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帝动容。 他看得出,小姑娘句句真挚,发自内心。和那些只知磨嘴皮子功夫说好听话的大臣,有本质区别。 她闪着泪光的眼睛里,像是装满了对北翼这片土地最深刻的情感,比他这个当皇帝的更加热爱。 这令他疑惑。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 可他深信自己的直觉是准确的,眼前的小姑娘比任何一个忠臣更赤诚。 最终,千万个疑问化成了一句叮嘱,“你的手稿朕留下了,至于旁的,别往外说。” 时安夏知明德帝是在保护自己。一个女子插手政事,传出去不知得闹出多大的风波。 她行大礼叩拜,表示听懂了明德帝的叮嘱,“臣女谨记吾皇教诲。” 明德帝又道,“还有个问题,你必须回答朕!” 时安夏心里暗暗叹口气,卖炭翁的身份保不住了。 果然,明德帝的问题是,“在朕的皇宫里来去自如的,是不是卖炭翁?” 时安夏低垂着头,闷闷的,“能不回答么?” “不能。”明德帝斩钉截铁,“朕又不治你们的罪!” “那就是吧。”时安夏低眉顺眼。 明德帝又好笑又好气,“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那就是吧?小小年纪,说话能不能真诚一点?” 时安夏仰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皇上金口玉言!不如给臣女几个免死金牌可好?” “几个!”明德帝朝她嫌弃地挥挥手,“你可以走了!” 时安夏抿着嘴唇退出朝阳殿。她知道,株连罪是铁定能废除了,建安侯府安全了。 明德帝宣时成逸觐见,已是午时。 时成逸狼狈不堪地跪在明德帝面前请罪,将女儿时安心所作所为,一五一十说得清楚明白,没有丝毫隐瞒。 明德帝静静听着,视线居高临下落在时成逸的脸上。 但见此子五官端正,目色清明。 他不是第一次见时成逸,如今每日上朝都会见到。但自从收到西影卫关于唐楚君“各方面”信息后,看时成逸也就有了新的情绪。 例如昨夜,他让时成逸“那就赤足跪着吧”,多少都带了些难以言说的个人想法。 唉。明德帝长叹一声。 他除了是皇帝,也是个有血有肉有嫉妒心的男人啊! 他缓缓道,“你女儿保不住了,可有异议?” 时成逸虎躯一震。 …… 七天后,京城有三件大事,令人奔走相告。 第一件事,北翼律法正式废除株连制。即谁犯法,谁领罪,不得祸及无辜。 第二件事,正式昭告世家族谱可自行修订,不再受制于官府。 第三件事,登闻鼓事件的源头,建安侯府嫡长孙女时安心因造言之罪引发斗试重启,扰乱科举,浪费朝廷资源。判罚银一千两,杖责四十,流放漠州,此生不得入京。 建安侯府保住了,但时成逸生生脱了层皮。 其实一个女子受杖刑四十,基本就是没命了。 是以时成逸求了明德帝,以降职成六品刑部员外郎为代价,替时安心受了三十杖。 明德帝全了他做父亲的心,允了。 也是这三十杖,打断了时成逸和时安心的父女情份。 这会子时成逸正趴在床上沉思。 于素君用汤匙舀了汤药递到他嘴边,“在想安心?” 时成逸摇摇头,“我在想,皇上看我的眼神为什么变了?” 于素君温婉一笑,“你思虑过多。” 时成逸仍旧坚持,“真的,那日在朝阳殿。我分明能感觉出皇上散发出很微弱的敌意。” 于素君道,“许是皇上觉得刚升了你官职,这还没几天,结果你家就闹这么大事儿。搁谁也不高兴啊。” 时成逸想想确实如此,“给袁家递了消息吗?时族要给安心除籍。” 于素君低低回应,“递了。到底是安心的外祖家,怎么也得知会一声儿。听说袁家老夫人都气病了。” 时成逸重重叹口气。 于素君也重重叹口气,“都是妾身不好。” 时成逸趴着费力地将她手里的碗放到床边的小几上去,才握着她的手道,“素君,你已经做得很好。” 于素君鼻子一酸,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夫君的手背上,“那晚,我若是没有抓住安心,让她偷跑掉,是不是会好点?” “傻话!那你赔上的可能就是大家的性命。”时成逸也很难过,但女儿行事匪夷所思,差点让侯府覆没,他不能原谅。 他只能替她受杖,派人私底下打点,让女儿去漠州的路上不会太遭罪。 所有人都有资格放弃时安心,但他没有。 他是父亲! 尽管他没把她教好,尽管他也是费尽心力想要教好她,并且一度以为她被教养得很好。 时安雪在门口听得眼泪啪哒啪哒掉,使劲儿拿哥哥的衣袖擦眼泪鼻涕,“呜呜,安心姐姐真的不能在家里了吗?她要去漠州,我听说漠州那地方很苦的,她怎么受得了?” 她拿着自己攒的银两和首饰,央着时云舟,“哥哥,我们给安心姐姐送点银子好不好?她饿的时候,在外面可以买东西吃……呜呜呜……安心姐姐别走呀,以后我再也不跟你抢母亲了,不抢了……” 时云舟拉过妹妹,走得离屋子远了些,一脸正色道,“雪儿,哥哥告诉你,犯了错的人,就要受到惩罚。你同情一个人的时候,应该去了解一下她做过什么。否则终有一天,你会养条蛇在身边。你对它好,而它却随时有可能反咬你一口。” 时安雪听得眼睛眨巴眨巴,泪水在长长的睫毛上颤动。须臾,那晶莹的泪水如珍珠滑落脸颊,“哥哥,我不养蛇。蛇长得丑,我喜欢夜宝宝。” 话落,一股黑旋风卷了过来,直扑向时安雪。 时安雪眼泪未干便咯咯笑着去抱夜宝儿,“夜宝宝,夜宝宝,还是你最乖,你不会咬我。” 夜宝儿笑嘻嘻,尾巴都快摇断了。 时安夏跟着从外面进来,看着时云舟温温道,“云舟弟弟,你长大了。” 时云舟立时挺起胸膛,骄傲地说,“那当然,我已经是个大人了。” 几人正说着话,南雁从外面很急地跑来,慌慌张张报,“姑娘,魏夫人来了!听说老侯爷头几日派人去魏家退了亲……” 第229章 漫花厅里,魏夫人与唐楚君一几之隔坐着。 五日前,老侯爷忽然派人上门通知魏家,早前订下的亲事取消。 今后双方各自嫁娶,互不干预,不必再议。 那会子,侯府上下都窝在府里正等候皇上发落。却是谁也没想到,说晕就晕毫无担当的老侯爷竟然不声不响干出这么一件大事来。 大家跪在朝阳殿前请罪的时候,老侯爷在哪里?他一个领头的,愣是生生猫在屋里装死。 转过身,他又装出一副说一不二的当家人模样让人去退亲。 说出去都好笑,退亲也退得那么随意。只派个仆人上门知会人家一声,就默认退亲成功了。 这老侯爷怕是真被温氏下药给毒傻了! 唐楚君可是请了三个媒人上魏府定下的儿女亲事,岂是他随便就能退的。 他这分明就是打心眼里看不起魏家,觉得人家就该忍气吞声,也不敢找上门来对质。 也确实,这都过去了五天,人家没声张,也没上门来问。结果老侯爷又有说辞了,“还不是怕我们侯府落了罪连累到他们!哼,小门小户靠不住,没见识。” 这会子老侯爷听福伯匆匆来报,说魏家夫人上门了,正和二夫人在漫花厅叙话。 老侯爷一个激灵,从躺椅上坐起来,“小门小户!小门小户啊!看到我们侯府没事了,就又缠上来!去!去把轩儿给我叫过来!” 他没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也不知怎的,莫名害怕二儿媳妇唐氏。 不,他真正怕的是孙女儿时安夏!那个从来不顾脸面,把一切事情都摆到桌面的孙女! 可他为什么要怕?他是她的祖父!他是建安侯爷!他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他凭什么害怕! 不怕不怕!对,他不怕! 况且他也是为了救全府上下的性命,他是没有办法才去退的亲。嗯,就是这样! 老侯爷努力做着心理建设,脑子里却不断回想起老妻那日在厚德堂的惨况,不由自主把背脊挺得更直。 一阵风吹来,他打了个冷颤,“福伯,福伯呢?” 良伯回话,“福伯请二爷去了。” 老侯爷不满,“请这半天还不来,本候困了,头晕,本侯想睡了……” 时成轩一瘸一拐地进院,人未到,声儿先到,“父亲,您先别睡!您睡了,我怎么办!楚君会骂死我的!父亲,可先说好,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是您起的头,事儿也是您办的!” 老侯爷顺手拿起拐杖砸过来,“逆子!怎么就跟你没关系?退亲不也是你同意的?想让凤阳郡主嫁给你儿子,不也是你希望的?这事儿,你得扛下来!” 时成轩:“!!!”一口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好容易缓过劲儿,才可怜巴巴求道,“父亲,您不能这么害你儿子我啊!我害怕!要出大事的!” “能出什么大事!”老侯爷白他一眼,“出息!拿出点气势!” 时成轩:“……”我有屁的气势! 他欲哭无泪,完了完了,这把被爹坑沟里了。 那魏家也是,被退了亲怎么还有脸找上门来!真就是小门小户攀了高枝儿不肯松手! 并且,他和老侯爷想的一样,头几天都没上门来闹,偏今天就上门来了,这不是见风使舵又是什么? 对于见风使舵的人,他相信凭他女儿的精明,也不会看中。 嗯,对,就是这样。 他的心理建设也做好了。 两爷子准备着迎接暴风雨的来临。 其实魏夫人挨到今日才上门来,确实是因为登闻鼓案正式有了结果,建安侯府安全了。 若是头几日来扯这事儿,平白给人家添烦恼。 她这个做母亲的,近几日没一天睡好过,暗里也是哭了几场。 倒不是因着退亲,而是为着侯府将倾,未来亲家祸之将至。 魏家的想法实在是太单纯太美好了,“我想着,是不是老侯爷担心登闻鼓的案子会连累到魏家,所以才急急提出退亲?” 几乎魏家所有知情人都是这么想的。 是以如今侯府安全了,魏夫人就心急如焚地上门来问问,这亲事到底还作数吗? 说到底是他们魏府高攀了! 如今登闻鼓案尘埃落定,建安侯府依然是建安侯府,时云起依然是京城炙手可热的高门贵子。 这桩亲事还能作数吗?魏夫人心头十分忐忑。 唐楚君听魏夫人那么一说,真就是脸红耳热。自家干出这些见不得人的破事儿,人家还把你往好的方向想。 这世道,干净的人太干净,龌龊的人太龌龊。 她深吸一口气,望着对方疲惫的脸,以肯定的语气道,“魏夫人,你放心。我唐楚君认定了采菱是儿媳妇,那就断断不会食言。” 魏夫人闻言,那颗心是彻底放下了。她辗转反侧,也就是为了求得这么一句准话。 因为直到现在,他们还瞒着女儿采菱,没让她知晓被退亲。 她见女儿为了建安侯府数次偷偷落泪,却依然不肯放下手里正绣着的红色嫁衣。 有时候她也问女儿,如果建安侯府倾覆,你当如何? 女儿应道,“不会的。”默了一会儿,又平静地继续说,“女儿与时公子已纳采问名过,便是时公子未过门的媳妇。实在有那一天,女儿抱着时公子的牌位成亲也行。” 就这话,魏夫人哪里敢告诉女儿,建安侯府来退亲了。 还好,一切都虚惊一场。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显是对方来得十分匆忙。 唐楚君和魏夫人同时抬头。 唐楚君一瞧,哎哟,我主心骨儿来了就好办了! 魏夫人一瞧,啊,安夏姑娘来了我就更安心了! 时安夏朝母亲和魏夫人行了礼,才坐下与两人闲聊。话题几乎都围绕着哥哥和魏姑娘的亲事展开,定下了纳吉吉日。 早前纳采问名都已过了,如今春闱结束,也该纳吉了。 魏夫人见这母女俩都是神色如常在与她讨论亲事细节,更加肯定头几日退亲是因为不想连累魏家。 她来侯府的时候,满怀忐忑;离开侯府的时候,满心欢喜。 把魏夫人送走后,时安夏才跟唐楚君道,“如果我没猜错,这里面应该是婵玉公主和凤阳郡主在捣鬼。” 唐楚君气得咬牙,“我就说你那见风倒的祖父怎的忽然操心起家事来!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230章 时安夏早知祖父靠不住,但到了真有事的时候,看到祖父装聋作哑的样子,还是很心寒。 她淡淡道,“母亲不必在意,对祖父和父亲本不该抱有期望。” 唐楚君“哼”了一声,心道果然男人摆牌位上才能老实,这便站起身,“走,去看看你父亲死了没有。” 时安夏:“……”呵呵,父亲,自求多福吧。 母女俩去了萱兰院,也就是良妾邱氏住的院子。 自时成轩摔伤之后,是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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