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雪花姑娘,她……怎么样了?” “她……”雪花抿了一下唇,“我没有治好她的能力,我们只能赶紧回去找大医了。” 她说着,要接过舒敖手中的碗出去重新滤一遍虫渣,但陆雨梧却摇摇头:“不必麻烦你了。” 他接来药碗,屏息饮尽,随即道:“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走。” 舒敖愣了一下:“陆公子,可是你的伤……”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不碍事,” 陆雨梧将碗搁在床沿,“如今最重要的是她。” 对于舒敖来说,重要的当然只是细柳,但他看着这少年,舒敖看过他的伤,一柄利刃是将他的肩骨刺穿了的,他一个没有内力,连外家功夫都没有的文弱公子却几乎凭着一股不知从哪儿来的毅力背起细柳,趁夜而奔。 舒敖心中不禁佩服,也感觉得到他对细柳的真心关切,故而舒敖对这位陆公子自然越发客气,一下站起来道:“那行,马应该吃够了,我这就去套车。” 雪花跟着舒敖出去,一时间这简陋的房中寂静下来,陆雨梧靠在床柱,闷声咳了几声,牵动得肩骨生疼,他不由扶了一下肩。 细柳脸颊上青紫的脉络未退,她在浑噩中仿佛听见很多声音,有的低弱,有的尖锐,刺激着她的耳膜,不知多久,她好像听见了断断续续地咳嗽声。 陆雨梧发觉她指节似乎动了一下,抬首望向她的脸,一瞬启唇:“圆圆?” 细柳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朦胧中听见他因咳嗽而沙哑的一声唤,她茫然地喃喃:“……什么?” 她看不清面前的人,他的脸,他的发,都是模糊的影,强烈的日光刺激着她的视线。 但是忽然间,一只手遮挡在她眼前。 陆雨梧看着她,喉咙微动,却听门外中气十足的一声:“陆公子!” 他转过脸,舒敖就在门外,像是才洗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他脸上的银色图腾滑下,滴滴答答。 细柳隐约看见那只替他挡住阳光的手,白皙的皮肤,修长的指节,分缕流畅的筋骨,她也听见了舒敖的那一声,但她的脑子昏噩,眼皮抵不住重重地压下去,她的声音很轻:“……陆雨梧,是你啊。” 陆雨梧回头,她已经闭上眼。 雪花与舒敖将细柳重新放到马车中去,陆雨梧立在马车旁,看见院子角落一堆白骨森然,几个骷髅正以空洞的眼窝静默地注视着他们。 “可以帮我个忙吗?” 陆雨梧忽然出声。 舒敖回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他默了一瞬,道:“借了人家的院子,就当回报了。” 舒敖挖了个大土坑,把这一家几口都放到土坑里,陆雨梧站在一旁,看着舒敖一锄又一锄地将泥土填下去,逐渐掩盖森然的白骨。 命丧护龙寺的那位张老伯生前总说他能活着到燕京便已是有幸,陆雨梧来到江州方才真正懂得这句话的重量。 它有多重呢? 是无数具暴尸荒野的白骨,是十室九空的荒芜村郭,那绝不该只是一张纸上的一句话,一个数字可以承载的重量。 荒村寂寂,偶有乌啼,寒风吹袭陆雨梧的衣摆,他忽然道:“你知道‘圆圆’这个名字,你方才打断我,是故意为之。” 他侧过脸来,看向舒敖:“为什么?” 似乎并不意外他会在此刻发问,舒敖填起来一个小土丘,这才将锄头撂下,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陆公子知道苗平野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紫鳞山的右护法。” 陆雨梧曾听细柳提起过。 “是啊,” 舒敖点点头,“他就是我的大哥,是我们苗地最好的刀客,细柳刀原本是他的,他从少年时就开始在外游历,若不是遇见嫂嫂,他才不会入什么紫鳞山。” “嫂嫂?” 陆雨梧敏锐地抓住这两个字,他隐约有所察觉,“你难道是说——玉海棠?” 舒敖点点头:“玉海棠就是我的嫂嫂,就是受她所托,我七年前才会去南州那个什么……什么湖来着?” 陆雨梧心神一凛:“绛阳湖?” “对,”舒敖看向他,“那天很冷,在下雪,湖上都有些结冰了,我从水里把她救出来,她差一点就死了。” 陆雨梧袖间的手紧紧地蜷握起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侯之敬说的是真的,他真的在绛阳湖亲手将盈时推入湖中,他真的……要溺死她。 “她抓我的手,抓得很紧,” 舒敖忍不住回头看向马车,帘子遮掩了里面的人影,“她说她要回家。” “阿叔。” 雪花一下撩开帘子,像在责怪舒敖说得太多,她对上陆雨梧的目光,抿了一下唇,还是下车走到他面前:“陆公子,你知道姐姐如今的境况,她强行逼出封穴的银针,又动用了内力,这使得她的虫毒发作起来尤其凶猛。” “我听大医提起过,这种虫毒会影响她的记忆,使她很容易忘记许多事,而她如今正处在发作期,若你此时忽然向她提起一些她忘得彻底的往事,那并不会让她记得起来,她越想回忆,她身体里的东西只会越发狂躁。” 雪花很烦阿叔几句话说不到点子上,自己将其中的利害认认真真地讲了出来。 “啊对对对。” 舒敖连忙点头。 陆雨梧想起细柳不止一次对他说过她的记性不好,她甚至真的已经忘了在尧县时的许多事,忽然间,他想起那天夜里在陆府当中,他的院子里,她的声音仿佛破开那夜的风雪再度回荡在他的耳畔: “或许有一天,我也不会记得起你。” 陆雨梧立在冷风中,良久,他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到底……是什么虫毒?” 雪花看着他秀整而苍白的面容,说道:“那是我苗地最神秘的毒虫,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比它更毒,我只知道它可以依附人的血脉而活,伴随人的一生,至于更多的,大医没有告诉我,它有一个名字,与你们汉人的一味药相同。” “其名—— 蝉蜕。” 第085章 小寒(二) 燕京城外, 竹林茅屋中。 大医乌布舜取下钓钩上的银壶,提梁被底下的火堆烤得很烫,但乌布舜一只手满是厚茧, 就那么面不改色地提溜下来:“既然来了,你便尝尝看我从苗地带来的虫茶吧。” “我们苗人从前不服朝廷的管束, 那时的朝廷还不是现在的大燕,而是外族强梁趁中原势弱出兵中原, 占领中土近百年, 他们派兵几次三番镇压我苗人不成,便将我族人赶入了深山老林。” 乌布舜说着,从银壶中倒出来色如琥珀的茶汤:“那时候族人住山洞, 吃野果,可那些果子哪里够吃呢?他们就在山里发现了一种植物, 它幼嫩的叶片起初吃起来又苦又涩,可是再嚼一嚼, 就开始回甘,若是再喝点水,就会觉得没那么饿了,甚至神清气爽。” “但这种叶子不好保存,总有一种虫子喜欢吃它,后来我们专养这种虫,给它们吃上好的茶叶, 再将它们做成茶来吃,如此非茶之茶, 竟也浓郁芳香, 常饮则令人神清目明。” 乌布舜将一个银杯递给不远处的那个女子。 她身着群青色的衫裙,鬓边一朵同色的海棠绢花, 那样一张脸虽难免留有几分岁月痕迹,却有清霜般的风韵,恍若神妃仙子。 只是她的眉眼太过阴郁,无有一分柔情:“您让舒敖去江州了?” 门外林风料峭,吹动她臂弯间雪白的披帛。 乌布舜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一笑:“芷絮,你半辈子都被绑在程家这艘破船上,从来也没有机会跟随平野去我苗地看一眼,平野生前不爱酒,只爱这一碗虫茶,可惜他临终没有机会喝上一碗,你今日就权当是借此茶,替他思乡,如何?” 只是因为听见一个人的名字,玉海棠原本冷厉的眉目有一瞬皲裂,她的目光落在乌布舜手中的银杯,良久,她一抬手,披帛飞出,揽过乌布舜手中银杯,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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