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天,外面下大雨,屋里就跟着下小雨,屋子里冬冷夏热。 一间斋舍丈二见方,却挤了四个人,杨思焕进门时两个同窗在洗脸,三人照面轻描淡写打了招呼就各干各的事了。 另一个床铺常年空着,那位仁兄,哦不,仁姐。 那位仁姐家在镇上,家里又有马车接送,在家和学校之间来去自如的,根本不屑于住这漏雨的屋篷。 杨思焕卸下包袱收整行李,发现包袱上染了一块油渍,不禁挑眉叹了口气。她那说话像山一样的二嫂,常年卖猪肉,手上永远油拉拉的,她倒不是怪她,只是觉得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她的铜钱也带着油,搞得她行李里的衣服也油了,杨思焕默不作声地把那串油钱装到柜子里锁好,揣着她爹给的钱去了学院对面的小院里。 院中一群鸡在啄稻壳,地上撒着的稻壳还剩了不少,院子里洒的水还没干,说明屋里多半是有人的。院门大敞着,杨思焕还是敲了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她就进去了。 厨房里冒着热气,走出来一个清瘦的老头,瞥了杨思焕一眼,嘴角微动却不出声。这是学院赵夫子的媳夫孙氏。 杨思焕忙作揖:“学生见过师爹。” 孙氏应了一声,神情有些复杂,道:“来找先生?她在书房,我领你去。” 杨思焕说了声:“有劳师爹。”就跟着他进屋去,一进门看到梨木躺椅上卧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头戴东坡巾,作一副老儒生打扮,这便是杨思焕的老师赵先生。 赵先生也曾是杨思焕母亲的老师,和柳先生不一样,她是二甲进士出身,还被选为庶吉士在翰林院做过事,只不过没干多久就致仕回乡了。 老太太脾气怪得很,在她面前杨思焕有些紧张,加上先前欠的钱一直没还上,就更是直不起腰,好在她今天有钱了,便朗声见礼:“学生拜见老师。” 闻言,先生像卧佛一般侧躺过来,眯着眼睛突然发问:“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 杨思焕当即反应过来这是《中庸》里的片段,记得昨天下午看过,偏偏没背过,只记得前面那句,后面那句怎么都想不起来。 看她脸红着低头思索,夫子沉脸坐起来,拍着扶手道:“这都对不上来,你还指望考什么?” 杨思焕真是冤枉,所有看过的她基本都记得,这句的上句她也记得,几乎脱口而出道:“语出…语出《中庸》,上…上句是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就是死活想不出下一句。 赵夫子才不管上一句,她就问:“还有一个月就要院试,我问你,万一就考到这句你怎么办?”说完叹道:“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唉……这样如何能考上秀才?看来你只能等下一个乡试年了,去吧。” 先生说罢直摇头,看她的眼神失望透顶,听到“去吧”二字,杨思焕不由自主地低头往外走,走了两步才回过神来,转头道:“老师,我是来送学费的。” 这时师爹孙氏提了茶壶进来,边给先生续茶边说:“孩子能背出上半句说明只是一时忘了,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呢,再磨磨就中了也未可知。”转而柔声向杨思焕道:“夫子惯来如此,言语苛刻了些,好提醒你不要大意,没有别的意思。” 说着取过她手里的铜钱,说:“欠多少就还多少,我看这里多了不少吧?” 孙氏是原是大家大户的庶子,自小就跟身边的男人们学了不少排场话,他说这话意思其实是反着的,应该理解为:“这么点怕是不够还吧?” 杨思焕回:“一共850文,欠640文,多了的就当以后的学费,先生说得对,这回我要是考不上,还得接着读,先搁您这里吧。” “唉,巴望你一次就中,到时候别忘了来取多的钱。” “借师爹吉言。”杨思焕抬袖揖道,说完就退出去了。 杨思焕进学舍坐在靠边的位置,想着方才赵夫子的话,话虽刻薄,也不是没有道理,明年就是乡试年,三年一逢,错过再等三年,想起家里空空的米缸,这回是卖鸡,下一次该卖什么才能交学费? 三年,家里的两个男人是等不起的。 她并不是光叹气,很快就直起身子端坐起来诵读桌上的书,别的暂时都不想了。 “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她将这段大声读了三遍,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 门外的赵夫子就听她读了三遍,学舍里其他学生不少是恹恹的,或是摇头晃脑动作夸张,声音参差不齐,只有杨思焕的声音最大,表情也很凝重,看起来是真的是在用心记。 老太太不由地扬起嘴角,待进门时当即板起脸,肃然坐在几案前。学生们立马安静下来,听她道:“‘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语出《孟子》)以此为题作文,天黑前交给我。” 此话一出,底下唏嘘一片,杨思焕隐约听见身后有个声音道:“啥?什么有道无道?这叫老子咋写?” 杨思焕将毛笔抵在唇下,这题出于《孟子》,她也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写出点什么。 第5章 尚可 这句话理解起来不难:天下有道时,就要以这道义来完备自身,天下无道时,就以生命寻求道义。绝不为了苟活而迁就‘道’或牺牲‘道’。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干巴巴的毫无趣味可言。 难的是作文章,而且是八股文。 杨思焕记得吴敬梓曾讽刺过八股文,说能作好这鬼玩意的,随你写什么东西,诗也好、赋也罢,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 很有画面感,她当时莫名觉得好笑,而今记起却想哭。 学舍多数人都在抓耳挠腮,只有少数人提笔在写,也是愁眉不展的写写停停。杨思焕摸着空空的肚子,提笔轻叹一声,思忖再三才提笔写下题目—《慎独》,她打算从这里破题,写一步算一步。 “圣人谨守义理,弗以区区乃废行藏”前半句对应“慎”字,后半句对“独”。 好在犁朝对诗赋韵法要求不严,这便算破了题,接下来是承题,她敛气又写:“是故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不知何时开始,赵先生在她身边站着,先生手执戒尺,漠然道:“不好,全然不好。” 她闻言低下头,脸上火辣辣地烧,又听先生道:“你题为《论道》,光言道而忽略世人,不必看你后面文章,凭这点便可判你个下等。” 先生话音刚落,杨思焕右侧坐着的人颔首:“多谢老师提点,学生重新破题便是。” 先生听她这样说便没多说什么,往后继续逛去了。 原来先生压根就没在意杨思焕写什么,她站这里看的是她同桌的笔墨。 也是,原主的文章向来平淡无奇,县试也是侥幸才过的,差点就坐了红板凳。 她那同桌就不一样了,姓张,单名一个“珏”,古书有云,“珏,玉之王也。”,张珏县试第一,文章拈手就来,又认了个在礼部做郎中的义母,前途必然一片光明。 正因如此,张珏平常都是眼高于顶的,她在桌上画了条三八线,将桌子六四分,她六,杨思焕四。原主是个好拿捏的料,说得好听是不爱多事,其实就是懦弱,从来不敢越过那线分毫。 今日杨思焕却忘了这档子事,只顾着作文章,无意间抬袖,才发现素白的儒衫被墨汁染了个透,半个袖头全黑了。 张珏的砚台不知何时被放在三八线上,虽然张珏此时正望着窗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样子,但看她勾着的嘴角,杨思焕就知道她一定是故意的。 这儒衫是刘氏熬夜赶工半个月才做好的,布料是用半亩地的西瓜换的,早上出门才穿头回。 杨思焕登时傻了眼,若依原主的性子定然忍气吞声,但换做杨思思,她是忍不下去的,她当即举手道:“先生,学生已作好了,现在就交行不行?” 赵先生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喝茶,半眯着眼睛道:“是作八股文,不是叫你把题默写一遍。” 周围的同窗闻言都捂嘴偷笑,才这么点功夫,着实不大可能写完一篇文,杨思焕之所以写这么快,是因为她化用了不少清状元韩菼的会试之作,之前在科举博物馆看到过影印版,当时觉得辞藻华丽,便记了下来,没想到竟派上用场了。 她不紧不慢地起身,双手将纸递交上去,墨迹半干,带着淡淡的墨臭。 赵先生接过她的文章扫了两眼,眯着的眼睛渐渐睁开,身子也缓缓前倾,片刻后,先生搁下纸道:“尚可,勉强看得,才一个月不见,你的文章着实长进不少,但还需勤加练习才是。” 此言一出,学舍鸦雀无声,赵先生几乎从不夸人,“尚可”二字,她向日只对张珏说过。 至于杨思焕却是头回得了夸,她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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