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猛然间身形一僵,他们惊觉自己手上竟不知何时爬上来不知名的虫子。 陆雨梧立即直起身,回头只见虫子密密麻麻地蔓延在杀手的颈子,脸颊,又是一声哨响,它们几乎同时用口器蜇咬着他们的皮肉。 “啊啊啊!” 尖锐的刺疼仿佛会顺着他们的经络而绵延,虫子们卯足了力气仿佛要往他们的皮肉里钻。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他们尖叫着,听见虫子蛰伏在他们刀口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们不约而同扔了刀,一个个蹦来跳去地叶没能将虫子甩下来一只。 透过枝叶缝隙,有人借着散碎的月光看清地上仍在朝他们而来的毒虫,他吓得嗷嗷乱叫,像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地跑走。 细碎的铃铛声响,清脆悦耳。 陆雨梧发觉地上不知名的虫子都无一例外避开细柳与他的衣角,它们朝着那几个杀手的放下密密麻麻地前行,而不远处,有一道灯影闪烁。 那灯影照着两个人。 一个高大魁梧,一个纤小灵巧。 被虫子爬满的几个杀手嚎叫着与他们擦身而过,那满头银饰的少女在喊:“阿叔,阿叔等等我……” 灯笼照见他脸上神秘的银色图腾。 正是那苗地来的舒敖。 陆雨梧立即想起此人初入燕京便与细柳相斗,他立时将细柳紧抱在怀中,侧过身,抬眸冷冷地盯着他:“你们想做什么?” 舒敖只见他一身血色斑驳的单薄衣袍,肩骨还有濡湿的血迹,而被他紧紧护在怀中的女子只露出来一张苍白的脸。 她闭着眼,不省人事。 “细柳!” 舒敖不禁喊了声。 那雪花连忙道:“陆公子,我们没有恶意,我和阿叔是来救你们的!” 那舒敖满头大汗,才要靠近,却见陆雨梧袖中匕首锐光乍现,他立即顿住,这少年哪怕处在狼狈之境,素衫染血,亦有一身的清妙文气,他握笔的手此时握着一柄刀,比刀更锐利的,则是他那一双眼睛。 哪怕是文弱之身,他也在竭力相护怀中之人。 舒敖看着他这样,忽然就没有了自己平日里的暴脾气,他学着汉人的礼节朝他作揖:“陆公子,请信我,她是我大哥的徒儿,我大哥喜爱她就像女儿一样,我就是她的阿叔。” “这里不能久留,雪花的虫子不够,快跟我走!” 第055章 小寒(一) 昏黑夜色笼罩连绵山野, 料峭的风几乎要割伤人面,陆雨梧一口寒气入肺,忍不住闷咳几声, 朗朗月华相照,舒敖回头看他一眼, 不由唤:“陆公子……” 陆雨梧后知后觉,腾出一只手来抹了一把唇边的血, 舒敖立即几步走近:“让我来背她吧!” 陆雨梧侧过脸, 细柳靠在他的后背,一只手无意识地紧紧抓着他肩头的衣料,此间光影晦暗而冷清, 隐隐照着她手背冷白的一层皮肤底下紧绷起来的嶙峋筋骨,他又咳了一声:“不必。” 舒敖眼睁睁地看着他几步朝前去, 他立即跟上去,在怀中掏来掏去, 才终于找准一个小瓷瓶,倒出来一颗药丸给他:“这个能保你神志清醒,对你伤口也有益处,你……吃了吧?” 陆雨梧看了他一眼,伸手接来那颗丸药,服下去:“多谢。” 若他二人真是别有用心,如今细柳昏迷, 而他手无缚鸡之力,他们完全不必做这些戏。 哪怕是这样昏暗的境况, 雪花也很会寻路, 她准确地领着舒敖与陆雨梧出了林子,找到停在山道边上的一架马车——那是他们来时匆匆停在那儿的。 月华无垠, 照着山林重影如墨,舒敖敏锐地听见些不寻常的动静,他一回头,数道身影跳跃林梢而来。 “雪花,你带陆公子和细柳先走!” 见陆雨梧带着细柳上了马车,舒敖当机立断,对拉起来缰绳的雪花说道。 “阿叔!” 雪花才唤一声,只见舒敖一边抽下腰间的铁刺鞭,一边转身奔向浓烈的林影当中。 雪花没办法,只好听阿叔的话,拽起缰绳,一抽马屁股,那马儿扬蹄引颈长嘶一声,代替公鸡,叫破晨晓。 马车中陆雨梧身形不稳,肩膀撞向车壁,剧烈的痛一瞬逼酸他的眼睑,他知道自己的肩骨被费愚破开了一道口子,此刻他甚至能够感受到濡湿的血液顺着那道口子淌出来,不断地湿透他的衣衫。 黑暗中,马车辘辘作响,风吹开来窗前帘子,月光隐约照见他怀中的人,她依然抓着他肩头的衣料,没有松手。 陆雨梧看着她。 好像忽然停了下来,他便疲倦极了,好像强撑着他的那根弦摇摇欲断,身体如生锈一般极难动弹,但也许是舒敖给的那颗药丸的缘故,他又觉得自己神思无比清明。 雪花在帘外赶车,她的声音在这被连绵山廓夹在其中的一条山道上尤为空灵,伴随着她的声音,是她身上响个不停的银铃声。 这种声音有一种破开混沌的魔力,它安抚着昏睡中的细柳,陆雨梧慢慢地松开她紧绷的指节,她的手上不知何时沾了他身上的血,他用衣袖一点一点擦干净她的掌心,忽然间,她松懈的手又紧绷起来,他一下以掌心包裹她的手。 东方既白,雪花赶车入了一方村落,因为今年的一场蝗灾,连带江州周边十室九空,一冬的雪埋葬了所有的人迹,大正月里,只余满目荒凉。 雪花找了一处茅草顶的院子,她一手掀开帘子,冷清的天光掠入车中,素衣少年鬓发凌乱,紧闭一双眼,将那个女子揽在怀中,两人手指交握。 雪花没有喊醒他们,将帘子放下,轻摇手腕银铃,一些幼小的虫子顺着她的衣袖出来,她蹲下身,将它们放到地上,说:“去吧,去找阿叔。” 舒敖身上带着她的虫子,这些虫儿比人要灵敏得多,它们可以带着雪花找到身怀虫毒的细柳,自然也可以找到舒敖。 雪花清扫出来一间房舍,找了个勉强能用的陶罐煮水熬药,那却并非是什么草药,而是她从苗地带来的晒干的药虫。 药虫煮起来有一种微酸的清香,如某种香茗,竟也沁人心脾,陆雨梧朦胧中只觉热流淌过他的喉咙,那种清香的味道盈满唇齿。 “阿叔,你手不要抖,你看你都没喂进去!” 一道尚有几分稚嫩的女声抱怨似的响起。 “这不是晚上人杀多了,累得慌吗?”另一道粗犷的声音裹着几分疲惫。 陆雨梧眼皮微动,睁开双眼,最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只碗,浓如血一般的汤色,其中还漂浮着几只没煮碎的虫躯。 那汤匙正抵在他的唇边,他仿佛被那热气烫了一下,猛然要起身,肩骨骤痛,他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冷汗直冒。 “陆公子你别动啊,伤口才包扎好。” 雪花的声音落来。 陆雨梧一手扶肩,抬眸只见那舒敖坐在床边一只竹凳上,他几乎浑身浴血,脸上有些擦痕,浑身上下干净的只有他的一双手,端着一只瓷碗,陆雨梧再看一眼那碗中漂浮的东西,他忍不住以手抵唇,强忍下反胃的感觉。 “陆公子,这是药虫,自小吃咱们苗地的草药长大的,它们可都是宝贝,没什么不干净的,”舒敖连忙解释道,“真的,都是雪花好生养大了晒干的!” “抱歉,” 陆雨梧勉强忍下不适感,“汉人亦会以虫入药,我只是从未如此直观地在药汤里见到这……” 他顿了一下,说,“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二位见谅。” 雪花本来是有点生气的,她的药虫无一不是她用好药精心喂养出来的,这个汉人少年简直就是在嫌弃她的宝贝!哪知道他一开口便先是一声抱歉,倒教她心里才聚起来的那点不满一下子就被他的温文知礼给按平了。 雪花甚至开始反省自己:“怪我,是我没耐心将虫渣子都给滤干净……” 陆雨梧一手撑在床沿,转过头,细柳就在他身畔,她身上盖着一张薄被,闭着眼,一张脸苍白得厉害,他立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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