺城?” 慕容兰微微一愣:“那倒没有,是,是小段氏皇后告诉我他不在的。也是她助我脱的身。我想,她不至于骗我。如果慕容垂还在邺城,我又怎么可能逃走?” ===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 慕容心碎绝情去=== 刘裕没有说话,开始来回地踱起步来,朱序看着慕容兰,沉声道:“姑娘,我看你跟慕容垂的关系非同一般,一个普通的使者,不会直接能跟他,还有他的皇后接触,你到底是什么人?” 慕容兰看了一眼刘裕,刘裕对着朱序正色道:“朱刺史,我也不瞒你,这位名叫慕容兰,是我的妻子,化名臧爱亲,她的另一个真实身份,是慕容垂的妹妹,燕国公主。” 朱序睁大了眼睛:“什么?燕国公主?刘裕,难不成你果然勾结了慕容垂,跟他联手吗?” 慕容兰摇了摇头:“朱刺史,要是我们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我还会回来给刘裕报信吗?你看看我这身,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就是想抢在他们攻击洛阳之前,让你们有所防备。大哥当年在邺城捕获刘裕,刘裕宁死不降,我们逃到草原一年多才辗转回到大晋,他对大晋的忠心,难道您还看不出来吗?” 朱序咬了咬牙:“好吧,我可以相信你们的忠诚,可现在是你大哥率领大军要攻我洛阳了,你们想跟他合作,可反过来被他利用,中了他的缓兵之计,现在我们大军在晋南,洛阳空虚,如果慕容垂全力攻击的话,洛阳必失,如果中原失守,那我们就算夺取晋南,又有何用?” 刘裕摇了摇头:“桓玄和刘牢之两路军队都已经接近洛阳了,即使我们不回去,他们也一定可以守住洛阳,这些都在我的计算之中,如果慕容垂的兵力扑向中原,那河北必然空虚,阿兰,你可是从滏口陉而来?” 慕容兰微微一愣,继而点头道:“不错,我就是从那里来的,怎么了?” 刘裕笑道:“如果你能一路通行,那我们的大军也可以,朱刺史,事不宜迟,我们留两千军队在这里守卫,我的五百北府兄弟打先锋,你率军继之,我们直扑邺城!” 朱序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要直接攻击邺城?太冒险了,邺城仍然会有慕容垂留下的大批守军,我们这兵马不满万,如何可以攻下?” 刘裕的眼中冷芒一闪:“只要我军出现在邺城城下,那丁零翟钊一定会出兵策应,不止如此,刘牢之深通兵法,也一定会抢扑河北,我们并不是孤立无援,秦国的那些降将,宗室,当年不过是因为慕容垂势大而投降他,如果看到我们有取胜的可能,一定会转投我们,兵力多少,从来不是问题,而人心所向,才是解决一切的根本。” 慕容兰双眼圆睁:“刘裕,你什么意思,你想夺取我大哥的江山吗?” 刘裕正色道:“阿兰,是你大哥背叛了我们,而不是我背叛他,他如果老实守着河北,按约定跟我们共击西燕,我自然也不会对他出手,可现在他弃盟在先,想要图我中原,那我还跟他客气什么?当年在邺城暗算我的新仇旧恨,只好一并来算了。” 慕容兰紧紧地咬着嘴唇:“原来,原来你一直在利用我,你说的那些要跟我们大燕和平相处,互不相侵的,都是骗我的!” 刘裕上前拉住了慕容兰的手,柔声道:“阿兰,别这样,我从没有利用过你,我是真的希望我们两家可以各取所需,我有志收复汉家江山,但并不想现在就跟你大哥兵戎相见,可是现在,是他逼我走了这条路,我不可能放弃北伐的雄心壮志,你大哥也有夺取天下之志,这一天,早晚会到来。” 慕容兰狠狠地甩开了刘裕的手:“你们一个个都想要江山天下,为了这个想法,可以牺牲一切,我大哥是这样的人,你刘裕也是,我真是瞎了眼,还做梦你们可以和平相处,家国两全,罢了,你们去打吧,打到天昏地暗,我两不相帮还不行吗?!” 慕容兰的秀目之中,泪水成行,转身就往城下一跳,刚才的座骑随着她的啸声,飞驰而至,她不偏不倚地落在马背之上,绝尘 而去,连头也不回一下。 刘裕的嘴唇轻轻地抽动着 ,看着慕容兰远去的方向,终于,他一跺脚,登上城垛,也想往下跳,直到爱人离去的那一瞬间,他才突然发现,这个女人,是自己万万不可以失去的,甚至,已经超过了自己北伐的报负。 刘穆之的声音在刘裕身后冷冷响起:“寄奴,你确定要这样做吗?为了一个女人一时的想不开,就放弃大好的北伐功业?” 刘裕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咬着牙:“我早应该把这个计划说与她听的。” 刘穆之冷笑道:“你若是说了,她根本就不会去邺城,又怎么会引得慕容垂兴兵南下呢?这点我们在商量这个计谋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你当时没有反对,现在就得接受这个结果。” 刘裕沉声道:“你就这么确定,慕容垂一定会南下洛阳?我现在仍然觉得这个计划有风险,有问题。” 刘穆之摇了摇头:“慕容垂好不容易等到中原空虚,可以一举袭取的机会,又怎么会假手他人,他的别的儿子,要么能力不足,要么野心难制,无论派谁来,都是取祸之道,只有他本人前来,才可能真的攻取洛阳。所以,我们这时候出兵邺城,才是断他后路的办法。” 朱序沉声道:“你们要讨论是你们的事,我朱某可不奉陪了,洛阳才是我必须要守卫的地方,现在洛阳危急,我不能把守洛阳的希望,寄托在桓玄和刘牢之的身上,毕竟失地论罪,怪不到他们,只会怪我。我现在必须要撤军回去了!” 刘穆之急得一跺脚:“朱刺史,万万不可,好不容易才有攻取河北的时机,这时候要是撤,那就前功尽弃了啊,非但河北没有,连这晋南,也会得而复失了!” 刘裕咬了咬牙:“胖子,朱刺史说得不错,守卫洛阳是他的本份,我们无权要他放弃自己的职责,如果能攻取邺城,那晋南不要,又有何妨,我会攻取邺城,逼慕容垂跟我交易,退出河北,回到辽东塞外,我想,这样才是对我,对阿兰最好的结局,清点人马,我们这就出发!” ===第一千三百七十章 声东击西踏河北=== 滏口陉,出口,磁州关隘。 一队千余人的行军纵列,在古陉之中高速急行,轻装而前,他们的背上背着弓箭,手里提着长槊,砍刀,健步如飞,尽管没有身着重甲,但仍然可以从他们那发达的肌肉,壮硕的体形可以判断出,这是一帮精锐之士,绝非寻常部队。 一条八尺余长的大汉,奔在最前面,剑眉虎目,脸上棱角分明,可不正是刘裕?而在他的身后,十余员北府军的悍将紧紧相随,每个人的周身,因为全速的奔跑,而形成了一道汗气相间的气雾状,把周身都笼罩其中,迅捷如山中猿猴,虎豹。 蒯恩的声音带了一丝兴奋,响起:“寄奴哥,快看,前面就是磁州隘了,过了这里,前面就是一马平川的河北平原,邺城离这里,不到一百里,半天时间就能杀到,看起来,我们这一路没有受到任何埋伏,这次奇袭,必然成功了!” 刘裕微微一笑:“慕容垂的所有精锐都扑向了南边,在这里,他可没留下什么兵马防守,而且,他以为只有西燕慕容永会防他突袭,断然不敢主动攻击他,尤其是在这个兵败的情况下,所以,这里的守军,也就是做做样子的摆设,我们迅速地攻克这个关隘,然后连夜突击邺城,必然可一战而破!” 他说着,回头对着身后的众人们高声道:“兄弟们,再加把劲,今天夜里,我们到邺城吃饭!” 一个声音冷冷地从两侧的高山传来,伴随着慕容垂那魁梧的身形出现在山顶:“刘裕,只怕你这辈子也看不到邺城了,除非,你可以换个身份跟朕回去。” 刘裕的脸色一变,只见两侧的高山之上,出现了数以千计,全副武装的后燕士兵,一个个强弓利箭在手,更多的人则推着滚木与擂石,几声巨响在这队北府军士兵的身后响起,却是十余辆大车被从高处推下,把他们来时的归路给截断,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这队北府军,那就是瓮中之鳖。 刘裕的身后,出现了一阵小小的慌乱,即使是强壮如北府军士,在如此的绝境之下,也难免惊慌失措,不少人开始左顾右盼,然后看向了站在崖顶的慕容垂,眼中闪过一丝求生的。 慕容垂的身边,赫然站立的一员大将,正是慕容德,他哈哈一笑:“晋军将士听着,你们已经入了绝境,早早放下武器投降,还可以保留一条生路,若是执迷不悟,继续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此言一出,顿时就有四五百名晋军将士扔下了手中的兵器,跪了下来,痛哭流涕道:“大人饶命,小人愿降,小人只是些民夫,不是战士,还请放我等一条生路啊!” 慕容德和周围的众多燕军将士先是一愣,转而大笑起来:“想不到北府军战士,也有跪地求饶的时候,真的让人意外啊。” 慕容垂的脸色却是一变,从胡床上一下子跳了起来,眼中神目如电,直视崖底众人,他咬着牙,沉声道:“你们不是北府军!北府军断然不会就这样投降,说,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为首的“刘裕”笑着往脸上一抹,一张黑黑的脸,展现在了慕容垂的面前:“慕容老儿,你看清楚了,某姓臧,名焘,京口人士,乃是寄奴哥的同乡好友,我带的兄弟,不是北府军,而是运粮上前线的民夫,想不到你算计一世,最后还是上了寄奴哥的当,现在,你的邺城才是真正的孤城一座啦!” 慕容垂双眼圆睁,怒道:“这滏口陉乃是从晋南通向邺城的唯一通道,你们若是疑兵,那刘裕的主力去哪儿了?要是绕道其他各陉,起码得多走几百里,还要穿越晋中的霍州峡谷,怎么可能?!” 臧焘笑道:“我们寄奴哥自然有的是办法,陆路不行,还有水路啊,慕容垂,你大概不知道,黄河之中除了可以横渡南北外,也可以顺河而下,直取黎阳 渡口吧!” 慕容垂的白眉一挑,二话不说,转身就 向着山下走去,一边走,一边挥手道:“收兵,留下一千人马看守隘口,其他人马,全部随我回邺城!” 慕容德睁大了眼睛:“皇兄,我们真的上了刘裕的当吗?那这一千余民夫,怎么办?” 慕容垂咬了咬牙:“他们不过是疑兵,杀了也没用,我现在需要留下每个战士与刘裕决战,今天就饶他们一命,速速与我回防邺城,通知沿途的所有军队,包括在磁州南边平原上集结,以作后备的五千甲骑俱装,火速回防邺城。” 慕容德二话不说,转身就急走,十几个传令兵,四散而奔,马蹄之声顿时随着扬尘而在山外回荡着,伴随着燕军们从山头整队回撤的声音,而臧焘的叫声也在山谷中回荡着:“哎呀,慕容大帝,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不招待我们进磁州城好好吃上一顿吗,也算尽个地主之谊吧。” 慕容垂一边脚下生风地急奔,一边嘴里喃喃道:“还来得及吗?” 黄河北岸,黎阳渡口。 百余条军船,停靠在河岸之边,而一队队的北府军士,精甲曜日,正从船上跳下,刘裕神色从容,稳健地从一条船上走下,而紧跟在他身后的,则是熊罴一样强壮的刘敬宣。 刘敬宣的脸上写满了兴奋,哈哈大笑道:“寄奴,真有你的,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能重新踏上河北之地啊。” 刘裕微微一笑,回头拍了拍刘敬宣的肩膀:“我早就说过,这次来北方,一定会用得着你的,只不过,演戏需要演得象一点,我没狂到以为一千人马加上朱序的守军就能北伐的程度,攻掠河北,终归还是需要北府军的力量。” 刘穆之笑着从船上也跳了下来,随着他那肥硕的身躯离开了甲板,整个船的吃水线都往上浮动了几寸,而河滩之上的鹅卵石,则狠狠地往下一陷,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得意:“若不是寄奴在中原大破慕容永,打出了名堂,你爹也不会这么急着来抢功,更不会把这先锋大将给你阿寿,这一切都是天意啊。” ===第一千三百七十一章 鲜卑儿女万里援=== 刘敬宣勾了勾嘴角:“寄奴,可是即使算上我这支先锋,也不过五千兵马,加上你的一千精兵,也不过六千,这支力量,真的可以打下邺城吗?” 刘裕咬了咬牙:“这要看上天是否眷顾我们了,慕容垂没在这里设军迎击,说明他已经上当,全军急行,目标,邺城!” 邺城,皇宫。 小段后如同热窝上的蚂蚁,来回地走着,而在她的身前,慕容宝的头上汗出如浆,虽然一身戎装,但是握着剑的手,却是微微地发抖,背插小旗的探子走马灯似地来来回回,不停地到他们的面前回报,而几乎每个消息,都会让这母子二人进一步地绝望。 “晋军已经在黎阳渡口集结,人数大约八千到一万,打的是北府军的旗号,半个时辰内,就已经出发。” “扼守黎阳的孙就栅,被晋军攻破,我军守将孙都尉战死,晋军马不停蹄,继续向这里进发。” “晋军主将似是刘裕,而先锋大将则是刘敬宣,北府军著名军校如何无忌,檀凭之,魏咏之等人,全数到来,装备精良,甲兵犀利,我军沿途守卫部队,完全无法抵挡!” “报,周围的四个州郡兵马,皆推托不来,说是兵马集结需要时间!” 慕容宝心烦意乱,大吼道:“别说了,都他娘的别说了!” 小段氏咬着嘴唇,沉声道:“陛下的大军在哪里了?” 这个正跪在地上的探子连忙说道:“陛下已经从磁州隘口兼程赶来,只是…………” 慕容宝一步蹿向了前方,一把拎起这个探子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厉声道:“只是什么?快说啊!” 那探子结结巴巴地说道:“只是,只是路上遭遇了丁零翟钊的阻击,一时间难以赶到,陛下正率甲骑突破敌军的拦阻,全速而来,放狼烟要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弃守邺城,一定要坚持住!” 慕容宝的手,无力地松开了探子的衣领,那探子如逢大赦,连忙行礼跑开,慕容宝有气无力地跌坐到地下,双眼尽是空洞:“完了,这下真完了,城中精兵锐卒尽被父皇带走,留守的不过一千老弱,如何能守住这邺城?” 他说到这里,回头对着小段氏哭道:“母后,这城是万万无法守住了,趁现在晋军未至,我们赶快逃吧,去与父皇会合,回来再重夺邺城,也不迟啊。” 小段氏的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可是你父皇却说得清楚,不许我们弃守,一定要牢牢守住,阿宝,你可千万不能违抗你父皇的旨意啊。” 慕容宝狠狠地一跺脚:“都什么时候了,父皇远在百里之外,鞭长莫及,他哪知道现在这里的情况?邺城这么大,一千士卒根本顾及不到方方面面,如何防守?只要我们带着玉玺先撤,刘裕占了这里的空城,又有何用?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啦!”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无比的坚毅和果决:“大燕太子慕容宝,你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做什么吗?” 慕容宝一下子愣在了原地,转身回看,而小段氏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之色,上前执住了来人之手:“阿兰,你总算回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不会扔下我们大燕,扔下你的族人的。” 慕容宝不情愿地向着一身黑色软甲,英姿飒爽的慕容兰一拱手,草草地行了个礼:“姑姑,现在事态紧急,不是说大话就可以解决的,城中无兵无将,如何防守?那刘裕这回用诡计骗过了父皇,而他的本事,姑姑你最清楚,难道,你是准备靠着跟他的夫妻之情,来阻止刘裕吗?” 说到这里,小段氏的眼中闪过一道兴奋:“阿兰,那刘裕是你的丈夫,跟你还有孩子,你去求他,他一定能放过我们这回的,大嫂求 你这回了,为了大燕,为了你的族人,请你求他一回吧。” 慕容兰摇了摇 头:“我太了解刘裕了,他这一辈子,心中所想所念,就是北伐,这是他做梦都要做的事情,我跟他的感情,及不上他的这个念头,我在绛郡的时候求他不要进攻大燕,他都不肯,现在更不会收手。不过,我会去面见刘裕,为我们争取时间。” 她说着,转头看向了慕容宝:“这里是邺城,是我大燕的故都所在,而大燕,是我们的祖辈奋战了几十年,上百年,流血无数才建立的,作为子孙,就是拼了这条性命不要,也要守住,何来轻言放弃?你是大燕的太子,国家的储君,未来的皇帝,要带着我们全族在这乱世之中生存,怎么可以懦弱至此,未见敌军,就扔下子民,百姓,将士们,只顾自己逃命呢?” 慕容宝的额头汗出如浆,一边擦着,一边连声道:“姑姑教训的是,是小侄刚才一时疏忽,还请姑姑指挥全局。” 慕容兰咬了咬牙,转头看向了站在大殿的一角,沉默不语的慕容凤,说道:“宜都王,我们又见面了。” 慕容凤点了点头:“兰公主,有你在此时回来主持大局,是大燕之福,请问有什么是末将可以为你做到的?” 慕容兰看了一眼慕容宝,说道:“太子仁孝,需要保护皇后和玉玺的安全,所以这城防之事,交由宜都王负责,城中现在有多少兵马?” 慕容凤正色道:“末将乃是负责御林军的中领军,宫中兵马,仪仗有八百,城外的驻军,约有八百,加上城中的各府役丁,尚有三五百人,总兵力约有二千。” 慕容兰沉声道:“我在城中布下的情报组织的成员,有六百四十七人,现在我已经把他们全部召集,就在宫殿外,也交由将军统一武装,组织,编入守城队列,除此之外,还请皇后和太子召集城中的文武百官,每个人的家丁,仆役,只要是成年男丁,全部上城防守。” 慕容凤面露喜色,转而眉头一皱:“可即使如此,也不过四五千人之数,邺城太大,北府军又极善攻守城之法,恐怕…………” 慕容兰正色道:“放弃外城,直接守卫宫城,我会尽一切力量去拖延刘裕的进攻速度,为大哥的回防争取时间,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记住,你们是慕容氏的子孙,祖先的英灵在天下注视着我们,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 夫妻反目兵戎见=== 刘裕在奔,飞儿吹着他额前的乱发,而脸上那敌军的鲜血残留所散发出的咸腥的味道,在他的鼻孔中不停地钻入,这种杀戮的感觉,让他的反应和速度都变得更加敏锐,更快,可是他的脑子里,眼前,却始终浮现着一个倩影,挥之不去,他强迫自己不要去看,不要去想,可不知为什么,这个影子却变得越来越清晰,甚至,让他的呼吸都有些不太正常了。 刘穆之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寄奴,要不要休息一下,我看你有些跑岔气了。” 刘裕猛然警醒,他收住了脚步,回头一看,最近的战士都在百步之外,咬着牙,扛着兵器,在拔腿飞奔,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发力狂奔了一段时间,以至于后面的同伴都无法追上,若不是刘穆之骑着马,只怕自己不知道要奔跑多久,才会停下了。 刘裕的脸上闪过一丝歉意,回头对头身后的大队人马做了个休整的手势,刚才还如同马拉松长龙的队伍,顿时就停了下来,这一天已经经历了两场恶战和厮杀的北府军战士们,终于在路边就地休息,不少人贪婪地取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水筒,酒囊,往嘴里,往上灌起各种酒水,以补充这一路以来失去的汗水。 刘穆之跳下了马,走到了刘裕的身边,叹了口气:“你刚才的样子很危险,这样发力狂奔,甚至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事,我听你的呼吸不对才叫你停下,若是再让你跑上片刻,只怕要吐血伤身。” 刘裕叹了口气:“是我不好,一时失神,引得大家担心,我保证,接下来不会这样了。” 刘穆之勾了勾嘴角:“是因为慕容兰吗?你现在最放不下的,只有她了。” 刘裕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我们商量的计划,却深深地伤害了她,这是我刘裕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愧疚,尤其是对于一个这么爱我的女人,我却利用了她,这让我心中实在难安。” 刘穆之点了点头:“是的,此事,我们对不起阿兰,但为了我汉家天下,必须这样做,北伐的最大对手,永远是慕容垂,而要战胜这位当世军神,只靠战场上的硬碰硬,是很困难的,尤其是我们的身后有这么多的阻力,这种北伐的机会,一辈子不知道能有几次,这次如果不把握,实在太可惜,何况,是慕容垂先起了歹心,想要偷袭中原,攻取洛阳,我们不过是反制而已。” 刘裕幽幽地说道:“话虽如此,但我们毕竟是利用了阿兰,我什么也不怕,就是怕有一天会陷入到这种境地,要跟她面对面地交战。我,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下得了这个手。” 刘穆之肃然道:“慕容氏本是大晋的忠臣,却因为祖辈一时权欲过盛,自立为帝,入主中原,造成了无尽的苦难与杀戮,事实证明,他们慕容氏一族,根本不配拥有天下,即使是慕容垂号称一代雄杰,其治下的河北,也是满目疮夷,百废待兴,即使这样,他不思保境护民,仍然四处征战,这说明慕容氏一族,不知仁义,不知爱民,无论是作为大晋子民还是作为汉家儿郎,都不应该对他们这样荼毒生民,视而不见,要知道,除暴安良,兴复汉室,是我辈立身于世的使命,这是大义,岂是儿女私情可以阻止的?!” 刘裕点了点头,正色道:“胖子,你说得很好,是我一时想不开,多谢你的开导,不过,在战场上,我还是不希望大家伤害到阿兰,毕竟,我们夫妻一场,虽然立场不同,但是我绝对不希望看到她有事。” 刘穆之微微一笑:“她不是两不相帮吗?未必会来与你为敌吧。” 刘裕长叹一声:“你太不了解阿兰了,我很清楚她,她虽然嫁给了我,但心中仍然有她的大哥和族人,如果燕国无事,她自然会与我长相厮守,但若是家国有难,她是不会不回去相助的,毕竟,她是慕容家的女儿,是 燕国的公主,这是出生时就注定的命运,无法更改。” “想那清河公主,即使嫁与苻坚,成为秦国后妃多年,仍然念念不忘复国,这才是慕容家的女子,一如他们慕容家的男人一样,个个都想着争权夺利,君临天下,而慕容家的女人,无论嫁给何人,身在何地,永远都心系故国,我想,阿兰也一定会这样的。” 话音未落,只听到一阵凄厉的羽箭破空之声响过,就在几十步外,蹲在路边休息的北府军士们,有十余人顿时就倒在了血泊之中,训练有素的战士们如弹簧一样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拿起武器,马上就摆好了战斗的姿势。 又是一阵密集的飞刀与银针突袭,这回是与射箭而来的反方向,在众人身后的草丛之中,十几名战士后颈处的要害之处,顿时扎满了这些暗器,尽管他们全身重甲,但是休息之时不少人卸了甲,尤其是脖颈之处本就缺少防护,更是成了攻击的重点。 檀凭之一声怒吼,大弓在手,连珠箭向着那草丛之中飞去,几声闷哼之声响起,草丛之中复归平静,而北府军战士们结成小队,背靠背,三五成群,开始在这半人高的草丛之中连连扫击,只见有四五具全身绿衣,隐然与这草丛一色的尸体,卧在这草丛之中,手中都还拿着飞刀和银针的发射筒。 刘穆之喃喃道:“好厉害的刺杀,慕容兰,果然是她。” 刘裕咬了咬牙,大声道:“阿兰,我知道是你,请你不要与我们为敌,你是挡不住我们的,我不想伤了你。” 慕容兰的声音似远似近,在四处都飘荡着:“刘裕,不用多说,我必须守护我的族人和家国,你若就此罢兵退回,我会劝我大哥收兵,不攻洛阳,你若执意要攻灭我大燕,那我只有以死相拼!” 刘裕的剑眉一挑,回头沉声道:“全军迅速集结,马上出发,不要理会敌军暗卫的刺杀与伏击,也不要与他们纠缠,一个时辰内,我要看到邺城的城墙!” ===第一千三百七十三章 破甲伤身痛在心=== 无声无息间,刘裕身边的草丛,突然闪出一人,黑色的长鞭,如同毒蛇吐信,直刺刘裕的后背,而刘穆之睁大了眼睛,大叫道:“寄奴当心。” 随着刘穆之的这一声吼,那黑色的倩影,已经全然跃出草丛,双眸如电,尽是杀气,而这一鞭在空中掉转了个个儿,直接转向了刘穆之。 刘穆之一声惊呼,倒退两步,一下子屁股向后平沙落雁,“扑通”一声,就倒在了地上,而这一鞭则不依不饶,对着他的胸口就去,以这一下如风如电的架式,只要沾身,就是筋断骨折之厄! 刘裕的周身突然暴起一阵无形的战气,气场突然增强,从草丛之中突袭之人,这一举一动再熟悉不过,十年来的朝夕相处,三年来的同床共枕,每日里的相互切磋,来人的这一招,几乎就跟自己每天吃饭洗涮一样,几乎成为了本能,他清楚地知道,这一下的后续,就是双刀出手,急刺出手阻挡之人。 刘裕一咬牙,左手的扎心老铁猛然一出,“嗖”地一声,短刀如电,击中了那黑色长鞭的鞭头,如同击中蛇头一般,长鞭猛缩,可是慕容兰不退反进,雪亮的刀光,伴随着雪花双刀出鞘时那龙吟虎啸之声,如大漠黄沙,滚滚而来,一片刀光之中,长刀直冲中门而入,却是弃了刘穆之,急攻刘裕。而那双眼之中,充满了复杂的神色,尽管攻来的这一刀在空中有一点点的犹豫,可仍然是向着刘裕,疾刺而来。 刘裕静静地站在原地,他的手就放在斩龙刀的刀柄之上,可是斩龙大刀,却是一直安静地呆在鞘中,一动不动,慕容兰的这一刀快如闪电,几乎是瞬间就及了刘裕的身,直中肩头,可刘裕仍然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没有任何反击甚至是格挡。 慕容兰的秀目中闪过一丝不忍,长刀在刘裕的肩头一点,“”地一声,一片密密麻麻的精钢甲片所合的肩甲,应刀而裂,而刘裕的左肩头那单衣之下,也渗出丝丝血迹,这一刀,慕容兰用了七成左右的劲力,足以破甲伤肤,若是再加点力,刘裕的这个左肩,只怕也要跟身体分离了。 借这一刀之力,慕容兰的身形一个倒翻,向后疾起,左手的雪花短刀顺手一掷,“呜”地一声,短刀从刘裕的脸侧飞过,直过十余步,扎在地上,正好阻止了檀凭之,向靖等二十余名北府军将领冲过来的路线,而这些飞扑上前想要救刘裕的兄弟,也为之一滞。 刘裕抬起了手,沉声道:“我没事,大家不用上前,这是我跟她两个人的事情,与北府军无关,继续执行我的军令!” 刘敬宣咬着牙,大声道:“慕容兰,你好狠的心,他可是你的丈夫,不忍伤你,你居然伤他!” 慕容兰的眼中泪光闪闪,一直盯着刘裕那流血的左肩,却是倔强地说道:“现在你们都是我的敌人,我是大燕的公主,鲜卑的女儿,任何想要伤害我们大燕,灭我慕容鲜卑的人,不管是谁,我都会跟他以死相拼。” 刘裕厉声道:“没听到我的话吗,快点整队出发!” 刘敬宣狠狠地瞪了慕容兰一眼,上前扶起了刘穆之,刘穆之转头对着刘裕低声道:“寄奴,家国天下和儿女情长,你自己把握。” 他说着,转身跳上了身边的马儿,与刘敬宣一起,绕开正相对而站的两人,从边上的草丛之间,急行而过,千军万马,就这样从慕容兰的身边经过,带起的劲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秀发,她就站在那里,形单影只,直到这三千多人的前军从她整个人身边奔过,漫天的黄土尘埃之中,她的身影仍然那样立在原处,不知何时,蒙面的黑巾,已经飞得无影无踪,而那张绝世的容颜之上,泪水成行。 刘裕轻轻地叹了口气,上前两步,想要伸手去够慕容兰,慕容兰摇了摇头,后退两步,那动作,分明表示了拒绝。 刘裕停下了脚步,他的左肩肩头,没有进行任何的伤口处理,这会儿已经一片殷红,可是他的目光,仍然放在慕容兰的身上,充满了怜爱:“爱亲,别这样,你已经尽力了,我们不要再这样互相伤害,好吗?” 慕容兰喃喃地说道:“我最怕的,就是这一天的到来,我用尽一切的办法来阻止这种事发生,可没想到,还是发生了,刘裕,我们始终是敌对的立场,你有你的北伐伟业,我有我的家国族人,我们,我们一开始就不应该认识,更不应该,更不应该相爱。” 刘裕柔声道:“爱亲,我不想夺你大哥的江山,我只想收回我们汉家的失地,河北之地,向来非你慕容氏所有,而是我中土汉室从两千年前就有的领地,如果你大哥退出河北,去辽东塞外继续做他的燕王,我想大晋一定会同意的,这才是我们能永远地和平相处的机会。” 慕容兰双眼一下子圆睁起来:“我慕容氏入主中原,拥有河北,也有几十年了,春秋时期,这河北之地本就是胡人夷狄所有,你们汉人不也是灭了中山国这个胡人国家,才得到此地的吗?凭什么说,就是你们的?!” 刘裕轻轻地叹了口气:“爱亲,你这回回到河北,也看到了,现在的河北成什么样子了?千里无人烟,白骨露于野,如果你大哥能仁义对民,休养生息,我又怎么会有机会北伐河北,在这里狂飚突进呢?” “我早就说过,人心才是这世上一切的根本,也是结束乱世的必须,你们燕国若是善待我汉家百姓,自然江山永固,可如这般倒行逆施,四方征讨,动不动屠城坑民,又怎么可能坐稳江山?即使是你大哥,也搞得国内怨生载道,到了你的那些侄子们争位的时候,更是会战火纷飞,为祸天下,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明白吗?” “爱亲,我永远不会对你兵刃相见,哪怕是你要取我性命,我也不会反抗,但是,为了天下大义,为了万千子民,这一仗,我必须打!” ===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 家国爱情可两全=== 慕容兰的眼中泪光闪闪,低下了头:“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我也知道,这些年来,大哥为了复国,四方征战,多有屠掠,也确实是苦了天下百姓,可是,可是你要知道,是大哥一手把我养大,我毕竟是慕容家的女人,我又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看着你去屠杀我的族人,我的亲人呢?” 刘裕轻轻地拾起了慕容兰的手,这一回,伊人的柔荑有一丝想要抽回的犹豫,可仍然是给刘裕紧紧地握住,无法挣脱,而那温热湿润的娇躯,也一下子扑进了刘裕的怀中,这个在外一向刚强,冷静,睿智的女中豪杰,在自己的丈夫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所有的委屈,不甘,矛盾,都随着她的泪雨纷飞,尽情地发展。 刘裕轻轻地抚着她乌云也似,编成一个个小辫地秀发,柔声道:“爱亲,你放心,我不会真的为难你的族人的,我早就想好了,我只要出兵邺城,你的那不中用的大侄子,一定会弃城而逃的,到时候你们燕国大军孤悬于中原,而退路被我截断,我会跟你大哥作交易,让他退出长城,重归辽东,自去帝号,如此一来,我可以上表皇帝,让他重新封你大哥为燕王,你们慕容家世代继续镇守辽东,与我们汉家天下相安无事,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慕容兰幽幽地说道:“你想得倒美,夺人江山,还说得这样轻描淡写,为什么不是你们晋国皇帝退位为王,我们慕容家一统天下呢?” 刘裕微微一笑:“你看看这河北,就连这区区一州之地,都给弄成这样,你们慕容氏入中原以来几十年,有哪天不伴随着战乱和死亡?我们汉人江山汉人治理,只要不是出现昏君暴君,自乱天下,那起码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是可以的,这是过去数千年来证明过的事情,你能不承认吗?” “在我们中原汉人眼里,你们慕容氏鲜卑毕竟是外来异族,而且为了夺取天下,兴兵无度,四处征伐,自然人心不服,即使有你大哥这样的绝世将略,也是四处叛服无常,征讨无算。这样的日子,你们自己过得开心吗?你说过,想和我塞外牧羊,快活一世,为什么这个道理,你对你的族人,亲人就不能说呢?” 慕容兰抬起了头,看着刘裕的眼睛:“你可没有骗我,你真的会保全我们慕容氏一族吗?” 刘裕正色道:“你看我连苻氏一族都会保全,更何况你们慕容家了,有你在,只要减少刀兵,不让百姓受战火之苦,那我自然可以放你们慕容氏一条生路,我要的只是收复汉家江山,不是斩尽杀绝,你们若是肯做大晋的子民,那我们就是一家人,又何来的仇恨呢?” 慕容兰咬了咬牙:“可惜,我大哥是绝不会同意你这个条件的,他忍辱负重二十多年,好不容易复国成功,又怎么会因为你的几句话,就放弃已经拥有的天下呢?” 刘裕冷笑道:“如果他执迷不悟,那只有刀兵相见了,你大哥是聪明人,当年形势不利的时候,可以屈服于苻坚,现在如果明知大事不可为,也当知道取舍。这点,我深信不疑。” 慕容兰叹了口气:“我清楚我们慕容家,所有男子都有雄心壮志,即使是一时屈服,将来也终将复国,刘裕,你是无法阻止他们的野心的。” 刘裕捧起了慕容兰的螓首,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一吻:“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们慕容氏是什么样的人,但是因为你,我不会杀你的族人,我可以让他们出关,而我自己则永镇河北,有我在,他们即使是有野心,也掀不起浪,这就是我刘裕,作为你的丈夫,作为你的爱人,能为你做到的一切了。” 慕容兰的眼中泪光闪闪,声音也有些发颤:“你,你真的要永远留在这北方之地,远离你的家乡,不去追求权力,就这样永远地守着边关,几十年如一日吗?刘裕,不值得,对你这样的 英雄,永世为边将,太不值得了。” 刘裕微微一笑:“我此生的雄心壮志,不过是驱逐鞑虏,复我河山,如果做到了,又夫复何求?能与自己心爱的女人永远地在一起,远离人间的纷争,才是最大的幸福,我想,我躲得远远的,那些个热衷于争权夺利,各种算计的阴谋家们,也不会再来害我了吧。” 慕容兰埋首于刘裕的怀中,双臂却是紧紧地环住了刘裕:“狼哥哥,直到今天,我才真正地明白了你的心,知道了你对我的爱,我以前,我以前一直以为你要的是权势,要的是天下,现在,我才知道,你的心里,没有那么权谋,没有那些黑暗,你一直就是我初遇的那个京口刘大。” 刘裕笑道:“我这一生,别无他求,功名富贵于我不过过眼云烟,能复我汉家江山,青史留名,此生足矣,上天对我厚爱,给我赐下了你这样美好的女子为妻,为我生儿育女,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等我收复了整个北方,我就永镇边关,哪儿也不去,与你长相厮守,可好?” 慕容兰抬起了头,轻轻地抚着刘裕的肩头伤处,泪水再一次地流下:“都是我不好,我竟然,我竟然对你出刀,伤了你,狼哥哥,你还疼吗?” 刘裕微微一笑:“我此生大小战无数,伤也无数,但只有这次受伤,是我最心甘情愿的,我知道你还是收了手,留了情,要不然,我这条胳膊也不在了。” 慕容兰从怀中掏出了个小瓷瓶,打开塞子,向上撒起了药粉,然后迅速地撕下衣襟一角,给刘裕的伤处包上,她一边包扎,一边说:“既然如此,那我现在回邺城,劝大嫂和阿宝撤离,不要作无谓的牺牲,这失守城池的罪我,我一人承担。” 刘裕的眉头一皱:“不,这样太危险了,你大哥会迁怒于你,取你性命的,我不能让你这样回去,我先攻取邺城,再派人跟慕容垂谈判,现在这个时候,我再也不能让你冒险了。” ===第一千三百七十五章 苍生大义忍别离=== 慕容兰咬了咬牙:“邺城之中还有三十多万百姓,还有十余万将士的家属,一旦强攻,那必然多有伤亡,你结怨的就不止是我们慕容氏,而是整个鲜卑部落了,为了这些生灵,也为了你以后在河北的人心,我必须要走这一趟,放心,慕容宝懦弱无能,小段氏又缺乏主见,他们一定会听我的!” 刘裕咬了咬牙:“这件事情我之所以从头开始就瞒着你,就是因为我怕你难以选择,你一心想为了救慕容部的族人,可他们未必会领你的情,慕容垂我好不容易才说动了翟钊的丁零人出兵绊住,代价就是把邺城的府存绢帛都给他们。所以,我不能让慕容宝带着这些东西离开,作势攻打,迫其出逃,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慕容兰的秀眉一蹙:“那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的这支大军从何而来?刘敬宣带的才是主力,他们是些什么人?” 刘裕正色道:“阿寿带的是他爹新组建的北府军,和我们这些老北府军不同,多是这几年来流落于淮泗之间的散兵,游侠,我一路之上也观察了这些人,他们的身手都很不错,不比我们当年的差。” 慕容兰叹了口气:“你也说了,这些是强盗,游勇出身,缺乏纪律,而刘牢之治军,我们都清楚,是以掳掠和抢劫为刺激的手段,当年对你们这些京口人都如此,现在招了这些强盗,更是会纵兵无度,邺城是北方战乱多年,唯一还幸存的繁华城市,我看你的部下刚才奔走向邺城时,个个两眼放光,他们可没你这么高尚的情报,破城之后,抢抢抢才是他们要做的事。” 刘裕咬了咬牙:“我会严格约束军纪,不让他们乱来的。” 慕容兰摇了摇头:“人性如此,绝不是你的军纪可以约束,再说破城之后,玉石俱焚,他们就是明火执仗地抢劫杀人,奸淫掳掠,也可以说是粉碎敌军的抵抗,你说你要平定河北是为了还天下太平,给百姓仁义,可是你用这些虎狼来攻城,真的可以做到你想要的事吗?” 刘裕没有说话,低头开始深思,确实,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所担心的。 慕容兰正色道:“除了这些新北府军,还有那些丁零强盗,这些人贪婪成性,一旦邺城失守,我大哥一定会退兵冀北,伺机而动,而这些丁零人自认为有功,必然会回邺城,你空了库府给他们也没用,他们必然会进城洗劫,屠掠,到头来,你赶走了我大哥,却让丁零这帮野兽在河北肆虐,只怕民众之苦,会比我大哥在位时更深。” 刘裕咬了咬牙,沉声道:“可是我放你回去,就会有所区别吗?你是不是要说我就不应该来河北,是我的收复失地的举动,会让河北百姓再受兵灾?爱亲,别的事我都可以答应你,但就是这次行动,我是绝不会让步的,天赐良机如果因为顾念一点伤亡,害怕一些后果而放弃,那才是对百姓们千秋万代的不负责任!” 慕容兰叹了口气:“所以,我必须走这一趟,你的军队不要进城,我会让我的手下代管邺城,换上晋国的旗号,我也曾经是北府军中人,你可以让从京口跟来的老弟兄们入城维持治安,但千万别让刘敬宣的部下入城,更不能让丁零人来,如此一来,城中的鲜卑人能得到安全保证,慕容宝他们也能平安离开,我大哥那里,将士们如果知道自己的家人没有受到伤害,战意自然全无,到时候你只要肯放归这些人的家属,让其自行选择去留,要么留晋为百姓,要么随我大哥出塞回辽东,我想,这仗就打不起来了。” 刘裕拉住了慕容兰的手:“不行,这样太危险,他们之前肯听你的话,是因为你站在燕国的角度上对付我,可你这一去,却成了我的说客,在他们眼里,就是敌人了,慕容宝也许懦弱,怕死,会逃跑,可是城中别的慕容氏的宗室,将校,只怕不会这么容易说服的,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慕容兰决然地摆脱了刘裕的大手,沉声道:“狼哥哥,这是我必须做的事,不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的族人,为了河北的百姓不受战火之苦。这一趟,我必须走,你在城外等我的好消息,如果到了晚上,城头还没有换回大晋的旗帜,你就攻城,不用以为我念。” 刘裕咬了咬牙:“爱亲,你就不想想兴弟吗?你万一回不来,我怎么跟女儿说,她的娘去了哪里?” 慕容兰的娇躯微微一震,喃喃地说道:“是啊,兴弟,如果现在见到她,应该也有两岁多了,我这个娘实在是不称职,女儿长这么大,却狠心没有抚养过她,我,我不配有这样的女儿。” 刘裕正色道:“所以,我们的女儿,不能没有娘,我所做的一切,既想建功名于万世,也想保全河北百姓免受战火涂炭,更是希望从此我们能永镇边关,家人团聚,不再受那些权谋家的威胁和控制,爱亲,留下来,和我们的家人永远在一起,不要走。” 慕容兰的眼中泪光闪闪,喃喃道:“狼哥哥,城中也有千千万万个我们鲜卑人的家庭,也有无数的女儿,妻子,在盼着能和他们的父亲,丈夫团聚,如果我不去,那他们很可能会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如果我今天和你在这里,不去保护她们,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的。告诉兴弟,娘对不起她,但娘永远爱她,这一趟,我不后悔!” 她说着,转身就飞奔而去,身形几个起落,没入了路边的草丛之中,是那么地决绝,不带一点的留恋。 刘裕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当伊人的余香,消散在空气中时,一边的草丛中,响起了一阵掌声,卢循面带微笑,缓步而出,身后,则是密密麻麻的蓝衣弟子,他一边鼓掌,一边笑道:“好感人的爱情啊,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第一千三百七十六章 机甲大军向邺都=== 刘裕没有回头,仍然看着慕容兰离去的方向,怅然若失。 卢循走到了刘裕的身边,干笑两声:“你刚才应该告诉她,其实你还找了我们当帮手,其实以她的聪明,当听到丁零人能为你所用时,应该也能猜到个大概了。寄奴,成大事者就要血冷心硬,你总是这样仁义为念,最后是成不了事的。” 刘裕咬了咬牙:“我不要成什么事,我只要北伐成功而已,卢循,若不是你答应我能动员河北义军,而且发誓不再做伤天害理的事,你以为我会跟你再次合作吗?” 卢循哈哈一笑:“这里是河北,是我卢家祖上的地盘,不是中原那些非我故土,这里的父老乡亲,我是不会得罪的,也舍不得把他们变成长生人,就算我有此意,我也没那些药啊,你要知道,上次为了助你,我在洛阳冒险使用了这个灵药,提供我药丸的人,可是死活也不肯再给我了。” 刘裕叹了口气:“如此残酷之事,有违天和,必受天谴,卢循,你好歹也是个饱读诗书的士人,怎么能做这种事,你的良心难道能平静吗?” 卢循微微一笑:“寄奴,你手下的亡魂,也只怕早已成百上千了吧,你会良心不安吗?我们都是做大事的人,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么婆婆妈妈,不如在家种地好了,也不要出来害人害已。那天若不是我用了此物,你的部下,你的兄弟就要多付出成千上万的牺牲,到时候你就良心安宁了?” 刘裕咬了咬牙:“我不跟你说这些,你这回带来了多少人,确保不用那个邪药了吗?” 卢循神秘一笑:“我让徐师道带着中原的道友回江南,我自己却偷偷跑了出来,到河北,这是我们早就计划好的事,我们在所有人面前演戏,让人以为我们已经决裂,就连朱雀都以为我们不可能联手了,可谁也没想到,我会回到河北,动用我真正积累的力量,一举攻克邺城。你放心,这回我没有长生人,但是,有我卢家的部曲,更有我家祖传的机关术,到时候,一定会让你大开眼界的。” 刘裕讶道:“机关术?这是什么东西?” 卢循笑着一指身后的草丛,只见一个高约丈余,全身上下都是厚木包裹的铁甲的东西,一动一动,走到了刘裕的面前,刘裕惊得倒退两步,平素里只见过车马行走,却全然没有见过,这种象人一样可以活动的东西。 刘裕指着这具人形木甲,沉声道:“此物是何妖物?你难不成又是使了什么妖法邪术,让其听你号令?” 卢循笑着一拉那木甲的脑袋,一道木板掀起,只见一个五短身材的侏儒,正在其中,几具皮带把他绑在空心的木板内,而他的手脚上,都缠着一些木杆类的东西,随着他的举手投足,这些木杆也上下翻动,丈余高的木甲,也可以举手投足,如指臂使。 卢循说道:“此乃春秋战国时墨家所创之机关术,早已失传,而三国时蜀汉丞相诸葛亮,偶然得一古墓遗书,将之复元大半,那传说中可以运粮的木牛流马,就是这样得来,蜀国灭亡时,我家卢氏祖先曾随钟会大军入蜀,得到了这机关术的残卷,而我幼年时习得其法,可以制作出各种木甲,攻城器械,无一不精,那日里在金墉城中临时制得的那些个投石机,不过是牛刀小试,其威力,你也见到了,而这些木甲,虽然只有百余架,但是可以不知疲倦,不畏刀箭,在战场之上放出,进可摧锋陷阵,退可硬对铁骑,即使是你的北府军兄弟,也是颇有不如呢。” 他说着,一挥手,这个侏儒对着刘裕行了个礼,木板重新合上,只见一边有两名军士抬着一部重型八石奔牛弩,这部木甲轻松地右手一提,就搭在箭头,木指扣着绞盘一拉,不用蹶张,那八石力量才能拉开的弩弦,就给轻松地拉到了头,三杆连弩上弦,只听“啪”地一声,弩弦一松 ,三枝长达尺余的弩箭,呼啸而出,直飞出二百多步,才远 远地没入草从之中,惊起一片鸟雀飞起。 刘裕叹道:“确实看起来力大无穷,又坚硬如铁,即使是最强的战士,也难与之正面匹敌,看起来,有了这东西,难怪你连那些长生人也不用了,不是你心有多好,而是一来没药,二来有这更厉害的东西了。” 卢循哈哈一笑:“只不过,我毕竟没有官身,而你,奉了朱序之命前来讨伐河北,我跟你联手,可以名正言顺地立下战功,你可别忘了跟我的承诺,事成之后,你要让王妙音向皇帝进言,保举我为幽州刺史,这是我该得的。” 刘裕咬了咬牙:“你这样做,是背叛你的天师道,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卢循冷笑道:“我范阳卢氏本就是河北大族,这里才是我的故乡,投身天师道,不过是一时为形势所迫,再说天师道要我放弃在中原多年的经营,回到江南,几乎要夺去我多年的心血,如此绝情无义,我又何必再继续顾念师门之谊?刘裕,这回我帮你,是我卢循个人的事,跟天师道无关,所以,你也不用担心什么以后我在这里会到处传播教义,我要的,不过是裂土分疆,衣锦还乡而已。你以后如果想要长期驻守边关,那我们有的是合作的机会哩。” 刘裕叹了口气:“这些等到拿下邺城再说吧,我不觉得事情有这么简单,丁零人是不可能挡住慕容垂太久的,他们擅长游击,袭扰,而正面与燕军铁骑相抗衡,不是其长处,至于邺城城内,我总觉得慕容垂不会留下一座空城,这么轻易让我们得手,所以,你这支部队,也许还有用武之地。” 卢循微微一笑:“这回可是你主动求我出战的,我可有言在先,真要打起来,那就是玉石俱焚,可别再一副悲天悯人的臭清高了。” 刘裕咬了咬牙:“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强攻,这就是我对你的唯一要求。” 卢循笑着对身后的草丛一挥手,成百上千的蓝衣剑士仗剑而出,而百十来步明显高人一截的木甲,也都挺身而起,浩浩荡荡,开往北方,卢循纵身一跃,跳到刚才身边那部木甲的肩头,他的笑声顺风而来:“邺城,我来啦!” ===第一千三百七十七章 公主殿上慷慨言=== 邺城,皇宫。 慕容兰仍然一袭黑衣,英姿飒爽地站在大殿之中,原来愁眉苦脸的一众后燕将帅,个个眉开眼笑,仿佛一下子有了主心骨,而坐在龙椅之边的胡床之上的慕容宝,更是一脸的兴奋:“怎么样,姑姑,刘裕退兵了吗?” 慕容兰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那张绝美的脸,她的目光环视大殿里的每一个人,平静地说道:“皇兄那里,现在怎么样了?” 一边站立着的慕容凤沉声道:“陛下那里,没有任何消息传来,看起来,我们只有孤军应战,独守邺城了。兰公主,我已经按你的要求,收缩兵力,退保内城,而外城的百姓们,已经让他们自行逃难去了。” 慕容兰叹了口气:“我入城的时候,看到内城的城门那里一片混乱,大批鲜卑族人拼命想涌入内城,甚至与守城门的军士起了冲突,这又是怎么回事?” 慕容凤咬了咬牙:“汉人百姓多数四散逃亡,可是我鲜卑百姓,说汉人军队若来,他们必死无葬生之地,现在外城的鲜卑人大约还有四万多户,想要涌入内城,可是内城没有这么多的地方容纳他们,而且,现在也来不及再开城放人了,我们只有关闭城门,而这些同族百姓,只有自求多福了。” 慕容兰正色道:“几万户鲜卑族人,那可是十几万百姓啊,他们的父亲与丈夫,家中男丁正在军中效力,为大燕奋斗,我们难道不应该保护这些子民吗?若是我们连这些人都无法保护,岂不是让将士们寒心?” 慕容宝冷冷地说道:“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他们无法保证我们能继续守下邺城,只会是守城的负担,而且,留着他们在城外,被晋军劫掠,也能拖延他们攻城的时间。” 慕容兰的双眼圆睁,冷电般的光芒,直刺慕容宝,吓得他一激灵,不敢再往下说,只听慕容兰厉声道:“太子,你是大燕皇帝的儿子,将来的皇帝,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那可是你的子民,他们为了大燕,贡献了父兄,丈夫,即使我们无法保护他们,也不能说出让他们任由敌军掳掠,只是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的话,你难道不知道,正攻向邺城的北府军,很多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马匪们收编的吗?” 小段氏勾了勾嘴角,说道:“兰公主,我们都能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实在是没有力量去保护他们,我们也劝他们逃命去,可是这些人哭着说无处可去,出了城就会给攻击啊。要是现在放他们进城,那晋军杀到怎么办?还有,你说去阻止刘裕进军,现在到底如何了,能告诉我们吗?” 慕容兰叹了口气:“我本想刺杀刘裕,至少是击伤他,使其不能继续指挥,可是,可是我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慕容宝的脸色一变:“你说什么,连你也失败了吗?姑姑?” 慕容兰咬了咬牙,抬起头:“不错,我没有办法阻止晋军的攻击,刘裕这一回准备充分,士气高昂,其锋锐不可阻挡,而且不拿下邺城,势不罢休,北府军的攻击力,尤其是攻城能力我非常清楚,如果大哥的甲骑俱装在此,尚可与之野战,可是现在我们守城,那恐怕是连半天都撑不下来的。城外有那么多无辜的百姓,一旦敌军强攻,必然生灵涂炭,我正式提议,太子和皇后,带着御林军和全城百姓撤出邺城,我可以保证,如果我们撤离,刘裕将勒兵于城外,绝不会攻击。” 慕容宝直接从坐椅上跳了起来,大吼道:“你说什么?你这是想逃跑?不对,你不止是逃跑,你是叛国!” 慕容兰朗声道:“太子殿下,就在半天之前,这不正是你想做的事吗?我当时阻止了你,要不然,这会儿只怕你早就离邺城有百里之远了。” 慕容宝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紫,说不出话来。 小段氏的眉 头深锁,说道:“兰公主,你不是说,为了大燕,必须要与城共存亡吗?现在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慕容兰叹了口气:“因为我现在明白了一个道理,大燕不是我们慕容家一家一姓的大燕,而是包括了鲜卑,汉,氐,羌,丁零,匈奴等多个民族,是由千千万万的百姓所组成的,不是只有我们这些宗室贵族才是大燕,那些在城外哭泣的百姓们,也一样是大燕的一部分,我们这些人,无论是战是走,都是为了保护这些大燕的子民,之所以之前想要奋战,是因为想通过战斗来保护他们,可是现在,情况很明显,已经无法通过战斗来达到这个目标了,那就只有通过撤离,来还这些族人一个平安。” 慕容凤的手按到了剑柄之上,沉声道:“兰公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大燕只有断头的将军,绝不能有逃跑的公主。即使是死,我们也要与邺城共存亡。我绝不会允许你这样不战而逃。” 慕容兰平静地看向了慕容凤:“宜都王,你是跟我皇兄起兵的元老了,多年来,身经大小数百战,每战必为先锋,摧锋陷阵,立功无数,以至于皇兄爱惜你的武勇更担心你的安全,这才严令你不得冲在最前,安排你成为范阳王的副手,掌握皇宫禁卫,大燕的天下,有你的血汗,那么,请你说说,这些年来,大燕让河北的百姓过上太平日子了吗?” 慕容凤摇了摇头:“没有,大燕境内,仍然是叛乱四起,就连陛下,也是东征西讨,几乎没有享受过一天的太平。” 慕容兰点了点头:“我们当初起兵,是为了推翻前秦,复国大燕,解除秦国对我们鲜卑族人的压迫,可是,我们复国成功后,自己却反过来压迫和奴役其他的民族,让汉人,羌人,氐人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他们这才揭杆而起,象我们当年反抗前秦一样地反抗大燕。” ===第一千三百七十八章 情势惊天大逆转=== 慕容兰的声音,在整个大殿之上回荡着,抑扬顿挫,掷地有声:“随着反抗和镇压的不断进行,各族之间的仇恨不断地加深,最后连我们鲜卑部落,也承受了无数的兵役和徭役,家家户户的男丁几乎全都出征在外,我们无力保护各地的鲜卑人,把他们全都集中到邺城来。” “所以他们根本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城,因为知道,只要一出城,一落单,必然会给异族所攻掠,屠杀,那些别的民族的人,会把这些年受我大燕欺压,压迫的仇恨,加于我们这些可怜的鲜卑同族之上,难道我们奋斗多年,就是为了这样成为河北公敌,连自己的族人也无法保全吗?” 慕容凤咬着嘴唇:“汉胡之间的血仇,民族之间的仇恨,在中原之地,已有上百年,非是陛下一朝一夕就能平定,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大燕能消灭翟氏丁零,伪燕这些反贼,雄居河北,那陛下一定有时间,也有办法让各族和平相处,连苻坚都能做到的事情,我们就做不到吗?” 慕容兰摇了摇头:“苻坚懂得重用王猛,休养生息,平等对待各族百姓,我们虽然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但他比我们大燕更善于治国,更有资格作天下之主,这是无用置疑的事。而大哥想夺取天下,不惜四处征伐,所过之处,屠掠极重,如此一来,就跟当年的项羽一样,打的胜仗越多,杀的人越多,反抗他的人也越多,这个问题,从我慕容氏入主中原以来几乎就一直无法解决,说穿了,我们根本没有作好成为中原之主的准备,不适合入主。” 慕容凤厉声道:“兰公主,你说的话太过分了!现在虽然你的身份尊贵,但是也别想通过三言两语,就让我们放弃抵抗,你的皇兄如果听了你的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一定会当场杀了你的!” 慕容兰平静地说道:“我自会事后亲自向皇兄请罪,但他起兵以来,连个河北都无法安定,这回因为他的野心,又是贸然地出兵攻打中原,却低估了敌军的力量,以至于陷入如此困难之境,现在邺城已不可保,我们能保的,只有城中鲜卑百姓的生命,这是我能做到的唯一的事情了。” 慕容凤一下子抽出了长剑,沉声道:“慕容兰,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如愿的!” 慕容兰叹了口气,轻轻地挥了挥手,大殿四周,大梁之上,突然现出了上百名全身黑衣的杀手,一个个手持弓弩,对准了殿上的众人,而大殿的门,也瞬间关上,刚才还一片敞亮的大殿,顿时变得暗了下来。 慕容宝吓得直接软到了那胡床之上,几乎要哭了出来:“姑姑,你可千万别乱来啊,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慕容凤厉声道:“太子,慕容兰背叛大燕,哪还是什么自己人?你身为太子,岂可向逆贼屈服?!” 小段氏的脸色惨白:“阿兰,你别这样,不要为了一个汉人男子,跟自己的家人,亲人自相残杀啊。” 慕容兰叹了口气:“情势所逼,我只有出此下策了,各位请听我的安排,只要你们肯跟我一起撤出邺城,我绝不会伤害各位一根汗毛,我不是背叛大燕,而是保护我们大燕的百姓,子民,这比守这一座注定要陷落的孤城,可是重要得多。” 慕容兰的话音未落,突然,慕容凤抽出宝剑,疯也似地向她攻来,状如疯狂:“慕容兰,我今天要与你同归于尽!” 慕容兰轻轻地摇了摇头,挥了挥手,她甚至扭过了头,不忍心看到梁上万箭齐发,把这位名震天下的燕国猛将射成筛子的结果。 可是,空中传来一声巨响,慕容兰的脸色一变,刚要后退,却是听到“咣当”一声,自己的身边,已经落下了一个方圆丈余的纯钢铁笼,粗如儿臂的栅栏,让任何人想要扭曲它,从中脱身的企图,都可以直接打消。 “叮”地一声, 慕容凤的佩剑削在了栅栏之上,火光飞溅,却是纹丝不动,慕容凤倒 飞两步,脸上写满了惊讶,他这一次扑上,早就存了必死决心,可没有料到,居然会形势瞬间逆转,被困成擒的,居然反过来是慕容兰。 慕容兰的嘴角抽了抽,看向了梁上和四周的弓箭手们,她的瞳孔猛地一阵收缩,因为,她现在终于发现,这些不是自己的手下,尽管打扮样式一模一样,但那些眼中,却是闪着冷冷的杀意,绝非自己亲手训练出来的死士。 一阵烟雾缭绕,伴随着一个金铁交加的声音,从龙椅之后的屏风后响起:“兰公主大义凛然,心系苍生,老夫真是佩服,不过,撤离邺城的事情,有老夫在,恐怕还要从长计议了。” 一个全身黑袍,戴着青龙面具的高瘦老长,白发飘飘,如同鬼魂般地出现在大殿之中,四周的烛台顿时亮起了火光,照耀着他那毫无生气的面具,慕容兰咬了咬牙:“青龙,想不到你居然会在这里出现。” 一阵响动从梁上,殿的四周传来,几十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纷纷落下,显然,死去已经有一段时间,皆是慕容兰的死士,她看着这些尸体,心如刀绞,眼中也有泪光浮动。 慕容宝站了起来,对青龙沉声道:“你这汉人,我认识你,这是我们慕容氏的家事,不需要你来插手,谢谢你帮我们制住了兰公主,请回吧。” 青龙冷笑一声,拿起了一块金牌,在场的所有燕国文武,全都脸色一变,跪地行礼,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慕容兰双眼圆睁:“青龙,你怎么会有我皇兄从不赐予外人,哪怕连他亲生儿子都不给的慕容金令?!” 青龙微微一笑:“这块令牌,当年在慕容令的身上,害死了他,事后你皇兄痛失爱子,再也不肯把这块慕容氏祖传多年,可以号令辽东各部的令牌给别人,若不是与我设下这惊天计划,要把北府军,丁零翟,还有河北大族一网打尽,永绝后患,又怎么会让我持此令牌行事呢?兰公主,我还得好好感谢你,若不是你,刘裕也不会全力往这里靠近吧。这一次,我们再也不会让他生还河南!” ===第一千三百七十九章 燕帝现身镇天下=== 慕容兰紧紧地咬着嘴唇,沉声道:“青龙,我不知道你这块令牌是如何得到的,但是我们大燕是战是走,是我们自己的事情,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插手。太子,皇后,此人乃是天下最阴险的权谋家,你们千万不要上了他的当!” 慕容宝的嘴角勾了勾,说道:“青龙大人,我曾经在父皇那里见过你,不过后来听说你死了,现在却出现在这里,这是怎么回事?” 青龙哈哈一笑:“你父皇一念之慈,在邺城放过了刘裕,但我知道,刘裕绝不是池中之物,一定会想尽办法逃回东晋,继续与你父皇,还有我作对的。所以,我去草原斩草除根,却不料被奸人所暗算,差点没命。不过苍天有眼,让我活了下来,就是要保佑你们燕国的,若不是有我,你们今天就会被这位刘裕的夫人所迷惑,放弃了邺城,就是放弃了你们燕国的基业。” 慕容兰厉声道:“一派胡言,我是为了保护这些无辜的鲜卑百姓才离开邺城的,留在这里,非但城池守不住,还会让他们枉送了性命!” 青龙冷冷地说道:“离开了邺城,这些人就能活吗?慕容兰,你怕是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吧,刘裕不再是你的丈夫,而是你们燕国的敌人,敌人嘴里的承诺,又有多少可信的?我现在告诉你,刘裕这次带来攻城的,不止是有刘敬宣的人马,还有卢循在河北秘密经营多年的势力,你真的以为他能控制得了这些骄兵悍将和妖道吗?” 慕容兰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什么?刘裕居然会跟卢循在一起?不会的,你一定是在骗我,他不会跟妖人联手的!” 青龙冷笑道:“对你的夫君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收复河北的机会,一生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二次,更是可以让他一雪前耻,为五桥泽战死的弟兄们复仇的机会,所以刘敬宣可以放着洛阳不去救援,二话不说就来河北,就连卢循,也不甘心上次的功败垂成,不惜背叛他在黑手党的后台,背叛天师道,动用他多年留在北方的部下,也要攻取邺城,血洗复仇,这是他们势在必得的事,无论多大的恩怨都可以放下,只有你,还傻傻地相信刘裕会放过全城的鲜卑人。” “退一步说,就算刘裕肯放你们走,这河北大地上千千万万的其他各族军民,能放过你们吗?这个乱世,强者为王,一旦失了根基,别说是刘裕他们,就连各地的州郡守军,都会反过来攻击你们慕容氏的,草原上那种弱肉强食,痛打落水狗的生存法则,在你们这里一样适用,看看前秦吧,苻坚死守长安的时候,各地还算是奋力抵抗,可是苻坚一出五将山,整个前秦立马土崩瓦解,就连杨定这样的人都会背叛苻坚。你们慕容氏如果放弃邺城,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取你们性命,邀功也好,复仇也罢,你们想退出中原,回到辽东,只怕都是痴心妄想!” 慕容凤哈哈一笑:“青龙大人说得太好了,就是这么个道理,连三岁小孩子都清楚,可是我们的兰公主却被爱情蒙住了眼睛,居然会相信敌人的花言巧语。太子殿下,皇后,现在我们有青龙大人的帮助,一定可以守住城池,坚持到陛下回来。” 慕容兰沉声道:“青龙,你不要在这里大言不惭了,就你的这点杀手,最多只能趁我不备偷袭我的手下而已,靠你这点人,就能守住邺城了?你们不要上了他的当,这个人极其阴险,他就是想挑起大燕和晋国的血战,让两民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陷入无止境的厮杀,让河北,甚至辽东都几十年不得安宁。我们的鲜血和眼泪,却成为这个阴谋家可以高枕无忧,偏安江南的保证,他会比我更关心大燕,更爱我们的族人吗?” 慕容垂的声音冷冷地响起:“阿兰,你说青龙是外人,不如你爱大燕,那么我呢?我是不是也不如你更爱自己打下的江山,建立的国家呢?” 所有人的脸色一变 ,只见一阵机关响动,从大殿的一侧墙壁之中,走出全身戎装的慕容垂,一身金甲,闪闪发光,而那凛然的气势,不怒自威。 殿中所有人,除了慕容兰和青龙外,全都起身下跪,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慕容宝一边喊着父皇万岁,一边在微微地发抖,慕容垂走过他的身边,看都不看他一眼,就陉直地坐到了龙椅之上,双手驻着宝剑,一动不动地盯着铁笼之中的慕容兰,长叹一声:“阿兰,你真的让大哥太失望了,想不到到了最后,你仍然选择了爱情,背叛了你的国家和亲人。” 慕容兰咬了咬牙:“这一切都是你早就设计好的对不对?你根本没去磁州隘,而是在这里设了伏兵,想要一举消灭刘裕!” 慕容垂微微一笑:“刘裕用兵如神,可是我也能想到他的心思,慕容永不是他的目标,我才是,他做梦都想洗雪五桥泽的耻辱,做梦都想复仇,所以,这次他一切的设计,都是为了诱我攻打中原,让邺城空虚,这样他好轻兵直入,他在洛阳当着天下人的面与卢循分手,就是为了让卢循有机会回河北重召旧部,然后他和刘敬宣合力夺取黎阳渡口,联兵突袭邺城,邺城一失,河北就在他手,我们慕容大燕,就只有退出关内这一条路可走,不得不说,这计划实在是高明,甚至为了实现这个计划,不惜连你都利用了。可惜我那聪明绝顶的妹子,最后在爱情面前,还是失去了一个谍者应有的冷静与判断。” 慕容兰沉声道:“如果刘裕真的有你说的这么阴险,他还会放我回来吗?大哥,这些年来你征战无度,杀戮过重,河北早已人心尽失,这才有今天的局面,就算你一时用计胜过刘裕,那打退他们之后,不照样还是面对千疮百孔,叛乱不断的河北吗?难道要让整个北方的百姓,为了你一个人的野心而受苦?刘裕虽是敌人,但起码能可怜我们的百姓,族人,给他们一条生路,你可以吗?” ===第一千三百八十章 兄妹相对心已远=== 慕容宝一下子来了劲,有了这个战无不胜的父皇,他就一下子有了主心骨,这个时候,是显示自己的忠诚的时候他,他从地上一下子蹦了起来,指着慕容兰大骂道:“住口,慕容兰,你竟然敢如此地辱骂我父皇,我,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说着,开始四周去寻找弓箭一类的兵器。 慕容垂狠狠地瞪了慕容宝一眼,吓得这个胖儿子一阵哆嗦,悻悻而退下。 慕容垂看向了慕容兰,平静地说道:“阿兰,你就是这么看你大哥的吗?” 慕容兰咬着牙,沉声道:“这是天下尽人皆知的事情,难道大哥你英明一世,就不知道现在你的江山,你的子民是什么样的吗?” 慕容垂叹了口气,转头对着周围的人沉声道:“你们全都退下,朕跟兰公主有话要说。” 慕容垂的命令无人敢不遵,很快,大殿之内就空空如也,在青龙转身走回到屏风之后的密道前,他一抬手,那块令牌稳稳地飞回了慕容垂的龙椅之上,慕容垂没有回头,说道:“青龙,这回我欠你一个大人情,日后必当奉还。” 青龙笑道:“你还是好好跟你的妹妹聊聊吧,别的事情,以后再说。” 各处沉闷的机关响动声,渐渐地平息,而大殿之中,陷入一片死寂,烛台的灯火飘摇,照着这对兄妹的脸,光影相间,而慕容垂那脸上的皱纹和丝丝白发,也是纤毫丝现。 慕容兰轻轻地叹了口气:“大哥,你真的老了很多,这些年,太苦了你了,刚才我的话太重,请你原谅我,不要往心里去。” 慕容垂苦笑道:“现在,大约也只有你这个好妹子才敢跟大哥这样说些实话了,我周围的人,无论是部下,还是我的儿子们,一个个都只会在我面前说形势大好,万民归心,江山永固这些,再没有人跟我说真话,进忠言。我现在是有点体会到,为什么慕容纬曾经是那么一个老实恭顺的孩子,最后却会变得刚愎自用,残害忠良了,权力,真的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可以腐蚀人的心智,堵塞人的耳目,让人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慕容兰点了点头:“你一直统兵在外作战,各地官吏为了不承担罪责,又不敢把民情上报,对于大燕初建,大哥只追求兵马钱粮,却不去想这些哪里来的,那是百姓的斑斑血泪,你的军队越多,民间就越苦,而你的敌人也会越来越多。大哥,再也不能这样了。” 慕容垂长叹一声:“我原来以为,只要平定了各处的叛军,就可以安下心来,好好地发展大燕,给百姓一个太平,可没有想到,这叛军越打越多,越打越强,无论是怀柔还是屠灭,都无法根治,这是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直到今天,你跟我说了这些话,我才明白,要安定天下,靠的不是军力,归根到底,还是得收服人心才行。” 慕容兰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大哥也同意小妹的看法吗?那太好了,我们鲜卑人的习俗,生活本就是与中原人迥异,自大燕入主中原以来,一直也是泼墨汉家子,走马鲜卑儿,我们鲜卑部落不事生产,专事战争,在汉人眼里,就是一群武装的强盗,既然族群的矛盾无法调和,我们的族人在这里呆的也不开心,与汉人无法真正地成为一家人,那不如我们回到塞外故地,过那天高日远,牧牛放羊的生活,岂不更好?” 慕容垂摇了摇头:“回不去了,阿兰,我们已经回不去了。如果是二十年前,我们初入中原的时候,也许可以退回去,可是现在,我们的族人已经习惯了这种只管打仗,就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他们穿惯了汉家的绢帛丝绸,吃惯了中原的米粮面食,再也不用象草原上那样风吹日晒,再也不用担心一场天灾就让整个部落饿死大半,那种茹毛饮血,居无定所的游牧生活,他们还愿意过吗?还能过 吗?” 慕容兰咬了咬牙:“可是现在我们已经 激得河北的各族百姓群起反抗,现在刘裕的北伐军在外,这些人蜂起响应,河北已经守不住了,再不撤离,只怕连这几十万鲜卑同族,也无法保全了。” 慕容垂冷笑道:“那还不容易,把刘裕的这支北伐军,还有那些丁零余党,河北世家的余孽通通消灭干净,此战过后,让河北再无人敢反抗大燕,然后,再慢慢地收服人心,我已经想好了,以后可以让汉人也从军,让鲜卑人也去屯田种地,自谋生路,这样,不就能慢慢成一家人了吗?” 慕容兰双眼圆睁:“大哥,你真的还是不肯放手,还是要用武力解决吗?” 慕容垂正色道:“不错,这是父祖辈历经了无数鲜血和苦战打下来的江山,怎么可以在我的手里断送?!如果力有不逮,我会选择暂时的隐忍,可现在我仍然有强大的实力,为何要退?为何要把这天下拱手让人?阿兰,我必须提醒你一句,你仍然是慕容氏的子孙,身上流着的是我们慕容家历代祖先的血,你是鲜卑人,不是汉人,刘裕虽然是你的丈夫,但现在就是你的敌人,要站在你的族人还是站在你的爱人一边,你必须选择!” 慕容兰咬了咬牙:“大哥,你明明有强大的实力,明明设了计谋伏击刘裕,为什么还要把几十万鲜卑百姓留在城外,任由敌军抢掠?你是不是又再要用五桥泽的那一招,只不过这回,把那些财宝,换成了自己的本族子民?” 慕容垂叹了口气:“现在我们本族男丁越打越少,军队珍贵,如果正面跟北府军对战,损失惨重,所以,我这回只能用这个办法,刘敬宣所部多掳掠成性,丁零人也是天生强盗,至于卢家的那些部曲家丁,也没有见了好东西不抢的道理,现在城外稍强壮点的鲜卑百姓已经离开,剩下的不过是老弱妇孺,这些人对我来说用处不大,晋军如果抢掠他们,我正好可以利用黑火,把他们一网打尽!” 慕容兰惊得一下子抓住了栏杆:“什么?你,你要在这邺城中放黑火?大哥,你疯了吗?!” ===第一千三百八十一章 野火春风斗古城=== 慕容垂平静地看着慕容兰:“为什么说我疯了?你给我一个不这样做的理由好吗?” 慕容兰咬牙切齿地说道:“这里可是邺城,是北方第一重镇,几个王朝的故都,河北的中心城市,历朝历代的宫殿,建筑,文化都集中于此,而现在在外城,有几万户我们鲜卑本族的百姓,他们的家中男儿都在前线为大燕而浴血奋战,我们却是先要把他们当成拖延敌军进攻,引诱敌军的诱饵,然后要放黑火,把他们与敌军同时烧掉,且不说这种烧杀酷烈,有干天和,就从基本的道德上来说,这种事怎么能做得出来?要是将士们知道了这事是我们做的,那只怕连我们本族的军队都会倒戈!” 慕容垂微微一笑:“为什么要让将士们知道是我们放的黑火呢?攻城的是刘裕,是汉人,到时候城池毁于火焰,也自然可以把责任推到他们身上去,你现在可知为何我单独留下你来说这事?就是因为此事绝密,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慕容兰的秀眉深蹙,绝然道:“我是绝不会为你做这样的事情的,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做这事,我的良心上过不去。我可以为你去杀大燕的敌人,但我绝不会对无辜的百姓下手,即使是汉人百姓也不行,更不用说我们的同族。” 慕容垂摇了摇头:“阿兰,我知道你的脾气,也知道你本性的善良,正因为这样,我才把情报组织交给你,因为,这情报组织事关大燕国运,有太多见不得人的阴暗,权谋,如果心术不正者掌之,必会祸乱天下。当年慕容评以其伪装骗过了先帝,成为情报组织的负责人,正是靠了这个权力罗织罪名,陷害我这样的国家忠良,最后害得国家倾覆,大燕灭亡,所以,我绝不能让那些有权力欲的野心家,掌握这样的权力。” 慕容兰沉声道:“所以你选择了我这个幼妹,女人来做这样的事。可是你从小就用最残忍的方式来训练我,我两岁多的时候你就在我面前残杀我一手养大的小兔子,五岁的时候就要我杀掉幼时的玩伴,你让我血冷心硬,让我心如铁石,难道,这就不怕我变成慕容评那样的人吗?” 慕容垂叹了口气:“这些是间谍必须要有的果决和杀伐果断,但是,我刚才说的,是本性,你内心中的善良,温柔,是与生俱来的,我无论如何训练你,也无法夺取,也正是这样,我才放心地让你执掌大燕的情报组织,变成我的眼睛,耳朵,还有那看不见的黑手。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可以放心地让你嫁给刘裕,我知道即使你跟着心爱的人去汉人的国家,也绝不至于背叛大燕,即使是有朝一日大燕有难,你也一定会义无所顾地回来救国,我没有看错你。” 慕容兰咬了咬牙:“可是,现在我帮刘裕回来,想要把邺城给他,难道没有背叛你吗?” 慕容垂笑道:“那是你在认定无法守城的情况下,给百姓一条生路罢了,这正是你本性的善良,如果你真的为了守城不顾一切,甚至和我一样利用他们的生命来取得胜利,这样的人,我是害怕的,反过来我必须要除掉。” 慕容兰冷笑道:“这么说来,你还准备放我一条生路了?可是我还是那句话,我绝不会为你屠杀百姓,去放那黑火。” 慕容垂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不会让你做,你也做不来。阿兰,实话告诉你吧,这回我早早地就留下了伏兵,表面上看,邺城和河北一带的野战主力,都由农儿和楷儿,隆儿他们带去了中原,进攻洛阳,可实际上,我还有两支精兵秘密调集,没有使用。” 慕容兰的脸色一变,沉声道:“哪两支精兵?” 慕容垂的眼中冷芒一闪:“一支是我在辽东龙城,新编训练的一万五千甲骑俱装,另一支,是拓跋为了向我表示诚意,派来的三万精骑,这两支部队,我早已经在半个月前就秘密地在邺城北 边的山林之中隐藏了,就是为的今天这一战,一战打出河北十年的和平!” 慕容兰张大了嘴:“你居然,你居然动员了如此一支庞大的军队,龙城守军我可以理解,可是拓跋居然也会来助你?” 慕容垂微微一笑:“拓跋是聪明人,青龙更聪明,他们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要一统草原,断然不能跟我们大燕此时翻脸,所以要表示一下仍然听话,恭顺,以换取我不对其出兵,我现在也无力去讨伐这些草原蛮子,先将计就计,顺便让他们也见识一下我军甲骑的威力,杀其锐气,战胜之后,把战利品分他们一部分便是。邺城是大城,都城,如果让这些草原蛮子抢劫了,太过可惜,所以我宁可让整个外城,毁于黑火,如此一来,便可除我心腹之患!” 慕容兰咬牙道:“你要灭的,不仅是刘裕的北府军,甚至包括来援助你的北魏铁骑?” 慕容垂笑道:“正是如此,所以,必须得一把大火,谁也不会想到,我居然会焚烧自己的都城,即使是狠毒如拓跋,也料不到这一招,所以,即使他的几万兵马葬身火海,也会以为是晋军所为。这件事情,有人比你更适合做,你就不用操心了。” 慕容兰长叹一声,喃喃道:“我早该想到的,你一直让慕容麟镇守龙城,我原来以为你是要他来防备拓跋,可没料到,你是用他来给刘裕致命的一击。确实,论心狠手辣,天下没几个能及得上他的。可是大哥,这样的儿子,以后一定会给大燕,给我们慕容家带来苦难的。” 慕容垂冷冷地说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是打天下的时候,我就是要用麟儿的这种心狠手辣和能力,正如你的善良和忠诚也是我要用到的,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外面的城防,我已经交给了他,一切也会依我计而行,所以,我们兄妹可以在这里好好地聊聊将来的事。” 慕容兰看着慕容垂,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现在就想问你一句,你要如何对刘裕?” ===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 人性赌局生死约=== 慕容垂微微一笑,说道:“你终于问我这个问题了,好妹妹,闷了很久了吧,还是忍不住,怎么,这回还想象上次那样,向我求情,让我放过你的心上人?” 慕容兰咬了咬牙:“我已经是刘裕的妻子了,对他的爱和不舍,只会比上次更深更重,您应该很清楚这点。” 慕容垂的眼中冷芒一闪:“看起来,女大不中留,对任何时候都是对的,你还是偏向你的丈夫,胜过偏向你的族人,你的国家。” 慕容兰朗声道:“大哥,我不同意你的这句话,我已经说过,刘裕是真正的心中有百姓,有仁义的人,若不是为了让我劝说阿宝和大嫂带着邺城百姓离开,我又何必来此?他可是严令禁止部队害民的。” 慕容垂冷笑道:“搞得好像刘裕是上天派来的菩萨圣母似的,你可别忘了,他是军人,是战士,是一个两手沾满了血腥的屠夫,他亲手杀的人,何止成百上千,就是前一阵在洛阳,他还活活烧死了已经逃亡,放弃抵抗的数千西燕鲜卑军士,金墉城攻防战,西燕兵马死在他手下的数以万计,这些人穿上军装是兵,脱下战袍是民,可他刘裕下起手来,可曾有过半分怜悯?” “让你回邺城也是一样,不过是想劝降阿宝,拱手让出这座北方重镇而已,他知道你心肠柔软,见不得民众受苦,所以用这种花言巧语来骗你。刘裕跟你大哥本质上是一类人,都是想要夺取天下的英雄豪杰,又怎么会在惜百姓的死活?” “阿兰,你毕竟是女子,不知男儿的雄心壮志,就象你永远也难以理解我的儿子们为什么要为个权位争得你死我活,刘裕虽然是你的丈夫,但同样是晋人中的英雄,那些晋人世家只知争权夺利,偏安江南,而他这样的人,却想着恢复汉人江山,建功立业,更是要为自己争取权力,这点,大哥看得再清楚不过。” 慕容兰摇了摇头:“刘裕想要建功立业不假,但不是为了个人荣辱,而是要青史留名,他说过,心愿了后,愿意与我永镇边关,不问世事。” 慕容垂哈哈一笑:“那又如何?这不过是因为灭国之功,功高震主,回了江南后必然身遭横祸,所以出镇边关,伺机而动,这是一种保身之举罢了,刘裕的身边有刘穆之这样的高人,怎么会想不到这种办法?就算刘裕有这个心思,那又如何?他仍然是带着千军万马来袭,仍然是要通过征伐和杀戮来达成他的意愿,他说他要放过这邺城的百姓,可他会放过中原的五万大燕将士吗?会放过我们慕容氏吗?你是想让他再象苻坚那样,主宰我们慕容氏全族的生死吗?” 慕容兰的眼中尽是泪水,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摇着头:“大哥,你不要说了,我跟刘裕在一起多年,对他的为人,品性很了解,我相信,他是真正会为了百姓着想的仁者,绝不是做作。请你不要把你自己的想法,加到刘裕的身上。” 慕容垂冷冷地说道:“好啊,我的好妹妹,要不然,跟大哥再打个赌好了。如果刘裕真的有你说的这么善良,仁义,真的能不伤百姓,那我这回就放过他,让他全身而退,不过他得立誓,终我一世,再不得踏足河北半步,如有违背,天诛地灭,妻离子散!” 慕容兰咬着牙,睁开了眼睛:“大哥,你是要以我为人质,逼刘裕就范吗?” 慕容垂微微一笑:“不需要,这次刘裕再次落入了我的算计之中,他的生死,取决于我的一念之间,如果他真的有你说的那么爱民,那就不会落入黑色妖水引发的焚城烈火之中,我也不会追击,会让他自行离去。不过,我会在他退过黄河前,跟他再来一次男人的对话,让他发下这个誓言,有你在,我想,他是会发誓的,如果他有你这么爱他的话。” 慕容兰沉声道:“大哥,你一世英雄,以自己的亲妹妹作要胁,逼 人就范,就不怕毁你英名吗?” 慕容垂的眼中冷芒一闪:“我连自己的儿子都可以放弃,连自己的妻子都可以送人,只为大燕的复兴,这区区名声,又算得了什么?阿兰,敢跟大哥打这个赌吗?我可以留下刘裕这条命,但你必须留下来跟你的族人在一起。” 慕容兰的脸上闪过一丝坚毅之色:“这个赌,我跟你打!我可以留在这里,继续为你效力,只要你能在赌输了之后,放刘裕一条生路。” 慕容垂叹了口气:“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你会这样喜欢一个异族男人,刘裕虽好,但我们大燕国内,堪称英雄的男子也不少,何必要在他身上用情至此?若是你放不下你的女儿,我把他从晋国弄回来,也非难事。你跟刘裕终归立场相对,即使这次不分手,以后也早晚要成仇的。” 慕容兰紧紧地咬着嘴唇:“此生能嫁刘裕为妻,三生之幸。大哥,多的不用说什么了,小妹愿意和你,一起见证这个赌局。” 慕容垂的眼中闪过一道复杂之色,一挥手,慕容兰身边的铁笼,突然“哗”地一声,四面的栅栏尽数散落在地,而外面的殿门也大开,阳光透了进来,照亮了慕容兰那傲立的身形。 慕容垂沉声道:“来人,带兰公主到城头,朕稍后就到。” 慕容兰转身,头也不回,在四个门口全副武装的护卫的带领之下,径直而走,很快,就不见了人影。 屏风之后,青龙那瘦长的身形缓步踱出,伴随着机关的响动之声,他微微一笑:“怎么样,老友,我没说错吧,这回你的这个妹妹可真是动了真情,连你的命令也不听了。” 慕容垂的眼中闪过一道杀意:“刘裕必须死,但不能死在我手里,不然阿兰会恨我一辈子,更不会助我了。青龙,此事我需要你的相助。” 青龙的眼中闪过一道笑意:“乐意之至。” ===第一千三百八十三章 丁零翟氏铁骑至=== 邺城城外,漳水河畔。 一支足有万余的步骑大阵,密密麻麻地列于城南,精甲曜日,枪槊如林,战士们都戴着恶鬼面当,而三千余名身着蓝色劲装的剑士,则是利刃在手,所有人的眼中杀气腾腾,充满了战斗的渴望,而一面北府军的飞虎军旗,则在中军步阵中,高高飘扬。 中军军阵处,刘裕站在一处荒丘之上,手搭凉棚,在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的城墙。而一众北府军与天师道联军的将校,则站在他的身边。 南城的三道城门已经大开,三座吊桥有气无力地搭在护城河之上,城头旗帜歪歪斜斜,而护城河的两侧,到处都是给抛弃的辎重,行李,百姓的独轮小车和包裹扔得满地都是,而在城门之前里余的范围内,百余具给活活踩死的百姓尸体,散布得七零八落,城中黑烟四起,从十几个不同的方向腾起,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是一座很明显的,被遗弃的城市。 刘敬宣笑着对刘裕说道:“寄奴,看来慕容兰果然劝降成功了,邺城已经被遗弃,跑得连人都没有了,而且从这里看来,城中百姓是自发地逃亡,那些遗尸也完全是给踩踏而死,绝非用死囚冒充,这回,我们是真的可以不战而取邺城,五桥泽的耻辱,今天可以洗清了!” 一边的卢循哈哈一笑:“太可惜了,本来还想杀个痛快呢。” 说话间,从城门中奔出了三十余个百姓装扮的人,一个个失魂落魄,与普通汉人百姓不同的是,他们身着皮袍,戴着狗皮帽子,扎着辫发,甚至还赶着十余头羊,从城中急匆匆地出来,一看到对面驻扎着的,旗帜飘扬的晋军,吓得连忙转身就往城中逃去,连身边的那些羊也顾不得驱赶了。 檀凭之哈哈一笑:“这些可是鲜卑人,早就听闻慕容垂把河北各地的同族,全部集中到这邺城,今天邺城城破,恐怕连慕容宝也顾不得带这些本族百姓逃离了,这些人不知道脑子里想的什么,居然会向南逃跑。” 魏咏之勾了勾嘴角,说道:“城中烟尘四起,想必是乱兵和暴民在趁机打劫,这些鲜卑百姓也是慌不择路,居然往南逃,寄奴,事不宜迟,我们最好趁机杀进城去,拿下这座空城。如果邺城在我们手上,那慕容垂就算突破了丁零兵马的围堵,也不可能来争夺邺城了。” 正说话间,西北方向腾起了一阵烟尘,马蹄声大作,听起来在这烟尘之中起码数千骑,趁风而来,迅速地向着这支混合大军接近,看不清旗号与来骑的模样,刘裕的眼中冷芒一闪,沉声道:“准备迎敌!” 刘敬宣的身边,两个四五十岁的老将,正是北府军宿将何衡与高素,他们的眉头深锁,沉声道:“想不到慕容垂这么快就能突破丁零兵马的堵截,来到这里了,看来,要取邺城,还需一番苦战。” 刘穆之的脸上肥肉跳了跳,伏身于地,竖起耳朵在地上听了一会儿,然后跳了起来,看着那队来骑,他的胖脸之上渐渐地闪出了笑容,摆了摆手:“大家不要紧张,不要担心,来的不是慕容垂的燕军,而是丁零人。” 向靖讶道:“胖子,你怎么知道会是丁零人,不是慕容垂?” 刘穆之笑道:“慕容垂的部下可是甲骑俱装,几千骑若来,必是马蹄沉重,而这些来骑,步履轻盈,显然是轻骑兵。” 蒯恩哈哈一笑:“那也可能是慕容垂先派轻骑来援,大队甲骑俱装在后啊。” 刘穆之笑着一指那骑兵头上的尘土:“看到没,此气漂浮,如五指状,乃是游骑所成之气,慕容氏的骑兵无论轻重,皆进退严整,是训练有素的职业骑士,绝不是这种类似马匪盗贼之气,再说了…………”他的鼻子抽了抽,面露一副恶心之色,扇了扇鼻子之前:“这股顶风臭十里,显然是一年以上没洗澡的恶 臭,除了丁零人,还有谁?各位身上虽然味道浓烈,但跟这股子牛羊 味道比起来,那简直算是芬芳啦。” 何无忌往刘穆之的肚子上轻轻地捶了一拳:“就你这死胖子话多。” 众人发出了一阵哄笑,这会儿烟尘渐渐地散去,来骑也从烟雾之中现身,一面“翟”字大旗,顺风飘扬,而在大旗之前,整个骑阵的前方,则分明是身着皮甲,背挎大弓的翟钊。 刘裕骑上了一匹战马,策马而去,而卢循和刘敬宣,也一左一右,紧随其后,向着对面奔去,翟钊也向着身后的同伴们作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人停下,自己带着两骑护卫,迎上前来。 两军主帅迅速地接近,直到相隔五六步处才停下,刘裕看着翟钊,这是一个三十多岁,满脸虬髯的壮汉,露在外面的皮肤上,不是纹身就是伤痕,一道长长的刀疤,自他的左眼上的眉处而下,穿过整个左眼,直到颧骨,而左眼之上,则是皮肉外翻,整个眼珠子,已经不见踪影,一颗玛瑙所制的眼球,镶在那空空的眼洞之中,透出一股诡异与凶悍,这副尊容,如果晚上见到,大概能直接吓死小孩子。 刘裕平静地在马上以手按胸,行了个丁零礼仪:“翟将军,久仰大名,我是大晋刘裕。” 翟钊哈哈一笑:“你就是刘裕?你的大名,我早就听说过了,很高兴这回我们是以朋友而不是敌人的身份相会。慕容垂已经被我们击退,败向了蓟城方向,现在,邺城已经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咱们携手入城,按约定,先由我们抢劫一天,然后,剩下的都是你们的。” 刘裕勾了勾嘴角,沉声道:“你们是如何打退慕容垂的?据我所知,他带的可是想去伏击我们的精锐主力,包括数千甲骑啊。” 翟钊冷笑道:“刘裕,你是在怀疑我们丁零勇士的战斗力吗?这些年我们以游击战法屡挫燕军,也缴获了不少好的装备,也有五千重装骑兵,这回为了打援,我们可是连这些重装骑兵都出动了,你看看我的身后,这些儿郎,比起什么慕容燕国的甲骑,如何?” ===第一千三百八十四章 寄奴神目城中伏=== 刘裕看着翟钊身后的那些个骑士们,一个个虽然战马没有披甲,但身上至少也是套了一层硬皮甲,不少人也是身着扎甲,背上背着厚木骑盾,手中的武器也不似普通丁零骑兵的那些薄铁片儿似的铁刀,而多是狼牙棒,长矛这类的长兵器,甚至目之所及,也有百十来人拿着一丈多长的马槊,虽然比起真正的装备精良的重骑兵还是有所不如,但是比起以前的丁零马匪,早就是鸟枪换炮,全面升级了。也难怪翟钊敢有正面与慕容氏骑兵交战的勇气。 刘裕微微一笑:“看来贵军骑兵,也可称精锐了,不过,即使是这样的装备,与慕容垂的甲骑俱装相比,也多有不及,这回你们能打退慕容垂亲自率领的骑兵,当真是正面取胜吗?” 翟钊的脸微微一红:“这个嘛,也不怕你笑话,我们仍然是用了伏击,在一处峡谷处截击慕容垂,他急着回援,不知是计,只一个照面就给我们干掉了近千骑,余者也无法突破我军的正面,加上我们虚张声势,烟尘漫天,慕容垂不知我们来了多少人马,交战了半个多时辰后,还是掉头北撤了。” 刘裕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不过,即使慕容垂真的撤离,现在邺城也不可轻易进入,只怕城中有诈。” 翟钊的脸色一变,看向了卢循:“卢道长,此话当真?” 卢循也有些意外,看着刘裕:“你刚才没说过邺城有问题啊,城中百姓出逃,城中烟火四起,城门大开,都是不争的事实,不可能有伏兵吧。” 刘裕叹了口气:“之前我让慕容兰回去劝城中守军弃城离开,答应不去追杀,如果成功,慕容兰会在南门树起晋国的旗帜,以示守军已经撤离,现在南门并没有竖起旗帜,这与约定的不符合。” 翟钊不屑地勾了勾嘴角:“这些不过是小事,也许是敌军撤得匆忙,没有晋军军旗呢,我这一路来时,看到数万百姓在四散逃跑,我身后的不少兄弟正在乱捕呢,要是城中还有守军,这些居民怎么会逃离?” 刘裕的眉头一皱:“那你这一路上可曾见过燕队撤离?” 翟钊摇了摇头:“没有,不过即使是军队逃跑,也可能换上平民的衣服溃逃,邺城区匹数千守军,一旦离开坚城,那弃甲跑路,也是正常。刘裕,你没有什么攻打这种逃跑的弃城的经验,可我见得多了,不会有问题的,城中若是有守军,断不会如此。” 刘敬宣也点头道:“这毕竟是燕国的都城,我想,哪怕是慕容垂亲自在此,也不可能拿邺城来诱敌,而且,刚才我们也看到有鲜卑本族人也要出逃了,他们就算放弃汉人,氐人,也不可能放弃自己的本族民众,要知道,这些人的家人就在前线从军呢,若是后方家人不保,前线将士也会溃散的。” 刘裕沉声道:“我还是觉得要谨慎,慕容兰是何等精明的,优秀的间谍,她既然说会树起晋旗,定然早就会让邺城中的手下准备好,即使退一万步,没有这些军旗,她也会亲自登上南门迎接我们,现在这外城看起来空空荡荡,内城又不知虚实,贸然进入,只怕会中了埋伏,上次五桥泽一战,燕军就是用辎重来引诱我军上当,这次我们万万不可再中了奸计。” 翟钊冷笑道:“刘裕,所有人都说你如何神勇,如何英雄,可今天看来,不过如此,也许是你上次输得太惨,给吓破了胆,连空城都不敢入了,也罢,反正按照约定,我们丁零勇士要先入城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你既然不敢入城,那我们就先进去了。” 刘裕沉声道:“且慢,我跟卢道长说好的,可是大家一起入城,不许杀戮,至于府库里的财物,最后我们会尽数拿出来给你们丁零人,这是邺城,是北方的中心城市,若是在这里屠杀劫掠,我们以后如何统治?” 翟钊哈哈一笑:“ 府库的钱,当然归我们,可是攻城之后的清理残敌,也是我们的权力,你不是说城中有埋伏,还有敌军吗?现在我们就入城杀敌去了,这总没问题吧。还有,刘裕,我们现在只是联手的盟友,我可不是你的下属,我们丁零勇士生来自由,是天之骄子,任何人都无法管束我们,慕容垂不行,你也不行!” 他说着,也不看刘裕一眼,转身就打马而去,随着他的一声呼啸,几千名丁零骑兵都欢快地转头,向着西门方向而去。 刘敬宣低声道:“寄奴,将士们好不容易来到邺城,眼看空城而不入,全给丁零人抢了先,只怕难以服众,父帅的军令,也是要我抢占邺城,不能落入他人之手,若是丁零人把这里破坏得太过,以后我无法向父帅交代啊。” 卢循冷冷地说道:“邺城中可是有自汉以来的各种典籍,藏书,给这些丁零蛮子全毁了,那可是我们汉家的巨大损失啊,我们这些子孙难以面对祖先,不管你同不同意,我的人都要进城了。” 刘裕咬了咬牙:“相信我,事情真的不对,以慕容垂的本事,怎么可能给丁零人击退?这可是保卫他的都城,即使是给伏击,也一定会分兵前来,而且翟钊一路之上没有遇到后燕军队,慕容宝他们就是要撤,也不可能这么短时间手下逃个精光,城中一定有问题,翟钊想找死我拦不住他,但是你们的安全,我必须要负责,我们先抢占南城的城门,观察一下城中情况,再作决定!二位意下如何?” 卢循和刘敬宣对视一眼,刘敬宣说道:“寄奴,我一向听你的,就依你的吧,不过,若是城中确实没有埋伏,那我们就得进城了。” 卢循冷冷地说道:“你一定是在浪费时间,也罢,就依你这一回,不过,如果丁零人把城中能抢的能烧的都祸害完了,这一切的后果,也是你负责!” ===第一千三百八十五章 卢循心急抢入城=== 卢循说完,转身策马就走,只剩下刘裕眉头紧锁,留在原地。 刘敬宣眨了眨眼睛:“寄奴,你可是放心不下慕容姑娘?” 刘裕叹了口气:“是啊,还是你了解我,我们毕竟夫妻情深,本来我就不想她回来,就是怕她遇到危险,现在我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我现在越来越有个强烈的感觉,这回恐怕我们又要落入慕容垂的圈套了,现在退路可否通畅?” 刘敬宣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真的要撤退?就算慕容垂亲至,我们也完全可以放手一战,何谈退却?” 刘裕正色道:“如果是慕容垂设计伏击我们,那一定是作好了充分的准备,若是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他连整个邺城都可以做为诱饵,那就是要倾国之力消灭我们这支北府精英了,你带来的是新组的部队,损失了也问题不大,可我这千余老兵,却是历经了以前无数的战斗而留存的绝对精英,骨干,个个都比金子还珍贵,说什么也不能折在这里。所以,这一战,我们不能硬拼,若是真有埋伏,那务必要保大军能顺利撤离。” 刘敬宣点了点头:“凡战,未虑胜先虑败,是大将所为也,这点我同意你。你放心,后路我留下了诸葛三杰,还有高雅之所部看守,一旦遇险,会放狼烟报警的,现在后方没有狼烟,当可无虞。” 刘裕咬了咬牙:“我现在就亲自到城头察看,你们随时作好后撤的准备,丁零人无法说服,而卢循看起来也不可能退出,我们北府军却不能陪他们冒险,如果城中真的放弃,内城也这样城门大开,那我们晚点进城也没关系,只要城池在手,一时的得失并不算什么,也就要请你多安抚部下,实在不行,我可以把五十万石军粮先给他们分了。” 刘敬宣哈哈一笑:“好了,这些人来北方也不是为了每人背个十石八石大米回家的,我好歹还是他们的主将,暂时压住不进城,这点他们还是得听我的,父帅那里,最多我再挨顿骂就是,反正我都违抗他的命令陪你来河北了,再多条罪名也没什么。” 刘裕的心中一热,拍了拍刘敬宣的肩膀:“阿寿,还是你对我真正的肝胆相照,义无反顾啊,有你这样的兄弟,真好。” 刘敬宣点了点头:“好了,我去安排大军了,我还是不太相信,以慕容垂的本事,会以邺城这个都城作诱饵,丁零人要是一把火烧了邺城,那他还有何颜面作这燕国皇帝?” 刘裕的心中突然一动:“等一下,你说什么?一把火烧了邺城?” 刘敬宣点了点头:“是啊,这帮人可是一边抢劫一边放火的,带不走的也不留下,你不知道?” 刘裕猛地一拍大腿:“不好,我明白了,原来我百思不得其解,空城能如何灭我上万精兵,毕竟只要步兵控制高点,就无法用弓弩落石这些来对付,现在我明白了,如果是陷阱,那一定是…………” 这下刘敬宣也跟着一拍大腿:“奶奶个熊,又是那个什么黑色妖水引火,狗东西,还真狠啊!” 刘裕抬头看了一下城头的那些东倒西歪的旗帜,又转头看向了本方的军旗,基本上这会儿正好无风,任何旗帜都无法招展,他喃喃道:“这会儿无风,只要在城中布下黑水,一旦引燃,封锁城门,那城中尽成火海,如此,可兵不血刃地消灭所有入城的兵马。” 他的话音未落,却只见天师道的蓝衣弟子们,已经在卢循的率领下,列阵而出,奔向了城门那里,而留在原地不动的北府军中,也发出了一阵小小的骚乱,各队的将领,幢主们,开始策马军前,来回弹压,高声地宣扬着军令,才让军队不至于异动。 刘裕咬了咬牙:“卢循果然忍不住了,我得去截住他,阿寿,你去控制住大军,我去城头观察,对了,让胖子 也过来一趟,这种事,我需要他的帮助。” 刘敬宣二话不说,驰马而走,而刘裕则奔向了城门方向,只见这些天师道众健步如飞,甚至连那些沉重的机动木甲,也是大步流星地向前迈动着,每出一步,陷地数寸,而他们的手中,也早已经握住了连弩或者是大铁锤,看起来威风凛凛,形如战车。 卢循跟十余个亲卫早早地跑到了护城河那里,指挥着部下飞奔入城,鱼贯而入,他挥着剑,不停地说道:“快,再快点,进城后不要管府库,直入内城,控制皇宫,搜寻玉玺!” 刘裕的声音传了过来:“卢循,你不要命了吗?就为了个玉玺,让你的部下冒这样的风险?” 卢循冷笑道:“我城中的探子回报,没有什么伏兵,现在鲜卑族人都乱成一团,四处逃跑,宫城的守卫也逃了个精光,慕容宝和段皇后在半个时辰前就率军出逃了,现在里面就是一座空城,你再晚去,恐怕连玉玺都要落到丁零贼人手中啦。” 刘裕咬了咬牙:“你的探子未必就能看到城中的伏兵和机关,你听我说,就算要搜索全城,也不能现在就大军入城,实在不行,你派几百弟子先进去,控制皇宫即可,至于玉玺和燕国的公文,是要交给大晋朝廷的,我们不能私动。” 卢循哈哈一笑:“当然是要交给朝廷,但是由我卢循交还是由你刘裕交,可就大不一样了。刘裕,这次夺取邺城,丁零人是我找来的,城里的内应是我派的,现在入城的也是我的部下,你不过是带着部队在城外声援而已,这抢功之事,就不要再跟我争了吧。” 刘裕叹了口气:“卢循,在你眼里,我刘裕就是一个想要争功之人吗?我是为了你部下的生命负责,别一时心急,断送了手中所有的力量,毁之晚矣!” 卢循厉声道:“够了,我筹划多年,就是等这一天,大功即将告成,任何人都无法阻止我,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会去找找自己的老婆在哪里,而不是为了别人的事情多操心。” ===第一千三百八十六章 乱兵入城杀机伏=== 卢循说着,再也不理会刘裕,转头继续招呼起他的手下们全速入城了,甚至让那些木甲机关人们在河边等待,让大队的步行剑士先行通过,源源不断的蓝衣剑士们,从三道架在护城河上的吊桥,鱼贯而入,也就一刻钟不到的时候,几乎尽数进了城。 刘裕咬了咬牙,跳下马来,也跟着跑过了吊桥,只是没有跟着人流一起从城门进入,他解下腰间早就缠上的爪勾,向上一抛,就搭在了城墙垛口上,然后单手扶绳,脚踩城墙,如履平地,几乎三两下的功夫,就扶摇直上,跳进了城头之内,这个动作是在平时的训练中无数次演练过的,几乎是每个北府军的日常,但刘裕这一下上城,如猿猴一般敏捷,战术动作几近完美,甚至可以让人产生一种他根本没依靠爪勾,直接就飞上城墙的幻觉,即使是远处身经百战的北府军将士们,也由衷地一阵喝彩,高喊威武。 可是刘裕却是无心去听这些兄弟们的赞美,他迅速地观察了周围的情况,刚才落下的一瞬间,斩龙大刀就已经抄在右手,随时准备应对突袭了,而左手的扎心老铁也是扣在左腕,全身肌肉都崩得紧紧地,如临大敌,直到他落地之后,环视四周,才松了口气,确实,在这外城的城头上,一个活人也没有,甲仗旗帜扔得到处都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都是一座被匆忙间遗弃的城市。 刘裕喃喃自语道:“难道真的是我多心了吗?” 可是,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从刘裕的心头腾起,这里太安静了,再被放弃的城池,也不可能几个时辰就逃得一个守军也没有,更是有不少精良的军械,铠甲就给左一堆,右一片地扔在城楼之上,连一个捡的都没有,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即使是溃逃,也最多是在战场上弃甲,很少有敌军未至却把这些吃饭保命的家伙都遗弃的,这里的情况,分明地显示了四个字:欲盖弥彰! 刘裕咬了咬牙,走到了城墙的另一边,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城中的情况,方圆足有十里,偌大的内外城之间,被横平竖直的各条街道分隔成了一个个的坊区,东西两侧是两个占地足有两里以上的大集市,如果在平时,定然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城中高楼林立,多是佛塔之类或者是富贵权势人家的阁楼,如果换在平时,一定是座繁华非常的大城,不愧北方第一重镇之名。 可是现在,这座城市里却是一片兵慌马乱,到处是惊恐地到处乱跑的,留着辫发的鲜卑族人,多是老人和妇女,尖叫着到处乱蹿,而他们的羊,鸡这些家畜,也因为主人的乱跑,而跟着到处乱蹿,整个邺城的大街小巷,一片混乱,几乎每个坊区,都腾起了黑烟和火焰。 在这些浓烟之间,到处是人喊马嘶,挥舞着马刀的丁零骑兵们,尽情地在这些街道驰骋,看到那些门户大开,财物散乱一地的民宅,则会成群结队地冲进去,往往进去时手里除了马刀外一无所有,出来时则身上披满了鲜艳的绫罗绸缎,背上背着大包小包的包袱,塞得满满的。 更是有不少人开始在街道上策马狂驰,遇到老人和小孩子就是一刀斩杀,而对于那些尖叫着逃蹿的女子,则是下马擒来,用套马索捆住了,或者是直接用毡毯卷起,置于马上,更是有些家伙,把俘虏的女人们用绳子捆成一串,系在马后,得意洋洋地在城中游行,女人们的哀求声,哭声,死者被残杀前的惨叫声,混合着丁零军士们得意的,狂野的呼哨声,响成一片,而从西门和东门方向,源源不断的丁零骑兵们还在冲入,随着这些强盗的不断增加,城中的起火和浓烟,也是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通向内城的几条大道上,三列蓝色溪流一样的步行队列,正在急行,十余部人形机关木甲当先,而步行剑士紧紧相随,卢循坐在当前一具木甲的肩头,持剑而立,不停地挥舞着,指挥着部下们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内城 ,却对后面的队伍中不停地有人开始开小差,趁着转弯或者钻出浓烟的过程中,拐进大道两边的小巷之中,那些门户洞开的宅院里,开始做起和丁零人们同样的勾当,毕竟,这座已经彻底没有守卫的城市,实在让人无法抗拒那发财的冲动。 刘穆之的声音伴随着一阵粗气,从刘裕的身后响起:“寄奴啊,你也不拉兄弟一把,我刚才,我刚才差点就没爬上来,奶奶的,这可是,这可是邺城城墙啊,可比,可比我们以前练习时爬的木台要,要高多了。” 刘裕嘴角勾了勾:“叫你当时偷懒,就这点高的城墙,连个娘们都能翻上来,你好歹也是练过的,别给咱北府军丢人了行不。” 刘穆之没好气地说道:“我又不是以体力见长的,君子斗智,小人斗力。”他一边说着,一边也走到了刘裕的身边,看着城中的情况,他长叹一声:“邺城的百姓可是遭了灾了,碰到丁零这些天杀的强盗,倒霉啊。” 刘裕沉声道:“现在不是你发表同情心的时候,胖子,你仔细看看,这城中有没有埋伏?” 刘穆之的眉头一皱,睁大了眼睛,在城中各处都扫视了一遍,他摇了摇头:“若有埋伏,肯定是要伏兵于这些家宅之中,或者是隐藏于地道之下,可是现在几乎没有没给破门而入的宅子,却没看到任何伏兵,我想,应该是没有埋伏的,除非…………”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突然一变,鼻子抽了抽,好像是闻到了什么。 刘裕知道刘穆之嗅觉过人,比自己要强上很多,连忙说道:“嗅到什么了?” 刘穆之咬了咬牙,沉声道:“大事不好,这里有黑色妖水,寄奴,你的判断不错,城中有大的杀招埋伏,不是伏兵,而是黑火,慕容垂是要把所有入城的人,包括这城中的百姓,全部毁于火海,一个不留!” ===第一千三百八十七章 双龙再会焚天火=== 刘裕一咬牙,对刘穆之说道:“胖子,你快闪,回去让刘敬宣马上撤兵回黎阳渡口,一路之上,无论碰到啥阻拦,万万不可恋战。” 刘穆之瞪大了眼睛:“那你怎么办?” 刘裕提着斩龙刀,站上了外城向内的城头,沉声道:“不管怎么说,我至少得把卢循救回来,而且,有机会的话,我也想看看爱亲在哪里。” 刘穆之咬了咬牙:“这样的大手笔,一定是慕容垂本人设计的,他不至于对慕容兰下手,寄奴,黑火无情,你是血肉之躯,再高的武艺也无法抵挡,别冒险,万一你出事了,那我们全军都可能动摇。” 刘裕笑道:“放心,我们的大军没入城,只怕慕容垂也不会急着下手,你回去后带三百人佯作要入城的样子,为我争取时间,只要一刻钟,卢循要是不肯回来我也不会再救他,一刻钟之后,全军南撤,不得停留,这是我的命令!” 刘穆之长叹一声,转头翻下了南城的外墙,城外响起一阵马嘶鸣之声,那是刘穆之的坐骑被他那肥大的身躯压到背上时的本能反应,刘裕长舒了一口气,跳下了外城的城墙。 卢循站在内城的城门口,两眼都在放光,看着洞开的大门,哈哈笑道:“邺城,你终于落到了我的手中。” 刘裕的声音从他的身后响起:“卢循,再不撤就来不及了,这里不是你的功名所在,而是要你命的陷阱。” 卢循的脸色一变,猛地回头,看着刘裕,沉声道:“你又想来骗我?” 刘裕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骗你我能有什么好处?信不信由你,城中已经尽是慕容垂布下的黑色妖水,他是想把我们所有人都送在火海之中。你怎么还不明白?” 卢循的脸色大变,开始四下观望起来,刘裕咬了咬牙,一指宫城前的护城沟,大声道:“你看看这里是什么?” 卢循顺眼看去,只见内护城沟里,尽是斑斑点点的黑液,隐没于河边的杂草之间,如果不是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卢循猛地一拍大腿:“差点上了慕容垂的奸计!撤,快撤!” 刘裕冷冷地说道:“你现在要是掉头就跑,那慕容垂也一定会发现其中有异,会提前发动黑火,现在他是想等我的北府军兄弟也入城,再一并烧光,我们还有一刻钟左右的时间可以逃命。你马上让你的部下假意四处掳掠,然后分别从西门和东门出去,而我们,现在就入宫城,假意入皇宫,但实际上是从北门杀出,记住,我们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卢循咬了咬牙,开始向着周围的人传起令来,刘裕深深地吸了口气,倒提着斩龙大刀,走向了那宫城之中。 当刘裕的身形出现在皇城太极殿的台阶上时,原来紧闭着的殿门缓缓地打开,日光洒在了刘裕一身的精甲之上,闪闪发光,而就在刘裕走上台阶的那一瞬间,宫城之外,突然腾起了冲天的火焰,伴随着恐怖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滚烫的热浪,混合着热风,顿时把刘裕包围在中间,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熔化掉。 而刘裕却是神色如常,仍然提着斩龙刀,一步一步,坚定地,决绝地走上台阶,因为,在他的眼里,看得清清楚楚,就在这大殿的深处,龙椅之上,慕容垂一身金甲,双手驻着那把黄金大剑,正襟危坐于龙椅之上,上百名剽悍勇武的甲骑俱装,全都顶盔贯甲,手持兵刃,列于他的两侧和身后,而持戟在一边护卫着的,则是银盔银甲的慕容凤。 刘裕提刀走进了大殿,在他的身后,爆炸之声此起彼伏,甚至连惨叫声都被这黑火焚城时的巨大爆炸之声所淹没,渐渐地听不到了,刘裕不用回头就知道,外面会是怎么样的一片人间炼狱,而这一切,就是被眼前的这个男人所设计的。 刘裕走到了大殿之上,距慕容垂大约二十步处,停了下来,慕容垂微微一笑 ,看着在龙椅之下,御阶下的刘裕,说道:“朕一直想着,有朝一日,你能身着燕国盔甲,在这里为朕效力,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刘裕冷冷地说道:“那些为你效力的将士,他们的妻儿,这会儿就在外面被你的毒计送进火海,慕容垂,想不到你居然如此狠心,连他们也不放过!” 慕容垂勾了勾嘴角:“如果能把你的北府军也一并消灭,那朕就赚大了,不过看来,很可惜,朕的妙计给你识破了,你通知了卢循之后,就一路进了宫城,你可知道,为何朕没有在宫城内也发动黑火,让你葬身火海之中呢?” 刘裕平静地说道:“因为对现在的你来说,我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你不会指望我能为你效力,但你需要利用我对付黑手党,尤其是你的老朋友青龙。” 慕容垂的白眉一挑,对着身边的慕容凤点了点头,慕容凤急道:“陛下,当心刘裕狗急跳墙啊。” 慕容垂微微一笑:“无妨,刘裕是聪明人,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跟我同归于尽的,你们退下吧,朕跟刘裕的谈话,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慕容凤一咬牙,挥了挥手,所有的殿中鲜卑武士,全都跟着他撤出了大殿,殿门缓缓合上,烛台的灯火亮了起来,照着殿中的二人。 刘裕点了点头:“慕容垂,你我今天又可以面对面地作个交易了,上次我帮你完成了你的委托,让拓跋消灭了刘显,这回,我们还可以有的谈。” 慕容垂冷笑道:“你别以为识破了朕的计策,就可以保全你的军队,只要朕愿意,刘敬宣他们是逃不掉的。” 刘裕笑了起来:“慕容垂,你要是真有吃掉七千北府精锐的能力,就不会设下黑火陷阱,把邺城都付之一炬,甚至赔上自己的上万子民啦,现在就你我二人,不用再吹牛,我们这回攻不下邺城,可也不是你现在的实力能消灭的,就此罢兵,对我们都好。” 慕容垂的眼中冷芒一闪:“朕陪上了整个都城,还有上万族人的性命,只消灭了上万丁零毛贼,对朕来说,就是失败,刘裕,你说说你能为朕做什么,来弥补朕的这个损失呢?” ===第一千三百八十八章 燕帝再劝寄奴降=== 刘裕冷冷地说道:“又不是我要你放火烧城,本来你若是依阿兰传回来我的建议,你退出邺城,那谁都不用死,现在你设计想要消灭我,没有成功,反而赔上了整个邺城,还有你的数万本族百姓,这可怪不到我头上。” 慕容垂冷笑道:“若不是你兴兵犯我,又怎么会有这样的结果?刘裕,你处心积虑想要北伐,就是要让北方百姓饱受战火之灾,不止是我这里,包括中原,百姓因为你的野心,也是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你把这些事情全推脱到别人身上,岂是英雄所为?” 刘裕朗声道:“作为汉人,收复我们汉家江山,有问题吗?这百年来是你们胡虏入侵,占我江山,杀我士民,如果你真的能保境安民,我自然也不会起兵讨伐,可是你们连年征战,害得百姓受倒悬之苦,我吊民伐罪,有何不可?就是这次,本来我是联合你要共灭慕容永,不仅可以分你半个并州,也可以让你重新确立慕容宝的权威,消除你们家族内斗的隐患,这样的好事,你不应允也就罢了,反而背信弃义地攻击中原,想趁火打劫,若非你背叛在先,我又怎么会攻打邺城?这完全是对你背叛的回应!” 慕容垂冷冷地说道:“你我从未结盟,晋燕一向是敌对,何来背叛?要说背叛,也是你背叛了我,上次在五桥泽,我饶你一命,你答应帮我在北方扩张势力,结果你不仅助拓跋建国,还拐走了我的妹妹,现在又回晋国起兵攻打大燕,刘裕,这就是你对我好意和恩情的回报?” 刘裕哈哈一笑:“你上回勾结我晋国内奸,坏我北伐,我肯留下是为了救回我的兄弟,可没有效忠你,投降你,请你别弄错了,你要我助拓跋消灭刘显,除你北方大患,我可是做到了,至于拓跋自己后来如何,是他的事情,也是你们燕国跟草原之间的事情,与我无关,我做到了应诺你的事情,就可无愧,当刘显被打败的那一刻,我们的约定就算自动完成。” “至于令妹,她跟我多年相伴,早已经互相爱慕,她也不是你的奴仆,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愿意做我妻子,跟我回家乡,怎么能叫拐走呢?是你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利用这个妹妹吧。” 慕容垂的白眉一挑:“她是燕国公主,是慕容家的子孙,为慕容大燕效力是她与生俱来的使命,非但是她,就是我,也得完成这个使命。就象你身为汉人,为晋室效命,也是你的使命一样,谈何利用?阿兰明知和你立场不同,早晚为敌,却还是对你动了真情,对我们大燕来说,就是背国叛祖之举。” 刘裕咬了咬牙:“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现在事情已经到了这个程度,你消灭了丁零大军,以后要灭翟魏很容易,而北方世家在河北留下的潜在力量也给你基本上铲除,从今以后,你的河北可以稳定了,只要你不倒行逆施,而是安抚百姓,我们大晋也没有北伐的机会,所以,我希望我能带走阿兰,从此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慕容垂冷冷地说道:“刘裕,你好大的口气,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你孤身一人前来,我要取你的性命,易如反掌,事后我只需要跟阿兰说,你率军攻城,最后葬身火海,她就是伤心欲绝,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刘裕微微一笑:“我带走我的妻子,这是人伦,阿兰就算给你强留,也不可能再为你效力,而且,你也知道,以她刚烈的个性和对爱情的坚定,十有会殉情。你肯放我进来跟我单独面对,就是想跟我谈判,想让我留下,对不对?” 慕容垂笑了起来:“我喜欢聪明人,刘裕,别人都道你是个武夫而已,但我知道,你的聪明才智绝不下于那些黑手党世家,就是我的老友青龙和朱雀他们,也未必是你的对手,所以,我希望你能留下,助我大燕成就霸业,这对你,对我,对你们汉人百姓,都有好处。” 刘裕冷冷地说道:“我看不出有什么好处,要我背弃自己的民族,成为你们胡人国家的急先锋,那我不是成了汉奸么?只会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这种事,我刘裕宁可死,也绝不会做。” 慕容垂摇了摇头:“你不是说,要百姓免于兵灾,战火,给天下一个和平,才是救民之道吗?你说,我现在放你回晋国,晋国那些权势蒙心的君臣,还有躲在暗处的黑手党世家,野心勃勃的天师道神棍们,能做到这些吗?青龙,朱雀他们这些人,要挑起整个东晋的内战,只为铲除那些不听命于他们的世家,打消皇帝想夺回权力,亲政的企图,他们上层争权夺利,害得无数百姓遭遇兵灾,你回去之后,如果不成为他们的帮凶,就必然会给他们铲除,你是想助纣为虐呢,还是想回去为了你的愚忠送命?” 刘裕咬了咬牙:“我回去之后,自当尽我全力,阻止这场内战的进行,我相信,我也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慕容垂冷笑道:“你是有这份心,可是你有这个能力吗?不要以为你靠了跟刘敬宣的兄弟情,临时调动几千北府军,就可以回去横行天下了,我实话告诉你,青龙他们对你已经起了杀机,你这次回去,他们必然会对你下毒手,你在洛阳,包括这次私自北伐,已经是擅动军队了,只冲这一点,就是死罪。而你偷袭邺城失败,让北府军这次再次出师无功,连王恭和刘牢之都会记恨你,不再保你。现在你回去,几乎尽是敌人,而你的兄弟们都是些中下层军汉,如何能救你性命?即使他们肯跟你起兵夺权,他们的家人子侄尽在后方,命悬人手,又有几人肯抛家舍业,跟你去打一个太平天下?” ===第一千三百八十九章 诱人提议分天下=== 慕容垂站起了身,一步步地走下了台阶,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刘裕,晋国君昏臣庸,野心家们在幕后操纵一切,却无收复失地的想法,只想着永远霸占半个天下的实权,你空有一腔热血,却无用武之地,只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最后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他们消灭。” “只有在我这里,你才可以一展平生抱负,还天下百姓一个清平天下,我可以保证,鲜卑铁骑,不过黄河一步,只要你肯效忠我大燕,那我给你提供钱粮辎重,你自己在南方招募汉人军队,打下自己的江山,事成之后,我们两家兄弟相称,永结盟好,如何?” 刘裕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我是汉人,不会为胡人效力,你现在说得天花乱坠,不过是想利用我罢了,想你当初引诱张愿叛乱的时候,也是同一套说辞吧,他信了你的鬼话,我可不会信,你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我信你个鬼哦。” 慕容垂哈哈一笑:“我从来没引诱过张愿,是他自己野心膨胀,想要自立割据的。你若是有他野心的一小半,我也不用费这劲了。刘裕,我是真心为了你好,实话告诉你吧,这回青龙助我用黑火吞没了丁零大军和河北叛贼,也坏了你北伐邺城的好事,以这个功劳,他可以回归黑手党了,因为朱雀他们无法对付你,只有青龙可以,你跟他可是不死不休之仇,不象跟朱雀他们还可以暂时互不相犯,你回去后,青龙必然会对你下死手,而你也会向你讨还血债,你觉得,你现在有跟黑手党全面对抗的本事吗?” 刘裕沉声道:“我相信,天地间仍有正气在,黑手党再怎么一手遮天,终归是不敢公开暴露自己,一旦我把他们的阴谋,把他们的存在公之于天下,那不仅是司马氏皇家,就连那些中小世家,也会对他们群起而攻之,谁也不能容忍被几个大家族掌握生死,只有铲除了这些阴谋家,我大晋才能重新走上正轨,到时候我再北伐,你就没这么容易对付了。” 慕容垂微微一笑:“你想得太简单了,你连黑手党是哪些家族,连青龙和朱雀他们的身份都不知道,回去就嚷嚷着什么黑手党,有何证据?没人会相信你,而你私自调兵,以一介布衣身份指挥千军万马,甚至可以独立北伐的事情,却是板上钉钉,所有人只会以为你是逆贼,而不会相信一个逆贼嘴里说出的疯话。刘裕,我劝你一句,不要回大晋,如果暂时不想为我效力,我可以送你和阿兰去个没人找到的地方隐居,起码能保一条命,等合适的时候,再重新出世,这是我对你这个妹夫最大的让步了,如何?” 刘裕冷笑道:“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放我回国,因为你知道,我只要躲过这次的危机,早晚会有再次掌兵的时候,只要我在,你就永远不得安宁,你想一统天下的雄心就会有人阻止,对不对?!” 慕容垂叹了口气:“我的好妹夫啊,你看看我,现在已经满头白发,年过花甲,我就算有一统天下的雄心,又还有几年好活?在我有生之年,能重建大燕,在河北站稳脚跟,不负祖宗的基业,就已经是烧了高香了,一统天下这种梦,你觉得我还会做吗?” 刘裕勾了勾嘴角:“你确实可能没多少年的寿命了,但你还有儿子,还有孙子,只要你慕容燕国在,你的子孙们就会继承你的理想,一代代地想要灭我大晋,占我汉家江山。” 慕容垂的眼神变得黯淡,摇了摇头:“你可知为何我一直留着你舍不得杀吗?难道就只是怕我的好妹妹伤心?我慕容垂连亲生儿子战死也不会太过悲痛,偏偏就要对一个妹妹如此地看重?” 刘裕冷冷地说道:“因为你的这个妹妹能帮你大忙,掌握了整个燕国的情报组织,可比你的儿子们有用得多。” 慕容垂哈哈一笑:“是么?我的儿子虽然没你这么大本事,但也不是无能之 辈,阿宝就不提了,其他的农儿,楷儿,麟儿,包括我的弟弟阿德,哪个不是文武兼优,哪个不是将帅之才?你真的觉得我大燕的事业,就后继无人了?离了阿兰的情报组织,就一事无成了?” 刘裕微微一笑:“他们就是一个个太有本事了,而你最合法的继承人慕容宝,又偏偏是个大草包,一头绵羊要统领一群虎狼,加上你慕容家的内斗传统,这才是你最无奈的地方吧。” 慕容垂咬了咬牙:“所以,我只有留下你,我希望有朝一日,你可以终结乱世,成为天下之主,刘裕,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刘裕的脸色一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慕容垂的眼中冷芒一闪:“我希望,你能在南边建立自己的国家,而阿兰成为大燕的女王,将来你们的孩子登上帝位,两国合并,这恐怕才是让百姓们免于兵灾,又能一统天下的最好办法,如此一来,对你的恢复汉家江山,对我们的慕容天下的梦,都可以兼得。” 刘裕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慕容垂的这个提议,超过了他的想象,他紧紧地盯着慕容垂的眼睛,想要看穿他的内心,在这双神光闪闪的眼睛里,写满了真诚,又有几分期许,绝无半点的诡诈,这一回,也许这个绝世枭雄所说的,真的是他的肺腑之言。 慕容垂轻轻地叹了口气:“也许你不相信我的话,但是你想想,如果换了你是我,你能怎么样?我的江山,如果传给任何一个儿子,恐怕都会是个灾难,慕容宝这回的表现,再次证明了他难当大任,今年诸子相争,只怕会更加激烈,这是我们慕容家无法避免的宿命,我让阿兰接任情报组织,就是给了她能监控所有人,避免所有阴谋和内乱的权力。” ===第一千三百九十章 宁死不当异族王=== 慕容垂再进一步,走到刘裕的面前,看着他的双眼:“以后在大燕,无论谁当皇帝,必然要倚重于阿兰,如果有她掌握情报,有你掌握兵权,那这个天下,才可能稳定。” “你们夫妇二人都无权力野心,不至于为了九五之位而引起天下的战乱,如果你提兵南征,在黄河以南用自己的力量征服天下,代晋而立,那你就是无可争议的天下之主,无人不服。但是在你起兵之初,你必须要依靠我们大燕的力量,不然,你无法自立!” 刘裕思索良久,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你说一千道一万,最后还是要我们汉人内战,我如果这样做,那跟黑手党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他们消灭异已,巩固自己的权力,而我这样也是要让整个大晋的百姓饱经战火,而且,得了你的援助,我就永远会被视为胡人的先锋,跟那为后赵当义子,攻掠天下的冉闵也无二样,不管最后的目的如何,都会给视为汉奸。这种事情,我不会去做。” 慕容垂冷笑道:“刘裕,你也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不跟小孩子一样幼稚,分不清理想和现实的区别?成大事者何必拘于小节?哪个开国雄主在未发迹时没有依附过别人?刘邦和刘秀曾经长期寄人篱下,而司马懿在曹操当权时也是恭顺无比,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难道有损他们英名了?我说过,我不会让一个鲜卑兵士过黄河助你,最多给你钱粮补给罢了,你打个大燕的旗号就是,非如此,我无法说服我的儿子和燕国的重臣们把你看成自己人,你明白吗?” 刘裕慨然道:“你燕国将帅也许会暂时不向我出手,但是南方汉人,我的同胞同族都会视我为胡虏走狗,汉奸前锋,我所到之处,必然群起反抗,即使是今天跟随我的北府兄弟,也会跟我反目成仇,我想活下去,就得象冉闵一样,靠着屠杀和恐怖来逼人畏服,归顺,而不是象现在这样真心投奔,这样的江山,即使到手,也会是无数的同胞白骨和鲜血所建,我宁可死,也不要这样的天下!” 慕容垂叹了口气:“难道你以为你回到晋国后,就不会有战火和兵灾了吗?你这回出兵北伐,想制止昌道内战的计划失败了,回去后,无论你的结局如何,这场战争都无法避免,就算你不参与,南方一样会打得战火纷飞,到时候,说不定我会提兵南下,再啃你晋国一片江山呢。” 刘裕咬了咬牙:“我是大晋的军人,无论如何,都会尽我的职责,你若起兵来犯,那我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战场上见个真章而已。” 慕容垂的眼中冷芒一闪:“好大的口气,看来,现在在这里杀了你,才是我最好的选择。” 刘裕微微一笑:“慕容垂,你若真有意杀我,还会跟我对话吗?你留下我这条命,根本原因,不是为了什么汉胡融合,两国合一,归根到底,还是为了你的江山霸业,因为,只有我,才能帮你对付青龙,朱雀这些阴谋家。” “慕容垂,你征战一生,是难得的将才,并不害怕跟我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对决,却害怕这些阴谋家们,用各种见不得人的手段来黑你,尤其是你的这些个野心勃勃的儿子们。” “若是你的儿子们给青龙,朱雀他们离间怂恿,那不用等你撒手人间,只怕大燕都会陷入内战,四分五裂,你留下阿兰就是要有人掌握情报系统,让你的儿子们,弟弟们不敢造次,留下我,则是为了帮你对付你南边的这些老朋友们,不至于让他们挑拨生事,引你帝国分裂,对吧。” 慕容垂半晌无语,久久,才叹了口气:“刘裕,我真的没看错你,我的心思,你算是全明白了,不过,你说的也并非全对,作为慕容氏的子孙,不能背叛祖宗的基业,在我生前,不能把这江山拱手送人,至于我死后,尽可能地安排后世,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你和阿兰如果生下一个儿子,那 也流了我们慕容家一半的血,即使是他登基为帝,也仍然算是我慕容氏的天下,我们慕容氏,鲜卑族人入中原已有百年,你想靠武力驱逐或者是屠杀,已不可能,如果要留下,那靠战争手段无法解决,只有用你们汉人的仁义,才是一条解决之道。” 刘裕点了点头:“这点我同意,靠战争,不是解决一切的办法,之前我也跟阿兰说过,驱逐你们慕容氏回塞外,但如果是普通的鲜卑族人,愿意留下来成为大晋子民,只要不生异心,是可以的,我能做到这点,已经是用我中原的仁义和宽大了。你们慕容氏如果能自去帝号,成为我们汉人王朝的臣子,也可永远地留下,但如果想自恃强力,趁乱入主,那就必然被消灭或者是驱逐,毕竟,中原的汉人占了绝大多数,你们鲜卑人只是少数,如果定居下来,就得学我们中原的文化,放弃你们的那套传统。” 慕容垂冷冷地说道:“这需要时间,而且,我们鲜卑族有强大的军事优势,要我们放弃这一优势,跟你们汉人一样种田务农,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刘裕,看来今天我们很难互相说服对方,不过你说得对,我必须要留下阿兰,作为震慑和牵制国内的宗室,王公们的手段,这一次,我可以放你回晋国,但是,你别指望带上阿兰走。” 刘裕咬了咬牙:“你这样硬生生地割裂我们夫妻,分离母女亲情,不觉得残忍吗?阿兰给你这样强留,就会效忠于你了?” 慕容垂摇了摇头:“你自己想回去找死,拒绝我给你的荣华富贵和建功立业的机会,我没办法,但是你想拖着阿兰一起回去送死,我绝不答应,刘裕,你若真是为了阿兰着想,就要为她的性命负责,而不是让她处于危险之中,明白吗?如果你这次回,真的能侥幸不死,我可以考虑让你们夫妻团聚。” ===第一千三百九十一章 夫妻一别何日逢=== 刘裕冷冷地说道:“这么说来,你不肯让我们夫妻团聚了?还要把阿兰作为人质扣在你这里,逼我就范?” 慕容垂摇了摇头:“你这点真的是误会我了,我又不要你回东晋做什么,我只是不想让阿兰有危险,黑手党要对付你,一定会拿她作文章,跟你回了晋国,说不定你们夫妻会一起掉脑袋,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刘裕咬了咬牙,沉声道:“你总能找到理由和借口,其实就是你想要阿兰给你负责情报组织罢了,这几年她不在你这里,你的耳目受了很大影响。” 慕容垂微微一笑:“这也是一个原因,不过不是主要的,我不是非要阿兰不可,刘裕,我对你够客气了,换了别人,能这样就放你走吗?” 刘裕冷笑道:“你不过是为了要我牵制和对付黑手党而已,不用说得这样好听,也罢,我相信阿兰总有一天会回到我的身边,现在我要回去找我的兄弟们,有机会的话,我会带回阿兰的,你不可能困她一生一世。” 慕容垂冷冷地说道:“脚长在阿兰的身上,我要她负责我的情报组织,而不是软禁她,她也明白这时候跟你回去只会害了你们,起码等到你安全无事之后,才会跟你走,这样吧,我现在让你们见一面,别说我不近人情。” 他说着,一挥手,大殿之中,一块大理石地板缓缓地升起,一个翡翠制成的小室,仅二尺余见方,从地底升起,而慕容兰已经换了一身宫装,双眼之中泪光闪闪,凝眸于刘裕的身上,当这座暗室完全升上来之时,慕容兰喃喃地唤道:“狼哥哥。” 刘裕心中一阵激动,走上前去,执住了慕容兰的手:“爱亲,都怪我不好,自以为是,让你回来,才让你陷入这种局面。” 慕容兰幽幽地叹了口气:“刚才你和大哥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老实说,大哥说得有道理,我敬你铮铮铁骨,不为任何权势所动的男儿本色,但是,这时候我若是跟你回去,确实对我们都不是好的选择。” 刘裕咬了咬牙:“就算青龙想害我,朱雀他们也未必会让他如愿,如果我真的给害了,青龙也没了利用价值,他们之间的仇恨,一点不比对我的少,你大哥还是想强留我,说的并不全是实话。” 慕容兰摇了摇头:“你可能低估了你的对手们,黑手党现在要的是一场内战,而你的存在,是这场内战的最大阻力,这次你没有任何军权,却可以调动千军万马,只会让他们更加畏惧你,狼哥哥,我不想为我大哥说话,但是,你如果想要保全你的家人,保全你的兄弟,可能真的要给自己留点后路了。” 刘裕的眉头一皱:“你说的后路,是什么?是想劝我留下来吗?” 慕容兰叹了口气:“当然不会,你刚才都那样拒绝了,我更是清楚,你是绝不可能在胡人政权效力的,哪怕是为了我。既然你要回东晋,那你就要放下身段,放下你的坚持,与黑手党暂时合作,这恐怕才是保你性命,保你家人唯一的办法。” 刘裕勾了勾嘴角:“为什么妙音,胖子都这样说?现在连你也这样劝我?难道,在这个世上,不同流合污,就真的没有出路了吗?这回我成功地北伐,也没有给黑手党害到,我回去之后,如果能借力打力,未必就会给他们陷害。” 慕容兰摇了摇头:“你的军才,你的人望越高,那黑手党除掉你的心就会越强,因为你对他们的威胁太大了,朱雀之前留你,也是要留一个能对付北方胡人军队的领军之才,可是现在看来,留你的风险远远大过收益,我自己是搞情报出身,设身处地在朱雀,青龙他们的位置上,必是除你而后快,他们如果找回青龙,那就是要正式对你下手,你不可不防。” 刘裕冷笑道:“如果他们真找回青龙了,那无论我会不会低 三下四地跟他们合作,都没有区别,他们一样会除掉我,与其屈膝投降,不如强硬对之,找到他们的软肋,一举击破。” 慕容兰咬了咬牙:“你手中无权无势,甚至也没正式掌军,如何与他们搏斗?狼哥哥,我知道你英雄盖世,无所畏惧,可是在这世上,凡事都是要讲实力的,不是靠了一股英雄气,就可以天下无敌。” 刘裕正色道:“我的名望,就是最好的护身符,就是想害我,杀我,也得找到明确的证据才行,要不然,北府军不服,军心不服,黑手党能在我身上做的文章不多,一个是跟你的关系,一个是我这回私自调兵的事情,前者只要你不回去,我就不怕,后者有朱序跟我一起行动,我并不是擅动军队,意图作乱,再加上我去洛阳,也有王恭的手令,我想,要定我的罪,没这么容易。” 慕容兰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自信,我无法说服你,不过狼哥哥,请千万要小心,这回不同以往,你回国之后,处处凶险,没人保护你,而敌人的势力,也是空前强大,黑手党也好,桓玄也罢,甚至天师道,都想要你的命,实在不行的话,先低头服软,就当是为了我,暂时忍一时之气,日后再图复起,行吗?” 刘裕微微一笑,轻轻地揽慕容兰入怀,也不顾及一边慕容垂的眼神:“好的,爱亲,我答应你,无论如何,要保我这有用之身,我的事情一结束,就来接你,兴弟不能没有娘亲。” 慕容兰幽幽地说道:“好的。我是个不称职的母亲,最对不起的,就是兴弟了,回去之后,告诉娘,告诉兴弟,告诉小叔子他们,就说爱亲一时半会儿无法回归,无法尽孝,无法做娘,请他们原谅。” 刘裕咬了咬牙,一下子推开了慕容兰,转身大踏步地就向着殿外走去,他的声音,远远顺风而来:“慕容垂,记住跟我的约定,如果你逼阿兰出了什么事,我必将踏破邺城,血屠鲜卑,用你燕国所有人的性命,为我的妻子陪葬!” ===第一千三百九十二章 速归江南除青龙=== 黎阳渡口,清晨。 刘裕满面烟火之色,浑身上下尽是黑色的粉末,一张脸上,也几乎除了眼白外,形同锅底,可就是这仅有的白色,仍然是远眺着北方的邺城方向,两行清泪,从他的虎目之中流下,在那黑色的脸膛之上,冲出两道浅沟,而晶莹的泪珠,则随着身后黄河之上那清晨的河风,滚入风中,不知所踪。 在刘裕的身后,千帆竞渡,万轲争流,数不清的船只,正在把最后一批的两百多名身着蓝衣,失魂落魄的天师道弟子们运向南岸,不乏一些全身上下尽是焦黑,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人,而卢循也是灰头土脸上跳上了一艘船只,一言不发,回望着北方的最后一眼,充满了怨恨和不甘。 刘穆之与刘裕并肩而立,轻轻地叹了口气:“寄奴,别多想了,你已经尽力,若不是你,只怕我们都要葬身在邺城之中了,这次只能说是慕容垂够狠,够老辣,我们这般精心计划,也没有骗过他的眼睛,倒不是给人出卖了。” 刘裕喃喃地说道:“我本就没有指望着这次能毕其功于一役,邺城未下,我不是太遗憾,只是与爱亲这样分别,我的心,我的心一下子空空荡荡的,这种感觉我从没有过,哪怕是当年与王妙音分别时,也不似如此。” 刘穆之点了点头:“你们毕竟是生死与共的夫妻,感情远非常人,出生入死十余年,早已经如胶似漆,对你来说,慕容兰就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不可分割。不过你放心,这次的分别,不会太久,慕容垂不会拿她怎么样,很快,她应该就会找到机会回去。” 刘裕勾了勾嘴角:“只怕,没这么容易,慕容垂这次留她下来,是要重新恢复因为她的离开,这几年几乎崩溃的情报组织,听慕容垂的意思,还要用她来监视自己的儿子和宗室亲王们,没这么容易让她回来的。” 刘穆之摇了摇头:“我倒是觉得你这回想得不对,慕容垂说你回去后更危险,才是真的,青龙这回没有现身,恐怕已经回去筹划如何对付你了,你可千万要当心。” 刘裕咬了咬牙:“正好,我跟青龙的新仇旧怨一起算,王夫人可以接触到朱雀,我想抢在青龙回去,跟黑手党和解之前就先跟朱雀见面,向他们晓以利害,青龙这回以桓玄先回去控制了荆州,进图中原,再以对付我为借口回来,其实都是借口,黑手党其他几个,尤其是朱雀以前那样要他的命,这种仇恨,怎么可能说放就放下?我反正是不太相信,青龙真的就能这么容易回去了,他多半还是先躲到桓玄那里,一边对付我,一边慢慢跟黑手党众人和解。所以,我有的是时间,不会让他们联合到一起的。” 刘穆之正色道:“这点,你万万不可掉以轻心,黑手党要的是挑起昌道内战,而这个计划最大的阻力,就是你,他们可以杀你不成后跟你和解,就可以跟青龙暂时放下旧怨。你千万不要低估了这帮阴谋家的厉害。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和利益,没有什么是不能放弃的,也没有什么是不能妥协的。” 刘裕沉声道:“兵贵神速,如果这次慕容垂不是用黑火焚毁邺城,我还有心跟他真的大战一场,但当我知道了这个主意是青龙出的之后,我就知道青龙必然是要抢时间,如果能在河北解决掉我就在河北解决,若是不成就回大晋继续害我,所以我也不能再跟慕容垂纠缠,一定要早点回去,不能让黑手党中人和青龙合流。这次邺城一把火,基本上烧掉了丁零主力和卢循在北方的势力,两三年内,慕容垂必然能平定河北,进图中原,我要跟他抢时间,回去先弄死青龙,再逼黑手党不能再害我,阻止内战,然后,再图北伐之举。” 刘穆之微微一笑:“这么说来,你还是准备和朱雀他们合作一回了?” 刘裕点了点头:“不错,就看他们是想与我为敌还是与青龙为敌了 ,在我看来,青龙对他们的危害更大,而跟我是可以和解的,起码暂时和解,大不了我以后北伐不用他们的势力,我自己也永镇北方,这样不涉及他们在南方的利益,这个开价,你如果是朱雀,会接受吗?” 刘穆之摇了摇头:“不,我绝不会接受的,因为黑手党的这些大佬,是不会让你拥有可以跟他们分庭抗礼的实力,不管你有没有这个动机,他们都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你的一念之差上,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要么真正成为他们的一员,要么在你发展势力之前,就先除掉你,一劳永逸。所以寄奴,我必须郑重地提醒你,你跟他们的合作基础,不是除掉青龙,而是要为他们打内战,消灭所有对他们有威胁,不听号令的中小世家。只有这样,才有的谈!” 刘裕正色道:“这点没的商量,一旦内战,那起码十年之内,我们根本无力再北伐,而且南方一旦打得残破,那北方诸胡就会趁机南下,以慕容垂的本事,五年之内消灭丁零,张愿和西燕,没有任何问题,若是让他一统北方,只怕我这一辈子,再无北伐的机会了。” 刘穆之叹了口气:“寄奴,事在人为,走一步看一步吧,有时候,不能太坚持自己的原则,你在五桥泽的时候,可以暂时放下北伐之志,在草原一呆就是两三年,这段时间,是你积累力量,整个人也得以成长的两三年,我希望你这回也能跟上次一样,有舍才有得。” 刘裕咬了咬牙:“此事容我再想想,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希望南方会起内战。也许,消灭黑手党也是一个选择。” 刘穆之的眉头紧锁:“这点更不用想,你连黑手党的底细,现在的三个首脑的身份都不清楚,如何消灭?如果你真要对付黑手党,就得一击必灭,不给他们任何反击和重整的机会。” ===第一千三百九十三章 中原大地风云涌=== 刘裕叹了口气:“这点就只有劳你多多费心了,现在阿兰已经不在我身边,我能依靠的搞情报的眼睛和耳朵,就只有你胖子啦。” 刘穆之微微一笑:“这回慕容姑娘在出征前,就把她留在江南的部下的联系方式和组织给了我,看来,你的夫人比你敏锐,大概一早就知道了,这回难以再回大晋了。” 刘裕的脸色一变:“你说什么?她来之前把这些都给你了?” 刘穆之点了点头:“正是,这回金墉城中跟着她的二十余名部下,就是她在南方全部的亲随了,别人都已经归了我,她十多年来在南方的经营,可以说全交给了我,也就是给了你,冲着这点,我也一定会为你查出黑手党的所有底细,最终将之扳倒。” 刘裕咬了咬牙:“得妻如此,夫复何求,阿兰肯定是知道万一给她大哥扣住,再也无法帮到我,才会如此。唉,我只有尽快地消灭青龙,平定南方,才能早点接她回去。” 刘穆之勾了勾嘴角:“其实,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是关于妙音的。” 刘裕的脸色一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阿兰刚离开我的身边,我就要我去找妙音重续旧情?你把我刘裕看成是什么人了?” 刘穆之笑着拍了拍刘裕的肩膀:“寄奴,别激动,于情于理,这个时候你都不能背叛慕容姑娘,只是妙音这回同样助了你大力,你恐怕不知道吧,上次王夫人带来的五十万石军粮,不是她本人的主意,而是妙音的策划。” 刘裕的眼中光芒闪闪:“你说得再清楚一点。” 刘穆之正色道:“这些天来我的情报线已经查明,这批粮草,并不是什么谢家存在彭城,用于北伐的军粮,那个粮仓,已经随着谢相公的倒台,而转交给了王恭,而这次阿寿出兵,包括后面刘牢之大军继进时所用的军粮,才是那个仓库里的库存。” “而你这回手中的五十万石军粮,是妙音通过了她的关系,说动了司马道子,拨出了在豫州,由庾楷控制的豫州军粮,妙音大约是顾及到了你跟慕容姑娘的关系,不想在你们之间制造什么误会,所以才假借她母亲的名义,让王夫人跑了这趟,又骗你说这是谢家给你留下的北伐遗产。寄奴,这个世上,在用心帮你的红颜,可不止一个啊。” 刘裕的鼻子一酸,眼圈也有些发红,他扭过了头,说道:“可是妙音为什么不能跟我直说呢,她这样帮我,却不求回报,为的是什么?” 刘穆之勾了勾嘴角:“她同样是希望你能北伐成功,建功立业,而且以她现在的身份,地位,不可能跟你再有什么将来,如果能助你成功,你会感激谢家,以后帮她娘家恢复权势,寄奴,我这样说,你相信吗?” 刘裕想到那晚,在简静寺中,王妙音看着自己那欲言又止的眼神,那极力作出的决绝之色背后,那颗无比幽怨而激动的芳心,心下无比黯然,摇了摇头:“我明白,妙音对我余情未了,是我负了她。这笔对我的恩情,我粉身碎骨,无以为报,而且,我可能还要继续利用她,利用她们谢家,去对付黑手党,胖子,你是不是想要说,我是在利用一个被我辜负,抛弃过的可怜女子的感情,我刘裕是不是禽兽不如?!” 刘穆之叹了口气,拍了拍刘裕的肩膀:“这不是你的错,寄奴,你并非花心之人,只能说造化弄人,如果有朝一日,消灭了黑手党,平定了南方,我希望你也能给妙音幸福,即使是慕容姑娘在此,我想她也会同情和理解你们的。” 刘裕咬了咬牙:“我刘裕断然不能在感情上负了佳人,我已经伤了妙音,断不可再伤阿兰,胖子,请你以后在我面前不要再提这样的事,我跟妙音,这辈子已无可能,只能相敬如宾,可以共同大事,可是,对她的所有感情上的亏欠,只 有来生再报了。” 刘穆之的脸上肥肉跳了跳:“我希望你作任何决定之前,都不要把话说得太满,就象打仗一样,凡事未虑胜先虑败,如果有朝一日,你需要通过娶王妙音而打败黑手党,实现你北伐的理想,你会如何选择呢?” 刘裕微微一愣,继而摇头道:“不会有这样的事情的,这种事不要开玩笑。” 刘穆之正色道:“我没开玩笑,你如果真的要消灭黑手党,那必须要依靠别的世家的力量,如果谢家,或者王家的要求,就是你娶了妙音,就象当年谢相公要你娶她一样,那你如何选择?” 刘裕咬了咬牙:“这个选择,我不做。有违道义和良知的事情,我就是死,也不会选。就象昨天慕容垂向我提议,让我打着燕国旗号去平定南方,然后与阿兰生子,作为两国一统的新君王,跟你的这个提议,有何分别?男子汉大丈夫要建功立业,得堂堂正正,靠阳谋大义取天下,哪能靠这种拜倒在石榴裙下,借助女人的力量来成事呢?更不用说,这样勉强的婚姻会让所有人都受到无可逆转的伤害,至少我是一辈子良心难安,再也无法面对阿兰的。” 刘穆之默然半晌,长叹一声:“希望你不要为这样的话后悔,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你的敌人的力量,只怕会比你想象中的强大,你回去之后要面对的阻力,也会超过你的想象。” 刘裕慨然道:“既然我选择了这条路,就不会后悔,胖子,不用说了,你先告诉我,现在中原的情况如何,慕容农和慕容楷所率的五万大军,现在到哪里了,我们是否有吃掉这支燕国大军的可能。” 刘穆之摇了摇头:“他们过河之后,根本就没去洛阳,而是转而去攻击张愿,慕容垂的计划不是要攻占中原,而是要彻底地消灭翟氏丁零和张愿,从而彻底平定河北。” ===第一千三百九十四章 一把热土胸中藏=== 刘穆之看着刘裕,继续说道:“这次的邺城一战,翟辽被烧死在城中,翟钊侥幸逃得一命,丁零已经元气大伤,而张愿这些年盘踞在青州,慕容垂这回以重兵打击,只怕张愿的失败,也是早晚的事,桓玄的兵马到了洛阳之后,眼见你转攻河北,也撤回了荆州,最后就是朱序,他放弃了整个晋南,全部撤回了洛阳,晋南之地,重新又被慕容永占据,寄奴,这就是现在中原的情况,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刘裕沉声道:“太可惜了,就算不能夺取邺城,起码晋南也是苦战而得来的,为什么说放弃就放弃?我跟朱序多次说过,慕容垂有我来对付,他守好晋南就行,为什么还要撤兵?” 刘穆之摇了摇头:“朱序毕竟是洛阳守将,晋南不是他的份内职责,洛阳才是,说白了,他不敢冒这个险,如果失了洛阳,那即使占了晋南,也是要论罪当斩的,他这种老将,虽然也有北伐之志,但不象你这样,可以不管不顾一切,只要功业的。” 刘裕长叹一声:“这样一算,本次除了在洛阳大破慕容永,震慑了西燕之外,几乎一无所得,离我来前的设想,可是差了太多。” 刘穆之勾了勾嘴角:“世事无常,这种结果,也无话可说,寄奴,你还是想想如何准备回去之后的事吧。” 刘裕沉声道:“晋南一退,那慕容农的五万兵马便无压力,可以横扫青州了,阿寿的军队和后面刘鹰扬的大军,可以攻击燕军,不能让他们这么轻易地灭了张愿。不然青州若失,燕国就在黄河南边有了一大块立足点,可进可退,难以阻挡了。” 刘穆之微微一笑:“你是想直接面见刘鹰扬,当面晓以利害?不过我劝你不要抱太大希望,他上次邺城一战,有点畏惧燕军铁骑了,要他主动去招惹慕容家的大军,尤其是包括了上万甲骑俱装的精锐主力,恐怕他没这个胆子。” 刘裕咬了咬牙:“我不相信刘鹰扬会胆小至此,在淝水的时候,面对百万秦军,他也没有害怕过,一次失败,能让一个虎将就失去了勇气吗?” 刘穆之摇了摇头:“不一样了,淝水时的刘牢之,是个敢打敢拼的猛将,不考虑政治,不担心身后,反正军队是谢家组建,他只是一个将领而已,尽一个军人的本份就行。” “可是现在的北府军,虽然王恭是主帅,但是他一手组建,如果说以前的北府军姓谢,现在就是姓刘了,这是他自己的军队,也是他给战败免职之后,重新起用之后的看家力量,现在他意识到了,兵马权谋才是他的立身之本,这支军队才是他可以保持军职的关键所在,所以,他是绝不会象以前一样随便地消耗了。你不要指望他真的能跟燕军大战,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他绝不会做。” 刘裕沉声道:“我还是想试一试,实在不行,就先稳住刘鹰扬不撤军,然后我去说服王恭,晓以利害,如果把北府军的力量用于北方,对外族作战,那内战就暂时打不起来,这样我也有跟朱雀他们讨价还价,消灭青龙的本钱。” 刘穆之微微一笑:“那祝你一切顺利了,这次回去后,我们分头行事,我去找我岳父,还有王夫人,让他们这些世家能出面为你声援,提前在皇帝那里说明北方的真实情况,以免青龙他们恶人先告状。” 刘裕微微一笑,拉住了刘穆之的手:“这些上层的串联,就全靠你了。” 刘穆之的眼中冷芒一闪:“我这些力量能用的有限,寄奴,你要记住,真正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是你的妙音妹妹。” 刘裕的脸色一变:“说好不提这事了,怎么又说,不到万不得已,我真的不想再对她有所亏欠。” 刘穆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向着身后的渡船走去,一边走,一边吟道:“问世间情为何物…… ……” 刘裕默默地看着北边的邺城方向,蹲下身子,从地上抓了一把黑土,用头巾包了,放在鼻子边嗅了嗅,然后义无反顾地塞进了怀中,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叫:“河北,总有一天,我会再踏上这片热土的,再见了,我的故土,再见了,我的兄弟们埋骨之所!” 荥阳城头,一面“刘”字大帅旗,迎风飘扬,一眼望不见边际的车步混合军队,从西南方向的淮水上岸,然后浩浩荡荡地穿越官道,最后在这城池的西侧安营扎寨,一个可以容纳数万大军的巨大军营,正在热火朝天地新建,而北府军的军歌,方圆十里内都在到处传唱,震天动地。 刘牢之的紫色脸膛之上,神色沉毅,站在城头,看着西北的方向,若有所思。 孙无终一身戎装,站在他的身边,叹了口气:“这回寄奴突袭邺城,再次未能得手,看起来,慕容垂真的是咱们北府军的克星啊。”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不过好在敬宣所率的前锋没有什么折损,还是平安地归来了,比起上次,好了不少。” 刘牢之缓缓地说道:“作为军人,违令出击,又不能取得意想中的成绩,就是失败,即使是无功而返,也是失败,可恨阿寿这个兔崽子,不听我这个当爹的军令,却给刘裕指挥得团团转,不可饶恕!” 孙无终的脸色微微一变:“牢之,你这是怎么了?” 刘牢之的眼中冷芒一闪:“刘裕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他以为他是谁,一介白丁,居然可以指挥起我北府军来了,接下来,是不是我也得听命于他了?哼,这次正好撞到我的手里,我看谁还能再保他。” 孙无终咬了咬牙,沉声道:“牢之,别这样,我们是看着寄奴一步步成长起来的,这个时候,我们北府军自己可千万不能…………” 刘牢之一挥战袍,直接走下了城楼:“无终,这里交给你了,我现在就去代你给刘裕补上一课,十七禁令五十四斩!” ===第一千三百九十五章 玄武现身诱牢之=== 当刘牢之气鼓鼓地走下城楼时,一个刺耳的声音从他的身后响起:“刘大将军,请留步。” 刘牢之的脸色一变,身后的十余名剽悍的护卫同时抽刀半露,看向了身后的一个马棚,一个瘦长的身影,从棚中缓步而出,他从头到脚,都包裹在黑色的长袍之中,只有脸上戴着的一具玄武面具之后,双目如电,平静地看着刘牢之。 刘牢之身前的一个护卫沉声道:“你是何人,竟然敢拦住我家大帅?在这里藏头缩尾,鬼鬼崇崇,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莫非是敌国奸细吗?” 黑袍人摇了摇头,从袍袖之中变戏法似地取出了一块令牌,只在刘牢之的面前晃了晃,刘牢之的脸色大变,排开挡在身前的几名护卫,走到黑袍人面前,沉声道:“这令牌你从何而来?” 黑袍人看了一眼刘牢之,平静地说道:“撒盐空中何可拟?” 刘牢之咬了咬牙:“恰似柳絮因风起。阿虎,你们全都退下,我跟这位先生,有事相商。” 刘牢之身后的十余名护卫,全都转身离开,只剩下他一人看着来人,沉声道:“想不到,自从相公大人去世之后,居然还安排了人持令牌找我。当年我流落淮泗之间,落草为寇,为相公大人所救,曾经立誓,效忠持谢家金令之人,想不到今天才见到此令,只是不知先生是何人,找我又有何事?” 黑袍人微微一笑:“刘大帅,我叫玄武,是谢相公的继承人,这面金令,也是他老人家临走前给我的,谢相公说过,刘大帅是忠义之人,而北府军也是集谢家之力所组建,断然不可以落入他人之手,北府在,谢家在,北府灭,谢家亡,这个道理,刘大帅应该明白。” 刘牢之咬了咬牙:“刘某能今天有此位置,全是谢相公大人的栽培,粉身碎骨,无以为报,这么说来,阁下也是谢家人了吗?” 黑袍人淡然道:“本座与谢家有极深的渊源,相公大人去后,把此令给了我,就是要本座联系刘大帅,通过北府军,重振谢家的声威,王恭虽然上书朝廷要起用你,但是刘大帅你真正能官复原职,靠的可是本座的帮忙。” 刘牢之的神色一变:“什么,居然是阁下助我复职的?” 黑袍人点了点头:“不知道刘大帅可曾记得,王镇军为你上表之后一个多月都没有消息,你自己都不抱太大希望了,可是突然有一天,朝廷的敕使就找到了你,让你重新掌兵,你说,这是王镇军的功劳呢,还是别人的?” 刘牢之笑了起来:“我说怎么会那样呢,原来是阁下相助,看来阁下在朝中的势力,要超过王镇军了,也是,若非如此,相公大人又怎么会以令牌相托呢。” 黑袍人的眼中冷芒一闪:“相公大人虽然受到小人陷害,北伐壮志难酬,含恨而终,但他老人家早就算好了一切,也安排了身后之事,刘大帅,本座不妨把话说明白一点,我们谢家,需要重新掌握北府军,而你,也需要我们的扶持,若是没有世家在后面撑腰,你们这些将校就是再能打,也随时会给剥夺一切,我们可以让你重新掌军,也可以让你解甲归田。” 刘牢之咬了咬牙:“相公大人的能力,世家的厉害,末将当然清楚,效忠相公大人,效忠谢家,非独为报恩,也是在这乱世之中行自保之事,请不用怀疑末将的忠诚。” 黑袍人微微一笑,说道:“很好,刘大帅有这个觉悟,那也省了我们很多麻烦,大帅可知,现在我们最大的敌人是谁呢?” 刘牢之不假思索地说道:“自然是那些盘踞我大晋故土的胡虏和反贼了,远有慕容垂,近有张愿,翟氏丁零等逆贼,末将出兵至此,就是为了消灭他们。” 黑袍人叹了口气,说道:“这些逆胡虽然需要消灭,但不是现在 最紧要的,你想想,上次邺城之败,输在哪里?” 刘牢之略 一思索,说道:“听我儿敬宣说,当时是我们晋国内部有奸人,把我们的行踪全透露给了胡虏,这才让胡虏处处得我先机。可叹我们多年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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