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蝉蜕将其变成如今的细柳。” “哪里只是细柳丢了自己原本的名字呢?” 窗外细雨沙沙,乌布舜看着陆雨梧道:“是人都有自己的来处,紫鳞山主玉海棠也不是她的本名,她原姓程,名芷絮。” 陆雨梧猛地侧过脸,盯住他。 屋中挖的一个浅坑里火堆已经快烧尽了,钓钩上的茶壶摇摇晃晃,大医乌布舜站在一片晦暗的阴影里:“听说,周昀周大人那位早逝的夫人也姓程。” 火星子噼啪几声。 陆雨梧心头一震,周世叔的夫人早逝,他虽从未见过其人,但茏园里的那棵山枇杷树却清晰地刻着一个人的名字—— 程氏,芷柳。 半开的窗外风雨如晦,陆雨梧近乎迟缓地抬头,吹来的寒风迎面刺骨,他望向那片凄风冷雨,有生之年,他头一次心中生出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哪怕今日阴雨,天光亦织如密网朝他压来。 压得他喘不过气。 太阳底下,人如尘埃,他亦只是其中一粒,回过头,竹床上的女子一双手臂被紫杉木刺扎出点点血痕,他还记得江州山野,衰草掩盖的山洞。 那天,她蜷缩在他的怀里,浑噩地说:“我要活,不要死。” 陆雨梧用衣袖边缘轻轻擦拭她红肿的手,她像是有些微弱的知觉,指节动了动,本能地追逐他手掌的暖,想要蜷握他的手指。 他不敢回握,怕她疼。 却轻轻贴着她的手,给她所有。 他想让她活,不要死,也不要痛。 “读书以明志,可什么是志?无论是令天下百姓丰衣足食的远志,还是令亲朋挚爱安生的夙愿,若无外力强权,也不过只是一个庸碌书生烂在肚子里的空文。” 他想起盈时失踪的那一年,老师郑鹜在京郊与他辞别,老师拍了拍尚还年幼的他的肩:“秋融,无论是为了什么,一个人若只有一颗光明的内心是不够的,这世上多的是知理而不肯就理的人,你要往上走,一旦风云际会,你便长大了,再不必以我,以你祖父为荫蔽,而你,自可为人之荫蔽。” 朴樕成荫,则为人蔽。 陆雨梧垂眸,久久地看着她红肿的手指,瘦削的脸庞。 春雨连绵,声势渐盛。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盼圆圆,” 他回过头,窗外风雨晦冥,细密如织,冷清天光映照他眼底坚毅,他的声音微不可闻,“以我为蔽,风雨不沾。” 第059章 小寒(四) 细柳总觉得有一个人虚握着她的手, 很轻的触碰,那么温暖,让她忍不住想要回握, 可她一点力气也没有,剧烈的疼痛贯穿了她整个睡梦, 她有一瞬似乎隐约听见了一声低吟,但她听不清, 无边的昏黑裹挟着她。 梦外的人牵着她的手, 她渐渐不再做梦了,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一股疯狂的,傲慢的力量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它仿佛在尖锐叫嚣,不屑于她这副血肉身躯, 践踏她的神魂,撕碎她的筋骨。 它就蛰伏在那里, 以一双阴寒的眼,始终深深地凝视着她,仿佛只要她有一刻的软弱,它就会露出它尖锐残忍的獠牙,毫不犹豫地吞噬她,也毁灭自己。 细柳不敢有分毫松懈,她已经习惯在每一个难捱的夜里与她身体里的东西进行着某种你死我活, 却又不得不相伴而生的对抗,它厌恶人, 可它需要人的气血, 细柳厌恶它,可她始终不能将它赶出去。 身体冷得好像浑身都裹在冰雪里, 她觉得自己快麻木了,可总有一点温度顺着她的手掌蔓延而来,微末的一点而已,可她是久渴的旅人,她紧紧依靠着这一点的温度,与身体里的那个东西煎熬对峙。 耳边沙沙的声音渐渐清晰,细柳还没睁眼,手指先动了一下,一个本能地回握的动作,僵硬又迟缓,却没握住任何,睁开眼,她近乎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空空如也。 没有人牵着她。 床沿映着跳跃的烛火,被角被人掖得很整齐严实,仿佛从未有人坐在这里过,窗外绵绵细雨,下个不停。 难道是梦? 细柳分不清,她没有几个时候可以清楚得记得自己梦到过什么,醒来之后什么就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清醒了点,她扫视了一眼这间陌生的屋子,不远处挖了一个浅坑,里面柴火烧得正旺,钓钩上的那只银壶里水烧开了,水气冲出壶口发出响亮的“呜呜”声。 很快,开门声响,伴随着轻盈的步履声,是银铃铛碰撞的清音。 细柳抬眸,只见那少女十三四岁,一身蓝布裙,缀满银饰,正是那苗地来的雪花。 雪花本是要去取下那只乱叫个不停的银壶,不经意往竹床上望了一眼,雪花愣了一下,随即惊喜道:“姐姐,你醒了!” “怎么是你?” 细柳开口,嗓音喑哑。 雪花赶紧跑来她床前,将她额头上的巾子拿下来,说:“回燕京这一路上姐姐也没个清醒的时候,自然不晓得这些事。” “你和陆公子被人追杀,幸好我与阿叔及时赶到。” 雪花解释了一句。 “这是……在京城?” 细柳有些恍惚,她努力回想,忆起江州山野,暴雨如倾,一柄长刀贯穿那少年的肩骨,她猛然抬眼:“他呢?他怎么样了?” 雪花反应过来她在说陆雨梧,便道:“姐姐放心,大医已经给他看过伤了,大医说,他在江州耽误了救治,又一路舟车劳顿的,但只要他内服外用好好地治,是可以治好的,就是可能会慢一些。” 说到这里,雪花想起来江州那夜,她叹了口气:“早知道这样,我和阿叔就不应该让他一路背着你,他一直一声不吭的,我们还以为他伤得不重……” 细柳怔怔的,她隐约想起月白风凛的夜,那少年将他的外袍拢在她的身上,背着她走,明明是被人追杀的狼狈情形,她却还记得他转过脸来,喂给她一颗糖山楂。 雪白的糖霜沾染他的指间。 像雪。 后来昏黑浓影中,数把冷冽的刀光袭来的刹那,他又俯身将她护在身下。 再后来,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清醒,她已经置身燕京,在这间陌生的屋中。 细柳强撑着要坐起身,雪花立即扶她靠在床柱,她的手很僵硬,筋骨像才接续起的一样,手指还在发肿,忽然触碰到被子底下一样冰凉的东西,她一顿,将那样东西拿出来,灯烛映照她手心的一只玉兔。 它雕工朴拙,如果不是耳朵还算像样,谁也分辨不出它是一只晶莹剔透的兔子。 “好丑的兔子。” 雪花也分辨了一会儿,才从它的耳朵判断出它的物种,然后评价道。 细柳收拢掌心,抬眸:“他在哪儿?” “陆公子在你床前守了一天一夜,半个时辰前,确定你真的平安无事他才走的,”雪花转过身去,将叫累了,溅出沸水来的银壶取下来,倒了一杯热水,混了些冷的,端给她,“他好像有很要紧的事,也不知道大医给他的丸药他按时吃了没有。” 那果真不是梦。 细柳看着自己的手,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就坐在这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黑透了。 大医为了压制住细柳体内的蝉蜕忙了很久,舒敖为了帮忙也是没睡过觉,直到细柳颈体内的蝉蜕渐渐安静,他们才算松了口气,陆雨梧一走,他们便各自去补觉了,只剩一个早补过觉的雪花在照顾细柳。 雪花不过是出去舀一碗粥的工夫,回来便见细柳穿戴整齐,坐在桌前将一碗汤药一饮而尽。 这一场对抗,是她暂且压倒了蝉蜕。 不过是短短的一天一夜,她手脚筋骨便已经得到一些恢复,她甚至可以下地了。 自小玩毒虫的雪花看着她,心中一边感叹着蝉蜕的神奇,一边又不由地佩服起细柳的意志,大医说,常人,是绝不可能使天生傲慢的蝉蜕暂且偃旗息鼓的。 “大医说你的手脚这段时间都会又疼又麻,还是要好好卧床修养,何必急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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